第十四章 無音的鍵盤

「啊?」我不禁失聲叫起來,「就是那個重建這個北館的……」

徵順眯著眼睛,樂呵呵地看著我的反應,點點頭:「是他年輕時負責的工程,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我將視線投向畫面模糊的電視機(中村青司竟然設計那種——驚訝之情在心頭緩緩浮起,隨即沉下),心頭一陣懊悔——早知道是他設計的,剛才就更加仔細地看看了。

那個建築師初到這個黑暗館的時候,曾發表過和我一樣的感想,那個建築師選擇了怪異的生活方式,最後離開人世。

——他也中邪了,肯定是這樣。

昨天,徵順是這麼說的。我的好奇心迅速膨脹,一個輪廓暖昧的灰色影子在我心頭煞有介事地晃動起來。

「雖然總體上是半露木式風格,但到處都雜揉了獨自的匠心,例如使用了過多的木架,超出構造所需;在牆面上繪製了紛繁複雜的圖案等……」

徵順繼續向我說明那個叫中村的建築師所設計的那個時島上的西洋宅邸。

「鍍銅屋頂上的所有木架都被塗成銅綠色……」

我聽著聽著,覺得很彆扭。

又是一道閃電掠過,整個屋子的色調變成青白色。接著,又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雷聲,這雷聲比剛才還要沉悶,持續好長時間。電視幽面更加模糊,瞬問變黑了。

「徵順先生。」我正準備說出疑問的時候——

從房間外面傳來人聲。究竟是誰的聲音呢?好像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叫聲。

5

徵順也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們對視一下,幾乎同時站起來。剛才,在南館目睹的蛭山被勒死的屍體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

我們衝到走廊上。但是在這條東西橫貫北館的,昏暗的長走廊上,空無一人。聲音是從右邊傳過來的。從音樂室和檯球室所在的東頭邊廊上傳過來的——

「不要……別過來!」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我覺得那似乎不是喊叫聲,而是哭叫聲,其間夾雜著痛苦的咳嗽聲。

「你鎮靜一點,夫人。沒事的,你先鎮靜一點……」這是另外一個人——男人的聲音,是渾厚的男中音。我一下就明自了——那是野口醫生。

「是茅子。」徵順嘟噥著扭過頭、看著我,「她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是的。她是伊佐夫的……」

首藤茅子。在這個宅子裡,她是惟一一個我還沒曾見過的人。她是那個自詡為藝術家的醉漢——伊佐夫的繼母。她是大前天外出、至今未歸的首藤利吉的後妻。

「聽說她來到這裡後,就發燒,一直躺在床上。」

「是的。好像出了什麼事。」

我們朝發出叫聲的地方走去,就在這時,在走廊交匯處——就是幾條蛇纏繞在半裸男子身上的那個青銅像處,一個穿著浴衣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來,看都不看我們,沿著邊廊往前走。她腳步不穩,猶如喝醉酒一樣,幾根頭髮耷拉在蒼白的臉頰上——這就是茅子嗎?

接著,野口醫生那龐大的身軀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他換下了髒兮兮的自大褂,穿上了深綠色的馬甲。看見我們,野口醫生停下腳步,聳聳肩,顯得很鬱悶。

「怎麼了?」徵順走上前去。

「正如你們看到的,」野口醫生皺著肩頭,「被病人拋棄了。」他看看茅子離開的方向:「不管我怎麼說——夫人,您先冷靜一下……」

野口醫生衝著我,又聳聳肩:「她根本不聽。我剛想拉住她,她便大喊大叫,發瘋一樣。不管怎樣……真沒面子。」

「茅子去哪裡?」

「可能是那邊的電話室吧,她說:‘你們都不可靠,我要自己確認。’」

「確認?」

「剛才我去檢視病情的時候,順便告訴她首藤先生還沒回宅子。她因為高燒,一直躺著,所以時間感似乎麻痺了。當她得知丈夫還沒回來,今天已經25日後,頓時神色大變,從床上跳下來……」

「然後就說——你們都不可靠?」

「是的。」野口醫生輕輕地嘆口氣,「她追問我:‘為什麼早不告訴?不是太過分了嗎?’哎,我覺得她那麼想也無可厚非。所以我就想盡量把事情說清楚,但是還沒容我說完,她又嚷起來,說:‘不可能,都是謊話,你們把他藏起來了。’其實,她現在還不能到處亂走。」

「還沒有退燒嗎?」

「反而嚴重了,弄不好會惡化為肺炎。她必須要靜養,但不管我怎麼勸,她都聽不進,就是要自己打電話確認。」

「您有沒有說蛭山被害的事情?」

「那倒沒說。如果我告訴她宅子裡發生了兇殺案,還不知道她會怎麼吵鬧。」野口醫生又輕嘆一口氣,捋著花白的鬍鬚。徵順也摸摸下頜,彷彿在模仿他的動作。

「她準備往哪裡打電話?」

「也許她知道自己丈夫去了哪裡。」

從主走廊往右拐,就能看見大廳的門,穿過大廳,便是通向東館的走廊。我們跟在野口醫生後面,穿過那扇大開著的雙開黑門。

電話室在大廳的左首方向。昨天,玄兒就是去那個小屋子,試圖和蛭山取得聯絡。

電話室的門開了一半,能看見茅子在裡面。她手拿電話,背靠著牆,坐在地上。

「這電話怎麼了?」她看著我們,聲音沙啞地問道,眼神中透著怯意,「這電話怎麼了?打不通呀。」

「什麼?」徵順嘟噥著,走上前去,一把推開小屋的門,看著茅子,柔和地問,「電話打不通?真的?」

「打不通,不管往哪裡打都打不通。」茅子用沙啞地回答道。

玄兒說她是「都市美人」。她的眉眼倒的確端端正正,但現在不管怎麼奉承,也不能說她「美麗」。滲著汗珠的蒼白臉上,有好幾道淚水和鼻涕的痕跡,很深的黑眼圈,頭髮蓬亂,沒有光澤,胸口處裸露出的皮膚沒有讓人產生慾念,反倒是心痛的感覺。

「聽說通向湖畔小屋的電話線出了問題。」

徵順走進電話室,從茅子右手接過電話。她就坐在那裡,猶如一個斷電的機械人偶,紋絲不動。野口醫生湊到她身邊:「沒事吧?」野口醫生想把她抱起來。

「怎麼回事?電話不通……」她茫然自失地反覆嘟噥著,左手捏著一個黃封皮的記錄本:那上面難道寫著她丈夫的聯絡電話嗎?

「颱風來了,一直是打雷和暴雨。」我隔著彎下身子的野口醫生,衝她說道,「所以,首藤先生可能暫時回不來。您不用擔心。」

茅子將視線轉移到我身止,歪著腦袋,顯得很驚詫。

「你是……」她那龜裂的紫色嘴唇微微一動,還沒來得及說下去,便大聲咳嗽起來。

「真是不行。」徵順著著電話,說道,「好像外線也不行,裡面全是雜音,的確是打不通。」

「電話線斷了?」我問道。

徵順放好電話:「不,好像不是。如果斷線,應該聽不見雜音。或許是因為暴風雨,電話線出了故障。」

「那麼……」

就算柳士郎允許報警,我們所處的狀況也不會發生改觀。因為就算想報警,電話打不通,根本無法聯絡警方。只能找人想法渡過湖泊,開車去村裡。

怎麼搞的?

沒有小船,浮橋壞了,連電話也不通,暴風雨中,這個宅子完全與世隔絕,無法求救,無法逃離。而且,現在,這裡還發生了讓人費解的兇殺案——這些事情太離譜了,猶如偵探小說中的情節一般,我感到輕微的頭暈。

「還是回房間吧。」野口醫生催促著茅子。

「我討厭……這個宅子!」

她緩緩地搖搖頭,扭著身子,甩開野口醫生的手臂。但當野口醫生挪開手後,她一下失去支撐,再度靠著牆,坐在那裡。

「討厭,我討厭!討厭……」她反覆唸叨著,但聲音聽上去無力,眼睛睜著,目光呆滯,「我並不起勁,可……可那個人說一定要,所以,所以才這樣……」她的嘴唇似乎因為寒冷而抖動著,說出來的話猶如吃語,時斷時續,漸漸地模糊起來,讓人真擔心她會就這樣喪失意識。

「夫人,你要挺住。」野口醫生再次在茅子邊上彎下身子,「你扶著我的肩膀,站起來。」

「所以我……啊,怎麼樣都可以,已經討厭這樣,這樣……」

「我來幫你,野口先生。」徵順繞到野口醫生對面,將茅子的手腕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先把她帶回房間:」

兩個人把茅子架起來。她已經沒有反抗的力氣,任憑他們架著自己,拖著雙腿,離開電話室。

我看著他們三人走上大廳裡那通向二樓的樓梯,想起昨天首藤伊佐夫的話。

——但是這次,他和那個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圖。

首藤利吉和茅子夫婦究竟有什麼企圖?剛才我也從她的嘴裡,聽到那些話了——「我不是很起勁」「可那個人說一定要」。

從某處微微傳來報時的聲響:下午2點,不,或許是2點半。

當他們三人從視野中消失後,我獨自返回走廊。

6

「啊,中也先生。」

「真是中也先生。」

當找回到主走廊,正準備開啟沙龍室的房門時,傳來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那聲音像透明的玻璃鈴鐺發出的聲響……是美鳥和美魚那對雙胞胎姐妹。

她們在走廊深處——靠西館一邊的走廊盡頭。在黑色牆壁、黑色天花板、黑色地面的昏暗中,身穿金黃色和服,連為一體的身影朦朧地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你好,中也先生。」

「你好,中也先生。」

她們兩人同時衝我打招呼,我揚起手,報以回答。

「昨夜睡得香嗎?」

「沒做噩夢?」

「真的明天回去?」

「下次什麼時候來?」

兩個人七嘴八舌地問起來。她們如果不走近點,我根本弄不清誰說的話。我的正面右側是美鳥,左側是美魚——我在心裡確認著,走過去。她們也朝我這裡走來。

「剛才我們碰見玄兒大哥了。」

「我們在西館遇見的。」

「是在西館嗎?」我又問了一遍。

「是的。」

「是的。」

兩人點點頭,異口同聲。

「他表情很恐怖,去爸爸的房間了。」她們當中一人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事了?」

她們好像還不知道蛭山被害的事情。

「中也先生,你知道嗎?」

「不,不知道。」我含糊其辭,「是嗎?玄兒去你們爸爸那裡了?」

玄兒去幹什麼?去說服柳士郎,讓他不要對兇殺案置之不理,還是向他彙報自己的「調查」報告?或者想順便確認一下今天凌晨柳士郎的行蹤?

當我和那對雙胞胎還有幾步距離的時候,我才發現她們身後還有一個人。那是個身材纖細,身穿茶褐色裙子的女性。她那黑色長髮拖到胸口,臉細長而白淨……啊,那不是她們的媽媽美惟嗎?

她們很敏銳地注意到我的表情、

「媽媽,是中也先生。」

雙胞胎中的一個說道。是我正面左側的美魚。

「昨晚,你們不是在宴會廳見過嗎?媽媽!」說著,她們看看媽媽,然後衝著我說起來。

「中也先生。對吧?」這次是美鳥先開口的。

「啊,您好!」

我衝著美惟,鞠個躬。但是她沒有任何反應,照樣是心不在焉的表情,無神地看著空中。

16年前,當她生下這對異形的雙胞胎後,就一直生活在「驚詫中」。玄兒說她陷入「慢性的分離性昏迷狀態」。此時,不知道她那對茫然的眼睛看到了什麼。在她那封閒的心靈中,出現著什麼樣的世界。

「媽媽。」美魚衝她招招手。

「媽媽,請。」美鳥說著,開啟了北側的一扇黑門——從我的角度看,是右首方向。這扇門隔著走廊,在沙龍室的對面,裡面究竟是什麼房間呢?美惟跟著兩個女兒,晃晃悠悠地朝開啟的房門走去。

「中也先生,你也一起進來。」

「請,中也先生、」

我聽話地跟在她們母女三人後而。當我走進房間的一瞬間——我不禁睜大眼睛,因為裡面的景象完全出乎我的預料:這個房間非常大,單從面積來說要比對面的沙龍室大一到兩倍。天花板大約有兩層樓的高度。裡面幾乎沒有任何傢俱,所以感覺上更加寬敞。而且——最讓我吃驚的是這個寬敞空間的色彩-——紅色。

猶如空氣都被染紅,猶如紅色的霧靄籠罩了整個房間。

——紅色。

裡面的內飾和其他房間一樣,還是清一色的黑,地面也和沙龍室中央一樣,鋪著黑色石頭。目光所及之處的牆壁也和這個建築的外牆一樣,黑色石頭裸露在外。所有的立柱都是沒有光澤的黑色,天花板上的灰漿是黑色,垂掛下來的吊燈也毫無色彩。儘管如此,整個空間之所以是紅色,都是因為正面——面朝北側庭院的牆上的彩色玻璃窗。

牆上整齊地排列著長方形的大窗戶,上面五扇,下面五扇。那鑲嵌在窗戶裡的花玻璃都是暗紅色的。白天,當室內燈光關閉,室外的光線透過這些玻璃照射進來,將整個房間染成紅色。雖然從效果上看,與沙龍室裡的法式窗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這裡給人的視覺衝擊卻更大,讓人覺得之所以造這個大房間,就是為了創造如此的視覺感受。

「這裡是紅色大廳。」雙胞胎步調一致地走到裡面,猛地轉身看著我。說話的是美鳥,「對面的房間是‘藍色的沙龍室’。」

「這裡的氛圍很棒吧?」

「我們非常喜歡紅色。」

「是人魚血的顏色。」

「在海里的不是人魚。」

「嘿嘿。」

「海里只有波浪。」

「嘿嘿。」

又高又寬的房間裡,這對美麗的連體雙胞胎的清脆聲音迴盪在紅色空氣中。

就在那時,屋外掠過一道閃電。頓時,屋內的暗紅色一下子變成鮮豔的大紅色。片刻後,傳來轟隆隆的雷聲。那雷聲似乎與剛才在沙龍室裡聽到的雷聲不同。不僅如此,在這間紅色大廳裡,持續不斷的雨聲、呼嘯的狂風聲聽上去似乎都不同。特別是大風的呼嘯聲,讓人感覺有人在身邊吹笛子……

「雷聲真響。」

「中也先生,你討厭打雷嗎?」

「我討厭。」

「我也非常討厭。」

「恐怕沒有喜歡的人。」

聽到我的回答,美鳥和美魚相視一笑。

「是呀。」

「討厭打雷。」

「古代的人認為打雷是因為自己的肚臍被拿走了,他們怎麼會這麼想?」

「要是肚臍真被拿走了,可就糟了。那會變成什麼樣?」

「中也先生,你喜歡沒有肚臍的女孩嗎?」

對於她們無聊的講話,我只能苦笑。我走到紅色大廳的中央,環視一圈,認真打量起這個奇妙的房間。

兩個鋪著胭脂色地毯的厚重樓梯划著柔和的曲線,一直延仲到南側的二樓部位:樓梯與建造在二樓的寬敞迴廊相連。那回廊與整個建築一樣,呈口字形,圍繞著大廳。通常情況下,從那回廊處,可以走到二樓的房間或走廊上。但我大致望去,迴廊的牆壁上似乎沒有開一扇門。也就是說這個迴廊和樓梯並不是為了上下樓而設計的。

我不禁想起昨天在東館二樓看見的那個「走投無路的樓梯」。

紅色大廳的這個奇妙設計難道是那個擔負北館重建工作的中村受到那個「走投無路的樓梯」的啟發而想到的?我這麼想恐怕也不一定錯。

正當我為此而分神的時候,一同進來的浦登美惟發生了一點變化。雖然那心不在焉的表情和踉踉蹌蹌的腳步並未變化,但她開始慢慢地、主動地朝房間裡的某個地方走去。

當我看見這個「從未主動、有意識地行動」的女人主動地走起來,非常吃驚。據說她幾乎終日縮在西館自己的房間裡,傻傻地或坐或躺。正因為她處在「不動」的狀態,美鳥和美魚才把她比喻成「仙人掌」。

但是,現在——

美惟主動地走起來,沒有任何人命令,她主動走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她朝與迴廊相連的兩個樓梯之間的牆壁走去。

南側的那一帶牆壁朝屋內凸出來——外面走廊上的相同部位凹進一大塊,成為壁龕——只見沿著黑色的石頭牆體,放著一張細長的桌子。桌子上鋪著紅色的天鵝絨布,其前面還有一把鋪著紅色天鵝絨布的椅子。

美惟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張桌子前,衝著牆壁,深呼吸一下,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然後抬起手臂,將雙手放在桌子邊緣。

啊,她究竟想在那裡幹什麼?

突然一道閃電掠過,把整個空間又變成了鮮豔的大紅色。轟隆隆的雷鳴聲接踵而至,與此同時,一陣大風吹過,夾帶著大雨滴,敲打著建築物的外牆……我覺得那笛子般的聲音又要響起。

突然我覺得靜悄悄的大房間裡,空氣在微微振動。我不禁扭過頭去。

空氣微微振動,怎麼回事?感覺是屋外的大風吹進屋內,難道這個大廳裡,有窗戶開著?還是那些紅色花玻璃上……

「中也先生。」

突然身邊傳來叫聲,我吃了一驚,差點跳起來。

「哎呀,你也不用這麼吃驚嘛。」

「啊……不是的,我有點……」

不知何時,美鳥和美魚已經走到我身邊,叫我的好像是左側的美魚、我轉身衝著她們,然後又扭頭看看坐在天鵝絨椅子上的美惟。

「美惟女士要幹什麼?」我輕輕問道,「那個桌子和椅子是幹什麼用的?」

「媽媽馬上要演奏了。」美鳥小聲回答道。

「演奏?」

「對,風琴彈奏。」

「風琴?」我眨眨眼睛,「但是,那裡……」

那裡沒有任何樂器,只有鋪著紅色天鵝絨的細長桌子。

「好像過去這裡是音樂室。當時我們還沒出生,前北館還沒有被燒燬。」美魚說道。美鳥接著話,繼續說下去:「在前北館中,這裡曾是音樂室,在那個位置放著風琴。現在的音樂室裡,沒有風琴了。」

「據說過去的那個風琴非常可愛,上面有奇妙的飾物,音質非常好聽。」

聽見「風琴」這個詞,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大教堂中的大風琴,或者是小學音樂課上使用的腳踏式風琴。孩提時代,我路過的教堂裡也有風琴,但和小學裡的風琴相差不大。她們所說的「風琴」具體是什麼樣呢?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以前,我媽媽非常喜歡風琴的音色,幾乎每天都要彈奏。」

「以前,我爸爸也非常喜歡媽媽彈奏風琴,總是要聽。」

「我媽媽還會自己作曲。」

「我媽媽是為了爸爸而創作風琴曲的。」

「以前,我媽媽總是彈奏那首曲子。」

「所以,即便過去的音樂室已經沒有了,我媽媽每天還要來這裡。」

「每天到了固定時間,她都會來這裡,像那樣彈奏風琴。」

「現在那裡沒有風琴了。」

「但媽媽認為那裡還有。」

雖然她們說什麼「自己創作的風琴曲」,但我是一點都不明白。因為我缺乏音樂知識,好不容易才能說出巴赫創作的幾首曲子。

「這些事情都是玄兒大哥告訴我們的。」這是美鳥說的。

「但是,玄兒大哥也沒有親耳聽過,親眼看到。」這次是美魚說的。」對、對。因為玄兒大哥想不起來小時候的事情。」

「或許是爸爸告訴玄兒大哥的。」

「也可能是鬼丸老。」

「鶴子說的和玄兒大哥說的差不多。」

「但鶴子也沒有親耳聽過,親眼看到。」

「過去的那個北館被燒燬後,鶴子才來宅子的。」

「那麼,鶴子可能也是從我爸爸那裡聽說的。」

「也可能是鬼丸老……」

那對雙胞胎嘰嘰喳喳地說著,而她們的母親背對這裡,坐在鋪著天鵝絨的椅子上。她那纖細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垂在後背的黑髮也隨之擺動起來。如果繞過去看一看,肯定能看見她那十根潔白的手指正在什麼都沒有的桌子上彈奏著。

「媽媽創作了什麼樣的曲子呢?」

美鳥眯縫起眼睛,猶如跳望遠處的風景。

「媽媽正在彈奏什麼曲子呢?」

美魚分開短髮,順勢將手放在耳後,似乎在聽遠方的聲響。

「你說呢?中也先生。」

「你說呢?中也先生。」

我什麼都沒回答,一直屏息看著美惟的後背。

在紅色……血色籠罩的昏暗中,她將手指放在實際並不存在的,幻想中的樂器上,彈奏著根本就不能發出聲響的虛幻鍵盤,瘋狂地彈奏著。我看著看著,也產生一種幻覺,覺得從某處傳來哀怨、莊嚴的曲調:我突然想到一個虛無的曲名——「虛像的賦格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