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人肯定存在。」他隨口甩出一句,「在這個宅子裡,不,在這個島上。可能性有許多。也不排除這麼一種可能——既不是浦登家族的人,也不是來客,而是另外有人偷偷闖到島上。」
「不管你爸爸怎麼說——即便野口醫生炮製虛假的死亡證明。兇殺案這個事實是客觀存在的。」我儘量用平靜的口吻說道,「至少對於直面事態的我們而言,是這樣的。」
「我同意。」玄兒叼著還沒點火的香菸,回應一句,「當前,即便我們遵從爸爸的命令,但也不能不考慮這件事情。我們應該繼續進行相應的分析。」
「相應的分析?」
「殺死蛭山的兇手是誰?作為相關的一員,我想知道,我必須要知道。」
玄兒的話並沒讓人感到其豪情萬丈——「找到兇手,繩之以法」。他說話時,眯縫著眼睛,扭頭看著床,那樣子讓人感覺他是個冷血動物。
「大致看來,現在似乎沒有罪犯遺留的物品。或許有指紋,但我們無法鑑別。至於足跡嘛,你看——」玄兒環視著房間的地面,「昨天蛭山被抬進來的時候,羽取忍按照野口先生的吩咐,打掃了地面。如果地上有灰塵,或許會留有罪犯的足跡……」
的確,鋪著黑地板的地面被擦拭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明顯的腳印。
「我們還是先出去吧。」說著,玄兒朝門口方向,輕輕地揚了一下下頜,「這味道讓人受不了。」
5
在隔壁房間,鶴子還站在老地方等候著。她直直地看著玄兒,似乎故意無視我的存在。
「玄兒少爺,蛭山真的死了?」她聲音僵硬。
「鶴子,你也看到了吧?」玄兒反問道,「就是那個纏在死者脖子上的褲帶。」
「是的。」
「自已應該不會做那樣的事,只能認為是他殺。」
鶴子摸著蒼白的臉頰,無言地垂下眼簾,黑色罩衫下的肩膀微微顫動。
「又對了,鶴子!」玄兒緊接著問起來,「今天凌晨——2點到4點之間,你在什麼地方?幹什麼?」
「嗯?」鶴子歪著脖子,一時語塞,「難不成……」
就在那時,房間裡傳來清脆的鈴聲,這是從房門邊的那個傳聲筒發出來的聲音,這是西館的柳士郎呼喚這個屋子裡的人的訊號。
和昨天傍晚一樣,鶴子走到傳聲筒前:「我是小田切。」
「是的,是的。他在。明白。」
簡單地對答後,她說了聲「您稍等」,扭頭看著玄兒。
「老爺要和少爺您說話。」
「什麼?——好的。」
玄兒和鶴子換個位置,走到傳聲筒前。
「我是玄兒——是的,野口醫生已經將事情告訴我了——明白。但為什麼要那樣……不。明白。再見……」
從玄兒的回答,就能大致推斷出柳士郎在傳聲筒那邊說了什麼。我們一語不發,看著玄兒結束短暫的通話後,離開傳聲筒,將手指間的香菸重新叼在嘴角。
「爸爸不放心。」玄兒說道,「他說不要報警,把這件事情作為事故死亡,內部處理。」
無人回應。野口醫生摘下眼鏡,用白大褂一角擦擦鏡片。鶴子看著玄兒的腳下,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不動。
玄兒拿出打火機,點上煙,然後吹了一口煙。
「就是這樣。對了,鶴子!」玄兒衝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前護士問,「能回答我的問題嗎?凌晨2點到4點之間,你在何處,幹什麼?」
「我也不是懷疑你。如果報警,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這麼問的。」
鶴子微微點點頭,臉緊繃繃的:「我在自己房間。」她回答道,「我先打掃完了宴會廳。那個時間段,我已經在房間裡休息了。」
「睡得很沉?」
「2點半之前,我還沒睡,後來就睡著了……一直睡到早晨。我還是很掛念蛭山的情況,所以睡得並不沉。」
「沒有聽到可疑聲響什麼的?尤其是樓下。是否聽到有人進這個房間的聲響?」
「沒有。什麼都沒聽到。」
「是吧。」玄兒走到睡椅邊的桌子前,把菸灰彈進菸灰缸裡,然後看著鶴子,「當羽取忍通知變故的時候,你已經起來了?」
「是的,剛剛起床。」
「你很吃驚,就跑來了。當你看見蛭山的時候,覺得他已經死了嗎?」
「我一看他臉,就明白了。我還檢查了他的脈搏。當時,我還看到那纏在他脖子上,褲帶一樣的東西……」
「當時,沒有發現什麼可疑情況?」
「沒有。」
「關於蛭山被害的事情,你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
「前天,蛭山送我和中也君上島後,順便在宅子裡逗留了一會兒。當時你和他說話了嗎?」
「說了,但只有兩三句,」
「當時他有什麼反常嗎?」
「也沒什麼特別的。」
「蛭山是幾點回去的?你還記得嗎?」
「玄兒少爺,您是4點左右到的。4點半左右,發生了第一次地震、蛭山是在那次地震結束後不久回去的。」
「這麼說,他最晚5點左右就回到對岸——後來,你就沒有和他再說過話?比如打電話什麼的。」
「沒有。」
自始至終,鶴子的回答不帶任何感情成分,沒有抑揚頓挫。
玄兒將香菸掐滅在菸灰缸裡,然後看著野口醫生。後者沒等玄兒問,就主動開口了:「我在北館二樓的房間裡。12點以後去的,一直待在那裡。」
「一個人?」
「是的——不,伊佐夫在那裡待到凌晨1點左右。」
「伊佐夫……你們一起喝酒?」
「是的。他太喜歡喝酒了,有點過……我說這話,有點慚愧,作為醫生,我本該勸他節制一點。」
「此後,等伊佐夫走了以後,你呢?」
「我喝得迷迷糊糊,就睡著了。大概兩三點吧,就那個時間段。」
「明白了——算了,不管問誰,回答大概都是一樣的。」
玄兒掃了我一眼。
「這個房間的鑰匙呢?」
「在我這裡」
「那過會兒就把這間屋子鎖起來,不要讓人進來,好嗎?雖然我不知道爸爸的想法,但就算埋葬他,也要等到天氣好轉,拜託了。」
「明白。」
玄兒衝我使個眼神,朝房門走去,很快,他又扭頭問鶴子:「羽取忍呢?在哪裡?」
「應該在自己房間裡休息,看來她受驚不輕。」說著,鶴子朝隔壁看去。我立即想到那掛在門邊,寫著「羽取」字樣的木牌,就是隔壁房間。
「那也正常呀。」
玄兒轉過身,懶洋洋地走出房間。我和野口醫生緊隨其後。鶴子最後走出來,給門上鎖。玄兒看看她,然後走到我身邊,耳語起來:「中也君,到底誰是罪犯呀?這可是你和徵順姨父的強項呀,對吧?」
雖然我喜歡看偵探小說,但因此就說處理這種非常事態是我的強項——這可讓我不爽。雖然我習慣了虛構小說中的情節,但並不代表我對現實中的兇殺案具有免疫功能。
我有點不開心,一語不發。玄兒似乎看透我的心思,深深嘆口氣,然後假裝嚴肅地說:「見影湖的人魚上島懲罰那個在小艇事故中打亂湖水平靜的人——可以這麼認為吧?」
6
我們敲敲門,裡面傳來羽取忍的應答聲,那聲音很虛弱,像一個長期臥床不起的病人發出的。玄兒報上自己的名字。
「啊……請進!」門對面傳來虛弱的聲音。
我和玄兒走進房間,野口醫生也跟進來。鶴子走了,剛才她鎖上那間屋子後,回東館去了。
這屋子有三間。外面兩間是西式風格,裡面一間是日式風格,可以鋪六張榻榻米。屋內的門都開啟著,在入口處房門旁邊,也有一個傳聲筒,和隔壁一樣。
羽取忍在最裡面的日式房間裡,躺在榻榻米上的被窩裡。她站起來,正準備走出來。
「你就躺著吧。我想問一些事。」
玄兒舉手示意她不要出來。羽取忍點點頭,無力地坐在被褥上。日式房間裡沒有電燈,窗戶上的百葉窗也緊閉著,室內光線昏暗,無法看清她的表情,但總體感覺她在精神上受到很大打擊。
「你不舒服,是嗎?」
野口醫生走向前,關心地問起來。羽取忍坐在被褥上,無力地搖搖頭,讓人不知是什麼意思。野口醫生將手中深藍色的包放在腳下,彎下健壯的身軀,在裡面翻騰起來。
玄兒和我正準備走到中央一間,突然聽到聲響。看來除了羽取忍之外,還有別人。我一看,只見在房間一角,剛才未留意的地方,有個書桌。一個穿著短褲和短袖襯衫的少年正站在書桌前。是羽取慎太。
「哎呀,慎太!」玄兒衝他叫道,「你昨天在那裡幹什麼?」
慎太右手拿著玻璃球,沉默著,搖搖頭。那被繩子拴著的玻璃球也跟著晃動起來。
「可不能在那裡玩!明白嗎?」玄兒繼續說道。
慎太拿著玻璃球,小跑著穿過我們身邊,衝到走廊上。
「對不起!」羽取忍說道,她似乎是為孩子的無禮在道歉,「那孩子又幹什麼了?」
「也沒幹什麼壞事。在北門旁邊,不是有原先那個平房的遺蹟嗎?他昨天下午好像跑到那裡面去了。我覺得那房子隨時都可能坍塌,孩子在裡面玩,太危險了。」
「哎呀!」羽取忍用手捂住嘴巴,她的反應還是有點慢。
玄兒接著問下去:「你把蛭山的事情告訴慎太了?」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
「是嘛,那孩子肯定感覺到出了大事。」
「是吧。」
野口醫生走到日式房門前:「給!」他衝羽取忍伸出右手,「黃色的是營養劑,白色的是小劑量的鎮靜劑。營養劑可以馬上吃,鎮靜劑要等到心裡不安、無法入睡時再吃。」
「好的。」羽取忍有點納悶,但還是緩緩地點點頭,「謝謝,野口先生。」
這時,我想到——昨天玄兒說五年前,羽取忍是通過野口醫生的介紹才來到這個宅子的。慎太的爸爸好像過世很早,只有她們母子二人在這裡生活。
我覺得母子二人的房間被收拾得挺乾淨、整齊。雖然地面、牆壁和天花板同隔壁房間一樣,都是黑色,但這裡有人生活的氣息。
書桌周圍散落著連環畫和畫紙,小圓桌上放著茶杯、茶壺和水果盤,牆壁上貼著日曆,日式房間的拉門上有幾個破洞,日式房間的一角放著被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看來蛭山的確是被人殺害的。」
玄兒和野口醫生換個位置,站在日式房間前,單刀直入地說起來。當時,羽取忍正準備把野口醫生給的藥放到枕頭邊,一瞬間,她身體顫抖了一下。
「你是第一個發現的,所以我想先問問你。你就坐在那裡,回答我的幾個問題,行嗎?」羽取忍慢慢地挺直上半身。我站在玄兒的斜後方,昏暗光線觀察著羽取忍的表情。
「聽說從昨天夜裡到今天早晨,你一直待在那個房間的起居室是嗎?」
「是的。」
「你最後一次檢視裡面房間是幾點鐘?還記得嗎?」
「大概是——」羽取忍的聲音聽上去不是很自信,「1點或者1點半,大概是那個時候。中途,我回這個房間看看慎太,然後……」
「當時沒發現可疑之處?」
「沒有。」
「那臥室裡亮著燈嗎?」
「只有床邊的檯燈亮著。」
「只有檯燈亮著?後來一直亮著?」
「是的。」
「臥室的門沒有上鎖吧?」
「是的。」
「通向走廊的房門也沒上鎖?」
「是的。」
「聽說你後來就在那個起居室的睡椅上睡著了,是嗎?」
「是的,迷迷糊糊,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那麼在那段時間,任何人都可以從走廊悄悄進去,趁你不備,溜進那個臥室裡。是嗎?」
「是的。」
「你睡得很沉,不管誰從你身邊經過,都不會察覺,是嗎?」
羽取忍點點頭,但緊接著說道:「不,會察覺的。」
「怎麼回事?」
「因為我睡覺不沉。我平時睡覺就不好,就算睡了,也老是做夢,有點聲響,我就會醒過來的。因此……」
玄兒輕輕地「嗯」了一下:「看來罪犯非常小心,沒有把你吵醒,悄悄溜進房間——是嗎?或者是……」
玄兒站在那裡,用左手拇指摁住太陽穴,沉默下來。我還站在原來位置,看著他們兩人一問一答。看著看著,我又開始覺得噁心,摁著心窩的手上滲出汗來。
「聽說你今早醒來,8點半左右,發現蛭山的情況不對。沒錯?」
「是的。大概就是那個時候。」
「當時,那臥室裡只有檯燈亮著?」
「我記得是那樣。」
「當你在那臥室裡,看見蛭山樣子的時候,你首先想到什麼?」
「這個……」羽取忍有點結巴,然後用手摸摸自己的額頭,似乎在量體溫,「我馬上就想到——他是不是死了。」
「你為什麼會那麼想?」
「因為我覺得情況不對。或許是因為他躺在床上的姿勢和我上一次看的時候不同……啊,對了,昨天晚上,小田切曾說不知他是否能熬到早晨,所以我……」
「你沒有靠近看看?」
「沒有。」羽取忍微微地搖搖頭,「總之,我先通知了小田切。」
「當時,你沒注意到蛭山的脖子上纏著東西?」
「是的。我喊過小田切,再回來的時候,發現了。」」明白了。」玄兒點點頭,又用拇指摁著太陽穴,「我想再確認一下,以防萬一。當你在起居室的睡椅上睡著的時候,大約是凌晨2點到4點之間——你沒聽到可疑的聲響或發現什麼可疑情況?」
「什麼都沒發現。」羽取忍回答著,顯得有點慚愧,「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是吧——對了,」玄兒換了一種語調,「對於被害的蛭山,你怎麼看?」
「怎麼看?怎麼說呢?」羽取忍歪著脖子,顯得有點不安。
玄兒解釋起來:「喜歡還是討厭?關係和睦還是不和睦……大致就是這些。你怎麼看?」
「也沒什麼特別的。」
「也沒什麼?什麼意思?」
「沒什麼特別的看法。」羽取忍口齒不清地嘟噥著,低下頭,「我也沒怎麼和他說過話。再說那人本來就不愛開口……」
「在傭人中,他是怎樣一個人?難道和誰都不怎麼說話嗎?」
「是的。他和我們又不在一個地方。」
「他和別人有矛盾嗎?」
「也沒什麼。」
「是嗎?那慎太呢?」
聽到這話,羽取忍吃驚地抬起頭。
「忘了是什麼時候,我看見慎太和蛭山一起划船的。慎太喜歡他嗎?」
「那孩子呀……我叫他不要和蛭山在一起的。」
「你討厭蛭山和慎太一起玩?」
「這,這個……」
羽取忍含糊其辭,再次低下頭。玄兒也沒再追問下去,不管怎樣,羽取忍似乎對蛭山沒有什麼好印象。
我突然想到另外一個傭人宏戶要作那張四四方方、略有點黑的面龐。我想到昨天蛭山被擔架抬到這裡時,那個廚師的樣子。當時他根本不關心傷者的安危,急急忙忙地離開了,當時我覺得挺彆扭的。
——因為蛭山這個男人很不愛說話,好像和宅子裡的人都不是很親熱。
當時,浦登徵順是這樣說的。
因此他也不是和宏戶關係不好。宏戶是個感情不外露的人,也不是現在才這樣。
浦登柳士郎說蛭山丈男沒有親人,徵順用「江湖獨行客」來形容他。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獨自生活在那個湖邊的小房子裡……他平素想什麼?靠什麼支撐活下來?他為什麼會被那樣殺害?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心中覺得越來越噁心;額頭和脖子上滲出汗,黏黏的;腦子也很迷糊,快站立不住。我覺得稍不剋制,就會吐出來,趕緊用手掌捂住嘴巴,繼續忍著……
「玄兒少爺!」羽取忍膽戰心驚地說起來,「有件事,我放心不下……」
「什麼事?」
「可能少爺您也知道。那個房間裡有……」
「對不起!」
我打斷了羽取忍的話,我覺得自己已經快忍不住噁心了。
「怎麼了?中也君。」
「對不起!我稍微離開一下。」
我覺得自己的臉色和架勢已經能說明一切了。
「不要緊吧?」
我來不及回答玄兒的問候,就跌跌撞撞地離開房間。
7
我走在昏暗的鋪著瓦的走廊上,與強烈的嘔吐感戰鬥著。我終於走到昨晚用過的那個洗臉池前。剛止住腳步,我就大聲嘔吐起來,那聲音連自己都覺得恐怖。嘔吐物——其實就是胃液——從嘴角溢位,肚子痙攣著,淚水從眼角滲出來。
我開啟龍頭,放水,趴在洗臉池上嘔吐。吐乾淨後,我再喝點水,將手指伸進喉嚨裡,主動再吐。
真難受。雖然我能感到痛苦,但覺得這身體不屬於自己……都怪頭天晚上的酒,我第一次嚐到這種苦頭。我也要問野口醫生拿點特效藥嗎?像他那樣愛喝酒的人必然隨身攜帶解酒特效藥。
不知在洗臉池前痛苦了多長時間,總算舒服一點。我用手背擦擦嘴角,關上龍頭。當水聲消失後,只有屋外的雨聲傳入耳中。
……啊,這風暴何時才會過去?這大雨何時才會停止?
突然心中產生如此的不安。
如果大雨一直下個不停,那這個深山老林中的湖泊,這小島,這宅子將永遠與世隔絕嗎?我們將永遠待在這個黑暗館中嗎?這裡有兇手,也有受害者,還有幸存者……
「怎麼會呢?」我嘟噥著,緩緩地搖搖沉重的頭。
就在那時——我感覺身後有人,一下屏住呼吸。
有…………有人。我感覺有人站在那裡,看著我。我首先想到的是浦登清,昨天我們在同一個地方,同一種情形下見面的。那個少年年紀尚小,卻異常衰老。
——能和我成為朋友嗎?
我又想起他的話,當時他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手上彷彿又觸控到他那冰冷、乾巴巴,猶如草紙一般的皮膚。還是那孩子嗎?也許他感覺到南館這裡出了大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趕過來的……
又會和昨天一樣嗎?我想著,轉過身。但是——
站在那裡的不是阿清。
對方靠我出乎意料得近,我驚詫不已,差點叫起來!對方和我之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在我不知不覺中,對方竟然走到……不知是毫無感覺的我太大意,還是對方善於輕手輕腳走路?說不定對方剛才就一直站在那裡,在身後看著我嘔吐。
「您不舒服……」
對方穿著肥大的黑衣服,那是鬼丸老。他把兜頭帽壓得很低,聲音和昨晚一樣,沙啞,讓人無法辨認性別。雖然換了她方,相隔如此近,但其「活影子」的感覺沒有絲毫變化。
「’您不舒服……」
鬼丸老衝著不情願回答問題的我翻來覆去問著。我掏出手絹,擦擦領頭和脖子上的汗。
「沒有……啊,是的,有點。」我說得語無倫次,「有點噁心。好像昨天喝得太多了。」
「您多保重。」說完,鬼丸老扭過身子,準備朝建築物內裡走去,又突然停下腳步,說了一句:「希望達麗婭能祝福你。」
「啊……請等一下,鬼丸老。」我不禁叫住對方。
這個身穿黑衣的老傭人慢慢地回過頭:「有什麼事?」
「蛭山死了——是被殺死的。你知道嗎?」
鬼丸老顯得一點都不吃驚:「是嗎?有那樣的事情?」
「有人勒死了他。就在那個房間,就在他睡的床上。」
「真可怕。」可鬼丸老的聲音聽上去並沒什麼大的情緒波動,「告辭。」說著,他又背過身。
「啊,請等一下。」我再次叫住他,「昨天你說在那個房間——就是西館一樓的那個房間,曾發生過兇殺案,對嗎?」
「沒錯,沒錯。
現在,我總算從昨晚那個宴會上,猶如噩夢的混沌中清醒過來,想起了這件事。
「是18年前嗎?在那個上鎖的房間裡,當時的館主浦登玄遙被人殺害了……」
「是的。」老傭人聲音沙啞,低沉地回答著。
我索性直截了當地問:「那兇手是誰?抓住沒有?」
「您是問我嗎?」鬼丸老反問道,和昨晚一樣,依然將臉部藏在兜頭帽下。
我點點頭,這個老傭人沉默著,搖搖頭,那意思是「沒抓住」。
「那麼,鬼丸老。」我繼續問道,「知道犯人是誰嗎?是知道兇手而沒抓,還是根本就不知遁兇手?」
「您是問我嗎?」鬼丸老又反問道,「我必須回答嗎?」
「是的。」我點點頭,說道。
「那個兇手的名字,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能抓。」
「兇手跑了?」
「不是。」
「那麼……」
那犯人究竟怎麼了?正當我考慮是否接著追問下去的時候,鬼丸老慢慢地背過身。我猶豫著,沒再叫住老傭人,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活影子」漆黑的背影。
昨晚,鬼丸老的確對我說過——18年前的9月24日,「達麗婭之日」的晚上,發生了大事。在西館一樓的那個房間裡,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被殺死了,同一個晚上,在另一個房間裡,玄遙的女婿,玄兒的外公卓藏自殺了。從那以後,那個曾是玄遙書房的屋子被鎖上,成了禁止任何人進入的「打不開的房間」。
對!在這個黑暗館中,過去曾發生過那樣的兇殺案。
時光過去18年,在這個宅子裡又發生了新的兇殺案。這兩起兇殺案雖然時間相隔,但發生在同一個宅子裡。說不定兩者之間有著某種關聯——這麼想,也並非不自然。如果那樣……
在我思索的時候,身體的感覺也好多了。或許是因為與意想不到的人不期而遇、交談,讓神經受到良性刺激吧。雖然還有點倦怠,但不怎麼噁心,感覺腦子轉得多少也快點。
當我一個接一個地想起昨天宴會廳裡的情景時,不能不再度問自己——那究竟是什麼名堂?那個——那個「儀式」是怎麼回事?
參加了那個怪異的宴會後,我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現在,一切都還是謎。
遲早,我要問問玄兒。我應該有這種權利,玄兒也應該有義務回答。而且——
如果弄清浦登家族的秘密,說不定能發現一些有關蛭山被害的線索。我堅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