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午的慘劇

抬著擔架的徵順和宏戶便走進裡面那扇門,野口醫生、玄兒,還有我也魚貫而入。

這間也是西式房間,和外間的大小差不多,裡面並排放著兩張單人床。這裡是臥室,一張床上鋪著遮灰的白布。另一張床上的白布則被拿開,鋪著新床單,似乎是鶴子預先準備的。

玄兒幫著徵順和宏戶,將蛭山從擔架搬上鋪好新床單的床上。

蓋在他身上的毛毯被拿掉的一瞬間——

就連站在最外邊的我也能一眼看出這個穿著和昨天一樣的米色衣服的駝背看門人受傷嚴重,慘不忍睹。那黑紅髮亮、帶著讓人害怕的質感的血跡給人以很強的視覺衝擊。手臂折彎了,不自然地扭曲著,皮膚也破了,甚至能看見外露的骨頭。

我不禁掉過頭,好不容易才沒嘔吐出來。

不久,羽取忍拿著裝滿開水的臉盆和幾條毛巾,小跑了進來。

野口醫生將包放下,開啟,從裡面取出他的醫療器械。

「這裡交給我和鶴子……」醫生扭頭看著無能為力、只能觀望的我們說道,「玄兒君,你稍微留下幫個忙。」

「明白。」

「另外羽取忍,不好意思,能不能打掃一下房間?灰塵不利於傷者治療。」

「是。」

「其他的人請暫時先離開……」

「中也君,你能在隔壁房間等一下嗎?」玄兒說道。

我無言地點點頭:現在即使一個人回飯廳,也吃不下東西。而且我也擔心傷者的情況。

我們按照要求,留下野口醫生、鶴子和玄兒,退到外間——不知將其叫做會客室是否合適。很快,羽取忍跑到走廊上,去拿打掃地板用的抹布。

已經是下午4點多了。從我昨天來到這個島上,正好過去一整天、

昨天傍晚,我在湖岸棧橋邊初次見到那個面容可僧的駝背看門人——蛭山丈男,如今他躺在隔壁屋裡,正在生死線上掙扎。儘管我才親眼目睹他遍體鱗傷的樣子,但仍無法相信那就是事實。我從來沒和他交談過,都會有這樣的感受,那些常年住在宅子裡,與他每天見面的人就更是如此了。

「我在這裡等。」

浦登徵順脫下身上的雨披,坐在面前的交椅上。這把交椅,還有其他的擺設都和隔壁的床一樣,被蓋著白布。另外黑色的木板地上堆積了厚厚的灰塵,由此可見這裡也是長期無人使用的「空房」。

「但我還是——」徵順摘下被雨水弄溼的無邊眼鏡,自言自語起來,「弄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那個摩托艇,他駕輕就熟,怎麼會那樣?」

「聽說是迎頭撞擊。」我說道。

徵順從外套口袋中抽出手帕,擦擦鏡片,接著說下去:「很慘。摩托艇七零八落,油從發動機滲漏出來,滿是氣味。小艇是迎頭撞上的,他被慣性甩到前面,撞在岸邊的石頭上。他的頭都撞破了,即便當場死亡也不足為怪。就是這樣……」

「我告辭了。」宏戶要作說道,正好打斷了徵順的話。他的聲音硬邦邦的,可以用「金屬感」來形容。他胡亂摺好脫下來的雨披,放在腳下,「我還要去工作。如果有事,請叫我。」

他是個中年男子,臉四四方方,三角眼,有點往裡凹。他不是很高,但肩膀很寬,體格健壯,頭髮剪得短短的。他皮膚淺黑,讓人覺得精幹,但他的表情很麻木,像是被鑽著劑固定住了。如果是美魚和美鳥的話,說不定會給他起個諸如田鱉之類的外號。

看著他離開房間後,我衝徵順問道:「他和蛭山的關係不太好嗎?」

同僚——可以這麼說吧——正身負重傷,在隔壁接受治療。而他卻藉口工作離開,我覺得有點奇怪。

「蛭山這個男人很不愛說話,好像和宅子裡的人都不是很親密。」徵順回答道,「所以,他也不是和宏戶關係不好。宏戶是個感情不外露的人,也不是現在才這樣。」

「蛭山有親人嗎?」

「我沒有問過。恐怕是江湖獨行客——這是我瞎想的。」

「宏戶呢?他也是一個人在這裡吧?」

「也是一個人。我不知道他年輕時的情況,但至少來這裡以後……」

「是嗎?」

不僅是蛭山和宏戶,小田切鶴子和羽取忍也都因為各自的情況而在這裡的。否則,即便有高額的報酬,也不會有人願意長年在這個深山老林的宅子裡工作——

此時,從隔壁房間裡傳來無法言傳的呻吟聲。那是蛭山在呻吟嗎?他有沒有恢復意識呀?他肯定是難以忍受疼痛而發出呻吟的。

剛才目睹的那血、肉和骨頭的影像出現在我的腦海裡,而且伴隨著呻吟聲,這些粘糊糊的東西蠕動著,交織起來,又滲出新的血……我不僅噁心起來,趕忙捂住嘴巴。

「怎麼了?」徵順擔心地看著我,「不舒服?」

「不是。」我用手捂住口角,慢慢地搖搖頭,「沒關係,有點噁心。」

「躺下來休息休息。」

「不用,還是給我一杯水吧。」

「從這個房間出去,往左一直走到盡頭拐彎,那裡有洗手間。」

「謝謝!那我……」

徵順要陪著一起去,被我攔住了。我獨自走出房間,正好和拿著拖把趕來的羽取忍打個照面。

6

我按照浦登徵順說的,沿著露暗的鋪著瓦的走廊一直往裡走。

每走一步,我就越噁心。我一手捂住嘴,一手按著胃,急匆匆地往前走,腳下無力,不聽使喚。

走廊在盡頭的日式房間前向左拐了。再往裡面走了一段,便能著見灰白的洗臉池。

我雙手捧著從水龍頭裡飛濺出來的自來水,送到嘴中。本來我想還是吐出來比較好,但兩口涼水進去後,漸漸地不再噁心了。

——哎呀,真沒辦法。

這時,從前的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這個孩子雖然是個男孩……

這個人我再也見不到了,其面容一點點地,在我心頭擴散開,溫柔美麗,冰冷恐怖,忽近忽遠……

……啊,這個時候又……

我用涼水擦把臉,衝著洗臉池,躬著身子,來回搖著頭。過了一會兒,我又用手撐在洗臉池的邊緣,悄然地看著水流捲起小漩渦流進排水口。

「不要緊吧?」

突然從背後傳來問候聲,我大吃一驚,抬起頭。這個聲音我從來沒有聽過,又尖又細,但還有點沙啞。穿著膠底鞋的腳步聲走近了,緊接著,同樣的問題,同樣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不要緊吧?」

我猛地回過頭。在含有溼氣的昏暗走廊中,前方几米處的一個小人影出現在我的眼簾裡。

……小孩?我突然想到。

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孩子。從輪廓看上去,那人並不像蛭山那樣駝背,也不像老人那樣彎著腰。

是個小個子的孩子,年紀還不大……是羽取慎太嗎?不,剛才的聲音和昨晚在下角塔下與他相遇時聽到的聲音截然不同。如此一來——在這個宅子裡就只剩下一個孩子了。

昏暗中,我看不清對方的臉和服裝。但是那孩子好像頭上戴著個貝雷帽。

「誰?」說著,我朝前邁出一步,那人影頓時往後退了一步,「剛才很難受,但現在沒事了。讓你為我擔心,謝謝。」我儘可能柔和地說話,以免驚嚇到對方,「難不成你是阿清?浦登清嗎?不對?」

「我是。」那聲音和剛才一樣,有點沙啞,不像是個孩子發出來的,但他回答得很清楚,「你……你是玄兒的朋友,中也先生嗎?」

「是的。初次見面。」微微點個頭,我柔和地問道,「昨天你到我房間偷看,是嗎?美鳥和美魚說是你乾的。」

頓時,那孩子——浦登清有點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接著道歉起來:「對不起。我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客人。」

「沒事。不過當時我可被嚇了一跳。」

「對不起,我……」

我從褲兜裡抽出手帕,擦乾臉上的水,慢慢地靠近阿清。他準備往後退,但似乎想明白了一樣,站住了。

「啊……初次見面,我是浦登請。」他鄭重其事地,用那不像孩子的嗓音打招呼,「中也先生。」

「什麼事?」

「你看見我的臉,不要吃驚。」

「吃驚?為什麼?」

阿清從一開始就低著頭。頭上戴著的好像就是貝雷帽。他不像慎太那樣穿著短褲,而是穿著長褲和長袖襯衫。

「我有病。」

聽他這麼一說,我一下站住了。

——見到就明白了。

在十角塔的最上層,玄兒嘆著氣說過。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雖然可憐,但我們無能為力。

——阿清是個滿臉皺紋的猴子。

美鳥和美魚是這麼說的。

——中也先生,你要是見到他,就明白了。

這個少年究竟得了什麼病?據說,從前玄兒的姨媽麻那也曾患上這樣的病,死了。就這樣走過去看看他的臉,會明白嗎?

「我聽說過你的病。」我往前走去,「不要緊,我不會吃驚的;」

他的病真的讓人光看一下臉就會驚訝?難道和美鳥、美魚那樣,是先天畸形?或是患有很重的皮膚病?

我站到少年身邊。他的個子只到我的胸口,即便是孩子,個頭也不高。也許是心理作用吧,他的呼吸聲似乎很微弱。

阿清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那張臉……

——猴子。

雖然和想像的差不多,我還是不由得大吃一驚。但我不願表現在臉上,將手中的手帕猛地捻在腦門上,閉上眼睛,再睜開。

——阿清是滿臉褶子的猴子。

我膽怯地看著這張蒼老的臉,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這是一個八九歲孩子的臉。

「滿是摺子的猴子」——這個比喻沒錯。這張臉沒有光澤、彈性,滿是褶子。臉頰瘦削,眼睛深凹。

「我得的是早期衰老症。」從這個長相蒼老的少年的嘴中,發出沙啞的聲音,「雖然我還是孩子,但身體卻像老人一樣。」

「早期衰老症……是那個毛病?」

「柳士郎姨父說——在這個宅子裡,偶爾會生下像我這樣的孩子,沒有辦法。」

「阿清,你多大了?」

「九歲。」

「是嗎……」

阿清歪著脖子,顯得很為難:「等我自己弄清楚病症的時候,頭上已經變成這樣了……」他稍稍掀起帽子,讓我看看。他的頭髮果然全都脫落了。

「玄兒說你是個好人。」阿清調整了一下語調,說道,「聽美烏和美魚說,她們今天也見過你了。她們也說你是好人,而且畫兒畫得好。所以,我……」

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阿清偷偷觀察著我的表情,然後下定決心般說道:「你能和我成為朋友嗎?」

「當然願意。」我回答道。

我覺得自己的回答並非言不由衷。雖然九歲的孩子只是小學三四年級的學生,但通過簡單的交談,我發現他很聰明,而且並不是裝得少年老成。對於這樣的孩子,我基本上不討厭。

我伸出手,與他握手,阿清猶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來。他的手瘦骨嶙峋,像稻草紙一樣乾巴巴的。

這個孩子還能活多少年?

玄兒的姨媽麻那在五歲的時候,因為同樣的病死了。阿清才九歲,但看起來和60多的老人沒有什麼區別。留給他的時間究竟……

「謝謝!中也先生。」

「滿是摺子的猴子」露出招人疼愛的笑容,從我身邊走開。他一個轉身,正準備離去,又猛地站住,扭頭看著我。

「那個客廳的男人已經沒事了嗎?昨天他從塔上掉下來了,是嗎?」

「是的。他的傷已經沒什麼大礙,但因為強烈的刺激,無法開口說話。而且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目前只能想起名字——叫江南。」

「哦,江南?」

「對了,你聽說了嗎——蛭山因為事故受了重傷。」

「是的。」

「在那邊的間裡,野口醫生正在搶救他,你爸爸也在。」

「哦。但是——」阿清的聲音有點發澀,「我不太喜歡那個人——蛭山……」

就因為不喜歡而不管他的死活嗎?他是這個意思嗎?

我吃了一驚,看著他再次轉過身,沿著昏暗的走廊離去。我突然覺得背上產生一絲寒意,不是因為那孩子的話語,而是對這個他出生、長大的地方——整個黑暗館——我隱隱地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7

從南館入口處的大廳延伸下去的走廊兩邊,除了剛才蛭山被抬進去的房間外,還有兩扇黑門。其中一扇門——位於三個房間的中間——的旁邊,掛著和隔壁房間一樣的木牌,上面用好看的毛筆字寫著「羽取」。看來這是羽取忍和慎太母子的房間。

回到原先那個房間門口,我猛地想起來,摘下那塊空白的木牌,看看其背面上面有兩個字——「諸居」。還是用毛筆寫的,但筆跡與隔壁的「羽取」不同。而且從木牌本身和墨色來看,也比隔壁房間的木牌年代長。

——諸居。

這是原來住在這個房間裡的人的名字嗎?玄兒曾說過——「以某個時期為界線,傭人的數量也減少了」。

「諸居」說不定就是其中一人或一家的姓氏。他或她——或者他們「以某個時期為界線」,離開宅子,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人住過。是這樣嗎?

「舒服了嗎?」

看見我回到房間,徵順從椅子上站起來,平靜地詢問道。

「哎,是的。己經……」說著,我環視一下室內。

除了徵順,沒有別人。阿清自不必說,剛才拿著拖把和我打個照面的羽取忍也不在。她還在裡面房間嗎?按理說隨便打掃一下地面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羽取忍去西館了。」徵順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她向柳士郎彙報情況去了。是鶴子吩咐的。」

「是嗎?」

「蛭山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妙。」徵順看著那扇通向裡屋的房門說道。就在那時,傳來低沉的雷聲。

「剛才我在那邊走廊上碰見了阿清。」

聽見我的話,徵順眯縫起眼睛。

「他看見我難受的樣了,很擔心,問候我了。」

「是嗎——」徵順再次眯起眼睛,「對那孩子而言,這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他還衝我說了他的病,還給我看了他的臉。」

「吃驚嗎?」

「是的。」我老實地點點頭,「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僅是臉,手腳……全身都是那樣。」

「是早期衰老症嗎?」

「沒錯。是早期衰老症……一種原因不明的怪病。」

徵順坐回到椅子上,向前彎著身體,將雙臂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黑色的地面,彷彿大夢初醒般地說起來:「頭髮脫落,皮膚變薄,皮下脂肪萎縮,骨質疏鬆,動脈硬化加快……總之,年輕時,身體機能便以異常速度老化下去。那孩子還算不錯了,許多人很早就喪命了。」

我本打算問問這種病的「治療方法」,想想,還是作罷了。徵順已經說了——「一種原因不明的怪病」——想根治是很困難的。

根據病症,採取可能的救治措施。

我沒有提出這個問題,而是將自己和阿清相遇時的感受如實地說了出來:「他很聰明。」

「是的。非常聰明。」徵順看也沒看我,點點頭,「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也明白自己今後會怎樣。怎麼說呢?他很宿命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從來不責怪我們。」

「責怪?」

「就是責怪我和老婆望和——他的媽媽。為什麼會生下他這樣一個孩子——」

「你有這種自責的念頭?對不起,可能我說得不恰當。」

「自責?」徵順閉上嘴巴,過了片刻,低聲說道:「並不是沒有。但在這個宅子裡也是沒有辦法呀。因為那個——那個病是出生在浦登家族中的人所要面對的風險之一。」

又是「沒有辦法」。

玄兒和阿清自己都是這麼說的。但那個「風險」究竟是什麼?

「出生在浦登家族的人所要面對的風險」——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個孩子——阿清雖然可憐,但我覺得我老婆更可憐。」

「你是說望和太太嗎?」

「今天才和你認識,就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自從那孩子的病情明瞭後,她——望和的心就碎了。」

「心就碎了?」

「她陷入一種瘋狂狀態,但表現出的症狀和她的姐姐美惟——美鳥、美魚的媽媽有所不同。」

我覺得他的說法挺微妙的。

「心就碎了」,「陷入瘋狂狀態」……她到底是怎麼一種狀況?而且徵順剛才還說——「和她姐姐美惟的症狀有所不同」——那是不是說美鳥、關魚的媽媽浦登美惟也發瘋了呢?

徵順不說話了,繼續低頭看著地面。我不知道是該繼續追問下去,還是就此打住。就在那時,裡屋的門被開啟了,野口醫生、鶴子和玄兒三人走了出來。

8

「蛭山怎麼樣?」

聽到我的問話,野口醫生卷著髒兮兮的白大褂的袖子,失望地搖搖頭。站在他旁邊的玄兒神色疲憊,嘆口氣。野口醫生像被感染了,也嘆口氣。

「該採取的措施都用了。」

「難不成——」

「命暫時保住了。但照這種情況,也就是時間問題,手腕、肩膀以及好幾根肋骨都斷了。內臟器官好像也受到損傷,最糟糕的是頭部,頭蓋骨骨折。不拍x片,無法準確掌握頭部的傷勢,但估計相當嚴重。」

「那就早點送醫院。」

我脫口而出,野口醫生悵然地搖搖頭。

「就算現在叫救護車來,時間上也來不及。」

「如果這樣……就用這裡的車子把他送到醫院。」

「不行!中也君。」玄兒說話了。他壓抑著感情、冷靜地說道,「你應該明白的。就算我們去送,但怎麼渡過湖泊呢?」

「阿……」

「這裡的兩艘船,昨晚你看到了,那艘划槳的小船已經漂離了棧橋,那艘摩托艇則撞到岸邊,七零八落。而北門小船屋中的備用船,你也看到的,早就被燒燬了,蕩然無存。那個浮橋也變成那樣了。現在我們無法渡過湖泊。」

「當然,也不是絕對沒有辦法。我們可以迅速搭一個筏子,把他放在上面,送到湖對岸。或者讓誰下湖。」

「游到……湖裡?」

「對。在這個大雨天,游到湖裡,把那個漂流的小船拖回來。」

「這個……」

「問題在於誰願意下湖。就算有人去,也要花費一定的時間,搭筏子也一樣。況且颱風就要來了,把傷員放在車上,長時間在山路下顛簸,能來得及嗎?」

我無言以對,無意識地搖搖頭。

「那麼——」一直沉默著,看著我們說話的徵順衝著野口醫生說起來,「能不能讓野口醫生在這裡進行應急手術呢?盡力而為嘛。這個宅子裡也有一些藥品和醫療器具。」

「恐怕不行。」野口醫生緊縮眉頭。他眉毛很粗,有點花白,「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付。而且要做這樣的手術,裝置也不充分——鶴子,你覺得呢?」

「我沒資格說……」那個護士出身的鶴子板著臉,垂下眼簾,「但他的傷勢非常嚴重,就算這裡是設施完備的醫院,能否救活也是未知數。」

「是呀。」

突然,從房屋一角傳來清脆的鈴聲,與沉悶的氣氛格格不入。

鶴子首先反應過來,往入口的門邊跑去。這時,我才發現在門邊的牆壁上有個奇怪的玩意,那玩意像喇叭的開口部——如同牽牛花——到人脖子那麼高。

「我是鶴子。」鶴子將嘴湊到「牽牛花」處,自報家門。說完,她把臉偏過來,將耳朵湊過去。

「那是傳聲筒。」玄兒湊到我身邊,低聲說道,「從西館我父親的房間通過來的。你看!鈴鐺掛在天花板附近,是專用的。」

「明白。」鶴子衝著「牽牛花」——傳聲筒,回應著,「那個……明白了。」

鶴子離開傳聲筒,衝著我們說道:「柳士郎老爺說要過來。羽取忍已經向他彙報過情況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不禁渾身僵硬。當時,我感覺到和以往不同的緊張。

浦登柳士郎,這個宅子的當家人就要來這裡了。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樣一種狀況下,與這個玄兒所說的「浦登家族的絕對權威者」見面。

「聽說,這個宅子裡的傳聲筒是第一代館主玄遙提議設定的。」玄兒解釋,「也許他出門遊玩的時候,在客船上曾看到類似的裝置而受到啟發。以前,西館館主的房間與其他建築中的好幾個房間都通了傳聲筒。現在,只有這個南館裡的幾個房間還有。」

「東館飯廳裡的那個按鈕呢?是不是和傳聲筒有什麼關聯?」

「不是一種東西。摁那個按鈕,這裡走廊上的鈴鐺就響了。」

「玄兒!」野口醫生打住了我們的對話,他看了一眼通向裡屋的房門說,「剛才我檢視他的傷勢時,發現一些疑點,你沒注意到?」

「疑點?」玄兒驚訝地皺皺眉頭。

「從他的胸口到下半身,有許多皮下出血的痕跡,似乎是跌打造成的。那個……」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我不敢斷言,但據我觀察,時間上似乎不吻合。」野口醫生摸摸下巴上的灰鬍須,「怎麼說呢?與其他部位的傷相比,那個地方的傷痕在時間上似乎不一致……也就是說,有時間上的差異。」

「你的意思是——不是在同一時間受傷的?也就是說當摩托艇發生事故時,蛭山已經受傷了。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野口醫生嚴肅地點點頭,「可能昨晚,因為某個原因,他受傷了。幾根肋骨可能也是當時折斷的。」

「是這樣。」我也覺得他言之有理。

聽野口醫生這麼一說,剛才徵順提出來的疑問——「他對那個摩托艇駕輕就熟,怎麼會……」也就可以消除了。蛭山在肋骨骨折、身負重傷的情況下,駕駛那艘摩托艇。也許中途因為疼痛而意識朦朧或者神志不清,最後操縱失誤,撞到湖岸……

如果假設成立,那麼昨晚當他從小島回到對岸小屋後,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究竟是什麼事故呢?

突然我想到一種情況——難不成是那場地震?

那個讓江南墜落塔下的第二次地震(……沒錯,就是那個地震)。

否則,蛭山應該早就回到對岸小屋中了。因為地震,大的傢俱傾倒下來,他不幸地被壓在底下……

我看了一眼通向裡屋的門。心情黯淡地按住胸口。

9

不久,通向走廊的門被輕輕地開啟了,傳來羽取忍的聲音——

「您請」,隨後,浦登柳士郎走了進來。

黑暗館的當家人比我想像的要高、體格好。我記得玄兒曾和我說過——他今年應該是58歲。一瞬間,我同時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既覺得以那個年齡而言,他顯得很年輕;又覺得他過於老成垂暮。

他和玄兒、鶴子,一樣,渾身上下穿著黑色的衣服。黑色西裝、黑色襯衫,連領帶和鞋子都是黑色的。頭髮黑亮亮的,被梳成大背頭,額頭很闊,臉部輪廓鮮明——顴骨突出,大鷹鉤鼻。怎麼說呢,他讓人感到一種冷峻的威嚴感。

他全身散發出這種不容分說的威嚴感。因為玄兒的話——「絕對的權威者」——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此時此刻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浦登柳士郎朝屋子中央走了一步,慢慢地環視一圈。我注意到他右手握著一根柺杖。

那柺杖是幹什麼用的?至少我看不出他腿不好。

除了這個疑問外,我還產生一種感覺。雖然表面上他給周圍的人造成一種強烈的威嚴感,但……

「那位年輕人——」突然他衝我說起來。那聲音低沉,彷彿從地下冒出來的,但很清晰。

「是。」我不禁立正起來。我心裡發慌,不敢正面直視他。

「你就是中也先生嗎?」

「是的。」

「你從大老遠跑來,辛苦了——今年春天,玄兒給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煩,我在這裡向你表示誠摯的歉意。」

「不用,不用。」

「你剛來,這裡就發生了許多事,真的不好意思。」

「您別這麼說。」

我本想回答得巧妙些,但是因為緊張,什麼話都想不起來,一時語塞,低著頭。於是柳士郎扭過頭,看著野口醫生。

當我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的時候,終於發現——柳士郎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威嚴感,但他的眼睛卻沒讓人感到相稱的銳利感。

目光遲鈍,眼球渾濁。他的大部分黑眼珠渾濁,所以……

我立刻想到白內障這個毛病——因為水晶體渾濁而造成視力低下。聽說雖然程度上有差別,但只要上了年紀,誰都難以避免。從柳士郎的眼睛狀況看,他的白內障相當嚴重了。

我終於明白他右手為何握著柺杖了。他視力低下,行走不便,所以只能藉助柺杖。

「怎麼樣?」柳士郎問野口醫生,「羽取已經向我說了事情經過,那我就單刀直入了,蛭山活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要看看嗎?」野口醫生問完,看了一眼裡屋的門。

「不用了。只要聽聽村野君的判斷,就足夠了。」衝著野口醫生,這個當家人還是喊這個老朋友的本名「村野」。

「蛭山活下來的希望有多大?」柳士郎又問了一遍。

野口醫生緩緩地搖搖頭:「幾乎是零。」

「是嗎?」

「說實話,或許只能活到早晨。」

「原來如此。」柳士郎點點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既然村野君這麼說,應該沒錯。真可憐,但也沒辦發法。」

「您可能也聽羽取忍說了,他因為摩托艇事故而受傷的。」

這時,玄兒開口了:「現在把他往醫院送,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最好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柳士郎回答很冷淡。

「但是昨天那個年輕入也從十角塔上掉落下來,他雖然比較走運,沒大礙,但至今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這樣聽之任之,不太好吧?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柳士郎的話裡透出不容分說的威嚴感,「如果蛭山死了,只要村野君開個死亡診斷就行了。蛭山沒有親人。」

「那個從塔上掉下來的年輕人呢?怎麼處置?」

「再觀察一段時間。」柳士郎那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玄兒,「沒必要胡亂行動。就算報警,事情也不會馬上明朗。而且,玄兒,你應該知道——」當家人淡淡地說,「今天是‘達麗婭之日’。不要讓那個垂死者和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攪亂了安排。不對嗎?」

柳士郎又緩緩地環視一圈,沒有人提出異議。

從敞開的大門外傳來嘩啦啦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屋內這種讓人窒息的沉悶又持續了幾秒鐘,我覺得那風雨聲更響了。

「另外,老爺!」鶴子打破了沉寂,「首藤老爺前天出去後,就沒回來過。而且蛭山出事後,就再沒有可以渡過湖的船了……」

「是呀。」柳士郎用柺杖敲了一下地面,「利吉沒回來,肯定有他的事情。船的事情,的確要考慮一下,有很多辦法呀。」

「讓宏戶造一些可以代替船的東西。行嗎?」

「恐怕沒那個必要。」當家人的判斷很明確,「就算因為暴風雨,這個宅子成為孤島也沒必要擔心。糧食充裕。等天氣恢復,就通知一家,讓他們把新船運來。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柳士郎再次環顧四周後,說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說完,他正準備轉身,又猛地停下來,緩緩地扭頭看著我。我不禁渾身僵直,他拄著柺杖,走到我身邊。

「可能你已經聽說了——今天晚上是‘達麗婭之夜’,這對我們而言是很重要的日子。這個夜晚就要來到了。」他低聲說著,「今晚,我們將在‘達麗婭之館’舉辦宴會,你也要參加。這也是玄兒的願望。」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斜眼看著玄兒。他正直直地看著我,看見我的視線後,他微微點點頭,嘴唇邊露出謎一樣的微笑。但是——

「可以嗎?……」我不禁想起昨晚,在東館的大廳裡,當我被介紹給野口醫生後,他衝著玄兒說了一句奇怪的話——明天就是「達麗婭之日」,好嗎?

「我是個外人,能參加那個特別的宴會嗎?」

「是玄兒的希望,我同意了。」說完,柳士郎那蒼白、輪廓鮮明的臉龐上露出笑容。渾濁的雙眼睜得很大,鼻樑上滿是褶子,嘴巴咧開……但沒有笑聲,很異樣的笑容。

這簡直就像……

今年夏天,我在有樂町的電影館,看了一部英國的怪誕電影《吸血伯爵德古拉》。他的笑容挺像其中一個場面的……我緊緊閉上眼睛,想把這迪突然冒出來的聯想趕出腦子。我心跳加快,似乎心臟就要蹦到喉嚨了。

「那晚些時候,我們在‘達麗婭之館’見。」

聽到柳士郎的話,我趕緊睜開眼睛,只見他背對著我,正要從房間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