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從北館的後門進入宅子裡。我當然是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只能跟在玄兒的後面亦步亦趨。
「嗯?都這個時間了。」
進門有個小廳,玄兒看看牆上的掛鐘,嘟噥著。我看看手錶,發現的確如此。早過了2點半了。而玄兒曾吩咐羽取忍在2點多的時候準備好飯菜的。
我們把溼漉漉的雨傘擱在門口,朝屋內走去。
我是首次踏入北館,這裡裝潢的基本色調都統一成黑色。牆壁上是黑色的牆群;黑色的地面上鋪著黑色的地毯;天花板、門、門的把手都是毫無光澤的黑色。整個空間也很幽暗,幾乎沒有來自外界的光線,燈光也很微弱。也許整個建築是石造的緣故,與東館相比,這裡讓人感覺鴉雀無聲。
一條又暗又長的走廊從小廳延伸出去,我跟著玄兒後面沿著走廊朝裡走去。與東館不同,這裡讓人幾乎感覺不到任何西洋式風格。屋外的雨聲和我們兩人的腳步聲交錯可聞,讓我覺得似乎走在漆黑的海底迴廊中。
走廊兩側有好幾道門,很快我們左拐了。
「如果沿著走廊一直走,有個廳,從那裡可以走到通向西館的走廊上。這條走廊東西橫貫北館……」玄兒在拐角處停下來,向我說明,「一樓有沙龍室、圖書室、正餐室等。二樓則是大家的臥室。」
「首藤夫婦也住在這裡嗎?」
「是伊佐夫告訴你的嗎?」
「是的。他說只有他自己一人住在東館。」
「伊佐夫總是這樣。他和首藤表舅以及茅子表舅媽不同,總想和浦登家族保持著很大距離。」
我想起在東館二樓的起居室中與伊佐夫的交談,默默地點點頭,然後問道:「野口醫生呢?他來這個宅子的時候,住在哪裡?」
「住在這裡。他和我父親是老朋友,和家族成員沒什麼區別。」
玄兒,徵順、望和夫妻還有他們的兒子阿清,美鳥、美魚兩姐妹,野口醫生,首藤夫妻:在這個北館中,至少有這些人的臥室。而現任館主柳士郎和妻子美惟的臥室則和眾人不同,在西館——「達麗婭之館」中。
「玄兒!」正當玄兒準備走,我叫住他,「除了從東館二樓通到舞蹈房的暗道外,我今天早晨還發現了一個奇妙之處。」
「哦,是什麼?」
「走不通的樓梯。」
「你說的是那個呀。」玄兒掃了我一眼,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絲笑意,「很有趣吧?」」如果說有趣,那倒是。那種設計也是受了那個義大利建築師的影響,是嗎?」
「那些設計都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玄兒眯縫著跟睛,又重複起昨晚說過的話,「尤其是那些鍾情偵探小說的人更加喜歡暗門、暗道之類的。在尼克洛第設計的建築中,這樣的設計不少。本來想上樓的,結果不知不覺地下了樓;本來想繞著迴廊走一圈,結果卻到了別的地方。諸如這樣的設計。」
「用建築來設計一種‘騙局’?」
「他擅長設計沒有意義的構造。安裝在天花板上的門;只能從窗戶進出的房間;豎在地下室裡的風向標;沒有開口的煙囪;建在屋外的壁爐……」
可以說這些設計的確沒有意義,不合理,沒有使用價值:這也許是對從本世紀初開始盛行的現代主義建築流派的一種對抗形式。我腦海中突然冒出這樣一種想法。雖然我至今對那方面的專業知識瞭解甚少,但覺得自己的這種看法未必就是錯的。如此說來,那樣的建築師能從「無意義」、「不合理」中發現「意義」出來。
「在這個翻建的北館裡,也有同樣匠心的設計嗎?」
「是的。這個建築曾經被燒燬了,後來翻建時,有位建築師負責設計,其中有他獨具匠心的設計。」
「那個建築師是叫中村嗎?」
「哎呀,你連這個——」玄兒瞪圓眼睛看著我,「你不聲不響地收集了不少情況嘛。他的全名是……算了,你或許已經從徵順姨父那裡聽說了。」
「是的。」
「他告訴你多少?」
「多少……他只告訴我那個建築師叫中村,性格怪異,已經死了。」
「己經死了……嗯,的確如此。」
玄兒摸摸尖下巴,正兒八經地點著頭。
己故的那個性格怪異的建築師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想多少描繪出他的具體形態,但或許是他的名字妨礙了我的想像,怎麼也想不下去。無法適當地想像出他的風貌;也無法勾勒出他的面容、體格和年齡。只有一個模糊的灰色身影在我腦海中晃動。
「說到喜歡偵探小說——」玄兒邊走邊說,「徵順姨父就非常喜歡。圖書室裡有許多他的藏書。」
「他?是嗎?」
「他以前就喜歡,收集了許多,在圖書室裡,專門有一個區域放那些書,數量可多了。中也君,你也喜歡看吧?」
「哎,還可以。」
「你看!圖書室就在那邊。」玄兒指著前方的一扇門,「過後你可以來看看。如果你和我姨父說的話,他會給你看著名偵探小說家簽名的書籍。」
2
北館呈巨大的口字形,能想像出作為這種規模的西洋建築,多帶有典型的平面構造。口字形是衝著北側的庭院開口的,從庭院方向看,剛才的後門位於其右側,也就是西頭前端。
東西橫穿石造建築的長長的主走廊在其盡頭處和東頭南北向的邊廊相會。從這條走廊往右拐,左首方向有扇敞開著的厚重的黑門。
門裡是個呈不規則五角形——長方形被斜切後的形狀——的廳。在其正面內裡,有通向二樓的寬樓梯,在五角形的斜邊部分則有扇黑色的門。那恐怕是通向東館的門。
「這邊!」玄兒朝那扇通向東館的門走去,中途突然想起來什麼,停下腳步,轉過身。
在五角形斜邊部分的對面一角還有扇黑門,玄兒小跑著,衝向那裡:「中也君,你稍微等我一下。」說完,他推開門,進去了。
我當然覺得奇怪,便跟在他後面,湊到門前,偷偷看看裡面。
只見在微弱燈光照射下的小屋中,玄兒背對著我,拿著電話模樣的東西放在耳邊。
原來如此。玄兒曾經和我說過——小島和湖岸之間有電話線,在北館有專用電話,這裡或許就是電話亭吧。
「蛭山怎麼樣?」
很快,玄兒從裡面出來,我連忙問道。玄兒緊皺眉頭,搖搖頭。
「打不通。和昨晚一樣。電話鈴在響,但不知道是他不接,還是電話線出了問題。」
「他不會有什麼事吧?」
「這個……」玄兒的眉頭更加緊縮,「如果他再不到這裡來,我就有點不放心了。或許應該讓人過去看看。」
位於五角形斜邊部分的那扇門那邊果然是連線北館和東館的走廊。
黑色的石壁以及低矮的天花板讓人覺得那不是走廊,而是隧道。地面上也鋪著黑色的粗石頭。在兩側的牆壁上方,零零碎碎地開了些四方形的小孔,那上面也鑲嵌著深色玻璃。東館玄關大廳通往庭院平臺的那扇門的門楣上也鑲嵌著同樣的玻璃。屋外的光線透過這些玻璃照進來,泛著微弱的暗紅色,讓整個空間顯得異樣。
——黑色和紅色……
昨天和玄兒交談時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
——血一樣的紅色。
「剛才你說湖水——」我不山自主地說出縈繞在腦海中的問題,「是美人魚的血,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哦,是的……」玄兒繼續往前走,含糊其辭。
我接著說下去:「昨晚,他們去正門棧橋邊的時候,你話裡有話,說什麼這個地方有許多傳說之類的。」
「嗯?我說了嗎?」
「說了。說這個湖深不見底,說過去有對傭人母子淹死在那裡;說是怪物將他們拉人湖中的……」
隧道一般的走廊中途斜著拐過去,在其盡頭有扇黑門。玄兒走到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著我。
「這個湖——見影湖被人們叫做‘大猿猴的腳印’。它的由來正如你所知道的,湖泊、池沼都是巨大生物的腳印——這樣的傳說在全國各地都有。」
玄兒徐徐道來,平淡的聲音迴盪在黑色的天花板和牆壁上。
「比如有名的是群馬縣的赤沼,傳說那是大太法師坐在赤城山上時,踩下的腳印。」
「大太法師?是傳說中的巨人嗎?」
「是,有很多叫法,日本東部一帶關於他的傳說不少。他不僅造出湖泊,還造出大山和窪地。好像東京的代田、代田橋之類的地名也是源於這個巨人的名字。在九州一帶,關於大人彌五郎的傳說比較多。」
「那倒是聽說過。」
「這裡的大猿猴之類的傳說似乎可以歸在巨人傳說之中。」
「是的,——但是在這個深山老林中怎麼會有美人魚呢?」
「我覺得這是在原有的關於大猿猴的傳說中,後加上去的。」
「美人魚的傳說?」
「是的。」玄兒舔了一下嘴唇,「至少在浦登玄遙買下這一帶土地的時候,便已經有了這樣的傳說。具體內容是這樣的,形成這個湖泊的大猿猴後來下山,一直遠征到天草,把在天草海岸邊看見的美人魚帶了回來。大猿猴是雄性,而美人魚則是美麗的雌性,大猿猴迷戀她的美貌……那個美人魚還帶著尾鰭。大猿猴曾向她求愛,遭到拒絕,便強行將她擄掠回這個湖泊。」
「這個被擄掠回來的美人魚就是你昨天所說的‘怪物’?」
「是的。」
玄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而我則不容他喘息,繼續問下去。
「她會把人拉入湖底?」
「提到美人魚,關於她的形態、品性,世界各地的傳說不盡相同,並不都是像安徒生童話中那樣可愛,其中有些對人類抱有敵意和惡意。」
「是嗎?」
「提到美人魚,人們一般會想到其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但是在有些地區和年代中,關於她形態的描述正好相反,上半身是魚,下半身是人……就像<亞馬遜的半魚人>中所描述的那樣。在中國的<山海經>中,她被描繪成有四隻腳,能發出嬰兒叫聲的東西,讓人想著就毛骨悚然。在日本的古代文獻中,她被形容成‘魚身人面’,也就是長著人的面孔的魚。在日本,江戶時代以後,西方式的美人魚傳說才擴大開。所以關於這個湖泊裡的美人魚的傳說是在那個時代之後新增上去的。」
說到「美人魚」,我首先想到的是流傳在若狹、小濱地區的八百比丘尼的傳說、據說只要吃了美人魚的肉,就能長生不死,一直能活到800歲。
「美人魚的肉」中的「肉」這個字讓我猛地一驚。肉……對,今天早晨,在和伊佐夫交談的時候,這個字眼不是出現過嗎?
「總之有這樣的傳說。美人魚住在這個湖泊裡,從不露面,孤獨地睡在湖底。如果有人吵了她的睡夢,她便會勃然大怒,將其拖到湖底。所以不能在那個湖裡游泳。」玄兒平淡地說著,「而且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另外一個說法又被新加上去。說終有一天,湖水會被美人魚的血染紅的。」
我想起剛才看見的茶紅色的湖水。那就是美人魚的鮮血嗎?
——被那玩意蠱惑住了……玄兒就是那樣。
那個自稱藝術家、無神論者的伊佐夫曾這樣說過。那玩意是什麼了?
——你可要小心,不要被迷惑住了。
「怎麼可能?玄兒!」我說道。
「你不相信?」
「你相信真有美人魚嗎?」
玄兒聳聳肩,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笑容看上去有點訕訕的。
「那東西當然不存在。所謂美人魚都是人類的想像。其實不過是娃娃魚、海豹、海馬之類的東西。而那些散佈各處,所謂的人魚木乃伊也是人為的假貨。而這個湖水顏色的變化還是因地震,紅土崩塌造成的。但是——」
「但是?」
「如果單從現象上看,‘湖水變紅’現在的確成為現實。關鍵在於我們如何看待這個現實,如何附加意義,這是相當微妙卻很重要的。」
我很難明白玄兒想表達的意思。如何看待,如何附加意義……我覺得對於任何事物,這都是很重要的。但是……
「剛才在北門外,看見湖水的樣子時,我不能不感到奇怪。之所以這樣,除了和我剛才給你講的傳說有關,還有個原因。」
「原因?什麼原因?」
玄兒將視線從我臉上移到別處,眯縫著眼睛:「是畫。」
「畫?」
「昨晚,你不是對一幅畫很感興趣嗎?就是掛在東館會客室裡的那幅油畫。」
「是那幅叫<緋紅的慶典>的油畫嗎?」
「對。我記得和你說過——在這個宅子裡,還有幾幅出自同一個畫家的作品。其中有幅畫所描繪的景象和剛才我們看到的湖中情形完全一樣。」
是那個畫家——藤沼一成——的作品嗎?那——
「灰暗的天空下,大雨滂沱,湖泊的一部分染成了茶紅色,就是這樣一幅風景畫。掛在北館的沙龍室裡。」
《緋紅的慶典》中的火焰在我腦海中熊熊燃燒,蔓延開去。對面出現了暗藍色的湖面;「火焰」猶如液體,滑入其中,很快,湖水被染紅了。
「當然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就是當那個畫家來到宅子,從我父親那裡聽到了‘美人魚之血’的傳說後,以此為原型創作出來的。——儘管如此,當我發現眼前的景象與畫中如出一轍的時候,還是吃驚不小。」
「那幅畫有畫名嗎?」
「有。」玄兒嚴肅地點點頭。大雨持續不斷地敲打著房頂,時不時傳來低沉的雷聲,「畫名是<徵兆>。」
「<徵兆>?這麼說,玄兒,在傳說中,湖水變紅是個凶兆?」
玄兒緩緩地搖搖頭:「不,相反。」
「相反——?」
「不是凶兆。對於我們浦登家族而言,那是吉兆。」
3
在我們進入東館,走到飯廳之前,沒有再碰見其他人。
和昨晚一樣,在飯廳的長桌上已經預備好了兩個人的飯菜、玄兒讓我先坐下來,自己朝通往玄關大廳的門走去。他用手摁了一下門邊牆壁上的那個圓圓的黑色突起。那是叫喚南館傭人的鈴鐺按鈕。或許他想把鶴子或羽取忍叫來,讓她們去看看正門的棧橋。
時間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
「我有好多問題弄不明白。」
玄兒剛坐下來,我就冒出這樣一句話。他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微笑,似乎認為這是意料中的:「你說!我會繼續接受你的提問。但是我只會回答我能回答的。」
我的問題很多,但被他這麼鄭重其事地一講,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這倒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他說——「只會回答我能回答的」,這是什麼意思?——這句話裡大概含有兩層意思:一層是即便我問,他也無法回答,他不知道;還有一層就是不能對我說。
自從今年春天,因為那場事故而與玄兒相遇後,我和他一起度過了許多光陰,想和他保持親密關係。但是對於他的家世和出生,我究竟知道多少。直到現在,這個問題才在我心頭湧現。
「好了,先填飽肚子!」
玄兒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將餐巾搭在膝蓋上,將罐子裡的橙汁倒進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從盤子裡夾起一個雞蛋。
「都涼了,吃吧!」
我也跟著玄兒,倒了一杯橙汁,翻著眼睛看著他。他一語不發,埋頭吃飯。我覺得他的面容那樣讓人琢磨不透。我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覺。
「首先——」我慢慢地喝完橙汁,溼潤了喉嚨後,開始提出問題了,「首先,現在這個宅子裡有多少人?昨天碰到一些人,也聽說了一些人……我想先知道一下。」
「那當然。」玄兒輕輕地點點頭,放下筷子,「包括我在內,住在這個宅子裡、屬於浦登家族的有八個人。可以這樣說吧。我父親柳士郎,他的後妻——我的繼母美惟,父親和繼母的兩個女兒美鳥、美魚,徵順姨父和望和姨媽,他們兩人的孩子阿清,還有我。」
「你的美惟姨媽和望和姨媽有血緣關係嗎?」
「有。我死去的媽媽康娜是她們的親姐姐。也就是說我昨天提到的外婆櫻子和外公卓藏一共生了三姐妹,分別是康娜、美惟和望和。康娜是長女。望和最小。其實在康娜之下、美惟之上還有一個女孩,叫麻那,可惜五歲的時候就死了。」
「五歲……是生病嗎?」
「生病……是的。聽說和阿清得的是同一種毛病。」
「和阿清一樣?」
浦登徵順和望和的兒子也得了弄不好就會讓人喪命的毛病?玄兒剛才說——只要碰見就明白了——到底是什麼病呢?
「接下來是——」玄兒繼續說下去,「現在,來這個宅子做客的,除你之外,還有四個人。野口醫生、首藤表舅、茅子表舅媽、伊佐夫君。就這麼多……不,如果把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算在內,就是五個人。加上你,一共是六個人。」
「哦。」
「餘下的就是宅子裡的傭人。」
玄兒停頓一下,將杯子移到嘴邊,用嘴唇舔舔沾在嘴唇上的橙汁。
「過去的傭人好像更多。當時,宅子裡的人在島上耕作田地、飼養家畜,長期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所以需要相應的人手。」
「原來如此。」
「後來,以某個時期為界線,宅子裡的人不再耕地、飼養家畜,傭人的數量也就隨之大幅減少。最後,現在就……」
「蛭山、鶴子、羽取忍,還有做飯的宏戶。」
我把自己知道的人名報出來,玄兒替我補充。
「加上慎太就是五個人。除了蛭山,其他人都住在南館。對了,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說完的一瞬間,那個黑色的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晃動著。
那時——當我走到庭院裡那個‘祠堂’處的時候,我在半道中碰見了那個黑衣怪人。他好像從浦登家族墓地所在的建築物中出來,雙手提著帶把手的黑箱子,正朝南館走去。他看上去就像個殭屍。那個人……
「有個叫鬼丸的老人。」玄兒說道,「在傭人當中,他資格最老,從很早開始——當時浦登玄遙還健在,我已故的外婆櫻子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住在這裡。」
「鬼丸……是他的姓嗎?」
「是的。他的名字叫什麼來著……大家只喊他‘鬼丸老’,我也不知道,他已經快90高齡了,但依然幹活。」
那個裹著寬大的黑色衣服,蒙著頭巾的怪人。除了能看出他個頭不高外,其他都沒看清——他的長相、體格、性別。也許因為他駝背,所以看上去個頭不高,但是如果是90歲的老人,也就不難理解了。
「那個鬼丸老人幹什麼事情?」我問道,「在宅子裡,幹什麼活?」
「有一件事情,從很早開始就讓他負責。但……」玄兒含混著,沒有繼續說下去。這難道是他「能回答」範圍以外的問題嗎?
於是我便換個方式切入問題:「在宅子的庭院中央,有個小建築,是嗎?今天一早晨,我獨自去庭院的時候看到了,後來聽徵順先生講,浦登家族的墓地就在那裡。」
玄兒挑了一下眉頭,無言地點點頭。我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在那個建築附近,看到一個怪人。那人穿著黑色的斗篷一樣的衣服,好像是從那裡面出來的,難不成他就是玄兒你所說的鬼丸老?」
玄兒又無言地點點頭,加上一句:「聽上去像。」
「這麼說,鬼丸老在這個宅子裡的工作就是——」我尋找婉轉的字句,最後什麼都沒想到,「守墓地,對嗎?」
「是的。」玄兒冷冷地回答道。
「這也是徵順先生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那個墓地被稱為‘迷失的籠子’,即便是宅子裡的人也不能隨便接近。」
「的確如此。」玄兒稍稍皺著眉頭,直勾勾地看著我,「徵順姨父沒有再告訴你什麼吧?」
「沒有。」我搖搖頭,「再說就是‘能回答’範圍以外的問題了?」
玄兒皺著眉頭,抿著嘴,過了一會兒說道:「是的。」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吃了一半的食物,「我遲早會對你說的,但是現在……」
「這個家族的人被某種東西蠱惑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等他歇口氣,又問了一個讓我費解的問題。玄兒頓時停下夾菜的手,吃驚地看著我。
「這也是徵順姨父告訴你的?」
「不,這是伊佐夫說的。他說宅子裡的人,包括你在內都被某個東西蠱惑著。」
「那樣說……」玄兒嘟噥著,表情中罕見地透出怒氣。但很快,他便訕訕地笑起來,「他怎麼想,那是他的自由。在這裡出生的人不會那樣的。」
「什麼意思?」我索性加重語氣問道,「被什麼蠱惑?」
我根本不指望他能如實回答,這肯定也是「能回答」範圍之外的事情。明知如此,我還是問了。
「也許是惡魔吧。」沒想到,玄兒竟然很爽快地回答了,「至少不是神靈。」
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他的話——純粹的玩笑話,還是什麼比喻。我將視線從玄兒臉上移開。一時間,大家尷尬地沉默著。
我又往空杯子裡倒上橙汁,剛才的對話讓我口乾舌燥,得趕緊潤潤嗓子。玄兒沉默著,繼續吃飯。我也拿起筷子。所有的菜都涼了,但並不難吃。
「真奇怪。」
過了一會兒,玄兒嘟噥起來,朝通往玄關大廳的門看去。
「誰都不在嗎?」他納悶著。
我也知道——他肯定覺得己經摁了南館的鈴鐺,但沒人過來,心裡嘀咕。我看看壁爐上方的六角鍾,發現再過幾分鐘就3點半了。
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朝門口走去,又摁了一下那個按鈕。然後開啟門,看看外面。但依然沒有來人的跡象。
「真奇怪!」玄兒又嘟噥一下,將門虛掩一條縫,回到餐桌邊。
趁這個機會,我又開口了:「還有一個問題,現在能問嗎?」
「什麼?——哦,你說吧。」
「從昨晚開始,我就在想那個……」我有意識地坐正,直直地看著對方的臉,「今天是‘達麗婭之日’,對嗎?而且這個宅子的西館被叫做‘達麗婭之館’,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個宅子的‘中心建築’,對嗎?」
「對,是這樣。」
玄兒回答著,但臉頰處和剛才一樣,露出一絲訕笑。我乾脆單刀直入。
「‘達麗婭’究竟是什麼意思?」
「哦,你覺得奇怪也正常。」玄兒叼上煙,點上火,煞有介事地吹著煙霧。而我則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達麗婭就是——」很快,玄兒靜靜地回答起來,「達麗婭是這個宅子第一代當家人浦登玄遙的妻子的名字。浦登達麗婭。玄遙在歐洲巡遊的時候,與她在義大利相遇,陷入熱戀中——她就是達麗婭。」
「浦登達麗婭……是你的曾外婆?」
「是的。玄遙把她帶回日本,結婚後在這裡修建了宅子。她住在宅子裡的酉館中,並死在那裡。因此西館被叫做‘達麗婭之館’。至於‘達麗婭之日’……」
牆上的六角鍾輕輕地響了,3點半,片刻後,玄關大廳裡的座鐘也發出了沉悶的報時聲。等鐘聲的餘音散去,玄兒繼續說:「9月24日,這天是她——達麗婭的誕生日,也是她的忌日,所以被稱為‘達麗婭之日’。」
玄兒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從隔壁大廳裡傳來慌亂的聲響。
4
首先傳來的是大門被猛地推開的聲響,我聽得出那是玄關的人門。接著是一人以上的腳步聲,還有女人的聲音。雖然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但能感覺出那異常的緊張氛圍。
玄兒踢開椅子,站起來,朝剛才留著一條縫的黑門跑去。我也趕緊站起來,跟在後面追過去。
當我們從飯廳衝到玄關大廳時,迎面碰見兩個女人——小田切鶴子和羽取忍,她們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鋪著黑瓦的地面上。兩個的衣服和頭髮都溼透了,腳下也全是泥巴,看得出她們剛從大雨傍沱的屋外進來。
「哎呀!玄兒少爺!」
「玄兒少爺!」
看見我們,鶴子和羽取忍幾乎異口同聲地大嚷起來,我確信她們當時的精神狀態很緊張。
「發生什麼事了?」玄兒猛地追問道,「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是……」
鶴子一時語塞,她還穿著和昨天一樣的、猶如喪服的黑色服裝,但臉色和她盤在頭上的白髮一樣,白花花的。
「出大事了。蛭山他……」
「蛭山怎麼了?」玄兒朝玄關望去。
玄關大門也鑲嵌著紅玻璃,和通往庭院的那扇門一樣,現在正敞開著,外面的風雨聲直接傳入館內。
「馬上就要被抬過來了。」鶴子調整一下急促的呼吸,「我先去南館準備房間。」
「馬上就要被抬過來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都下午了,蛭山還沒有過來,我就覺得奇怪。而首藤老爺前天出去後也沒再回來……我就想問問蛭山,可是電話一直打不通。可是剛才我就去正門的棧橋邊檢視情況……」雖然玄兒沒有讓她這麼做,但她還是和我們一樣覺得蛭山那邊的情況有點奇怪,便採取了行動,或許是這樣吧。
剛開始,鶴子因為不安而聲音發顫,但說著說著,便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沉著。站在她旁邊的羽取忍也是面無血色,兩手不停地擦拭著衣服和頭髮。
「你去棧橋了,然後呢?」
玄兒催促著問道,鶴子深呼吸一口,然後猛地點一下頭,似乎說服自己一樣。
「當我到達的時候,那個——那個事故已經發生了。」
「事故?」
「是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那樣嚴重的事故,反正等我去的時候,岸邊飄散著小船的殘骸,慘不忍睹。」
「船……是那艘帶引擎的船嗎?」
「是的。我覺得蛭山坐的船可能猛烈撞擊到岸邊。從當時的情況看,小船沒有充分減速,撞得很猛。船上的蛭山被拋到岸上,躺在那裡,頭、臉、身上都是傷,完全沒有意識……一看就知道還骨折了。」
在正門的那個棧橋附近發生瞭如此慘烈的事故?我站在玄兒身後,屏息傾聽著鶴子的說明。
「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便趕緊回來通知羽取,還告訴了正在北館沙龍室的野口醫生。另外還需要人手去抬,當時正好徵順老爺在,便把他和宏戶喊去了……」
就在這時,從玄關外面又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鶴子提到的三個人把受傷的蛭山抬了過來。
玄兒和我趕忙跑過去。鶴子和羽取忍則跑向大廳內裡,沿著客廳,消失在向南延伸、鋪著瓦的走廊上。
很快,男人們便從敞開著的大門處進來。其中兩人穿著溼漉漉的雨披,抬著傷者的擔架。擔架旁則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手撐著傘,一手拿著深藍色的包。
「野口醫生,」玄兒跑到他們身邊,「情況怎麼樣?」
「哦,是玄兒呀。」
野口將傘摺疊好,放在地上。雨滴從他術帽邊眼鏡上滴落,他神情嚴峻地看著擔架上的人。
「很糟糕。在那裡我就看過了,這傢伙受傷不輕……」
「會死嗎?」
對於玄兒的問題,野口醫生沒有作答,只是撅起嘴巴。我站在玄兒身後,看著擔架。蛭山側躺著,身上蓋著毛毯,他是個駝背,所以無法仰躺。
——蛭山嘛,是青蛙吧。
——他走路總是一跳一跳的。
被雨淋溼的毛毯上還有被別的東西弄溼的痕跡。黑紅色,那是血?他露在毛毯外面的臉上也沾滿了黑紅的血跡,乍看上去,根本就辨認不出是誰。頭上纏著繃帶,那可能是野口醫生在現場採取的應急措施。
「先抬到房間。」
抬著擔架另一端的男子——浦登徵順說著,走了進來。
「南館的一樓,有空房和床鋪嗎?」
「第一個房間有。」抬著擔架前端,如出頭的男子粗聲粗氣地說道。這就是負責燒飯的宏戶要作嗎?我還是第一次碰見他。
「我來幫忙。」玄兒說道。
徵順簡單說了一句不要緊,便催促起宏戶來:「快點。」兩個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朝大廳裡面走去。
玄兒貼著擔架,跟著走,大聲喊著:「蛭山君!能聽見我說話嗎?」
但他根本就沒有反應。看上去,正像鶴子所說的那樣,他似乎完全喪失意識。
「野口先生!」
玄兒看著野口醫生。後者很沉痛地、緩緩地搖著腦袋:「他全身都是碰傷,還有骨折,頭部的傷也很深。說不定內臟也……,,
兩個抬著擔架的人沿著剛才鶴子和羽取忍穿過的鋪著瓦的走廊上跑著。我不禁想起昨晚我和玄兒兩個人抬著那個年輕人的情形。
野口醫生走在擔架旁邊,玄兒緊跟在擔架後面,我則在最後。
當他們正要穿過走廊旁邊的第一間屋子的時候,那裡的黑門被開啟了。從裡面露出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的蒼白臉龐,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探出腦袋看著我們。很快他的視線就轉到了擔架上——那一瞬間,年輕人的表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_
他的表情原本很茫然,就像與現實分割開一樣。但當時他的臉上露出很驚訝的神色,同時嘴巴大張,像是要說什麼,喊什麼。但是他無法正常發音,只能滿臉驚異,直勾勾地看著擔架上的傷者。
就在那時,蛭山猶如痙攣一般,蜷曲著咳嗽起來。抬著擔架前端的宏戶要作頓時停下腳步,回頭看著。
「不要緊吧?」玄兒說著,走到擔架旁。
從不停咳嗽、全身顫抖的蛭山嘴中,冒出了血泡。野口醫生趕緊用手帕幫他擦去嘴角的血汙。蛭山發出微弱的呼吸聲,與屋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迴盪在走廊裡。就在那時,天空中傳來沉悶的雷聲。
「……啊……」
從那個叫做江南的年輕人的喉嚨裡,發出了呻吟聲。
「……啊……嗚……」
他還是不能很好地發音。他到底有什麼感受,想說什麼?要想知道這些,就必須像剛才那樣,準備紙和筆,讓他寫下來。
等蛭山不咳嗽了,徵順又催促著宏戶往前走。兩個抬著擔架的人邁著小心整齊的步伐,往走廊深處走。
那個站在房間門口觀望的年輕人江南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冷峻,兩個肩膀微微顫動著。親眼看到這樣的場景,他的反應也正常,只不過受到的打擊大了一點。
「好了——江南君,你還是在裡面休息吧。」玄兒走到年輕人的身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背,「出了點事故,你昨天真是幸運。」
5
東館和南館之間的走廊跟剛才北館與東館之間隧道一般的走廊不同,構造很簡單,地上鋪著黑瓦,上面是木質房頂。也就是說沒有牆壁,但只要橫吹的風不是很大,也足以讓人躲雨了。
我們穿過這條走廊,從南館的正門走進屋內。
南館的外觀雖然是西洋式風格——一帶有傳統的魚鱗板,但內部陳設和裝飾卻夾雜了很多日式風格的東西。我雖然是初次踏足南館,還是能看得出的。
一條鋪著瓦的黑色走廊從入口的小廳筆直地延伸到房屋裡面,這彷彿是模仿東館的風格修建的。在前方右首處,面朝庭院的黑色百葉窗都緊閉著。藉助從窗縫中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能看見在走廊盡頭有高出一截的木板地和拉門,裡面可能就是日式房間。受了重傷的蛭山丈男被抬進走廊左邊最靠前的房間裡:在敞開著的黑色房門的旁邊,有個柱子,上面掛著一塊空白的木牌。
一瞬間,我在想那是什麼。
那可能是表明房主姓名的標牌。既然是空白的,就說明這間屋子現在沒有人使用。即空房——剛才徵順不就這麼說的嗎?這樣的屋子有兩間。
最外面的是個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正面內裡有扇通向隔壁房間的門。那扇門現在也敞開著。我們剛走進去,鶴子便從那扇門裡露出臉來。
「到這邊來!」她招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