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失的籠子

「聽口氣,你到那附近去了?」徵順稍微皺了一下眉頭,隨即反問道:「你覺得那是幹什麼用的?」

「我……」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現在,能和他說自己看到黑衣怪人和進入‘祠堂’的事情嗎?

正當我猶豫不決,徵順走到大廳中央,靜靜地仰面看著天花板,然後緩緩地轉過身,看看我,又將視線移到那扇通向庭院的大門。

「那是墓場。」

「墓場?」

「是這個家族——浦登家族的墓場。那個建築就是墓場的入口。」

「入口……」

那個帶著小鐵窗的鐵門裡面,那個猶如被黑暗吞噬的階梯下方,難道是骨灰存放處嗎?抑或是……

「也有人把那裡叫做‘迷失的籠子’。」

「籠子?」我很納悶,「那是什麼意思?」

「要說殘酷也的確殘酷,但那也是役辦法……」

徵順低頭嘟噥著,似乎自言自語。接著,他抬頭看著我。

「總之,中也君,即便是宅子裡的人也不能隨意靠近那裡。你還是注意為好。」

我終於弄明白那裡是墓場。但那裡為何被叫做「籠子」?為什麼人們會這麼叫?

其實,我還想繼續追問下去,但考慮了一下,還是點點頭,說了聲「明白了」。就在那時——

「中也先生。」

從樓梯方向,傳來女人的叫聲,很耳熟。

「哎呀,原來你在這裡呀。徵順老爺也在……」

是穿著廚房罩衣的羽取忍。她似乎剛從二樓下來,上氣不接下氣,跑到我們身邊。

「玄兒在找您。」她說道,「昨天那個從塔上掉下來的人己經恢復意識了。玄兒少爺讓中也先生去一下。」

7

鋪著瓦的走廊從玄關大廳朝南延伸,一側的黑色無雙窗被關的嚴嚴實實。無雙窗和百葉窗不同,一旦被關緊,就不會透進一點光線。所以走廊上和昨晚一樣幽暗。

在房間入口,除了那年輕人的鞋子外,還有兩雙鞋,或許是玄兒和野口醫生的吧。但是在最靠前的房間裡卻看不到他們的身影,那年輕人也不在被窩中……

在羽取忍的催促下,我走進屋內,徵順跟在後面。進屋後,發現左邊的紅色拉門大開著,那三人正圍坐在裡屋中央的黑漆桌邊。

那個年輕人背靠拉門(第二間屋子與第三間屋子之間的拉門),裡面穿著襯衫,其外是土灰色的夾克,伸著兩條腿,低著頭。

玄兒坐在與外走廊相連的拉門邊,野口醫生則坐在他的對面,看見我們進來,他們兩人都扭頭看了一下,而那年輕人則依舊低著頭。

「是你呀,中也君,早上好!」

儘管當時已經是中午12點20分,但玄兒還是衝我說「早上好」。

「你昨晚睡得好嗎……哎呀,姨父也來了?」

「剛才我們在那邊的平臺碰到了。」徵順回答道,「我們兩個人很偷快地聊了一會兒。」

玄兒看看我,眼神里透著狐疑,很快便將視線移到羽取忍身上:「對不起,能給我們泡杯茶嗎?」

「好的。」羽取忍回答著,朝走廊走去。

那年輕人一直低著頭,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到我們的對話。他面前的桌子上放著水罐和杯子,旁邊還有一條溼毛巾。

「感覺怎麼樣?」體態龐大,猶如「狗熊」的野口日醫生穿著皺巴巴的自大褂,看著那年輕人,「頭疼不疼?想不想吐?」

年輕人依然低著頭,只是搖搖頭。

「肚子餓嗎?你什麼都沒吃,肚子餓了吧?」

年輕人還是低頭不語,只是搖搖頭。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年輕人稍稍猶豫一下,歪著腦袋。野口醫生追問下去,「你知道自己是誰嗎?為什麼會在這裡?」

年輕人沒有作答,只是發出呻吟一般的聲音,兩手抱著頭。

我和徵順默默地看著他,坐在年輕人的對面。玄兒衝我們聳聳肩:「他剛才就是這個樣子。一小時前,宏戶君看到他在南館附近晃悠,後來鶴子就喊我過來了。」

「宏戶是誰呀?」

「哦,是這個宅子的廚師。全名是宏戶要作,他除了燒萊做飯,還幹些雜事。」

「他一個人晃悠?」

「聽說是這樣。」

玄兒掃了年輕人一眼。他依然兩手抱著頭,撐在桌子上。

「因為宏戶也聽說了有關事情,當時就問了他許多問題,但沒有任何結果。當我趕到時,他已經被羽取忍帶回這裡……對吧?」玄兒扭頭看著那年輕人。

「你隨便說說嘛!我們並不會在這裡責備你,也不會欺負你的。」

那年輕人還是沒有反應。

「他也許無法開口說話?」我在一旁插嘴,「昨晚,野口醫生不也這麼說嗎?」

「那種可能性很大。」野口醫生點點頭。

一陣酒味飄進我的鼻腔中,昨晚他和伊佐夫究竟喝了多少酒?

「但或許這是因為驚嚇而產生的暫時性症狀。」

「想說但說不出來?」玄兒和那年輕人一樣,兩隻胳膊撐在桌子上,「你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年輕人放開抱著頭的雙手,微微點點頭,依然埋著臉。

「看來還是無法說話,發不出聲,對嗎?」

年輕人停頓幾秒,再次微微點點頭,顯得有點膽怯。

「是嗎……」玄兒用手撐著腮幫子,顯得不知如何是好,但很快——「對了,看看這個……」

玄兒將手插進褲兜中,從裡面拽出銀鎖鏈。垂掛著的自然是昨晚在十角塔平臺上發現的那塊懷錶。銀鎖鏈嘩啦啦響著,被放到年輕人面前。

「你認識這塊表嗎?」

年輕人慢慢地抬起視線,看著桌上的懷錶。隨即,他伸出右手,抓住銀鎖鏈,慢慢拿起來,又用左手抓住鎖鏈一端。纏在他左手上的繃帶似乎昨晚被野口醫生換過了。

年輕人抬起頭,那塊懷錶就在他眼前微微晃動著,一閃一閃的。

年輕人方才還很茫然,沒有喜怒哀樂的臉上有了一些細微的表情變化。我覺得那似乎是驚訝的神色。年輕人的嘴唇微微顫動,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認識,是嗎?」玄兒探出半個身子,問道。

年輕人看著晃動的懷錶,目不轉睛。

「中也君!」玄兒回頭看著我,「能把那個借我用用嗎?」

「是這個嗎?」我看玄兒指指我身邊的素描本,「給,但你要幹嗎?」

「有筆吧?鋼筆呀,鉛筆什麼的。」

「有。」

玄兒接過我遞過去的鉛筆,開啟素描本的最後一頁——那裡當然什麼都沒畫——擺到年輕人面前。年輕人把懷錶放同桌子,茫然地看著玄兒。

「用這個!」玄兒將鉛筆塞到那個年輕人的手中,「如果你說不出話,就用筆寫。你能寫吧?對,我先問你一些簡單的判斷題,如果對,你就畫o,如果不對,你就畫x,如果兩者都不是,或者不知道,就畫△,……好嗎?你明白嗎?」

雖然玄兒的話沒有立竿見影,但那年輕人似乎聽懂了他的要求,用右手握住鉛筆。他握筆的姿勢看上去有點彆扭。

他伸手將開啟的素描本拉到面前,將鉛筆靠近白色的畫紙,然後畫了一個標記,雖然畫得七扭八歪,但仍能看出,那是個o。也許這是對玄兒剛才同題的回答。

玄兒點點頭:「太好了。我現在開始發問了——你認識那塊懷錶嗎?如果認識,就畫o,如果不認識,就畫x。」

年輕人笨拙地畫了一個o。

「那塊表是你的嗎?」

回答依然是o。

「在那塊表的背面刻著‘',那是你名字的縮寫嗎?」年輕人猶豫片刻,畫了一個△。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是不知道,還是兩個答案都不是?

「我再重複一遍剛才的問題: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回答是x。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隔了一會兒,答案還是x。

「昨天傍晚,你獨自登上十角塔,從最上層的平臺上摔落下來。失去意識的你被我們發現,並被抬到這裡。這塊懷錶就掉在那個平臺上——你記得嗎?」

年輕人畫了一個x。

「果然如此。」玄兒用手慢慢地摸摸尖下巴,嘟噥著,「這也許就是所謂的模糊記憶吧。這裡是何處,為何來這裡,甚至連自己是誰都無法準確地想起來。因為墜落時的撞擊,他才會喪失記憶的。」

玄兒又衝著年輕人問道:「沒有記憶,想不起來,你是這樣的感覺嗎?」

年輕人依然笨拙地畫了一個o。

玄兒似乎早就料到是這個答案,嘟噥著,深嘆一口氣。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我看著兩人,腦海中浮現出中原中也那首詩章的片斷。當時玄兒背誦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聲音很輕,像是耳語。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伴隨著玄兒的嘆氣聲,那年輕人也輕輕地嘆口氣。他茫然而無神地看著桌上的素描本。

我看著看著,心中一點點地憋悶起來。失去的記憶。空白的時間……我很不情願地回想起五個月前自己的樣子,並和現在坐在那裡的年輕人的身影重疊起來。

當然——

——記憶已經完全喪失。

玄兒肯定也或多或少地以同樣的心境和那個年輕人「交談」。

——我不能旁觀不管。

「那我再按順序向你訴說一下昨天傍晚發生的事情。」玄兒像是和一個孩子說話,「這裡是位於九州熊本深山中的浦登家族的宅子。這個宅子建在見影湖的一個小島上。今天是9月24日——昨天你因為某些原因上島,並爬上塔。那個塔叫十角塔。你爬到最上層的平臺上。當時正好發生了地震,你或許就是因為地震而從平臺上墜落到地面。從這裡的窗戶處看到你墜落的是他——中也君。他和我跑到塔下,找到了你,並把你抬到這裡。為你治療的是那位先生——野口醫生。幸虧你沒有性命之憂,也沒有骨折等大傷。昨天晚上,你曾恢復過一次意識,但你當時和現在一樣,茫然自失,發不出聲音。事情大體就是這樣。」

玄兒停頓一下,叼起一枝煙。

「怎麼樣?聽完我這些話,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嗎?」

年輕人握著鉛筆,一動不動。他緊抿著乾裂的嘴唇,緊縮眉頭,這種表情還是首次看到。

……我覺得在玄兒的催促下,他木人也努力回想著「喪失的記憶」。

「順便說一下——」玄兒補充說明起來,「我叫玄兒,浦登玄兒。我是浦登家族現任掌門人柳士郎的兒子。在本地,這個宅子有點怪異,所以很多時候被叫做‘黑暗館’,是個不吉利的名字。」

當時,年輕人的表情發生了變化。至少在我看來——當玄兒提到「黑暗館」這個別名時,年輕人有了反應,表情發生變化。

年輕人吃驚地抬起頭,慢慢地環顧四周,然後仰面看著天花板,又轉過身,依次打量著圍坐在桌邊的我們,再次仰面看天花板……很快又低下頭,讓我感覺像是一陣大風吹過沉寂的沼澤,掀起一陣波瀾。

「打擾一下。」

就在那時,羽取忍走了進來,把盛著點心和茶的盤子放在桌子上,麻利地忙碌起來。

「哎呀,謝謝!」

玄兒首先伸手拿了一杯綠茶,有滋有味地吸一口,將菸灰彈進桌上的菸灰缸中。就在那時——

「啊!」我情不自禁地嚷起來,玄兒驚訝地扭頭看著我。我無言地指指那個年輕人。

那個年輕人右手握著鉛筆,在素描本上寫起來。

他的動作還和剛才一樣笨拙,如同小孩練字,讓人覺得他連寫字都忘記了。看得出他用了很大的力氣。在畫紙的空白處,蛆蝴一般的線條被畫出來……

好不容易寫出來的第一個字是「江」。

年輕人繼續寫著,很快第二個字也被畫出來——是「南」。

——江南。

寫到這裡,隨著一聲悶響,鉛筆被折斷了。我趕緊從口袋中掏出備用的鉛筆,但年輕人慢慢地搖了幾下頭。我覺得那意思是「寫不下去了」。

「這是——」玄兒看著那七扭八歪的文字,問道,「這就是你的名字嗎?你剛剛才想起來?」

年輕人放下折斷的鉛筆,猶豫地點點頭。

「這是姓,你的名呢?」

聽到玄兒的問話,年輕人垂下眼簾,似乎被鎮住一般。他表情痛苦,歪著腦袋,呼吸急促,似乎寫這兩個字是幹了一件非常重的體力活。

「還想不起來?」

年輕人點點頭。

「明白。」玄兒再次看看素描本,「是不是應該念‘enami’」他嘟噥著,看著我。

「也可以念‘kawaminami或‘kawanami’還可以念‘konan’或者是——」

我早就覺得日語人名和地名的念法相當麻煩。有好幾種讀法的漢字多得不勝列舉。例如:我出生在「別府」,這個地名不讀‘beppu’而是讀‘biu'。但除了當地人,我還沒碰見一個能正確讀出這個地名的人。

「但從刻在那塊懷錶上的縮寫分析,至少‘江’應該讀作‘e',因為那個縮寫不是‘’嗎……恐怕他寫的‘江南’還是讀作‘enami’。」

「江南君,可以這麼稱呼你嗎?」

聽到玄兒的問話,那年輕人很暖昧地晃晃腦袋,未知可否。他呼吸急促,還沒有恢復正常,顯得很痛苦。雖然這兩個字是他親手寫出來的,但恐怕本人也沒有太多的自信。可能會是這種情況——

雖然心中已經想起這兩個字,但還沒回憶起讀法。總之,他無論是精神上,還是體力上,都已經處在相當不安定的狀態了。

「還是到此為止吧。」野口醫生沒讓玄兒再追問下去,隨後扭頭看著年輕人,說道:「吃點東西,補充營養,再好好休息休息。雖然現在說不出話,想不起事情,等過段時間,這些症狀都會意想不到地消失的。」

我想起五個月前,主治醫生在病房裡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看看那個年輕人的反應——只見他垂著眼簾,大口呼吸著,右手握成拳頭,敲打了好幾下自己的額頭。

間奏曲二

……突然,「視點」分裂開,超越法則地跳躍起來。這種變化蘊含著讓人懷疑的隨意性,而思考則存在於這昏暗混沌中,暫時還無法控制,無法形成具體的意味。

無邊無際的黑暗雖然柔和,卻充滿了冷冷的惡意。那究竟是怎麼回事?根源在哪裡?恐怕這個「世界」的人們無從得知……宅子所在的小島。小島所在的湖泊。湖畔森林處的停車場。停車場上的幾輛車。在其中,帶有車篷的車輛上——

出現了那個在漆黑夜晚中,因為恐懼和不安而瑟瑟發抖的少年。「視點」飛落下來,滑入少年的身體中。

1

少年名叫市朗,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今年9月剛剛過完13歲的生日。他家在i村開了一間雜貨店。

市朗膽戰心驚。

市朗鑽進堆放在車內的防水布中,抱著膝蓋,蜷曲起身體。

剛才市朗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會兒,把背包墊在頭下當做枕頭,後來被惡夢驚醒,當他發現周圍與自家房間不同,是一片濃密的黑暗時,再次絕望地嘆口氣。他在心中悲嘆著,翻來覆去——怎麼會這樣?本不該如此的。他看看手錶,能看見泛著淡綠色的長短指標。現在是早上1點多,又過了一天,現在是9月24日的早上1點多。距離天亮還有好幾個小時。

除了夜光錶上的指標外,周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電筒早就沒有電了。雖然褲兜中有從那輛事故車旁揀到的火柴,但現在也無濟於事。

沒有星光和月亮,市朗周圍是無盡的黑暗,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他一動不動,至少在這裡可以躲避一下夜晚的寒露,等著早晨的來臨。

市朗緊閉上眼睛。

他想停止思考,再睡一會兒,但怎麼都不能如願。只要閉上眼睛,各種情景便交替出現……

市朗回想起來。

……那是暑假結束,開學不久的時候,市朗他們聽到了一個很震驚的訊息。

——你們是說山嶺對面的那個宅子嗎?我看到過。

第二學期,從鄰村轉學來的一個男孩不經意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仔細一問,原來他曾經被喜歡登山和採集昆蟲的叔叔帶著,去了百目木嶺的對面。當時,他們到達了森林中的那個湖泊,隔著湖,他看見了那個湖中小島上的黑黢黢的宅子。

像市朗那樣年紀的孩子,往往喜歡錶現某種「勇氣」,從而博得同伴的尊敬。他們總是主動地「冒險」。比如:他們會偷偷鑽進年久失修、禁止進入的老校舍;他們會跑到村邊的吊橋上,從那裡翻著跟頭,跳進河裡;他們會跑到後山的洞穴中,儘量往裡走,進行所謂的探險;他們還會在有逃兵幽靈出沒的神社中度過一晚——

那個暑假,在那些孩子中,流行這樣的「勇氣挑戰」。

對於市朗他們這些在i村出生、長大的孩子而言。長期以來,「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是令他們恐懼、敬畏而又好奇的物件。而一個年紀相仿的少年卻親眼看到過,這對於他們而言,的確是個不小的衝擊。不用說,大家看那個轉校生的眼神中都充滿了敬畏。

生性不服輸的市朗就想親自去嘗試一下……

我也要親自看一下「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那個叫做「黑暗館」的地方。可能的話,我要帶一些能證明自己去過那裡的東西回來。不要和人同行,我要獨自去。如果成功的話,我就能一下子得到大家的矚目和尊敬。

市朗開始制定計劃。

到達百目木嶺後,如何去那裡?從村莊出發大約要花費多少時間?市朗從轉校生那裡探問出相關的情況,然後找來地圖和圓規,尋找地方……當他自認為準備停當,便決定本月23日,秋分的早晨開始實施計劃。昨天早晨,市朗便按照計劃,獨自從村裡出發了。

但是……

……那場大霧。

當市朗在百目木嶺的險峻山道中前行時,周圍開始有霧了。很快霧氣越來越大,周圍被一片蒼白所覆蓋,市朗的知覺和思考也受到影響。

不僅是視覺,連聽覺、嗅覺,乃至踩在地面上的兩條腿的感覺都不正常了。他覺得呼吸時吸入的霧氣一直流入大腦中。他似乎被人推著往前栽倒,什麼地方傳來奇怪聲響,當猛然醒悟時,才發現再走一步便會墜入萬丈深淵中……

當他花了比預定多了幾倍的時間到達山嶺時,市朗己經完全不知所措。他失去了正確的判斷力,一語不發,茫然地蹲坐了好一會兒。

回想起來,當時就應該掉頭回村。要是當時掉頭回去就好了。

此時此刻,他的思考力似乎也被昨天那場大霧形成的可怕漩渦吞沒了。如同損壞的唱片會跳音一般,市朗的回憶又被切換到另一個場景。

……當時,那場地震。

當那輛黑車駛過身旁,市朗拖著沉重腳步,繼續前行時,那場地震發生了。伴隨著異樣聲響,大山和森林劇烈晃動起來。那晃動持續了好長時間。市朗因為受驚和害怕,頓時就蹲在地上。

此後,市朗跟著車輪痕跡,繼續前行。很快,車輪痕跡拐到旁邊的小路上,市朗也跟著走下坑坑窪窪的陡坡。就在那時——

周圍傳來和剛才地震不同的「異樣聲響」。

當市朗迷茫之時,聲響越來越大,演變成轟鳴。他回頭一看,不禁毛骨悚然。在直線距離不到20米的地方,發生了大規模的山體塌方。

最近一段時間,陰雨連綿,一直持續到昨天,地基己經相當鬆軟,加上剛才的地震衝擊……

就在市朗眼前,伴隨著震天動地的轟鳴,山體斜面崩落下來。

大樹接連傾倒,被茶色灰土吞沒,山鳥從森林中飛起來,尖叫著,在上空盤旋。不到幾分鐘,市朗剛剛走過的道路便被大量的砂土掩埋,消失了。

市朗當時所在的地方沒有受到影響,但如果時間稍有差池,他就會葬身砂土中。從那個意義上講也算幸運。但是——

因為這場突變,市朗的退路被完全切斷。就算他當時想折回村裡,也已經無計可施了,除非道路被修復。

市朗看著腳下的車輪痕跡。只能繼續前行。對,只能這樣了。

此後,又過了大約半小時,他發現了那輛撞到樹上、受損嚴重的黑色轎車。

2

……那輛車。

回憶的場景又被切換。

……那具屍體。

在轎車不遠處,那屍體倒伏在雜草中。手腳被擰歪,讓人害怕;頭像是被敲破的西瓜;臉被擰向一邊;眼睛無神地望著空中。那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雖然市朗不敢觸控,但他確信那人已經死了。那人不可能活著,死得慘不忍賭。

市朗大叫起來,拔腿逃開,在暮色臨近的森林中胡亂跑起來。

他根本就來不及考慮發生了什麼,自己該做什麼。

市朗記得跑著跑著,看到了一塊豎著的牌子。

自此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非請莫入!

那木牌上鮮豔的紅字讓市朗聯想到了死者頭部的鮮血,讓他膽戰心驚。與此同時,他也有點放心,看來自己走的方向沒錯。

「自此為浦登家族的私有土地」——前面就是那個被稱為「大猿猴腳印」的湖泊。在那湖泊的小島上,就是自己的目的地——「浦登老爺的宅子」——被稱為「黑暗館」的地方。

市朗無視「非請莫入」的禁令,繼續前行,很快就來到了湖邊。當時,已經是下午6點多了。太陽已經落到群山那頭,周圍的風景被愈來愈濃密的暮色所籠罩。

在湖畔棧橋邊,有座四方形小屋。那是一個石造的黑色建築。

市朗一心想找人求救,徑直朝那裡走去。

他站在門口。

當他伸手觸及那黑色木門的鐵鎖時,心中浮現出祖母的面容——那裡住著不祥之物——她那煞有介事、令人心驚肉跳的表情。

不祥之物——在這個建築中,有那樣的東西嗎?

據祖母說,從前——在她年輕的時候,村民失蹤的事情接連發生。失蹤者主要是婦女和兒童,一旦失蹤便再也沒有回來。人們悄悄地說,他們都是被那個宅子裡的「不祥之物」掠走的。

市朗縮回觸控鐵鎖的手,膽戰心驚地環顧四周,沒有看到一個人。他猶豫再三,還是離開門口。他想還是先觀察一下建築物四周。

在房門的相反方向的牆壁上有幾扇小窗戶。從裡面透出微弱的光線——有人。

市朗趕忙湊到窗邊,所有窗戶上的百葉窗都緊閉著,但其中一扇有縫隙。市朗屏息透過那縫隙朝里望去。

他著見一盞電燈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微弱光線中,一個男子穿過房間。從窗戶這個角度望過去,在房間右首深處的牆邊,有個水池。男子搖擺著身體,走到水池前,停下腳步,突然回頭看著窗戶。

市朗趕緊將臉從窗戶邊挪開。

或許被發現了。市朗也想逃走,但他屏息傾聽了幾秒,確認那男子並沒有朝這裡走來,索性又朝裡面望去。

男子還站在水池邊。在市朗看來,那個穿著深灰色衣服的男子顯得很怪異,讓人覺得可怕。他的背部嚴重彎曲,上面還隆著大瘤一樣的東西。臉部位置比背部彎曲處還低……

那個男子沉默不語,開始忙碌起來。

男子把砧板放進水池,上面再放上一塊茶紅色石頭一樣的東西。水從水龍頭中流淌下來,「咔嚓咔嚓’「的聲響傳入市朗的耳中。

市朗定睛看看男子的手,終於明白他在幹什麼。

……磨刀?

茶紅色的石頭……那是磨刀石。那個男子正用磨刀石磨廚刀。

從市朗偷窺的角度,能看見男子的側臉部。他臉頰呈土灰色,顯得不健康,頭髮蓬亂,像個野獸。還有那表情——雖然他皺著眉頭,但唇角處帶著笑意。那是讓人毛骨悚然的竊笑,市朗似乎能聽見那笑聲。

市朗瑟瑟發抖。反正很害怕。

市朗覺得不能向這個男子尋求幫助。絕不能……

市朗離開窗邊,心裡反覆唸叨著——不能,不能。就在那時他腳下晃動起來,傳來巨大的聲響,隨即市朗感到一陣猛烈的衝擊。又是地震——當他反應過來後,趕緊趴在地上。剛才山體塌方的情景又從腦海中掠過。市朗不由自主地兩手抱頭。

聲音就在附近。

那是劇烈的聲響,帶有破壞性的聲響……啊喲,崩塌了,整個世界崩塌了……

當晃動消失後,聲響又持續了一段時間,其中還夾雜著人的叫喊聲。很快聲響也沒了,市朗慢慢地挺起上半身,看看手錶,當時剛過6點半。

等心跳恢復正常,市朗環顧四周。湖邊鴉雀無聲,彷彿剛才的地震是在做夢。從雲間灑落下灰白的星光,消散了幾分暮色。

市朗站起來,再次朝剛才的窗邊走去。他膽戰心驚地朝里望去,裡面的情景出乎意外。

水池所在的牆壁和天花板的一部分都坍塌下來,都是剛才的地震造成的。牆邊的大櫃子倒下來,地上散佈著瓦礫和玻璃碎片。剛才的那個男子被壓在櫃子下。

從腳到胸口都被壓住了,臉上血肉模糊,樣子可怕,兩隻手在瓦礫和玻璃碎片中緩緩地蠕動著。

啊……該怎麼辦?

救人和恐懼的心情在市朗心中交織著,碰撞著。

最後,市朗還是衝到入口處,開啟門,衝進去。他從玄關一直衝到那個男子被壓倒的房間裡。

還是要救人……

市朗振奮精神,湊過去,但不知那男子是否發現了他,突然大叫起來。那叫聲夾雜著憤怒和痛苦。在市朗聽來,那似乎是兇狠野獸的咆哮,頓時他就腿軟了,救死扶傷的義務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拔腿就逃到門外。

……隨後……市朗藉助著時明時暗的月光和電筒,漫無目的地在四周徘徊,最後他發現了這個停車場。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岸邊小屋了——雖然他還掛念那人的生死。那男子或許受了重傷;如果他一直被壓在櫃子下……別想了,不能想。我是無能為力。我……

那可能是宅子的停車場,裡面停放著幾輛車。當市朗看見一個帶斗篷的吉普車後,趕緊跳到車後部,鑽入堆放在那裡的防水布裡,蜷曲起身體,儼然在逃避黑暗中的某個恐怖事物……

市朗對自己說——反正先在這裡等到天亮。

等天色大亮,或許宅子裡的人會到這裡來。如果那樣,自己就出去,向他們說明情況……不,如果自己什麼都不做,就待在車上,說不定也能回到村裡。但是——但是那條因山體塌方而被破壞的道路要是不被修復的話……

市朗因為不安和恐懼顫抖著。他希望能再次睡著,讓意識遠離現實,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3

分裂的「視點」飛落到東館的客廳裡,滑入他——江南的體內。

從玄關大廳傳來渾厚的座鐘鐘聲:此時是9月24日下午1點鐘。

……我……

……我的名字是……

他的枕邊放著從素描本上撕下來的一頁紙。他在被窩裡翻過身子,將下巴墊在枕頭上,直勾勾地看著紙上寫得七扭八歪的兩個漢字,來回嘆著氣。

「江南」——這是自己親手寫的名字。對,這就是我的……

當自己用畫o或x來回答那個叫浦登玄兒的男子的問題時,這兩個字從混沌、昏暗的胸中浮現出來。雖然自己連寫字都很費勁,但依然還是把這兩個字寫出來了。

這肯定是自己的名字。這點可以確信,但其他的絕大部分記憶依然很混沌。

那些記憶並沒有消失,依然存留在他的大腦中,但自己無法隨心所欲地調集,無法作為完整的意思把握——猶如七零八落的字謎碎片;猶如生鏽的精密儀器;猶如毫無章法的數字羅列。

剛才還待在客廳裡的人都已經離開。五分鐘前他們走了。只有江南獨自留下,按照野口醫生的要求,再次躺在被窩裡。那個叫羽取忍的傭人很快就會把吃的東西拿來。

幾小時前,自己醒過來,隨後在宅子裡轉悠,體力上已經相當疲憊了。雖然沒有感到劇烈的頭痛和嘔吐,但全身隱隱地覺得寒冷和麻痺。腦子裡也有同樣的感覺;還有手腳……到處隱隱作痛。看來那個讓自己繼續靜養的醫生的話或許是正確的。

——感覺如何?

——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江南閉上眼睛,在心中回味著剛才他們提出來的問題。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能聽到我們說的話嗎?

——你還是不能說話?不能很好地發聲?

——啊,是那樣。想說卻說不出來。他覺得即便自己想說,聲帶似乎凝固住了。

——你認識那塊懷錶嗎?

——那是你的懷錶嗎?

江南睜開眼睛,看著那塊和素描紙一起放著的懷錶。認識,那是我的東西——不知為何,他對此很確信。

——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不知道。我的名字是江南……除此之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剛才我才聽說——這裡是浦登家族的宅子,有個奇怪的別名,叫黑暗館。黑暗館、浦登家族……自己覺得這些名稱似乎聽說過;覺得依靠這些名稱能發現什麼。雖然有這樣的感覺,但是……

——總之你記憶很模糊,是嗎?

——是呀,你是不是感到沒有記憶,想不起來?

——是,結果就是這樣。

雖然自己醒著,但絕大部分意識還很朦朧,游離不定。自己覺得是這樣。現在自己並沒有基本的現實感受。總覺得真正的自己被丟棄在遙遠的往昔,很遠很遠的地方……

江南仰面看著黑色的天花板,來回嘆氣,將右手搭在額頭上,輕輕地閉上眼睛。

突然——

一些聲音和影像的片斷湧現在腦海中,這情況和今早醒來時完全一致。

那是躺在病床上的她——媽+++面容:

——讓我死吧!

無力的眼神、微弱的呼吸、含混的發音。

——夠了,殺死我……讓我舒服一點。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