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緋紅的慶典

我對於浦登家族的人員情況只知道這麼多。在這個宅子裡,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

我已經知道的傭人有駝背的蛭山丈男、原本是護士的小田切鶴子、羽取忍及其兒子慎太,還有做飯的廚師。除此之外,肯定還有其他傭人。這個宅子如此大,就算還有其他傭人也不足為怪。

正當我考慮問這些情況是否適當的時候,玄兒開口說話了。

「雖然我喊首藤叫表舅,其實他並非我+++表兄弟。」

「但應該有一定的血緣聯絡吧?」

「算有吧。我們還有許多遠親。在包括他們在內的浦登家族中,他算和我們比較近……」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玄兒的語調聽上去並不是很偷快。

「我的外婆叫櫻子,是浦登家的獨生女,因此招婿入贅,那個人就是我的外公卓藏。而首藤就是卓藏妹妹的兒子,全名是首藤利吉。」

「是你外公的妹妹的……」說著,我便在腦子裡迅速描繪出那個家譜圖,「等一下。你外婆是浦登家族的獨生女——這麼說來,你父親也是人贅的?」

「是的。我父親也是浦登家族的入贅女婿。我死去的媽媽叫康娜。她是我外婆的第一個孩子……」

卓藏和櫻子後來就沒生過男孩?或者沒有養活?

「而首藤表舅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就是伊佐夫。」

「他再婚過?」

「和一個歲數小很多的女人再婚的。首藤表舅的歲數比我爸小一點,50多了,而他的後妻才30歲左右。他的後妻叫茅子,是大城市來的,長得很漂亮,讓人覺得挺有文化的。」

「伊佐夫就是剛才野口醫生提到的那個人?」

「是的。我媽媽和首藤是表兄妹的關係,所以我和伊佐夫就是表兄弟。他現在應該在北館的沙龍室陪野口先生喝酒。他比我小三歲,自稱是藝術家,但很愛喝酒,總是醉醺醺的。野口先生倒是很喜歡這個同道中人。」

「首藤父子平時就住在這裡嗎?」

「不是的。」玄兒搖搖頭,「首藤表舅家在福岡。那裡的好幾家公司都交給他管理,可他總是找藉口往這裡跑,揣摩我爸爸的心思。他也經常帶伊佐夫和茅子一起來。這次主要是為了參加明天的‘達麗婭之日’」

啊,又是「達麗婭之日」?

「你的首藤表舅出去後,就沒回來,是怎麼回事?」

玄兒慢慢地端起杯子,沒有放糖和牛奶,淺淺地吸一口,皺皺鼻子,叼起一枝煙。

「三天前,他們三個人坐著首藤表舅的車子來到這裡。昨天他獨自開車出去了。當我離開這裡的時候,他的車子已經不在停車場了。今天和你一起回來的時候,我還是沒在停車場看見他的車子。我想他應該沒有回來。」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湖邊那個停車場。要是首藤今天晚上回來,那個蟻山又要去開船了。

「他到底去哪兒了呢?」

玄兒嘟噥著,看著壁爐上方的牆壁。那裡有一個黑框、六角形的掛鐘,看上去有年頭了。此時,乳白色錶盤上的兩根長短指標就要在最上方重疊了。

「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的話……」

六角形的掛鐘敲響了零點鐘聲,玄兒閉口不說了。鐘聲比預想的要輕柔。過了片刻,玄關大廳裡那個擺鐘的沉悶聲也隔牆傳了過來。

「中也!」

鐘聲還在延續,玄兒一口喝完杯子裡的咖啡,站起身。

「要不要洗澡?我讓他們去燒水。」

「算了,都這個時候了,今天就不洗了。」

「你看起來挺困的,休息吧。」

「也好。」

「那……」玄兒將指間的香菸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我們家的人不會起早。如果你先起來,肚子餓,就到這裡,按一下那個按鈕。」

玄兒指著門邊的牆壁。在照明開關的下面,還有一個板子,上面有一個烏黑的圓形凸起。

「如果你按那個,南館的鈴就會響,傭人就會跑過來,你只要和他們說就行。」

「明白了。不過我覺得無所謂,反正我經常不吃早飯的。」

「我的房間在北館二樓,如果有什麼事……對了,你一個人還是不要到處亂逛。我會帶你逛一圈的,之前,你還是老實地待在東館。」」你怕我迷路?」

「是的,很容易迷路。」玄兒故意撇撤嘴巴,「有可怕的牛頭怪物,會吃人的。」

「我準備了避邪玉石。」我爽朗地回答著,玄兒也憋著沒笑出來。

5

我在玄兒位於白山的住處待了二個星期後——5月下旬左右,我因為4月20日事故而喪失的記憶終於恢復了。

我記憶的恢復並沒有什麼直接的誘因——比如頭部再次受到撞擊;或者遇到往日的老友等,並不是一下子恢復的,而是慢慢地,一點點的……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樣。

雖然這麼說,也不是沒有一點誘因。

待在玄兒住處的那段時間,我出門並不積極。玄兒曾經開玩笑,說讓我外出時穿上他準備好的黑外套,戴上黑帽。我不是討厭這樣的裝束而不願出門,而是不喜歡漫無目的地瞎逛。

玄兒早就帶我去過事故現場——小石川梢物園附近。但是不管他怎樣說明——「你的臉就栽在那個溝裡」,「就是這裡」,我沒有一點感覺。

隔了一段時間,我又和玄兒去了那裡,但依然沒有感覺。就在那時,我看到了附近住家庭院裡豎起來的鯉魚旗。5月5日的男孩節已經過去了,這個鯉魚旗本該結束使命,被放到黑暗的倉庫角落裡……我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並不舒服。

在微微暖風的吹拂下,鯉魚旗飄動著。

黃昏的夕陽映襯在天邊。在地面上晃動著的三個影子彷彿是蝸居在這個世界背面的離奇東西。

「中也君,怎麼了?」玄兒站在我的身邊,追隨著我的視線,望過去,沉思著,「你那麼在意那些鯉魚旗?」

我沒有說話,壓低帽簷,走了過去。

當時,熟悉的童謠在我腦海中微微響起。瓦的海洋,雲的海洋……五月五,端午節。

——哎呀,真讓人頭疼。

在風中飄蕩著的三個異形東西……在昏暗的客廳最深處。

——這孩子雖說是個男孩……

黑亮的盔甲。冰涼的感覺……

我覺得黃昏裡的街道中微微散發著久違的葛蒲水的香味。

數天後的一個夜晚,在白山住所的起居室中,玄兒和平時一樣,喝著紅酒。我也待在那裡,不經意地看著電視。就在那時——從遠處傳來刺耳的警報聲和鐘聲。我們很快就反應過來,那是救火車的聲音,而且不止一輛車。

什麼地方發生火災了?只覺得救火車的聲響越來越近——周圍發生火情了。

「去看看?」玄兒問道,「要是大火蔓延到這裡,就糟了。」

我們兩人衝出去一看,只見幾間房屋前的一戶人家正熊熊燃燒。根據當時的風力和風向,還真有點擔心那大火會蔓延過來。

幾輛救火車堵在路中間,亮著紅燈。看熱鬧的人擠在周圍,嘰嘰喳喳——消防隊員們已經開始放水救火。玄兒毫不害怕,跑向現場。我也驚慌失措地跟在後邊。

火勢很猛,熊熊大火撕裂了夜色。雖然救火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那戶人家恐怕還是要被燒燬了。一個穿著睡衣,30歲左右的女人哭喊著,要衝進大火裡,被消防隊員們一把抱住。

「聽說那屋子裡還有孩子。」玄兒說道,「太可憐了。這個火勢,是沒救了。」他平靜地說著,隨後深深地嘆口氣,我忍不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兩種迥然不同的紅光——大火和消防車上的紅燈——映照出他蒼白的臉龐……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靜,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我不禁想到——透過眼前這熊熊大火,他是否看到了另一幅景象……我也一樣。

我感覺到——面對著當時那場大火,一直緊閉著的,通向往昔記憶的大門一點點地開啟了。我甚至能感覺到鏽跡斑斑的大門傳來的吱嘎聲響。還未等我明白,透過門縫,便能看見黑紅的火光。一瞬間,我醒悟了。

這就是我的記憶:這就是——幾年前的記憶。與眼前展現的場景一樣,那個夜晚,我曾看到劃破夜空,熊熊燃燒的無情大火……

——不能靠近。

身邊傳來別人的警告聲。

——危險,往後退!

……我覺得那場大火或許就是一個誘因。

但我的記憶並沒有一下子就完全恢復,所以我才會說——「沒有發生戲劇性的變化」。第二天、第三天……我喪失的記憶是一點點恢復起來的。

我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和出身地。我想起來——今年3月,自己剛剛高中畢業,4月份進入玄兒所在的同一所大學的工學部並寄宿在千代木。我還想起了老家的家人和朋友,想起了富甲一方的父親,過世的母親,小三歲的弟弟。想起了5月5日的端午節——19年前的這、一天,我降生到這個世界。每天,我都能雜亂地回想起一點。

這樣,5月中旬後,除了事故前後的情況,我基本上恢復了記憶。

我離開白山玄兒的住所,回到位於千代木的寄宿屋。當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的時候,玄兒送我一本書,作為臨別禮物。那是中原中也的詩集,其中收集了《昏睡》等作品。

回到原來的住處後,我又開始上學了。我向校方詳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取得必要的學分,重新回到課堂。我最多隻耽誤了一個月的課程,補習起來也不是難事。我和同屆學生交往得不錯,偶爾也參加聯誼會什麼的,喝得酩酊大醉,大叫大喊。

但我還會經常去玄兒那裡。

和玄兒住了一段時間後,我已經對他產生了一種親近感、親密感。他恐怕也一樣。每次我去,他都很高興,還經常勸我退掉現在的房子,搬來和他同住。我猶豫了很長時間後,還是拒絕了。

每次我去玄兒那裡,心頭總會湧現出大霧,和我喪失記憶時完全相同。那霧異常蒼白,異常冰冷,說不清,道不明。由此,我周圍的現實世界變得暖昧、模糊。說起來奇怪,我竟然還會產生一種錯亂般的愉悅感。因此——

玄兒還是喊我「中也君」。即便是白天,他的住處依然還是那麼昏暗。我們一點點地聊天,沒有覺得厭倦。玄兒曾經說過——

「在你身上,我能看到自己一部分的影子」,雖然我恢復了記憶,但他似乎還沒有改變這種觀點。

我們的交往就這樣持續著。春去夏來……在上個月下旬,盛夏己過的某一天——

「在九州的深山老林裡,有一幢建築的名稱很怪異,叫黑暗館。」玄兒突然衝我說起來。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就是他家的老宅子,「那個西洋式建築很怪異,在別的地方不易看到。怎麼樣?中也君,想不想去看看?」

6

和玄兒分手後,我回到東館二樓,換上房間裡的浴衣,當時是12點半。我本以為上床後會立刻進入夢鄉,沒想到竟然異常清醒。

雖然身體己經很疲憊了,但神經卻異常亢奮。

我裹著毛毯,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總覺得睡不著,便坐起來。我開啟枕邊的檯燈,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點水,潤潤嗓子。然後點上一枝煙,慢悠悠地抽完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我想呼吸一下窗外的空氣。

房間裡的窗戶和我看到的其他幾個窗戶一樣,是上下開關式,鑲嵌在窗框裡的依然是毛玻璃,因此即便是晚上,外邊的人也無法看清房間裡的狀況。

我無意識地將臉湊過去,撥出一口氣。毛玻璃表面頓時升起一團霧氣。我把臉貼上去,那硬邦邦、冰冰涼的感覺竟然讓我覺得舒服。

從玄關大廳拐上樓梯,有一條通向內裡的走廊,這個房間就位於這條走廊上。從方位上考慮,這個窗戶應該是朝西的——面對著整個宅子的中間院落。

我拉起玻璃窗,輕輕推開外側的百葉窗。

頓時,帶有草木芬芳的室外空氣飄進屋內。天空被烏雲覆蓋,庭院裡一片漆黑……夜幕黑得讓人害怕。在無盡的黑暗中,不僅能聽到遠近的風聲,還能聽到樹木搖曳的聲響。

隔著中間的庭院,對面的建築就應該是西館——「達麗婭之館」。我睜大眼睛,想看到它的輪廓,但未能如願。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那個建築物中哪怕有一絲光線也好……

風勢明顯比我剛才和玄兒一起去十角塔和棧橋時要強得多。照這種情形,可能會變天,會下大雨嗎?——在這裡逗留期間,我當然想素描出這個宅子的各種外觀。因此,就算變天,我希望也不要下大雨。

我就這樣,站在窗邊,凝視著黑暗。很快,眼睛多少習慣了夜色,即便如此,還是無法看清庭院和周圍建築的樣子。只有無盡的黑暗,只有漆黑的夜晚,只有……

突然,一種奇妙的感覺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這種感覺是什麼呀?是……

我感覺這裡事物的本來形態應該是有點傾斜。我感覺無形的裂縫擴充套件開。我感覺在這個秩序井然的世界裡,區域性產生了動搖……哎,這種感覺無法用語言表達。這種感覺是…………有什麼東西正看著我?

我不禁屏住氣息,左右窺探著。

是什麼東西……什麼東西?從哪裡看我?——說不定這個東西正緊緊地貼在我的背面(突然我產生一種疑問——這裡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呢?)……

但這種奇妙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一瞬間,眼前這無盡的黑暗讓我產生了錯覺,讓我的思想短路——沒錯,肯定是這樣。

我慢慢地,深呼吸一口後,正準備關上百葉窗,就在那時——

身後傳來聲響。

是風聲作怪嗎?不,是……

緊接著,又是一聲響。

身後的確傳來同樣的聲響。

我扭轉身,問道:「誰?」

在臺燈微弱的光線裡,我看見那扇通向走廊的黑門開了一條縫,隨後又輕輕地關上了。

「誰?……是玄兒嗎?」

我趕緊把浴衣合好,朝門口小跑過去。

我探出腦袋,左右巡視了一下,只見左首方向的走廊盡頭,轉向內裡的拐角處,閃過一個灰白色的影子。難道剛才真有人推開房門,窺視我嗎?

我猶豫一下,喊道:「等一等!」隨後,便衝到幽暗、鋪著黑地毯的走廊上。

「誰?有什麼事?」

跑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我一時啞然。

走廊拐進去後,只延伸幾米,便到了盡頭,那裡空無一人。

消失了?

我只能這麼想。

走廊深處有一堵黑牆。牆上沒有窗戶。我也沒看到能讓人藏身的傢俱等。

消失了?——這怎麼可能……

這時,我注意到——在盡頭前方,右首處有一扇黑門——人跑進去了?

我趕緊朝那裡走去,輕輕地敲敲門——但裡面無人應答。

我膽戰心驚地轉動把手,門沒有鎖,一下子就開了。

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在牆上摸索著,很快便找到了照明開關。

藉助昏暗的光線,我發現這也是一間客房,雖然比我住的那間要小得多,但內部擺設差不多。一張床,有茶几。裡面有一扇上下開關式的窗戶,緊閉著——沒有一個人。人沒有藏在房間裡。我還檢視了窗戶,發現鎖得好好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開始犯糊塗了。

難道剛才那聲響,拐過走廊的灰白蹤影都是我的幻覺?如果不是我的幻覺,那麼人就是在這裡——這個走廊的盡頭蒸發了?但這究竟……(一瞬間,我確信在這個宅子裡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不,不可能,還是我的錯覺。肯定是因為我太疲勞了。

室外的風勢似乎越來越大,雖然我離窗戶還有一定的距離,但窗外的風聲清晰可聞。我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掐眉間,慢慢地搖搖頭。

我決定回去睡覺,而且不管怎樣都要睡著。剛才發生的這件事說不定會出現在睡夢中——對,那樣最好。

我瞥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黑牆,慢騰騰地轉過身。

間奏曲一

「視點」離開進入夢鄉的「我」,滑到建築物外,在無盡漆黑的夜色中,再次飛上天空。

「視點」忽大忽小,忽快忽慢,不規則地旋轉著,彷彿在某種超現實意志的操縱下,超越了法則。流逝不止的時光倒退回幾小時前。

……黑暗館所在的小島,小島所在的湖泊,湖泊周圍的森林,暮色悄悄地包裹住林間的蜿蜒小路。

一個少年走在那條小路上。

他大約十二三歲,穿著白色襯衫,外面則是深藍色的外套。他剃著光頭,戴著黑棒球帽,身後揹著咖啡色背包。鞋子和褲子被泥土弄得髒兮兮的。他步履瞞姍地走在陡急的下坡路上。

「視點」從天空飄落,鑽入滿臉迷茫、正在趕路的少年體內。

1

……9月23日,下午5點30分。

少年停下腳步,看看手錶。這是今年春天,考上中學時,父親送給他的禮物。

看完時間,少年半絕望般嘟噥起來:「啊!都這個時間了。怎麼……」

……本不該這樣。

按照當初的計劃,到這個時候,他應該達到預期目的,回到村莊了。怎麼會這樣……不管他怎麼想,現在已經沒有辦法。就算他自己也知道別無他法,還是忍不住會那樣想。

今天一大早,他從位於i村的自家出發,向家裡人謊稱和朋友們到附近郊遊。

雖然對家人撒謊,他有點心痛,但也是不得已。如果他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必然會被家人責怪的。大人們決不會明白今天的這個冒險對於他而言有多麼大的意義。但是……

少年擦擦額頭上的汗水,仰面看看天空。

天空上依然烏雲密佈,弄不清太陽的方向。帶有潮氣的暖風迎面吹過,讓他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很快就要變天了。

少年稍稍嘆口氣,看著自己的腳下。

這是一條雜草叢生的破路,也許因為連日的大雨,路上到處都是泥土和水窪。而且——還有兩條清晰的車輪印,像是剛剛留下的。

現在只能依靠這個車輪印了。

無法掉頭折回村子,不管從時間上,還是距離上考慮,那都不可能。

只能繼續朝前走。這個新車輪印肯定是剛才——一小時以前——在中途超過少年的黑色車子留下的。

當時少年好不容易在茫茫大霧中,越過百目木嶺。他花費許多時間,還消耗不少體力。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繼續在山間小路上行進著。

就在那時,那輛車從身後開了過來。

少年立即躲到路邊大樹的後面。其實也不是什麼可怕的東西,但他不知為何就是心裡發毛,也沒來得及看車上的駕駛者。對方似乎也沒注意到他的存在。

當時,那輛黑色的車子轟鳴著,疾馳而去。那少年覺得那車的目的地一定是那個宅子,他也願意這麼想。所以只要順著這個車輪痕跡走的話……少年回頭看了一下來時的路,不禁渾身顫抖。

現在無論從時間上,還是體力上考慮,都不能掉頭回村子了。

對,己經無法掉頭了,只能前進。現在只能相信——順著車輪痕跡往前走,就能到達那個宅子(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

只能這樣了。

少年再度邁開腳步。

到日落還有多少時間?一個小時?半個小時?不管怎樣,時間所剩無幾了。少年期盼能在大黑前到達那裡。但——

就算能安然到達,宅子裡的人會幫助我嗎?會收留我嗎?

想到這些,少年頓時覺得腳下無力了。

——絕不能越過百目木嶺。

只要是i村的孩子,肯定都被大人們這樣警告過。

——絕不能越過百目木嶺。絕不能到山嶺對面的那個森林中去。絕不能靠近森林中的那個湖泊。

少年生在i村,長在i村。周圍人中,他奶奶說得最多,從記事起,就像咒語一樣,在他耳邊反覆嘮叨。

——浦登老爺家的宅子就建在湖中小島上。千萬不要接近那個宅子,知道嗎?千萬不要隨意接近那裡。如果接近的話,就會有可怕的災難降臨頭上。

今天早晨,少年打破禁忌,獨自離開村莊,越過山嶺,朝著被稱為「大野猴子足跡」的湖泊進發。他今天冒險的目的就是想親眼看一看那個建在湖中小島上的「浦登老爺家的宅子」。

他奶奶煞有介事地說那裡有不樣的東西。但當少年詢問是什麼東西時,她卻沒有具體作答,只是滿臉恐怖地搖著頭。

他們——住在宅子裡的人——究竟會不會救助我呀?難不成雖然心如刀割,但少年只能就這樣前行了。

2

下坡後,又走了一段,少年發現情況有點異常。那車輪的痕跡突然猛地拐到左邊,衝出道路,消失在路邊。

「啊!?」少年不禁失聲嚷了起來。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雖然少年還沒想明白,但發現——繁茂的草木被碾壓過,對面有輛黑色、髒乎乎的車。那輛車一頭栽到山毛櫸樹上,淹沒在雜草中。

「發生事故了……」

難道是駕駛者打錯方向盤,一頭栽到森林中?只是簡單的駕駛錯誤嗎?——不,不是那樣……少年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場景。

大山,森林發出異樣的聲響,擾如一個美夢被打擾,巨大的遠古生物。

……難道是因為那次地震?

那輛車超過少年不久,便發生了地震。難道是那次地震引起的?

少年挪動腳步,膽戰心驚地朝幽暗森林中的那輛報廢車子走去。

車子撞在山毛櫸的樹幹上,受損嚴重。

這輛車可以坐五個人,但少年對車的型號並不很瞭解。車頭已經被撞扁,前窗玻璃的碎片到處都是,其他窗戶上也到處都是白色的裂紋。雖然少年是頭次看到出事故的車子,但也能感覺出這車子被毀壞得很嚴重。

少年看看駕駛座,那裡空無一人,散落著玻璃碎片,還能看見血跡。後排座位上只有一床被人揉得亂七八糟的毛毯,也沒看見人。

少年一隻手撐在車門上,困惑地看看四周。

現在我該怎麼辦……

現在這輛車裡空無一人。車裡的人丟下這損壞嚴重,已經報廢的車子,步行前往那個宅子?——對,肯定是這樣。

少年正準備離開車子,發現腳底下有一個黃色的東西,便彎腰拾了起來。

黃色、四方形、扁平狀……那是一個火柴盒。少年搖了搖,裡面好像還有火柴。

少年覺得說不定能用上,便將火柴盒放進褲子口袋裡,起身再次看看四周。那時——森林中的暮色更加濃密,少年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個東西」離車子不遠——被溼草覆蓋著。少年覺得那和周圍風景有點格格不入。少年產生不祥的預感,覺得「那個東西」令人反感,絕不想靠近。

「那個東西」是什麼?

雖然少年內心並不想靠近,但還是不由自主地朝那裡走去。每前進一步,內心的不祥感便膨脹一點。

「阿!」走到近前,少年的預感變成了現實。少年終於弄清那是什麼了。

「哎呀!啊……」

那是一個倒伏在地上的人體,而且狀況並不正常。

手腳被人折彎的角度讓人恐怖;頭顱滿是鮮血,猶如被敲破的西瓜;脖子也被扭斷了,無論是肥嘟嘟的臉頰,扁平的鼻子,還是半張著的嘴巴……所有的一切都露出汙紫色。

「……死了?」

看來這個人肯定死了。他的雙眼無神地張開著,沒有一絲生氣。(少年時不時地在考慮——這個男人是誰?)

接下來的一瞬間,少年恐怖到了極點,失聲大叫起米。那令人悸動的聲響迴盪在暮色下的森林中。

「視點」像是被這叫聲彈射出來一般,再度飛舞到天空上。

3

……9月24日,凌晨4點20分。

「他」在睡夢中緩緩地睜開眼睛。「視點」滑入「他」的體內。

「他」雖然已經睜眼醒來,但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身體失去感覺,彷彿麻痺一般,間歇地感到一陣疼痛,呻吟一下。

「他」想說話,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他」並不是想對別人說話,只想聽聽自己的聲音,確認自己的存在……但是什麼都看不見,也發不出聲。

現在,我真在這裡嗎?……這裡?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他」動動右手的手指。手指聽話地彎曲起來,並能感受到被褥的溫熱。

「他」能聞到榻榻米的氣味。

我正躺在某家某個房間的榻榻米上。

「他」又動動左手的手指,覺得手背上一陣刺痛,似乎那裡有傷。

這裡是什麼地方?現在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為什麼會……我?

「他」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我——我究竟是……他不禁顫抖了一下。

……我……我叫什麼(「他」不禁感到焦急和煩躁)

「他」在朦朧的腦海中,緩慢地搜尋著住日的記憶。但——四處散亂的字謎碎片,鏽跡斑斑的精密機器,失去整合性的數字羅列。」他」站在荒涼的海灘上。海浪緩緩地拍打著,其中有些東西時隱時現。他伸手想去抓住,但那些東西很快就被捲回到海浪中。

「他」什麼都看不見,也發不出聲音,側耳傾聽,無盡的黑暗中傳來些許微弱的聲響。

「他」的意識猶如失去浮力的漂流物,再次墜入黑暗的深淵。

在拍岸的海浪中,一些片斷的影像和聲音撲面而來,畫出不可思議的拋物線。

她躺在令人生厭的病床上。她的面容,她的表情,她的聲音……媽媽。

「視點」再次飛躍到「我」(中也君)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