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蒼白的大霧

——沉默女神的唯一一次歌聲

——美麗的臨終前的旋律

江南所經歷過的三次「宅邸」事件,除了十角館、鐘錶館外,還有去年的黑貓館事件——兇殺案是發生在前年夏天。然而在青司設計、建造的其他「宅邸」中,還發生了為數更多的悲慘事件。

例如在岡山縣功中的水車館——那個「宅邸」宛如古堡,有三個相連的水車。其中收藏著當代獨一無。的幻想畫家藤沼一成的全部作品——個狂風大作的夜晚,那裡突然發生了匪夷所思的慘劇。

例如在丹後半島森林中的迷宮館——那裡有以希臘神話中米諾斯迷宮為原型而修建的地下迷宮——圍繞著老作家宮垣葉太郎的巨大遺產,在那個整體成為密室的「宅邸」內,發生了奇怪的連環兇殺案。鹿谷介入了這兩起事件中,併為解決問題助了一臂之力。

在京都,還有一個叫做偶人館的宅邸,聽說那裡也曾發生過怪異的事件,但不管江南如何探問,鹿谷都沒有詳細告知。

總之,青司參與設計、建造的「宅邸」中,發生了太多的死亡事件,不管從什麼角度考慮,這都是不同尋常的。

鹿谷曾半開玩笑地說——「或許是被死神纏住了」,江南也覺得言之有理。因此江南覺得鹿谷讓他不要輕易接近那些「宅邸」的忠告是正確的。

……但是……江南的內心很複雜。

他當然不希望捲入到那種血腥事件中。他當然不願意再有那種體驗,但另一方面,無法否認的是:至今,對於那些「宅邸」,他還抱有一種奇怪的「眷念感」。

當十角館和黑貓館發生兇殺案時,江南並不在場,因此他心態平和地回顧也可以理解。但在鐘錶館事件中,他作為當事人,曾親眼目睹身邊同伴相繼被殺,現在竟然還有一種「眷念感」。

恐怖、殘忍、可怕、悲痛、憤怒,……如果可能,這些痛心疾首的記憶本該貼上封條,深埋在心中。為何會有「眷念感」?

不僅僅是因為時間淡化了記憶,這和近一年內,江南自身的內心變化也有關係。

江南覺得之所以自己會有那樣的感覺,是因為那些——那些事件,那種形式的死亡與我們的日常生活格格不入,那才是所謂的非現實性事件……如果用尋常的現實尺度去衡量,很難得出正確的答案,所有的那些事件都是界線「那邊」的現實,和界線「這邊」不同。兩者雖然毗連,但有截然不同之處。那是某種異世界,被無形之牆所隔,與我們所屬的現實世界分離開。

只有在那裡,才會出現那種非常特殊的「死亡形式」。因此……

「死」本身並不特殊。在我們的日常世界中,「死」到處都有。

所有人都有一死,無人可以逃脫;這是理所當然的,這是不言而明的。但是……不,也許正因為如此,過去,我才沒有認真思考過,或者說無意識中忽視了這個問題。

日常世界中最普通形式的死,與每個人的每天生活都緊密相連的死。這種「死」與那些宅邸中的「死」完全不同,既不稀奇,也沒有戲劇性,在某種意義上,很具有現代人的特徵……

……媽媽。

媽媽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的樣子從江南眼前閃過。她最後一次對江南所講的話在耳邊響起。

江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搖搖腦袋,但媽+++身影和聲音依然沒有消退。

「讓我死吧。」當時她眼神恍惚,有氣無力,口齒不清,「我受夠了,殺了我吧……讓我舒服一點。」

她就是這麼說的。

4

7月下旬,一個炎熱午後,在熊本市綜合醫院的一間病房裡,媽媽去世了。

她臨終時,除了醫生、護士外,還有三個人在場,比江南年長四歲的兄長和嫂子,似及媽+++妹妹。爸爸得知她病危後,立即從公司趕來,但還是沒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

當時江南還在東京,為校對工作忙得不亦樂乎。因此他沒能親眼見到媽媽臨終時的樣子。

八個月前——也就是去年秋末的時候,他們得知媽媽患了不治之症。當時,江南到九州出差,順便回家了一趟,在他面前,媽媽突然將吃下去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痛苦不堪。一問才得知那段時間偶有發作。為了不增加她的心理負擔,江南安慰說不用擔心,沒有大礙,但還是立即帶她去醫院了。診斷下來的結果非常糟糕,讓人無法相信。

媽媽才50多歲,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得過大病。她曾經說起今後的計劃:等爸爸退休後,便一起回到島原,隨心所欲地到各地的泉景區遊玩。她曾誇口說:「我能活到100歲。」但是……

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只能活幾個月。

全家人都接受了這個無情的宣告。

大家沒有告訴她病名,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看上去堅強,實際上很脆弱。爸爸也希望不要如實相告,認為瞞著她反而是為她好。

既然與媽媽相濡以沫的爸爸這麼堅持,就算江南和兄嫂有異議,也只能服從了。

說實話,此後的許多事情,江南不願回想,有些也想不起來了。

媽媽開始了漫長的住院生活——

過完年,媽媽做了外科手術,但結果並不如意。當時,她恐怕也覺察出自己的病不容樂觀。江南覺得不管周圍的人如何隱瞞,紙還是包不住火的:因為最瞭解自己身體的還是本人。

但是媽媽,幾乎從來不在百忙中抽空回熊本看望自己的兒子面前,露出難過、不安的神情,總是故意顯得很開心……江南真不願回憶這些事情。他甚至覺得索性忘記了好。但是,事與願違——

有好幾個場景烙刻在他的心頭。其中之一就是……

……遠處是晚霞朦朧,廣闊的島原灣,近處是花蕾零星綻放的櫻樹。陽光柔和,微風徐徐……春天裡,一個和煦的下午。呆望著窗外風景的媽媽突然鄭重其事地開口說:「孝明,說實話……」

與上次見面相比,她似乎有點精神,在床上坐起來,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江南帶來的點心。

「以前我一點沒說——你不覺得兩兄弟不一樣嗎?」

江南知道她在說自己和哥哥。的確,他們。人不太相像,不管是容貌、體形,還是性格。江南自己曾這麼覺得,別人也曾多次指出來過。

媽媽臉衝著窗戶,用眼睛的餘光看見江南點頭後,嘆口氣,接著說下去:「你們不相像是當然的,因為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啊!?」

「孝明,你們不是親兄弟。」

突然聽到這樣的話,江南不知所以,只能翻白眼。

媽媽看著窗外:「你不是我生的。你是我們夫婦收養的……」

話是聽得懂的,但江南不知該如何解釋,該如何反應,真的是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怎麼會?」好不容易才冒出一句話,「為什麼會那樣?」

媽媽慢慢地轉過身,面對著江南。好幾秒鐘,她嚴肅地看著江南,緊接著,她用一隻手摸著蒼白憔悴的臉頰,低聲笑了起來。

「怎麼了?怎麼回事?」江南被弄得莫名其妙,媽媽也沒理他,笑了一會兒,眯縫起眼睛:「開個玩笑。」

「什麼?」

「這是玩笑嘛。你不要當真。」

「什麼?玩笑……」

「難道病人不能開玩笑?」她惡作劇般微微歪著腦袋,用眼神示意江南看牆上的掛曆,「看!今天本來就是騙人的日子嘛。」

4月1日,星期一——這是今年愚人節發生的事情。衝著從遠方趕來看望自己的兒子,她開這個玩笑,也許是怕江南過於擔心而調和氣氛,或者是一種逞強的表現。

還有……6月3日,星期一。

江南甚至連當時的時間都清楚記得——下午4點08分。就在那個時間,島原灣對面的地域因為雲仙普賢嶽火山的噴發而遭受重大損失。當天熊本市內下著大雨,那場雨從前天開始,一直沒停過,淒厲的雷聲響徹天空。傍晚,雨勢減弱了,當時江南正乘計程車去醫院,在車子裡,他聽到電臺的緊急報道而得知那一訊息的。

去年11月,休眠了200年的普賢嶽火山噴發了。據說其山頂上的巨大熔岩蓋崩塌,形成從未有過的浩浩蕩蕩的岩漿洪流,山腳下的兩個村莊——北上木場和南上木場都受到直接衝擊。當時在場的媒體人士以及火山研究者中,許多人下落不明,生還的可能性極小,除此之外,受傷的人也為數不少……

下午6點左右,江南到達醫院,當時姨媽在。媽媽病床邊的小電視機正開著。

媽媽盯著電視畫面,連兒子來了都沒打招呼。

由高溫氣體和火山灰構成的怪物般的洪流蜂擁而至,吞噬了一切。樹木成片倒下,民房熊熊燃燒,眾人驚慌失措……看著電視畫面裡那慘不忍睹的情景,江南也呆了,不發一言。

江南出生在島原,並在那裡度過了童年時代。長久以來,只要提到雲仙山脈,他就感到非常親近,他還不止一次登上過普賢嶽。

上木場一帶,具有鄉土氣息的風景至今還記憶猶新。那些地方,現在竟然變成這樣……

「真可憐。」

媽媽嘟噥著,將視線從電視畫而上移開。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平淡,讓人覺得她已經沒有氣力來表現自已的哀痛之情了:「所有的一切都讓人可憐……無論是人、村莊,還是樹木、大山。」

姨媽反倒略顯誇張地,抑揚頓挫地說著:「說不定我們這裡也有危險。山體塌陷會引發海嘯什麼的。江戶時代,火山噴發的時候,不就發生過海嘯嗎?」

江南靜靜地走到床頭,看了看媽媽:與上次來的時候相比,她的臉頰更加瘦削,眼球看上去都突出來了。

從5月開始,她的病情明顯惡化。鎖骨一帶插著點滴管,鼻孔裡插著氧氣管。每次來,她身上的管子似乎都在增多;她幾乎不能吃固體食物了。雖然還能自己上廁所,但恐怕很快就不行了。

「感覺怎麼樣?」

過了一會兒,媽媽從嘴角擠出一絲笑容,說道:「沒事。」

「和那些人相比,我沒事。」

「那些人?」

「就是那些被岩漿吞沒的人……」

「啊,真慘!」

「孝明,你看!」媽媽稍稍抬起手臂,指指電視,「過去,那山多美呀……」

電視里正在詳細解說從去年開始的火山噴發的經過。當時畫面中出現的是今年5月中旬的普賢嶽。山頂上的灰白色熔岩蓋像花菜一般,裂開無數細縫,向四周擴散。江南無法相信那就是自己孩提時代攀登過的大山。太奇怪了……

看著故土變得面目全非,不知媽媽當時是何種心情。

現在江南覺得——當時媽媽或許想到了自己被病魔所侵蝕的身體。前面她所說的「真可憐」那句話恐怕也是對自己講的。

「恐怕回不了島原了。」

過了一會兒,媽媽嘀咕了一句。江南不知如何作答,旁邊的姨媽倒接過話頭:「姐,不會的。等你病好了,火山也就不噴發了……」

「不可能!」媽媽躺在床上,搖搖頭。

當天深夜,媽媽吐了很多血……

據說如果搶救不及時,就會有生命危險。主治醫生告訴江南家人,她的病己經進入晚期,提出了幾套治療方案,供他們選擇。

「儘量讓她多活一天。」爸爸說道,「求您了,儘量延長她的生命。」

……真的好嗎?

那樣做,真的是為她好嗎?

雖然江南覺得值得商榷,但看著緊咬嘴唇,閃著淚花的爸爸,他也無法提出異議了。

啊……媽媽。

回憶又跳躍到下一個場景……7月6日,星期六下午。那是江南最後一次見到媽媽。

媽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管子。不要說自己吃飯、入廁,就連翻身都不行了。房間裡充斥著說不出的味道——不知是臭,是甜,還是腥羶味。

房間裡沒有其他人。江南坐在床邊,直直地看著媽媽那憔悴的面龐。

不時地,她微微睜開眼。透過罩在口鼻上的透明氧氣罩,能看見她的嘴唇顫動著,但聽不清說什麼。她沒有睡,而是因為藥物,意識處在朦朧狀態。

即便江南衝媽媽說話,她也沒反應。聽不到嗎?聽到而沒應答嗎?無法應答嗎?她那種狀態甚至讓人懷疑——她能辨認坐在這裡的人就是自己的兒子孝明嗎?

媽媽突然睜大眼睛,無神地看著江南,慢慢地將右手放到嘴邊。

「怎麼了?難受嗎?」江南站起身問道,她皺著眉頭,低聲呻吟著……

「要叫護士嗎?」

她用右手將氧氣罩從嘴邊移開,江南想幫她重新罩上去,她緩緩地搖手,抗拒著。接著——

「讓我死!」

雖然她呼吸無力,口齒不清,但江南還是聽見她說這句話了。

「受夠了,殺了我……讓我舒服點。」

江南沒有說「不要這麼講」、「振作起來」這類的話,他也無法說。他轉過頭,躲開媽+++眼神,在那裡呆呆地思考著。

——她為什麼要活到這種樣子?周圍的人為什麼要讓她活到這種樣子?!

江南原本就有的想法如同決堤一般,在心頭擴散開。緊握的拳頭上有著麻麻的涼意,胸口被壓迫得很疼,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為什麼……對,媽媽她本人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媽媽完全知道接下來等待她的將是什麼,所以才會說「受夠了」,所以才會說「讓我舒服點」……

「……媽媽……」

現在只要把這個氧氣罩挪開,只要把點滴管取走,只要把病房裡治療儀器的電源斷開——不,更簡單的是,只要用這雙手掐住她的脖子,只要一會兒,只要一點點力量,一切都將結束。輕而易舉就能馬上結束。只要那樣做……

江南只能清楚回憶到這裡。

不知為何,其後的記憶斷斷續續……自已踉蹌著穿過幽暗的走廊。護士們扭頭,狐疑地看著。坐在輪椅上等待電梯的老人,跑下樓梯時,皮鞋發出刺耳的聲響;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醫院大廳裡,不相識的人們熙熙攘攘。從醫院的揚聲器中傳來中性的聲音,反覆叫著某人的名字。一個穿黃色衣服的小女孩孤零零地坐在門診前的長椅上……當自己跌跌撞撞地衝出醫院的時候,猛地站住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臉頰上帶著幾道淚痕。

外面下著雨。和普賢嶽發生岩漿洪流那天一樣,雨下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