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從網中逃逸

「昨晚戴能面具的也是你嗎?」

「是的,好像嚇著你了,真的很抱歉。」

「為什麼那麼做?」

「那時候我自己也亂了方寸,絕對沒有嚇你的意思。」說到這裡,彰微微嘆了一口氣,「我的房間在三樓。你們也看到了,我的腳有點不方便,所以,要儘量爬樓梯做運動。因此鳴瀨也拜託過大家絕對不要到三樓來,因為我不太喜歡見到人或跟人說話。」

「可是……」

「我是看到大家的樣子不對,才去了蘆野的房間。昨天的場小姐跟我說,你們下午2點半會在餐廳聚集開會,等散會後她就到我房間來,把開會結果告訴我。」少年看了一下的場小姐,的場小姐也對我們默默點了點頭。「可是,昨天的場小姐一直沒有來,我覺得奇怪就走下樓來,卻沒有聽到說話聲,也不像有人在的樣子。於是,我偷窺了一下餐廳,發現大家居然都睡著了。」

「所以,你就去了她的房間?」

「對,因為我很擔心她。」

「你進去後也發現了平臺上的屍體?」

「是的,」少年臉上的陰影更深了,「所以——我才嚇得從房間衝出來,就在那時候被鈴藤先生撞見了。」

「既然這樣,何必那樣躲我呢。」

少年平靜地搖搖頭說:「我也嚇壞了啊,沒想到她會發生那種事。其實,這是可以事先預料得到的,我好後悔自己沒有小心防範。聽到鈴藤先生的聲音時,我以為兇手又回來了……」

「昨天半夜,你為什麼在禮拜堂彈鋼琴?」

「為了哀悼她的死——因為她長得太像我死去的母親了。」

少年低下頭來,停頓了一會兒,纖細的肩膀微微地震動著,「現在我決定出現在大家面前,是因為希望大家好好思考一件事。」

好一會才抬起頭來的他,已經沒有剛才的陰暗表情,他以拋開了所有感情般的平淡眼神看著我們,說話的聲音沉穩而且非常有力。

「剛才我說過,是我弄倒了樓梯平臺上的人形。我是在鳴瀨發現屍體,去通知大家之前弄倒的。」

「帶著告發的意味嗎?」我問。

少年用眼神給了我肯定的答案。

「甲斐是遭殺害後,被佈置成自殺的樣子,不是真的自殺,我的目的就是為了告訴大家——他是被殺死的。」

「那麼,你知道兇手是誰嗎?」

「是的,昨晚我就大約整理出事情的真相了,也知道下一個會被殺的人應該是甲斐。」少年稍微縮縮肩膀,「也許昨天在大廳碰到鈴藤先生時,我應該不要躲,把事情說清楚,這樣的話,說不定情形會好一點。」

「難道甲斐不是事件的兇手嗎?」

「可以說不是吧。」

「可是,」我無法苟同地說,「剛才槍中所說的話,你應該也都在這個房間聽到了吧?他指出甲斐就是兇手的推理,並沒有任何疏失之處啊。如果他的推理不正確,那麼,,兇手究竟是誰呢?」

說完,我猛然往被的場小姐的槍抵住的槍中望去,其他人也好像受了我的影響,不約而同把視線集中在槍中身上。

難道是槍中?不,不可能!

「不,不可能!」我用力地搖著頭,「槍中不可能殺死榊,那天晚上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推翻他的不在場證明,除非你們認為我的證言是假的。」

彰眯起了眼睛回答我說:「我也認為是甲斐殺了榊。」

「咦?」

「槍中的解說,我都聽到了。」少年斜眼看了看槍中,槍中正狠狠瞪著他,好像恨不得咬他一口似的。「他的理論非常精闢,我也很佩服他。」

「那麼,你認為哪裡不對?」

我再次問他,他回答我說:

「關於最初事件——套用槍中的話來說就是第一幕,他剛才所做的推理,的確是可圈可點,我沒有任何異議。不過,從第二幕開始,槍中究竟做了怎麼樣的解說呢?」

「啊……」被他這麼一說,我也有同感。

撇開第四幕的甲斐之死不談,對於第二幕、第三幕,槍中都只是一口咬定甲斐就是兇手,簡單說明他的動機而已。至於蘭的屍體為什麼被搬到湖面噴水池上、深月為什麼那樣被殺等問題,他都沒有一個像樣的答案。

隔了一段微妙的時間後,白鬚賀彰才對著我說:

「你願不願意就你所知,描述一下第三幕兇手的行動?」

「嗯,」我順他的意思,半說給自己聽似的開始敘述,「首先,兇手從忍冬醫生皮包裡偷出安眠藥,偷偷加在咖啡裡。下午大家聚在餐廳喝茶時,的場小姐問大家要不要再來一杯……啊,那個時候槍中說還不如改喝咖啡,的場小姐就去煮咖啡了。就這樣,我們喝下兇手事先摻入安眠藥的咖啡,全都睡著了。兇手趁這個時候把蘆野從餐廳搬到她的房間,脫去她的衣服,拆下白蕾絲窗簾裹在她身上,再用從餐廳餐具櫃拿來的小刀刺死了她。然後把屍體扔到下面的廣場上,再把雉雞標本放在陽臺上……」

說著說著,深深沉澱在心底的悲哀、憤怒、自責,頓時錯綜複雜地湧上心頭。胸部一陣刺痛,讓我的聲音不由得顫抖起來。

少年用平靜的眼神看著這樣的我,說:

「你腦海中是否已經浮現這個行兇者的模樣?」

「兇手的模樣嗎?沒錯。」

「女人不可能做得到。」彩夏突然插嘴說,「要是我的話,要把深月搬到房間,脫掉她的衣服,再把她丟到廣場上,恐怕會搞得驚天動地手忙腳亂。雖然剛才槍中那麼說,可是,我認為女人絕對做不到。」

彰微薄的嘴唇泛著淡淡的笑容,說:「沒錯,兇手還是男人比較有可能,還有沒有人有其他意見?」

「既然彩夏這麼說,我也要在此宣告,」這次換名望奈志發表意見了,「雖然槍中不相信我的話,可是,叫我用刀子刺她的胸部,我嚇都嚇死了,怎麼敢做。」

「沒有其他意見了嗎?鈴藤先生,你還有沒有想到什麼?」

「兇手是……」我在依然混亂不堪的腦海中搜尋答案,「兇手是有機會偷出安眠藥的人。可是,我們每個人都有機會潛入忍冬醫生的房間,從他皮包中找出那一排藥。」

說到這裡,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由得陡然闔上了嘴。看到我這個樣子,彰烏黑的眸子發出了銳利的光芒。

「你想到什麼了?」

「我在想,」我帶點激動說,「甲斐說不定根本不知道安眠藥長什麼樣子、是什麼顏色、怎麼樣的排裝。」

「怎麼說呢?」名望奈志問。

「我的意思是,忍冬醫生的皮包裡有各式各樣的排裝藥,除非每個排裝藥的背後都清楚記載著藥名,否則沒有這方面知識的人絕對找不到自己想要的藥。所以,兇手一定知道藥的形狀、顏色、排裝藥的大小,憑這些條件來偷出安眠藥。」

「啊,那麼……」

「第二天晚上,希美崎說睡不著,忍冬醫生要去拿藥時,她跟著忍冬一起去了房間。所以,那一次沒有人有機會看到皮包內的藥。可是,第二天——也就是前天晚上,我跟乃本,啊,不對,應該是矢本,我們向醫生索取同樣的藥時,醫生就把皮包拿到沙龍來了。對吧,醫生?」

「嗯,」忍冬醫生撫摸著光禿禿的頭說,「我好像是那麼做了。」

「除了索取藥的我們之外,在沙龍里的人也都看到了藥的顏色跟形狀。可是,就在那個時候……」

「我知道了!」名望奈志擊掌說道,「我還記得,鈴藤,那時候我跟甲斐正好起身去上廁所,跟拿著皮包的忍冬醫生擦身而過。」

「對,我們拿藥時,你們並不在場。從那一次之後,忍冬醫生就再也沒有在我們面前開啟過皮包或拿出安眠藥。所以。甲斐跟你完全沒有機會看到安眠藥的形狀。」

「原來如此,我以為醫生的皮包一定整理得井然有序,裝安眠藥的袋子大概會註明是安眠藥,所以,並沒有想太多。」

「甲斐無法確定哪個是安眠藥,再把藥偷出來,所以,他不可能是殺死蘆野的兇手。」我向很滿意地看著我們對話的少年望去,繼續說,「可是,第一幕——殺死榊的兇手是甲斐吧?」

「應該是他。」彰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我看過榊的屍體跟現場的狀況,也大略知道各位對這個事件的意見,還有各位所採取的行動。」

我看了拿著槍的的場小姐一眼。案發後,她突然接近我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恐怕她現在也還是彰的家庭教師吧。為了把跟案情相關的詳細情報告訴彰,她才潛入我們之中為我們服務。

還有——我把視線拉回到少年身上後,又開始在記憶中搜尋。那個時候——前天晚上我跟深月在大廳談話時,在那之前來到禮拜堂,被我發現而躲起來的彰,如果躲在走廊門外偷聽我們說話,那麼,那個時候他就會知道還有「另一個人」與8月的案件有關。

「那麼,彰,」我問他,「你為什麼認為深月絕對不可能是甲斐殺的?」

「剛才,槍中針對如何解除‘暴風雪山莊’的障礙,談了很多。大致上來說,可以分為兩種方法,一種是一開始就不要進入網中;另一種是‘從網中逃逸’。而且,他也說過,所謂‘從網中逃逸’就是加入不可能是兇手的集團中。」彰看了槍中一眼,又繼續說:「我想還可以再加上一種方法,那就是:不是兇手的人,在被確定不可能犯案後,趁機犯下新的案子。」

「不是兇手的人……」我像鸚鵡般重複著少年的話,突然,我想到了一句話。「‘搭便車殺人’嗎?」

「對,沒錯。」

「的確,只要案件是在同一個主題下發生的,我們自然會認為是同一個兇手做的。」

「對,只要沿用北原白秋的《雨》這個主題,大家就會認為是最初那個兇手所做的。也就是說,把自己的罪嫁禍給‘第一個兇手’。」

「可是……」

「怎麼了?」

「這個兇手——也就是‘第二個兇手’,也可能適得其反,不得不連同第一個兇手的罪都背起來啊。」

「搞得不好,當然會這樣。所以,‘讓大家確認他絕對不可能是兇手’,是非常重要的關鍵。」

「啊,原來如此。」

「例如,只要在第一個案件,以及接下來的案件中,製造出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就行了。當自己要搭便車殺人時,如果知道前一個兇手是誰,就可以積極佈置現場,把罪推給那個人。」

「你是說,還可以殺死那個人滅口,再偽裝成自殺的樣子?」

名望奈志插嘴說,我們兩個相對互望後,幾乎同時把視線轉向了槍中,像被什麼吸引了一般。

槍中剛才狠狠瞪著少年的模樣,已經不見了,他微微低著頭,把嘴唇抿成一條線。難道彰所說企圖「搭便車殺人」的「第二個兇手」就是槍中?我的疑惑直直指向了他。可是,懷疑歸懷疑,還是很難相信,也不願去相信。

彰所說的,畢竟也是一種可能性而已;只因為槍中在第一幕榊被殺時,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如此而已。這樣的判斷未免太輕率了,如果理由只是第一幕的不在場證明,那麼,我鈴藤也跟他處於相同的條件下。

9

「殺死榊的是甲斐,最後像自殺般被殺害的也是甲斐。」名望奈志抓著尖尖的下顎,一臉正經地說,「可是,殺死深月的不是甲斐,也就是說被‘第二個兇手’冠上了多餘的罪名,還慘死在第二個兇手手中。」

「那麼,彰,」我接著提出理所當然浮現的疑問,「第二幕呢?你認為是誰殺了希美崎?是甲斐,還是事件的‘第二個兇手’?」

「這個嘛,」少年用左手拿著的柺杖,輕輕敲了一下地板,「好,現在就讓我們來回想第二幕。這次就請教名望奈志先生吧,您還記得那個事件嗎?」

少年的語調跟父親有幾分神似,穩健而且威嚴,聽起來跟他俊秀的容貌與聲音非常不協調,卻又好像很相稱。

「當然記得,」名望用前所未有的緊張聲音說,「第二幕的舞臺在湖上的……」

「那個叫‘海獸噴水池’。」

「對,蘭被勒斃的屍體,就是在那裡被發現的。雖然無法推定出死亡時間,但是,深月在凌晨2點時,看到走道上的燈亮著。兇器是倉庫裡的尼龍繩,並且模仿《雨》的第二段歌詞,用這個家裡的信紙折成紙鶴,夾在屍體下面。」

「你不覺得環繞在屍體四周的狀態有什麼不對嗎?」

「啊?」名望想了一下,微微抽動鼻子說:「的確有,」他挽起雙臂,「我後來也覺得很奇怪,因為跟第二段歌詞略有出入。

《雨》的第二段歌詞明明是‘再不願意也在家裡玩吧’,兇手為什麼要把蘭的屍體搬到噴水池上呢?」

對,這也是我不斷提出的疑問。為什麼兇手要做出跟《雨》相矛盾的事?是不是他非這麼做不可?

「在第一幕時,兇手的模仿工作做得非常徹底。」名望奈志看到少年點頭催促他繼續說下去,就像連珠炮般說得更起勁了,「可是,到了第二幕,不但草率,甚或完全與歌詞內容對不起來。

他為什麼要大費周章把屍體搬到湖面的噴水池上呢?雖然不必贊太大力氣,也是非常麻煩的事。而且,即使是在半夜,從二樓窗戶也可以看得到那個噴水池,萬一有人走出陽臺,一切就都完了。當然啦,也許這個兇手很有把握,在這麼冷的天裡,不會有人走出陽臺。可是,不管怎麼樣,把屍體搬到那裡去還是很麻煩也很危險的事。

「我實在不懂他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如果是為了模糊死亡時刻,也不必那麼辛苦搬到那裡,只要搬到平臺上就行了啊。」

「您說得沒錯。」彰沉靜地微笑著,又問其他人:「關於第二幕,還有人覺得有奇怪的地方嗎?」

名望奈志挽著手臂,沉重地鎖眉沉思著。我接替他,繼續敘述我想到的幾個疑點。

「昨天早上我在圖書室裡看到一本書,是《日本詩歌選集》中的一本,我注意到這本書上下顛倒放在書架上。感覺跟前天掉落在案發現場的白秋的書一樣,破損得非常嚴重。

「還有兩三件事可能跟事件無關,卻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我想的場小姐應該也跟你報告過,就是溫室裡名叫梅湘的小鳥虛弱而死。還有廚房櫥櫃裡的大湯匙彎曲了。」

「那本破損的書是什麼書?」少年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尖銳度。

「那是西條八十的書。」我邊回想發現當時跟槍中對話的情況,邊回答他,「我想那本書恐怕是跟第一幕時的白秋的書一樣,被拿來當做兇器之一。我實在想不通,兇手為什麼特地把那本書放回圖書室?槍中說,大概是因為那本書跟《雨》的情節不符,兇手只是找不到足以拿來當兇器的白秋的書,才不得已用了那本書。」

「您認為那種說法如何呢?鈴藤先生。」

「這個嘛,」我躊躇地說,「很難講,不過,當時我不是很同意他的說法。」

「嗯,我贊成你這樣的想法。」彰用非常平靜的眼神看著我,「難道你什麼都沒發現嗎?」

「發現什麼?」

「西條八十的書、變虛弱的小鳥、彎曲的湯匙——這一連串的狀況,不會讓你聯想到什麼嗎?」

「西條八十的書、變虛弱的小鳥、彎曲的湯匙……」我在口中喃喃反芻這些話,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答案,讓我不禁「啊」地叫出聲來。聽到我的叫聲,少年露出淡淡的微笑點了點頭。

「梅湘是金絲雀,彎曲的是銀湯匙……」

「您想通了嗎?」

好像以這個臺詞作為暗號似的,白鬚賀秀一郎適時從便服中拿出了一本書,交給兒子。彰用右手拿著這本書,從椅子站起來,緩緩地走向我,把書拿給我說:

「請看。」

少年拿給我的是西條八十的詩集,也就是昨天在圖書室看到的那一本。

「請看夾著書籤的地方。」

我照少年所說,開啟了書本:

金絲雀把忘了歌的金絲雀,丟在後面山裡吧。

不行,不行,不可以這麼做。

把忘了歌的金絲雀,埋在後門的小草叢裡吧。

不行,不行,也不可以這麼做。

用柳鞭來鞭打忘了歌的金絲雀吧。

不行,不行,那樣太可憐了。

只要把忘了歌的金絲雀,

放在銀色船槳的象牙船裡,

在月夜之海中漂浮,

就可以想起遺忘的歌。

10

「‘一銀色湯匙、象牙船’——果然是這麼回事。」

我敞開那一頁,把書交給名望奈志,又把視線拉回到少年身上。少年已經從我面前離去,又坐回原來的椅子上。

「第二幕模仿的不是白秋的《雨》,而是八十的《金絲雀》。」

「我想應該是。」

「等一下,」彩夏本來要觀看名望手中那本書,突然停下這個動作,用忍無可忍的聲音說,「鈴藤,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你知道《金絲雀》這首歌吧?」

說完,我哼唱那首有名童謠中的一小段給她聽。

「——只要把忘了歌的金絲雀,

放在銀色船槳的象牙船裡,

在月夜之海中漂浮,

就可以想起遺忘的歌。」

「嗯,」彩夏愣愣地點點頭說,「就是彰剛才彈的那首曲子嘛。」

「沒錯。」

「可是……」

「希美崎的陳屍地點‘海獸噴水池’——湖面上的白色平臺,就是浮在海面上的‘象牙船’,而彎曲的大湯匙,大概是兇手為了暗示‘銀色船槳’,才特意從廚房偷出來的。溫室裡那隻金絲雀會變虛弱,也是同樣的道理,應該是兇手特地拿到噴水池跟屍體放在一起,才會突然變得那麼虛弱,而且在今天早上死掉了。西條八十那詩集,則是跟第一幕一樣,被拿來當做兇器之一。」

「原來如此。」我聽到忍冬醫生用高尖的聲音,在我背後喃喃說著。

「可是,」名望奈志把八十的詩集傳給老醫生,「為什麼會變成《雨》的第二段歌詞呢?」

「因為,」我想了又想,回答他,「可能是兇手中途改變了主意,或是發生了什麼不可抗拒的事,逼得他不得不改變計劃。」

「不對,」白鬚賀彰否定了我的說法,「大家應該都知道這個房子的音樂盒裡有《雨》這首歌吧?」

「嗯,當然。」

我們第一次聽到這個音樂盒,是在到達這個家的第一個晚上——忍冬醫生開啟裝飾架上那個小箱子的蓋子時。正好轉完第一段旋律,門被開啟來,鳴瀨出現在門口。忍冬醫生驚慌地合上蓋子,音樂盒的聲音就那樣中斷了。

第二次聽到是前天晚上——發現榊的屍體那天晚上。這一次是槍中開啟的,當時已經知道兇手是以《雨》為主題進行模仿殺人,所以每個人傾聽音樂時的表情都非常複雜。音樂盒重複到第三段時,發條已經轉到底,拍子越來越慢,不久就停止了。

所以,我們都以為音樂盒裡只有白秋的《雨》這首曲子。除了策劃「金絲雀模仿殺人」的第二幕兇手之外,沒有人發現接下來還有西條八十的《金絲雀》。

今天早上,彩夏開啟大廳裝飾架上的音樂盒時,也是在《雨》的旋律結束,正要開始演奏下一首曲子時,聽到槍中在樓梯平臺發出來的聲響,把彩夏嚇得合上了蓋子,所以沒來得及發現接下來的曲子不是《雨》,而是《金絲雀》。

「擺在那邊大廳的同樣內容的音樂盒,是今天早上我拜託的場小姐拿去的。」彰說,「我本來是希望大家多少可以注意到這個音樂盒的內容。」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名望奈志搔著頭說,「第一幕的兇手是甲斐,第三幕的兇手不是甲斐,而是‘第二個兇手’。第一幕跟第三幕都是‘雨的模仿殺人’,而第二幕是‘金絲雀的模仿殺人’。那麼……」

「就是這麼回事,」我接下去說,「第二幕的兇手,是模仿《金絲雀》這首歌殺了希美崎,但是,某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基於某種理由,把《金絲雀》改成了《雨》的第二段。」

「我也這麼認為。」彰說。

「原來如此!」名望奈志吹聲口哨說,「那麼,殺死蘭的還是甲斐。從剛才槍中所說的動機來思考,他不可能殺死榊而留下蘭。」

名望奈志的中指壓在下垂眼角的皺紋上,轉圈子搓揉著,又繼續說:

「讓我們來重新演練一次吧。首先,因為8月那個案件,甲斐下定決心要殺死榊跟蘭,開始擬定計劃。為了利用外面的低溫,延緩死亡推斷時間來確保不在場證明,他施行了‘雨的模仿殺人’。就這樣,在最初階段他就‘從網中逃逸’,隨時等待著下一次的機會。

「前天晚上,甲斐順利地殺死了蘭。這一次,他為了把第一幕的幌子偽裝得更好,進行了第二種模仿殺人——‘金絲雀模仿殺人’。也就是說,甲斐所構思的,並不是以《雨》為主題的連續殺人,而是以‘音樂盒中的音樂’為主題的‘連續童謠殺人’。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第一幕的‘雨的模仿殺人’中,隱藏著決定他生死的關鍵。與其讓大家老是把注意力放在《雨》上面,還不如利用其他的歌曲,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對他比較有利。

「問題是,還有一個與甲斐計劃無關的‘第二個兇手’存在。這個傢伙想在第一幕的殺人之後,進行‘搭便車殺人’,也就是說他一開始就計劃殺死深月,再把罪嫁禍給甲斐。這個‘第二個兇手’經過分析後,看破了甲斐的伎倆與動機,確定甲斐一定會殺了蘭。不管他是在什麼時候確定的,總之,在他這麼確定時,他認定甲斐一定會採用《雨》的第二段模仿殺人來殺死蘭。所以,他計劃搭便車,在殺死深月時,利用那個雉雞標本佈置成《雨》的第三段模仿殺人。可是,甲斐卻出乎他意料之外,採用了《金絲雀》來模仿殺人。」

名望越說越得意,繼續追溯事情過程。

「這個‘第二兇手’,最晚應該在前天晚上就發現兇手是甲斐了。所以,他一直在注意甲斐的行動,也知道甲斐在半夜2點左右,約蘭到走道那裡。

「如他所預料的,甲斐真的殺死了蘭。問題是,甲斐居然把屍體搬出屋外,而且還搬到噴水池的那個小島上去。他也許是跟蹤他們兩個看到的;也許是站在陽臺上看到的,總之,他發現甲斐這樣的舉動後非常詫異,既然是模仿《雨》的第二段,怎麼可以把屍體搬到屋外去!於是,他確定甲斐已經做完所有工作回房後,就偷偷跑去看屍體,這才發現現場被佈置成‘金絲雀的模仿殺人’,而不是《雨》的第二段。

「‘第二兇手’決定變更這樣的佈置,把跟屍體擺在一起的金絲雀放回溫室;把西條八十的詩集放回圖書室。至於那個銀湯匙,不知道是甲斐還是‘第二兇手’弄彎的,有可能是不小心踩到或是怎麼樣弄彎了,又把它扳回原來的形狀,再放回廚房的櫥櫃裡。然後,第二兇手再依照《雨》的第二段歌詞,折了紙鶴夾在屍體腹部下方。如果可能的話,他當然想把屍體搬回屋內,可是他實在沒有這樣的餘力,而且那麼做也太麻煩了。」

名望奈志說到這裡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不是很引人注目的事的箇中含意,不由得尖叫一聲,把名望奈志嚇得合上了嘴。

「鈴藤先生,您想到什麼了嗎?」彰問。

「我想到昨天早上發現希美崎屍體時的事,」我把手貼在額頭上,謹慎確認過我剛才想到的事,再開始敘述,「我們被蘆野的驚叫聲吵醒後,立刻趕到平臺上。當時,槍中只在睡衣上披了一件外套。我跟他還有名望,把屍體抬到地下室後,先回二樓房間去換衣服。三個人換好衣服後,就直接一起去了正餐室。」

我繼續依序敘述之後發生的事。

在正餐室用過早餐後,我想確認信紙的事,就先回到二樓,一個人進了圖書室。就在這時候,我發現書架上有一本破損的西條八十詩集。後來聽到大家從走廊走過來的聲音,我就從圖書室走到隔壁沙龍,告訴剛進沙龍的的場小姐。那時候在一旁聽到的槍中,跟我展開了如下的對話。

——鈴藤,那八成是被兇手拿去當兇器了吧,蘭的腦勺跟一樣有撞擊傷口,是同樣的手法。

——你也這麼想嗎?

——角落的地方是不是凹下去了,

——嗯,書有點溼還有點髒。

——我想應該沒錯。

——可是,榊被殺的時候是把書留在現場,為什麼這次要特地放回圖書室呢?

——嗯,大概是因為西條八十的詩集跟《雨》的情節不符吧?

這之前,我只告訴的場「圖書室有一本書破損了」,並沒有說「那本書是西條八十的詩集」,可是槍中卻說「那是西條八十的詩集」。

那本書是西條八十的詩集——他究竟是在什麼時候知道的?

「昨天早上他根本沒有時間去圖書室,不可能知道那本書的事。」

這個矛盾的唯一解答,已經很明顯了。我吞下一口黏稠的口水,用無以名狀的心情說:

「這本書在是前一天晚上,被第二幕的兇手甲斐拿去當兇器,並作為‘金絲雀模仿殺人’的道具。書上的破損,當然是毆打頭部還有被雪弄溼所造成的。後來,‘第二個兇手’又從海獸噴水池拿走這本書,放回圖書室。據我推測,時間應該比凌晨2點再晚一個小時以上。那時候大家都已經睡著了,所以,一直到我發現那本書之前,除了把書放回圖書室的‘第二個兇手’之外,應該沒有人看過那本書。」

這其實是非常簡單的理論,我停頓片刻,百感交集地嘆口氣後,開始陳述我的結論:

「槍中知道只有兇手才可能知道的事,所以,他就是兇手。」

11

大家的眼光同時投向槍中。

槍中的肩膀被末永粗壯的手按著,眉頭深鎖,用力閉著眼睛,維持剛才的姿勢動也不動一下。的場可能是判斷他不會再抵抗了,放下了原本對準他頭部的槍。

這時候,名望奈志突然大笑起來,大家都詫異地盯著他看。

「原來槍中就是兇手啊!太諷刺了!」

「名望……」

我正要開口,名望就把我的話打斷了。

「真的很諷刺啊,鈴藤,你想想‘第二兇手’為什麼不取消他一廂情願的‘雨的模仿殺人’,非得破壞‘金絲雀的模仿殺人’不可?」

「不知道。」

「這個‘第二兇手’大可不必那麼大費周章去變更模仿殺人的主題,因為他自己根本還沒有展開任何行動,只要把自己的計劃也改成‘童謠連續殺人’就行了啊,他為什麼不這麼做?」名望攤開修長的雙手,「他當然不會這麼做啦,因為‘第二兇手’是槍中,他當然不會有興趣沿用‘金絲雀的模仿殺人’,理由很簡單,你們只要把‘金絲雀(kanariya)’倒過來唸就知道了。」

「啊!」

「金絲雀(kanariya)——槍中(yarinaka)——真的太諷刺了!」

名望的臉似哭似笑地痙攣著,把視線投向緊閉著雙眼的槍中。

「喂,槍中,來這個家後,你發現到處都是我們的名字,唯獨找不到你的名字,你一直耿耿於懷。的場小姐說下面的收藏室裡有槍,還是不能讓你釋懷,原來你的名字是出現在這種地方啊。而且還是倒過來,顯示在溫室裡的金絲雀身上,還有音樂盒的《金絲雀》歌曲中。」

我猜,槍中察覺第一幕的真相,應該是在前天晚上大家散會後,我去他房間討論案件當時或那之後。

最初的線索,或許就是他自己視為「知道兇手名字的最佳捷徑」——正確解讀這個霧越邸的「動作」這件事吧。當他想到溫室裡的龜裂是「cain」的意思時,他的大腦就已經想到動機、伎倆——看透了事件所有真相,接著就產生了「搭便車殺人」的邪惡靈感。

或者是,我在昨天晚上為了進行排除法而製作的一覽表中發現的「那個奇妙巧合」,也對他的思考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影響?因為那一晚他盯著他的一覽表看時,也發現到了那個奇妙的巧合……

「如同溫室天花板的龜裂,預言了當晚即將殺人的甲斐的名字一般,第二幕甲斐所策劃的‘金絲雀模仿殺人’,也預言了計劃在隔天殺死深月的槍中的名字。槍中本來就對這個房子的不可思議的力量耿耿於懷,所以,對這種事深信不疑的他,當然不可能讓自己的名字那麼明顯地出現在殺人現場。我說得沒錯吧,槍中?」

槍中沒有回答,雙手握拳放在膝蓋上,眼睛還是緊閉著。我沉重地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回想記憶中的幾個畫面。

昨天下午,的場說有件事情很奇怪,把梅湘的狀態轉述給我們聽時,槍中的反應是彆扭地擦擦鼻子,立即斷定「與案件無關」。晚上的場提起大湯匙彎曲的事,他也是同樣的反應。特意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樣子,當場就否定了那件事與案件的關係。其實,當的場提起這兩件事時,他那顆心一定是七上八下吧。

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發現蘭的屍體,知道屍體旁有一隻紙鶴時,甲斐當時的反應是,用非常惶恐的聲音問「沒有其他東西了嗎」,看著紙鶴的表情顯得疑惑而茫然。這也難怪,因為自己留下來的東西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雨的模仿殺人」的場景。他一定非常苦惱,也非常不安。

那之後,在討論案情的會議上,他突然喃喃說了一句「不對」,這句話的意思現在也很容易理解了。除了變更模仿之外,前天弄壞電話機的,恐怕也不是甲斐而是槍中。種種他沒有做過的事,都被說得好像是他一個人做的,所以,他才會脫口說出那樣的臺詞。

深月被殺後,更加深了甲斐的恐懼。他的不安加速度膨脹;又懼怕那個身份不明的黑影,最後終於受不了這樣的折磨,衝進了暴風雪中。

而今天,槍中聽到樓梯平臺上的芥子雛倒了的時候,那個表情、反應,就跟昨天的甲斐有幾分神似。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槍中也面臨了跟甲斐相同的狀況。那些芥子雛是白鬚賀彰帶著「告發」的意味,故意弄倒的,對槍中而言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

昨天晚上,我跟甲斐在大廳遇到彰之後,槍中一定是以某種藉口把甲斐誘出了房間,例如對恐懼的甲斐說「我知道你就是兇手」。把他誘出房間後,邊跟他商討保守秘密的條件,邊把他帶到樓梯平臺上。然後,在黑暗中,趁他不注意時,把事先綁在欄杆上的繩子環結套在他的脖子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他推下去,不讓他有絲毫抵抗的機會。

但是,今天早上一到現場,就聽說雛壇上的芥子雛全倒了。

槍中一定非常驚懼,不知所措,所以,馬上去檢視那些人形的狀況。結果,為了解釋這個難以理解的現象,他就推說是甲斐上吊自殺時的震動震倒的。

12

一時之間,可能大家都陷入相同的沉思之中,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槍中的行動。

「啊啊啊!」

突然,的場小姐的慘叫聲震盪了房間的空氣。當我們吃驚地把目光轉向的場小姐時,槍中已經掙脫末永的手,搶走了女醫手中的槍。

「我真的服了這所房子的力量,不過,也許一切都該怪我自己太相信這種事了。哼,沒錯,的確很諷刺,名望,這也同樣是一連串的諷刺吧?」槍中迅速背對牆壁,說完這些話後,把槍對準名望奈志。

「哎呀哎呀,槍中,別開玩笑了。」

名望條件反射地把兩手舉到頭上,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後退。

槍中用鼻子輕輕哼笑幾聲,把槍口轉向坐在椅子上的白鬚賀彰。

「白鬚賀先生,」槍中對站在兒子身旁的主人說,「你這個人也真差勁,有這麼優秀的人才,還要我接下偵探這種我一點都不習慣的工作。」

白鬚賀先生也難得繃起了臉,保護兒子般把手搭在兒子肩膀上。

「喂,名偵探,」槍中轉向彰說,「要論卑鄙程度,我認輸,甘拜下風。」

但是,少年一點都不畏縮,冷靜地看著槍中。

「怎麼樣,順便說說那個‘第二兇手’的動機吧?」

「如果你允許我憑想像來說明的話。」少年的聲音非常鎮定,「因為動機這種東西,只能從兇手偶爾觸及的言語來推測。」

「可以啊,我倒想聽聽看你對我說的話究竟有什麼看法。」

「例如,從這個‘第二兇手’身為導演的思想來看,他曾經說過自己可能是很嚮往成為某種獨裁者;他想完全統治‘世界’——自己導演的舞臺,演員只是他的棋子而已。

「或許,光憑這樣就下判斷,是武斷了一點,不過,我認為他所犯下的第三幕罪行,是為了完成他的某種創造行為,在他的意識深處,潛藏著統治理想中的舞臺演出世界的慾望。」

「嗯,有道理。」

「他的朋友也說過,他對‘生’好像沒有什麼興趣,‘死’反而對他充滿了魅力;他就是這麼一個感性的人。」

「是鈴藤說的吧?你的記憶力還真不錯呢。」說完,槍中轉向一直杵立在自己剛才被迫坐下的椅子旁邊的的場,說:「的場小姐,你真是個傑出的奸細。」。

女醫一臉蒼白地盯著槍,很不甘心似的咬著嘴唇。

「你遺漏了很重要的一點,不過,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沒錯,大致上就是那樣,就算你都說對了吧。」槍中揚起一邊的嘴角,露出不太自然的微笑,對微微眯起眼睛的彰說,「當我看著深月時,偶爾會有焦躁、厭煩的情感油然而生。在榊被殺之前,不,是在確定甲斐就是兇手的那天晚上之前,我一直不瞭解這到底是怎麼樣的感情。她是我堂哥的女兒,我非常愛她的美,還有塑造出她這種美的一顆心,甚至可以說對她有一份崇敬。

「可是,有時候我會有壓抑不住的煩躁。當我看到她在日常生活中吃東西、洗滌衣物、擠電車到排練場來,我就會對她產生幾近於憤怒的情感。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想也是。即使她長得很像你母親,你也不可能知道的。」槍中的嘴角懸得更高了,「因為我覺得深月不該做那些事。現在回想起來,我從未問過自己煩躁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在無意識中壓抑著自己,不讓真相顯現在心中。

「前天晚上,當我察覺溫室龜裂的含意,從中找出甲斐就是兇手的答案時,我想到可以利用現況殺死其他人,就在這個意念浮現之前,我突然看清楚了自己煩躁的原因。知道自己的欲求後,我立刻下了一個結論——深月應該在這時候切斷與‘生’的糾葛;她應該在這個家成為美麗的屍體。」

說著說著,槍中嘴角的笑容不再像剛開始那麼不自然,表情變得有點可怕。他的眼睛在金邊眼鏡下閃閃發光,語氣充滿了狂熱。

「此外,霧越邸這棟建築物,對我而言有著無法形容的魅力。這個房子的空間,是混沌與協調——像走鋼絲般的平衡感——雕塑出來的,不受任何事物迷惑或汙染,是個非常美麗的空間;就像時間洪流中的一座城堡。在這個房子裡,我看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風景’的一小部分。然後,又逐漸擴充套件到一大部分,於是,我看到深月的屍體在風景中。

「你知道嗎?彰,即使昨天我不殺深月,她也註定會在這幾年內香消玉殞。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身體,很平靜地放棄了自己的未來。所以,她才顯得那麼與眾不同,才會那麼美。可是,人只要活在這個齷齪的現實世界中,就無法逃避庸俗的事物,這一點讓我難以忍受。

「她應該從這個俗世完全解脫,與其做個人,還不如做個娃娃。她不該吃飯,也不該跟男人上床。不但不該逐漸老去變醜,也不該有幼稚的童年時代。她必須超越過去、未來,才能讓她的美完美無缺。」

「不,」我不由得發出聲來,「這種想法只是……」

「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嗎?」槍中轉向我說,「鈴藤,我很抱歉讓你這麼悲傷。可是,我也是由衷地愛著她啊,只是我愛她的方式跟你不一樣而已。」

「你既然愛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說過我愛她的方式跟你不一樣,你一定會說活著才美;有生命、會說、會笑、會動才美,不過,我認為這是很愚蠢的想法。」

槍中用下巴指著放在房間角落的彩繪大壺,說:

「你們看那個仁清大壺,如果這個大壺跟插在裡面的楓葉一樣,是有生命的東西,可以儲存到現在嗎?早已變得乾巴巴,迴歸骯髒的泥土了。聽到我這麼說,或許你們又會說,薔薇就是努力盛開到最後才那麼美。是不是這樣呢,鈴藤?」

槍中皺起鼻樑,不以為然地說:

「其實你們都錯了,薔薇之所以美麗,是因為它註定很快就會凋謝。薔薇在綻放的那一剎那,就開始逐漸凋謝了。就像我們,從出生的那一剎那,就逐漸走向了滅亡。世界整體也是一樣,不管是國家、社會、人類全體,甚或地球這個星球及宇宙整體,都無一例外。

「沒錯,薔薇會逐漸凋零。必須在它最美麗的那一瞬間摘下它,它的美才有意義。如果把花放在跟前欣賞,任它逐漸凋零,不但沒有人會覺得花美,最後看到腐臭的花瓣,還會感嘆以往的美。

「你們這些人太不懂得珍惜美的事物了,真正的美絕對不能腐朽。如果美的事物本身沒有防止腐朽的能力,我們就要助它一臂之力。」

槍中不給大家反駁的機會,緊接著喊了一聲「白鬚賀先生」,又看著這個霧越邸的主人說:

「如果你看到這個房子開始腐朽,一定會盡一切力量去彌補吧?例如重新塗刷牆壁、鋪石子等等……不是嗎?」

不等白鬚賀回答,槍中又轉向我說:

「對於其他事物,我們也必須這麼做,盡一切力量來守護它們的美。那麼,對命中註定急速轉變的生物,我們該怎麼做才好呢?前天晚上,我終於找到了答案。」槍中用炫耀的語氣說,「那就是親手摘下它,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摘下它?」我黯然地重複他的話。

「沒錯,鈴藤,就是這樣。花會退色是花的責任;雖然摘下它之後還是會退色,但是,這時候就是摘下它的人的責任。如果怎麼樣都無法阻止花的退色,就應該在它退色變難看之前,在它最美麗的一瞬間將它摘下。這才是最好的辦法,也是最負責任的愛的方式。」

「那只是——」我強忍住鉛塊在胸部膨脹般的麻痛,擠出話來,「那只是你掌控美麗事物的慾望的呈現而已。」

「掌控?這種說法也不錯。」

「槍中,難道……」我忍不住把剛才想到的事提出來問他,「你會依照那樣的思想,在這個房子行兇,跟那一晚你察覺的那件事也有關係?」

「什麼事?」

「名字的事。」我嘆息般地說,「前天晚上,你給我看你為了研究整個案情而製作的不在場證明及動機表。你是不是在這張排列著我們名字的一覽表中,發現了那個巧合?」

「喲,你也注意到了啊?」槍中低聲清了清喉嚨,「沒錯,你說對了,鈴藤。」

「你在說什麼啊,鈴藤先生?」

白鬚賀彰盯著瞄準自己的槍口問。我還來不及回答,槍中就面向少年白皙的臉,搶先一步說:

「我來回答吧,來到這裡的‘暗色天幕’一行人的名字,隱藏著很簡單的暗號。」

「暗號?」

「對,把包括死者在內的我們八個人的名字,按照年紀大小排列,就是槍中秋清、鈴藤稜一、名望奈志、甲斐幸比古、蘆野深月、希美崎蘭、榊由高、乃本彩夏。但是,乃本彩夏在前天下午,已經聽從忍冬醫生的建議,改成矢本彩夏。

「現在,我再用大家的姓來排列一次——槍中(yarinaka)、鈴藤(lindo)、名望(namo)、甲斐(kai)、蘆野(ashino)、希美崎(kimisaki)、榊(sakaki),以及乃本改名後的矢本(yamoto)。怎麼樣,名偵探,這就像小孩子玩的遊戲一樣簡單,你把這八個名字的頭一個音排起來看看。」

「啊!」

少年好像理解了,於是,槍中又繼續說:「再來是我們的本名,剛才我所說的名字,除了我之外全都是藝名或筆名。現在我把大家的本名從小排到大——山根夏美、李家充、永納公子、香取深月、英田照夫、松尾茂樹、佐佐木直史、槍中秋清。但是,松尾茂樹也就是名望奈志,因為跟妻子離婚的關係,原本入贅的他,在前天恢復了舊姓鬼怒川。

「所以,光把姓排列起來就是山根(yamaha)、李家(lino)、永納(nagano)、香取(katori)、英田(aida)、松尾改成鬼怒川(kidogawa)、佐佐木(sasaki)、槍中(ya1inaka)。很令人驚訝吧,把這些姓的第一個發音排列起來,也是我的名字——ya1inakaakisaya。」

槍中轉頭看我,他的笑容像被什麼東西附身般,整張臉扭曲了。

「鈴藤,當我發現這件事時,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如果把它解釋成單純的偶然,的確是個偶然,可是,這個偶然是在‘這個霧越邸’發生的。彩夏改名字以及名望恢復舊姓,都是來這裡之後才發生的事。如果不是這樣,我再怎麼研究這八個名字都不可能完整地讀出我的名字。」

「你認為那也是這個家的預言之一嗎?」

我這麼問,槍中眯起眼鏡下的眼睛,用稍微緩和的語氣說:

「應該算是某種預言吧,不過,我寧可把它解釋成‘啟示’。以比較傲慢盼方式來說,就是你們七個人的未來掌握在我手中;你們都是我手下的棋子。」

「槍中,你——」在無奈的憤怒與悲哀的衝擊下,我緊咬嘴唇,幾乎把表層咬破了,狠狠地瞪著這個十多年的朋友。

「你想說你不能原諒我嗎?」槍中露出更加險惡的笑容,「我殺了深月的事,你想怎麼責備我都行。不過,鈴藤,你不覺得全身纏著純白蕾絲,胸前綻放著大紅花般的鮮血,躺在雪白廣場上的深月非常美麗嗎?你不覺得那是你所見過的最美麗的她嗎?彰說的沒錯,那是我這一生中最精彩的演出——在霧越邸這個最棒的舞臺上。

「深月永遠不會老了,也不會在幾年後躺在病床上醜陋地腐朽而死。她的美不會再因為她是個活生生的人而受到損害,她的時間就那樣停止了,她的美被刻印在那個‘風景’裡,變成了永恆。換句話說,她已經在這個家的雪白舞臺上,重生為完美無缺的娃娃。

「她必須這樣,而霧越邸也需要這樣的她,她讓這棟房子更完美了。你認為呢,鈴藤?」

「我——」我緩緩搖搖頭說,「我覺得她活著時候的一個眨眼,都比你那幅‘畫’美多了。而且,不管她變多老變多醜,我也會一樣地愛她。因為我認為外表的美即使隨時間退去,人的本質還是不會改變的。」

槍中掃興地皺起眉頭,撇過臉去。把槍口對準彰的方向,輕輕聳動肩膀,很大聲地嘆口氣,一副很受不了的樣子。

「我覺得很遺憾,你還是無法瞭解。」他苦笑著說,「也罷,你跟我尋找的風景畢竟不一樣。我那麼做,是希望能保住深月的美。」

「算了吧,」我瞪著他,聲音不由得急促起來,向前跨出了一步,「槍中,那麼,這件事跟你殺了甲斐又有什麼關係呢?你總不會告訴我,他也是死了比較美吧?」

槍中一時說不出話來,彷彿權力者受到難以忍受的屈辱般的表情,瞬間淹沒臉上的笑容,又瞬間消逝。

「你這麼做是為了保護你自己。」我冷冷地說,「你說負起全部的責任就是愛,可是,你卻企圖逃避這個責任。我確實無法理解你的做法,可是,你自己也冒瀆了你對美的犧牲,不是嗎?」

「你真會說話。」

「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槍中,我打從心底裡憎恨你,恨你的思想、你的審美觀,還有你所犯下的罪行。」

槍中瞪著我,之前狂熱信奉者般的笑容,轉變成十分無奈的寂寞微笑。他用對準彰的槍口緩緩劃出一個圓弧,環視一下房間裡的所有人,突然一個翻身衝出了現場。

「槍中!」我驚愕地呼喊他的名字,正要追上去時,他已經開啟門衝出了走廊。

「槍中!」

我跌跌撞撞地衝出走廊去追他,名望奈志跟忍冬醫生、的場小姐也相繼追上來。

我看到槍中往走廊右邊跑,踢開中央並排的其中一個落地窗,跑出陽臺,衝下往廣場的階梯。

「槍中!」

「槍中!」

然後,少年回過頭來看著我們。我踏上通往廣場的階梯,想跟他說話。他卻拒絕我似的把白皙俊秀的臉龐朝下,默默離開,從我們中間穿越而去,消失在微暗走廊的盡頭,只留下微微的柺杖聲。

最後與我擦身而過時,我看到少年被長長前發掩蓋住的左半部臉龐。那裡殘留著發黑的火燒傷痕跡,大概是四年前奪走他母親生命的那場火災的魔爪爪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