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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坐。」
白鬚賀秀一郎先生露出慣有的沉穩笑容,迎接我們。時間是11月19日星期三——我們到達霧越邸的第五天早上10點半。
槍中拜託的場準備場地,約過四五十分鐘後,鳴瀨就到我們等候的沙龍來請我們去。我們被帶到面對前院的一樓中央房間,位置剛好在二樓沙龍正下方。
走廊跟這個房間之間,還隔著一個細長型的等候室。這個等候室有個像壁龕般凹下去的地方,兩邊牆壁各放著一個大玻璃箱子,裡面擺著緋紅色與深藍色兩組甲冑,是古日本的鎧甲。我從前面走廊經過好幾次,都沒注意到有這種東西擺在這裡。如果昨天沒被鳴瀨阻止,到處搜尋那個戴能面具的人而撞見這個鎧甲,一定會被嚇死吧。
開啟雙開門進入裡面房間時,首先映入眼瞼的是一整片天花板上的山水畫。前方兩側角落,各有一個深藍色的大理石壁爐,跟地板顏色一樣。房間中央鋪著中國地毯,織著以紅、黃為主的曼陀螺花樣。上面擺設了豪華的沙發組,有一張厚重的黑檀木桌子,以及鋪著黑底金銀刺繡緞子的沙發椅。
兩邊牆壁上應該有通往隔壁房間的門,但是,門前都各擺置了一個屏風。槍中不顧主人直盯著我們的眼光,大大方方地走向左手邊的屏風。屏風上畫著看似水墨畫的風景,有一隻漂亮的白鷺在水邊嬉戲。
「這是應舉吧?」
槍中扶著眼鏡鏡框,端詳屏風畫角落的落款章,微微驚叫起來。應舉?難道是圓山應舉未被發現的作品?另一個屏風是金色底,畫著竹林跟山鳥,那總不會也是某個名畫家的作品,或是什麼重要文化財產吧?
我邊往沙發走去,邊挺直背脊瞭望槍中注視的屏風後面。
屏風後面的門開著,可以看到隔壁房間牆壁上的浮世畫。
「槍中先生,請坐。」
白鬚賀先生催促他,他才停下了前往另一個屏風的腳步。
「哎呀,不好意思,我一看到這種東西就會……」
他攤開雙手,帶點戲謔的口氣說著,臉上卻很明顯地露出緊張的神色。白鬚賀先生背對往外突出的窗戶而坐,槍中就在他的正對面坐了下來。
「不好意思,讓各位在這裡集合。」
槍中看著這個房子裡所有的人,很禮貌地說著。除了悠然坐在沙發上的霧越邸主人之外,坐在白鬚賀先生旁邊的的場、坐在牆邊另外準備的椅子上的末永跟井關、站在主人後面的鳴瀨,全都露出僵硬的表情。
「請告訴我兇手的名字吧。」
白鬚賀先生鬆開在膝蓋上交叉互握的雙手,單刀直入地對槍中說。槍中直視他充滿威嚴的眼神,回答說:
「我想依序解說,可以嗎?」
「請便。」
「謝謝。」
槍中挺直背脊,又看了看大家。做一個深呼吸後,開始述說。
「首先,讓我們來回顧整個事件。這三天一共發生了四起事件。為了方便解說,就以第一幕到第四幕來稱呼。
「第一幕是榊遭殺害。前天早上,榊由高亦即李家充,被發現陳屍在溫室中。第二幕是昨天早上發現希美崎蘭,亦即永納公子遭殺害。第三幕是昨天下午,蘆野深月亦即香取深月遭殺害。最後的第四幕,是今天早上被發現的甲斐幸比古,亦即英田照夫遭殺害事件。
「從整體來看,我的疑問大致可以分成兩大項。
「第一,兇手為什麼要採取北原白秋的《雨》來模仿殺人?也就是‘模仿殺人’的意義何在?
「第二,為什麼兇手要在這個霧越邸殺人?為什麼他非這麼做不可?這個問題跟犯罪動機也有密切關係。
「現在,我已經知道這兩個問題,都是接近事件核心的重要關鍵。在此,我先從第二個疑問談起。」
槍中稍微停頓,用舌頭舔舔乾燥的嘴唇。
「為什麼兇手要在這個霧越邸殺人?為什麼他非這麼做不可?
「從我們到達的15日晚上到現在,這個霧越邸一直處於‘暴風雪山莊’狀態,與外界完全孤立。既不能出去,也沒有人可以進來,陷入一種密室狀態。這麼特殊的情況,對即將進行連續殺人的兇手來說有優勢,但同時也有同等甚或更多的障礙。
「所謂優勢,就是警察無法介入,還有,不必擔心對方會逃跑。而且,可以壓迫對方的心理,讓對方產生恐懼。就犯罪動機而言,這也是其中一個優勢吧。
「而所謂障礙,就是兇手自己也逃不出去,處於進退維谷的狀態。當封閉的山莊大門開啟時,也就是暴風雪平息,解除孤立狀態,警察進來搜查時,兇手難免就會被限定在活著的人之中。即使不是這樣,在一個集團中發生連續兇殺案,每死一個人就會縮小嫌疑者的範圍。被困在裡面的人也會逐漸提高警覺,不等警察來就會努力尋找兇手,對兇手來說非常危險。我想,兇手大多會被警察無法介入的優勢所吸引,在這種狀態下行兇。因為現代發達的犯罪搜查技術、精明能幹的刑警、警察等權力機構所擁有的威嚴等等,對犯罪者而言是最大的威脅。但是隻要脫離那些威脅,就可以放心大膽地進行殺人計劃,不必怕專業搜查員的監視與跟蹤。兇手會選擇‘暴風雪山莊’作為殺人舞臺,就是基於這個原因。
「但是,我剛才也說過,這個舞臺也存在著同等甚或更多的障礙。那就是兇手自己也會留在越縮越小的網中這樣的危險。
「那麼,有什麼方法可以利用優勢,而讓障礙減到最低呢?企圖在‘暴風雪山莊’中犯案的人,或多或少會考慮這個問題。例如,以最快的速度殺掉所有人,把屍體處理掉,讓屍體無法辨識出身份,自己趕快逃走,裝出與事件完全無關的樣子。或是,把所有殺死的人都藏起來,不讓警察發現這個案子。
「總而言之,就是殺死所有人。我不禁想起有名的偵探小說,故事中的兇手最後自殺了。
「但是,這次事件的兇手,好像無意殺死所有人。昨天下午,我們喝下安眠藥無法抵抗時,正是他殺死所有人的最佳時機,但是兇手卻只殺了深月—個人。由此可以證明這一點。
「那麼,為了消除‘暴風雪山莊’所附帶的障礙,兇手究竟採取了什麼樣的手段呢?他也可能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可是,從他進行模仿殺人的周詳準備,以及讓我們喝下安眠藥的巧妙手法來推斷,他不可能沒有想到這一點。我認為,只要有一點聰明智慧的人,既然選擇了這種特殊狀態作為連續殺人舞臺,就會計劃以某種方式來消除那些障礙。
「至於消除障礙的方法,除了我剛才所舉的‘殺死所有人’的方法之外,還有其他方法。剛才我用過‘越縮越小的網’這個比喻,套用這個比喻來說,就是置身‘網’外的方法。這可分為兩大形態,亦即:一、一開始就不進入網中。二、從網中逃逸。
「所謂‘不進入網中’,就是不進入霧越邸裡面。具體來說有幾種方法,例如一開始就讓大家認為他沒有來霧越邸,本來就不存在;或是讓大家以為他中途離開了;或是偷偷往來於外面與霧越邸之間。
「而‘從網中逃逸’,就是當內部開始搜查兇手時,儘量讓自己進入非兇手的那一團人中。例如,假裝自己也是被害人;或用某種伎倆證明自己不可能是兇手。兇手究竟用了什麼方法呢?」
白鬚賀先生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微微閉著眼睛聽槍中陳述。槍中一直盯著白鬚賀的視線,轉向斜對面的的場小姐,彷彿在問的場小姐「你認為呢」,的場小姐默默搖了搖頭。
結果,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槍中昨天的事。剛才兩個人一起去甲斐房間時,也只注意著他的一言一行,所以,明知該告訴他,還是忘了說。
「可是,槍中先生,」白鬚賀先生徐徐張開眼睛,說,「你剛才很確定地說,會來到這裡純粹是偶然。那麼,這個房子如果真躲藏著一個對你們抱持殺意的人——一個你們不知道的人——那未免偶然得太過分了吧?」
「您說得沒錯。」
槍中緩緩撫摸著下顎,表情還是一樣緊張,但是,沉穩的態度絕不輸給面對面的白鬚賀先生。
「但是,還有一種可能性。忍冬醫生也是不久前才認同了這件事,那就是這個房子充滿了令人驚奇的偶然。而且,也未必需要什麼理所當然的動機,因為那個人也可能是精神異常的殺人魔。」
聽到槍中這麼說,白鬚賀先生顯得有點不高興,皺起眉頭,尖聲說:「這個房子裡沒有瘋子!」
可是,槍中很堅決地說:「有這種可能性,不過,我也同意可能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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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歸正傳,我們來討論下一個方法‘從網中逃逸’。」槍中繼續說,「事件發生後,一共出現了四具屍體。經過忍冬醫生跟的場小姐兩位專家的檢驗,確認他們已經死亡。所以,當然不可能假裝被害人——裝死。實際上,昨天我們把蘭的屍體搬到地下室時,鈴藤就突發奇想去確認榊的屍體。那是因為我們都只看過屍體,沒有用自已的手去摸過,所以會懷疑忍冬醫生跟的場小姐的死亡診斷。可是,他們確實已經死了。
「依照排除法,現在就只剩下兩種可能性。一個是剛才白鬚賀先生否認的,那個對我們而言不存在的人物就是兇手。另一個就是,利用某種手段讓自己成為‘不可能是兇手’的人是兇手。前者,只要我堅持搜尋這棟房子,就可以讓真相大白,但是,目前我不打算採取這樣的行動。在此,我要對後者做詳細分析。」
正面往外突出的窗戶外,是被白雪覆蓋的前院。在半空中飄舞的白雪已經不見了,風也靜止了。也許是暴風雪終於結束了吧,太陽光穿過雲層,在遠遠的地面上閃爍著光芒。
「所謂‘不可能是兇手’,究竟是怎麼樣的狀況呢?」
白鬚賀先生再度閉起眼睛,槍中又把視線固定在他臉上,繼續說:
「最常見的,就是利用時間上的不在場證明,還有受傷、看不見、色盲等肉體上的不利條件,來否定犯案的可能性。或是,現場是密室,不可能有人進出,這也是方法之一。不過,這次的案件當中,沒有一件是密室殺人,所以不列入考慮。
「在這一連串事件中,並沒有人以肉體上的不利條件來逃脫嫌疑。勉強來說,只有名望奈志的‘刀刃恐懼症’。這種無形的,也就是心理上、精神上的特徵,比有形的東西更容易捏造。他的‘刀刃恐懼症’究竟是真是假,我們也很難在這裡確定。」
名望奈志坐在我旁邊,用手指頂著尖尖的下顎,微微咂著舌頭。
「從這些案件,尤其是昨天深月的案件來看,好像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不可能辦得到。不過,我覺得不能因此去除這種可能性。因為,我認為女性只要有那個心,未必辦不到。而且,現在正流行凡事都要‘男女平等’的風潮,如果在此斷定女性不可能辦得到,可能會被批評我有差別待遇。所以,為了對世上的女權主義者表示敬意,我還是得認定她們的可能性。最後,還有那個拄著柺杖的神秘人物,他也表現出了他肉體上的不利條件,不過,在這裡我們暫時不談他。
「讓我們先來探討時間上的不在場證明吧。
「在第一幕時,我跟鈴藤以及死去的甲斐,都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深月跟彩夏的不在場證明雖不完整,但也可以算是。第二幕蘭被殺時,沒有一個人有不在場證明。第三幕時,白鬚賀先生,您跟鳴瀨先生、井關小姐跟末永先生這兩組,彼此確認了對方的不在場證明。至於第四幕,目前還沒有確認。」
槍中巡視在座的人,說:
「有沒有人可以在此提出不在場證明?根據忍冬醫生的判斷,甲斐的死亡時間大約在凌晨2點到4點之間。」
沒有人作答。
「在這四件案子當中,只有第一幕與第三幕有人有不在場證明。」
槍中吐了一口大氣,繼續說:
「現在,我要配合剛開始時我所提到的兩大類問題的另一個問題來思考,也就是‘兇手為什麼要採取北原白秋的《雨》來模仿殺人’這個問題。
「在這四個案件當中,大家都看得出來,模仿工作做得最徹底的是第一幕。這也許跟第一次做有關係,可是,跟後三次比起來,所花的工夫明顯多了許多,我覺得這之中一定有什麼特別用意。所以,現在我要花一點時間,把探討焦點放在第一幕榊由高被殺的事件上。
「先回顧一下那個事件的大略情形。
「榊的屍體是17日早上7點半,在溫室被末永先生髮現的。現場狀況如下:屍體躺在溫室中央,姿勢有點奇怪,雙手像保護著心窩一般環抱著身體。殺害方法是先從後腦勺擊昏再勒斃,兇器是北原白秋的書與榊的皮帶。屍體上方吊著灑水壺,裡面塞著水管,水不斷滴落著。屍體腳邊有一雙紅色木屐,此外,除了陳屍的廣場之外,靠近溫室入口附近的通道上,有被殺害的痕跡,還掉落著那兩件兇器。
「驗屍結果,推斷大約已經死亡六到九個小時。這是曾經替警察工作過的忍冬醫生,跟的場小姐商量過後,慎重推斷出來的時間。當時是早上9:10左右,所以倒回去算,死亡推定時間大約在16日下午11:40到17日凌晨2:40之間。他們說即使有誤差,頂多也只是加減十分鐘的程度。
「這個案件最引人注目的特徵,當然是模仿殺人。灑水壺灑下來的水、紅色木屐、北原白秋的書——很明顯可以看出來是在模仿童謠《雨》。
「好,再讓我們回到最初的問題——兇手究竟有什麼用意?為什麼非使用白秋的《雨》不可?
「‘模仿殺人’一定有某種意圖存在——可以分成三種情形來思考。
「第一種是,兇手使用‘模仿殺人’來裝飾屍體。在這種情形下,探討兇手究竟是‘模仿什麼’來殺人,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也就是說,兇手只是想借由‘某種’模仿殺人的方式,讓屍體成為‘觀賞品’而已。
「第二種是,《雨》這首歌或詩、詞句,對兇手具有某種重要的意義。那麼,用《雨》進行模仿殺人這個事件本身,就是兇手的主要目的。在這種情形下,進行模仿殺人,對兇手而言,也是一種訊息的傳達。
「第三種是,裝飾屍體或‘雨的模仿殺人’等表面行為,都不是兇手的真正目的。在這種情形下,‘模仿殺人’不過是一種障眼法,兇手企圖用誇張的東西,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掩飾兇手不想被發現的事實。例如兇手身份、犯案實情、對兇手不利的證據等等;或是想借此製造出對兇手有利的某種假象。
「第一和第二種情形,都要歸結於心理與內在的問題,很難下正確判斷。從‘讓屍體成為觀賞品’、‘裝飾屍體’、‘對歌或詩的執著’等詞句來聯想,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虐待狂、盲目崇拜、偏執狂、妄想症等異常心理。也就是說,兇手是在某種異常心理的觸動下,進行了‘模仿殺人’。但是,我實在無法認同這一點,如果說為了復仇,讓屍體成為‘觀賞品’,也許有可能,可是仍然太缺乏說服力了。
「那麼,第三種情形呢?我還是支援這個論點。‘模仿殺人’本身沒有任何意義,兇手的真正意圖是藉由這樣的行為來掩飾某種事。」
槍中的語調更加銳利了。
「大家想想在第一幕中,構成‘雨的模仿殺人’的條件——從灑水壺中流出來的水、放在腳下的紅色木屐,還有白秋的詩集。
「兇手讓現場‘下雨’,是為了掩飾某種東西,還是認為紅色木屐跟白秋詩集出現在溫室裡太不自然,所以才模仿了《雨》的歌詞?
「在此,我有個問題想問鳴瀨,可以嗎?」
「是!」即使是突然被叫到名字,站在主人背後的管家,表現出來的態度還是跟平常一樣。
「那雙木屐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鳴瀨搖搖頭,回答槍中說:「沒有,只是被水淋溼了而已。」
「如果小心把水擦乾,放回大廳玻璃箱裡,你會發現哪裡不對勁嗎?」
「我想應該不會。」
「那麼詩集呢?如果把那本弄髒又損毀的書,若無其事地放回原來的書架上,你會看得出來嗎?」
「只要好好放回原來的位置,恐怕要等到曬書時才會發現吧。」
槍中露出很滿意的表情,謝過鳴瀨後,又把視線轉回白鬚賀先生臉上,繼續說:
「您也聽到了,兇手那麼做並不是為了木屐或書。即使紅色木屐跟白秋的詩集會妨礙到兇手,兇手也不必大費周章來掩飾這兩樣東西,只要像我剛才說的那樣,把東西放回原處就行了。
「那麼,只剩下從灑水壺灑出來的‘雨’了。在此,我們必須先去除‘白秋的《雨》’這個附加意義,單純思考這個舉動的意義。當我們把從灑水壺滴下來的‘雨’視為一種現象時,它原本擁有的要素是什麼?不用說,當然就是‘聲音’。跟‘水’兩種要素。
「灑水壺的‘雨’是企圖用水聲來吸引人們的注意,還是為了掩飾某種聲音?——答案是‘n0’!因為那間溫室跟本館相隔一條長長的走道,溫室裡的水聲根本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以根本不需靠水聲掩飾聲音。既然是不怕被聽到的聲音,又何須費工夫去隱藏呢?實際上,那具屍體也是末永先生早上照平常時間去溫室時才發現的,那之前根本沒有人發現。
「既然與聲音無關,那麼,就只能往另一個要素‘水’的方向去想了。在屍體上灑水就是兇手的真正目的嗎?如果是的話,兇手為什麼必須把榊的屍體淋溼呢?」
洋洋灑灑的推論,大概就要突破某個關卡了吧?槍中停下來,環視默默傾聽的我們的臉,又重複了一次同樣的問題:「兇手為什麼必須把榊的屍體淋溼呢?」
他自己回答說:
「我認為有三個答案:
「第一個是,淋溼屍體以達到某種物理性或生理性的效果。例如,屍體上有不想讓我們發現的內出血或輕微燙傷,所以,兇手企圖用水冷敷。不過,對已經死亡的身體冷敷,恐怕也恢復不了原狀了,這只是舉例而已。的場小姐也說過,那是湖水的水,而這裡的湖水溫度又比較高,所以,用這種水來冷卻恐怕也得不到預期的效果。我也想過其他情形,例如屍體有極高的熱度等等,可是,這些都跟這個案情配合不起來。
「第二個是,兇手企圖用水洗掉什麼東西。可能有兇手不想讓我們看到的某種東西,附著在屍體身上或陳屍地點附近。兇手用水把那些東西衝乾淨後,為了掩飾衝過水的行為,就故意讓灑水壺灑出‘雨’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那個附著物到底是什麼東西?白鬚賀先生,您認為是什麼呢?」
這之間,霧越邸的主人一直閉著眼睛,大概是這個問題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吧,當槍中這麼問他時,他緩緩地張開了眼睛,綻開嘴角微笑說:「這要問兇手才知道吧?」
槍中點點頭,很認真地說:
「沒錯,正是如此。再怎麼想也不可能知道那個附著物是什麼,可能是什麼粉,可能是液體,也可能是某種味道。更具體來想像,可能是兇手的唾液、兇手的血液、兇手的吐瀉物、兇手臉上塗的脂粉、香水的味道等等……可是,被水沖走,我們就無法正確判斷出那是什麼東西了。
「可是為了不讓我們知道要衝洗掉的某種東西,而大費周章地佈置出那樣的情況,我覺得一點意義也沒有,我認為兇手完全沒有必要那麼做。」
槍中緩緩撩起垂落在前額的頭髮。
「最後的第三個答案,就是因為某種原因,屍體本來就是溼的。兇手為了隱瞞這個事實,才佈置了灑水壺。」
3
「榊由高的屍體,因為某種原因,本來就是溼的。兇手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人發現這個事實,為什麼呢?我確定事情的真相就隱藏在這個答案中。
「讓我們來探討,屍體為什麼在兇手那麼做之前就已經溼了?由‘身體會弄溼的狀況’,以及‘弄溼身體的水’來思考,首先想到的就是入浴——泡澡或是淋浴的熱水。其他還有湖水——霧越湖的湖水,以及戶外的雪……
「但是,榊的死因毫無疑問是勒斃,現場也毫無疑問是在溫室裡面。現場地板上還有明顯的尿失禁痕跡,怎麼看都不像是偽裝出來的。完全沒有在其他地方被殺——例如屋外,或是溺死等可能性。對吧,忍冬醫生、的場小姐?」
槍中依序看看兩位醫生的臉。
「我沒有異議。」
忍冬醫生回答說。的場小姐也默默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屍體不可能是在被殺死時弄溼的。那麼,不是被殺之前弄溼的,就是被殺之後弄溼的。
「以非常普通的常識來判斷,我支援後者。因為,如果是在被殺之前弄溼的——例如,榊剛洗澡淋浴過後;或是在湖水游泳過後。當然這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就算真是這樣,兇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吧。
「所以,我認為榊的身體是在死後——被殺之後,才被弄溼的。
「屍體是在死後被弄溼的,究竟是怎麼弄溼的,我們先配合剛才所舉的例子——浴缸或淋浴的水、湖水及外面的雪來探討。
「首先來探討浴缸,我們所使用的浴室在二樓盡頭,而殺人現場在溫室入口附近。如果屍體是在浴室弄溼的,那麼,兇手就是在溫室殺死榊,再扛著屍體回到主屋,爬上二樓,走到浴室。然後把屍體弄溼後,再把溼答答的屍體扛回溫室。就現實來看,兇手根本不可能這麼做。這樣的解釋,既荒謬也沒什麼意義。
「那麼,弄溼屍體的水,不是湖水就是外面的雪。不管是哪一種,都只要稍微移動屍體,把屍體從溫室拖到走道上,再拖到旁邊的平臺上就行了。以榊纖細的身材來看,移動那樣的距離並不是很大的問題。所以,我認為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通往溫室的玻璃牆走道上,有一個門可以通到外面平臺。
這個門可以輕易從裡面開啟或關上,所以,那樣的移動並不困難。
「說到這裡,就可以瞭解屍體為什麼呈現出那麼奇怪的姿態。」
槍中繼續說:
「一般人都知道,在死後沒多久移動屍體,改變屍體的姿態,屍斑就會隨之移動。屍斑是血液的‘就下現象’,所以,當血液還具有流動性時,屍斑就會往下面的部分移動。例如,剛開始仰躺的屍體,在一定時間後讓他趴躺的話,身體兩側也可能出現屍斑。據說,法醫就是根據屍斑的移動狀態,來推測屍體被移動的過程。
「兇手可能具有某種程度的法醫學知識,為了不讓我們發現他曾經移動過屍體,特地將屍體最容易移動的雙手纏繞在身體上固定住,讓屍斑的移動減到最低。
「兇手費盡千辛萬苦,把屍體通過走道的門拖出戶外,讓外面不停下著的雪弄溼屍體。姑且不論他是不是還把屍體丟進了湖裡泡溼,請問兇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槍中緩緩巡視每一個人,確認我們的反應。就這樣沉默了好長——有點太長的一段時間。
白鬚賀先生微微張開眼睛,嘴角泛著慣有的微笑。在白鬚賀先生旁邊看著槍中的的場,眼神非常嚴肅;站在主人斜後方,動也不動一下的管家還是面無表情;坐在牆邊的井關跟末永,雖然看得出幾分緊張,基本上還是與鳴瀨一樣,面無表情。坐在我旁邊的名望奈志,撅著嘴,抓著頭;左邊面對槍中的忍冬醫生跟彩夏坐在一起,從我這裡看不到他們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啊。」
過了好一會兒,忍冬醫生突然喃喃說著。槍中好像就在等這一刻似的,立刻接著說:
「您懂了嗎?醫生。」
「首先來談深月跟彩夏,彩夏說她睡不著所以去了深月房間,兩個人聊天聊了一陣子。這時候該懷疑的,當然是去深月房間的彩夏。而且,深月在第三幕時被殺了。
「兇手就是她——彩夏,是不是呢?」
「咦?」彩夏發出驚懼的叫聲。
槍中看她一眼,馬上輕輕搖搖頭說:
「彩夏跟深月在一起的時間是凌晨12點到凌晨2點,雖然也算是有不在場證明,卻不夠完整,甚至可以說是幾乎不成立。
「把屍體放在戶外一段時間,究竟可以讓死體現象減緩多少?可以讓死亡推斷時間延緩多久?即使兇手查過圖書室的法醫學書籍,也無法正確計算出來。所以,兇手要偽造不在場證明,必須儘量放寬時間範圍。可是,凌晨12點到2點這麼狹窄的時間範圍,很容易就會超出兇手所計算的時間。而實際上,彩夏跟深月的不在場證明也不完整。如果她是兇手,應該會更慎重決定製造不在場證明時的時間和範圍。所以,我可以斷定彩夏不是兇手。」
槍中先看一眼鬆了一口氣的彩夏,再把視線轉向我。
「接下來是鈴藤跟我,我們兩個人在晚上9點半大家解散沒多久後,就一起待在圖書室裡,從晚上9:40左右一直待到凌晨4點半左右。比實際推定死亡時間範圍還早,所以,我們兩個當然都不可能有機會行兇。既然我跟鈴藤都不是兇手,那麼,」槍中做個深呼吸,接著說:「就只剩下甲斐幸比古—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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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斐來到有我跟鈴藤在的圖書室時,是16日晚上10點半左右,離9點半的解散時間已經一個小時了。在這一個小時內,他非常有可能把榊找到溫室再殺了他。」
槍中沒給他人插嘴的機會,緊接著說:
「在此,讓我們假設他就是兇手,重新架構他的犯罪經過。
「他用事先從圖書室拿出來的書,趁榊不注意的時候把榊打昏。因為他不是拿棒子或裝飾物等當兇器,而是拿一本書,所以對方一定不會起疑。把榊打昏後,再用榊身上的皮帶把榊勒斃。
「然後,甲斐為了製造不在場證明,來到圖書室。我跟鈴藤在圖書室討論下一場戲的事,大家都知道。萬一我們不在圖書室,他也可以隨便找個藉口到某個人的房間去。就這樣,一直到17日凌晨3點多,他都跟我們在一起。那麼,他把屍體搬出戶外,究竟是在來圖書室之前還之後呢?據我猜測,應該是之後。
「剛才我也稍微提過,簡單來想,如果把屍體搬到冰點以下的戶外冷凍,放在戶外多久,死體現象的進行大概就會停止多久。我不知道實際情形為何,不過,兇手應該是這樣計算的。假設甲斐是兇手,他在去圖書室之前就把屍體搬到外面去,那麼,一直到他離開圖書室的3點多為止,屍體已經被放在雪中四個半小時以上了。這麼一來,他所製造的不在場證明就沒有意義了。假設他是在晚上10點殺死榊,然後把榊放在戶外四個半小時,讓死體現象延遲四個半小時,那麼,死亡推斷時間就會變成凌晨2點半。當然,這個推斷還會預留相當大的緩衝時間,這麼一來,他的不在場證明就未必會成立了。
「所以,甲斐應該是在製造完不在場證明——亦即凌晨3點以後,才再度下樓,把屍體搬到戶外。在那段時間內,我想屍體是被放置在走道上。因為,如果一直放在溫室裡,等他要把屍體放到外面延緩死體現象時,他想要延緩幾小時就得放置幾小時。例如,如果要讓10點死亡的屍體,看起來像是凌晨1點死的,至少得把屍體放在外面冷凍三個小時。可是,從凌晨3點開始放置三個小時,就得放到早上6點鐘。而甲斐觀察過前天早上的情形,知道這個家大概7點就開始活動了,所以,他不能拖到那個時間。
「因此,他先把屍體移到走道上。因為走道上沒有暖氣,雖沒有外面溫度那麼低,也算是相當低的低溫狀態,可以讓死體現象的進行比在溫室延緩一些時間。先這麼做,不需要把屍體放在外面三個小時,就可以縮短很多時間。也就是說,他兩度模糊了死亡時間。」
來到霧越邸的第二天下午,大家都睡得很飽,消除了疲勞,只有甲斐一個人顯得睡眠不足,眼睛還嚴重充血。第三天早上——榊被發現陳屍溫室的早上,他看起來更疲憊了。如果真如槍中所說,他進行了那樣的殺人計劃,那麼,就可理解他為什麼顯得那麼疲倦了。
「這樣看來,甲斐就是兇手這個假設,應該沒有什麼理論上的問題吧。另外還有幾件事可以證實,例如——
「為了讓他的伎倆得逞,最好有技術熟練又值得我們信賴的驗屍醫生在。關於這一點,曾經幫警察工作過的忍冬醫生是最好的人選。甲斐事先就知道醫生有這樣的經歷嗎?——是的,他知道。第二天下午,鈴藤跟醫生在沙龍談話時,因為餐廳跟沙龍之間的門開著,所以,坐在餐廳裡的我、深月跟他,都聽到了他們的談話。而且,在的場小姐被正式介紹給我們認識之前,忍冬醫生就跟我們提過,這個家有一個專屬醫生。經過兩個醫生討論確認,更可以提高死亡推斷時間的可靠度。可靠度越一高,就越可以確保他的不在場證明。
「那麼,他有關於死體現象的知識嗎?有的。他說過,他本來想讀醫科,所以,他的法醫學知識也許會比一般人強;而且,在我們這一群人之中,他是推理小說看得最多的人。所以,當他要殺人時,當然會很自然地想起‘模仿殺人’或製造不在場證明等等。至於把屍體放在低溫或高溫的環境中,以攪亂推定死亡時間的伎倆原理,在推理小說中也有幾個很有名的應用例子,他很可能是從中得到了靈感。
「他知道這棟房子有那樣的溫室跟走道嗎?——他當然知道。第二天下午,當我跟鈴藤發現溫室時,沒多久他也來了。所以,他事前已經知道:溫室的溫度維持在25c、走道上沒有暖氣、走道上有一個門通往外面平臺。」
接著,槍中說出他的推理結論:
「既然所有條件都齊全了,我們可以斷言,兇手就是甲斐幸比古。」
「可是,槍中,甲斐他……」
名望奈志想發表意見,槍中微微舉起手來,阻止了他,自己繼續說下去。
「他在第一幕所採取的行動,應該就如我剛才所推測的。他把榊的屍體搬到外面雪地上,經過一兩個小時,他認為時間差不多了,再把屍體搬到溫室內。為了掩飾屍體被雪沾溼的事實,他才模仿白秋的《雨》,佈置成‘模仿殺人’。把從大廳拿來的木屐放在屍體腳下、讓灑水壺滴下水來……
「至於他為什麼會選擇《雨》呢?因為第一天晚上,我們在沙龍聽到了音樂盒裡的音樂,當時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當他擬定殺人計劃時,想到利用音樂盒的音樂,也是很自然的事。
「還有一點要補充的是,他為什麼不把屍體放在殺害地點,而要搬到溫室中央?
「理由是,他不希望被殺害的痕跡——失禁的痕跡,被灑水壺的水沖掉。因為對他而言,最大的威脅是有人懷疑屍體曾被搬出溫室外;或是從溫室外搬進來。他曾經三度搬動屍體——把屍體從溫室搬到走道、從走道搬到平臺、從平臺搬回溫室。如果被發現屍體搬動過,就會破壞他偽造不在場證明的計劃。在搬運屍體時,他除了固定好屍體的手之外,一定也很注意屍體的整體姿勢。屍體放在走道上時所留下的痕跡,他一定也仔細擦乾淨了。讓大家相信屍體一直在溫室裡,憑這一點來推定死亡時間,是這個計劃成功的第一要件,所以,他一定要留下‘在溫室內殺害的痕跡’。因此,灑水壺的‘雨’,必須在不同的地方下。」
甲斐就是兇手。
聽完槍中非常理論性的推理,我想起了甲斐纖細的五官與神經質的性格,還有他那壯碩的體格。沒錯,如果是他的話,一定可以注意到所有細節,如槍中剛才所說那樣,輕而易舉地多次搬動屍體。
「可是——」
聽到我衝口而出的「可是」,槍中立即反應說:
「你是說今天早上的事嗎?」
「嗯,」我疑惑地說,「那麼甲斐昨晚怎麼會……難道,他真的是自殺嗎?」
「沒錯,」槍中很肯定地回答,「他是受到良心的苛責而產生恐懼,當然,這種事要問他本人才知道。不過,我可以確定甲斐的死的確是自殺。昨晚他那麼慌慌張張地衝出去,也是同樣的道理。他不是害怕成為下一個被害人,而是因為自己是兇手才企圖逃走的。逃亡不成,他就選擇了自殺。」
「可是,那些人形怎麼說呢?」
「那是因為地震的關係。」
「沒有地震啊。」
「我說地震只是一種比喻。」槍中看著我,縮起肩膀說,「我,的意思是,芥子雛不是有人特意扳倒的,而是因為那個樓梯平臺的震動倒下來的。」
「怎麼說?」
「甲斐把繩子的一端綁在欄杆上,另一端做成環結套在脖子上,從那個樓梯平臺跳下來。欄杆一定會受到很大的衝擊;當他垂下來大幅度搖晃時,也可能撞到下面的柱子,這樣的衝擊讓樓梯平臺產生了地震般的震動。這樣的震動當然也會影響到放在那邊的雛壇,震倒那些小雛娃娃。」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
我想起剛才槍中去察看人形時,在樓梯平臺上發出的聲音——咚!非常沉重的震動聲。他八成是在樓梯平臺上跳躍,實驗地板搖動的程度。
甲斐真的自殺了?昨晚我們一起目擊那個戴能面具的人物後,他知道再也隱藏不了自己的罪行;或承受不了這樣的壓力,所以下定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嗎?
「可是,動機是什麼呢?」這回換名望奈志發問了,「總不會真的為了不想還那幾十萬,就把榊殺了吧?可是,那也沒有理由把蘭跟深月都殺了啊。」
「當然不是因為這樣的動機。」槍中回答後,面向默默聽著他說話的霧越邸主人,「以上我所說的,都是以這個事件中用肉眼可以看得到的部分為根基,極力排除曖昧不清的因素,努力做出來的推論,完全沒有觸及‘動機’這個人類心中的問題。不過,老實說,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憑剛才的推理,來斷定甲斐就是兇手。說真的,我是先考慮動機問題,才開始懷疑他是不是兇手。」
5
「現在,我們又得再回到最初的問題。亦即,兇手為什麼非在這個霧越邸行兇不可?」
槍中又開始說明。
「一開始我們就檢討過‘暴風雪山莊’的利弊,在這種特殊狀態下,我認為顯然是弊多於利。在這種狀態下連續殺人,不管如何消除障礙,或使用任何伎倆,都是非常危險的賭注。即使恨不得殺了對方,也會等到其他地方、其他時機再下手。
「可是,兇手卻選擇在這樣的地方下手,可見他一定有這樣的覺悟、決心與必要性。殺人的動機無數,而這個兇手的動機,逼得他非在限定人數的密室狀態下立即動手不可。
「現在,我們就當做沒有剛才的結論,來探討動機的問題。
「在思考犯案動機時,很抱歉,剛開始我懷疑的是住在這個房子裡的人。白鬚賀先生,您剛才說這個家不可能正好有個對榊懷有殺意的人,不會有這種偶然。其實,您心知肚明,現實上還是有這樣的偶然。」
白鬚賀先生沒有說話,只是聳了聳肩膀回應他。槍中看看站在主人斜後面,穿著黑衣服的管家,說:
「例如,8月在東京李家享助的住宅被殺的警衛,名叫鳴瀨稔。15日的新聞報導說,是榊殺了這名警衛。而我們到達這個家時,就是由同姓的鳴瀨管家來接待我們。雖然鳴瀨管家否認跟那個警衛有任何關係,但是,還是脫不了嫌疑。
「還有,四年前曾經發生一場火災,我聽的場說,這場燒光橫濱白鬚賀宅第的火災,是電視映象管起火所引發的。當然,我也想到那個問題電視就是李家產業的產品。
「如果是因為這樣的偶然,而萌生了殺意,那麼‘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個地方行兇’的疑問就真相大白了。這個家裡的人發現,因躲避暴風雪而來的不速之客當中,正好有一個仇人。等暴風雪停了,他們就會回去東京,放過這次機會,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報仇了。
「可是,因為這個理由殺死榊也就罷了,竟然連他的女朋友蘭都殺死,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接著,又發生了深月被殺的事實。她更沒有理由被殺,因為她長得跟已故的美月夫人非常相似。所以,考慮到這幾點,我漸漸發覺這是不可能的假設。」
說了這麼多話,槍中大概也有點累了。他停下來,摘下眼鏡,用手指用力壓著眼瞼。白鬚賀先生平靜地看著槍中這樣的動作。
「那麼——」槍中放開手指,緩緩戴上眼鏡,又繼續說,「難道兇手不是這個家裡的人,而在我們這一群人之中嗎?我想了又想,終於想到一個不可以放過、可能存在的動機。
「其實,這個動機很明顯,我應該可以早點想到的,卻花了那麼長的時間。現在想來,我當時的注意力都放在其他地方,完全沒想到那一點,其實答案就是那麼簡單。」
到底是什麼呢——即使已經知道甲斐是兇手,我還是想不出答案。
想不出甲斐殺榊的動機,想不出甲斐殺希美崎蘭的動機,想不出甲斐殺深月的動機,也想不出他非在這個霧越邸殺人不可的動機。
「剛才我稍微提起過8月在東京發生的案件。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內容,不過,我還是再描述一遍。」
槍中繼續說:
「他會想——回到東京,榊就會被逮捕,接受審問,到時候他當然會供出其他兩個共犯的名字。這麼一來,自己就完蛋了。還有一種可能性,就是殺死警衛的人不是榊,而是這個‘另一個人’。這樣的話,他就更不能把榊交給警察。而榊的女朋友也會成為注意目標,所以,可能的話,她也……
「因此,這個人被迫在暴風雪停止、大家離開這裡之前,封住榊跟蘭的嘴巴,他不能讓這兩個人回到東京。他也可以把警察的行動告訴榊,勸榊趕快逃走,可是,這樣並不能保證榊一定不會被警察抓到。最後,他整理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目前只有榊遭到懷疑,還沒有人知道他與案件有關,所以,只要封住他們兩人的嘴巴,就絕對不會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但是,我們是在前天榊死了之後,才知道那個訊息的。如果我剛才所說的動機正確,那麼,那個‘另一個人’,亦即兇手,應該是在那之前就知道這個訊息了。
「那麼,兇手究竟是怎麼知道這個訊息的?
「我們所待的地方,連一臺電視機都沒有,當然不可能看新聞;連電話也在剛到的那天晚上斷了通訊。唯一可以想的就是收音機,而忍冬醫生車上的收音機已經壞了,所以只剩下甲斐帶來的隨身聽,以及向的場小姐借來的這個家的收音機。
「在此,我們必須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榊的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16日,這天下午6點之前,有人開啟過大廳裡收藏木屐的玻璃箱。這是末永先生為了補充箱內防乾燥用水時發現的,我問過有沒有人開啟過,可是,沒有人承認。可見碰過木屐的人,就是殺死榊的兇手。由此可推測出,當兇手偷偷開啟那個箱子來看時,就已經在心中架構出模仿殺人的計劃了。
「因此,兇手最晚在16日下午6點之前,就已經知道那個訊息了。我們向的場小姐借收音機是在那之後,所以,兇手只能從一個途徑得知這個訊息——就是甲斐帶來的隨身聽。」
「那麼,槍中,」名望奈志貿然插嘴說,「甲斐聽到那個訊息,是在第一天晚上,三原山火山爆發的事引起騷動的時候嗎?」
「這麼推測應該沒錯。」
槍中眯起眼睛,望著半空中,彷彿想透過時空看到過去。我也跟著他眯起了眼睛,回想我們到達這裡的那天晚上——15日晚上,在沙龍發生的事。
蘭說想聽氣象報告,甲斐就去把隨身聽拿來。他自己先戴上耳機聽,聽著聽著突然微微叫了一聲「什麼」,聲音聽起來很驚慌。我們問他怎麼了,他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很不自然的一段時間,他才告訴我們說三原山火山爆發了。
回想甲斐當時的表情的確很奇怪,如果是彩夏還有話說,跟大島毫無關係的他,聽到三原山火山爆發的新聞,怎麼會驚慌成那樣子。之後蘭說要自己聽時,甲斐也一直用手按著耳機,不肯把隨身聽交給蘭……
「還有過這麼一件事。」槍中又繼續說下去,「16日下午,彩夏說想聽三原山火山爆發的新聞,拜託甲斐把隨身聽借給她,甲斐推說電池沒電,拒絕了她的要求。」
聽到這裡,我才真正瞭解到來這裡之前,槍中去甲斐房間「做確認」的意義。
確認那個隨身聽還可以聽的意義——沒錯,電池還有電。
也就是說,那個時候甲斐對彩夏撒了謊。他為什麼要撒謊?因為他不能讓其他人聽到收音機。在他封住榊的嘴巴之前,他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榊跟我們知道那個訊息。
同一天晚上,的場小姐借給我們收音機,彩夏開始聽播報新聞時,甲斐一定是坐立難安,生怕又播報前天晚上那一則新聞。所以,當收音機一有聲音,他就馬上移到收音機旁的位置。
結果,在報完三原山的新聞後,真的開始播報「今年8月東京目黑區的……」那時候剛好彩夏勾到電線,把收音機摔到了地上,對他來說是很幸運的一件事。如果沒有發生那樣的意外,他一定會想辦法自己關掉收音機。
6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槍中陳述他去甲斐房間「確認」過的事實跟意義後,更深入地說下去。
「15日晚上,他聽到那個訊息後,就下定決心要在這個家裡殺死榊跟蘭。當天晚上他聽到了音樂盒的音樂《雨》,又處於外面大雪紛飛、電話不通與外界孤立的狀態中,另外還有兩個醫生、溫室、紅色木屐——這些誘因、條件,讓他想到利用‘模仿殺人’來製造不在場證明,也更堅定了他付諸實行的意志。此外,他知道這個家的管家,跟8月案件的被害人同樣姓‘鳴瀨」;還有從的場那裡聽到四年前火災的原因。這都對他產生了影響。他一定期待著,如果幸運的話,我們的懷疑會轉到這個方向,還有警察也是。」
前天發現榊的屍體後的甲斐的言行舉止,在我腦海中一一浮現。
溫室屍體的裝飾,會不會是「雨的模仿殺人」——這個意見就是他第一個提出來的。此外,當的場小姐告訴我們8月案件的新聞時,也是他先提起被殺的警衛姓「鳴瀨」。他還說過,這個家住有「第六個人」,讓他覺得很不舒服。
「第二幕之後,就不需要我多說了。
「甲斐殺死榊,確保自己的不在場證明,置身‘網外’後,就接著殺死了蘭。當時,大家都懷疑兇手很可能是鳴瀨,她的注意力也朝向了那方向,對已經有不在場證明,又是8月案件的夥伴甲斐,一點都沒有防備。甲斐可能是以‘夥伴’的名義,藉口說要商量今後的對策,半夜把她從房間叫出來,順利殺死了她。模仿《雨》的第二段歌詞,把紙鶴放在屍體旁邊,當然是為了做出‘連續模仿殺人’的圖解,以強化他在第一幕時所捏造出來的不在場證明。
「第三幕他殺死深月的理由,我想已經不需要我多做說明了。他可能在某種場合中——例如偷聽到鈴藤跟深月的對話,得知深月好像知道還有‘另一個人’跟8月的案件有關,所以他才不得不殺了她滅口。
「說到這裡,我想事情真相已經很明白了。」
槍中悠然環視鴉雀無聲的房間之後,又接著說:
「最後,我還要提到一件事,那就是霧越邸所擁有的特殊能力。在事件發生之前,就已經預言了兇手的名字!」
剛才他在甲斐的房間就說過——溫室天花板的龜裂蘊含著某種意思,可惜我太笨了,實在想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預言?」名望奈志用抓狂的聲音說,「你們老是說這個房子是個很奇妙的房子,可是……」
「真的嗎?」忍冬醫生探出頭來看著槍中,「這個房子在哪裡預言了兇手的名字?」
「就是16日下午,我跟鈴藤在溫室目擊到的‘動作’。天花板的玻璃突然龜裂,出現十字型裂痕。」
的場小姐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動也不動地聽著槍中說話。
槍中把視線移到她身上,說:
「的場小姐應該非常清楚,這個會‘映出來訪者未來’的房子,藉由好幾個‘動作’,預言了這些事件的被害人名字。例如,刻有源式香‘賢木’圖案的煙具盒摔裂、溫室的蘭花突然枯萎。可是,在這一連串的‘動作’中,有一個一直是意義不明,那就是我剛才說的溫室天花板上的龜裂。」
說到這裡,槍中的視線又回到正對面的白鬚賀先生臉上。
「這當然沒有任何科學根據,也沒有理論上的必然性。以常識性來說,一點都不具說服力。但是,對在這裡住過幾天的我而言,這個房子的確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也可以說是意志或物理作用的‘磁場’——的確存在於我的主觀意識中。而正確解讀這個力量所顯示的‘動作’,是知道兇手名字的最佳捷徑。」
槍中舔舔乾燥的嘴唇。
「我跟鈴藤把這個龜裂稱為‘十字型龜裂',我曾經以各種方式來解讀它的含意,例如‘十’、‘十字’、‘十文字,……可是怎麼也看不出所以然來。
「於是,我稍微改變了我的想法,我告訴自己這也許不是‘十字型’,只是從我們當時所站的位置來看,像‘十’而已。也就是說,真正的形狀或許是‘x’?‘x’——‘英文的x’、‘×記號’、‘錯誤記號’……乍看之下,好像也沒什麼意思。可是,只要多用點心,就可以簡單找出答案。這個‘x’不能以英文字母來唸。」
「啊!」我終於想到答案,不由得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而是要以希臘文來唸,希臘文的‘x’念成‘cain’。」
陽光透過雲縫,從窗戶灑落進來。鳴瀨悄悄移動位置,拉上幾個窗戶的窗簾,房間頓時變得有點昏暗。
等鳴瀨回原位,槍中又繼續說:
「白鬚賀先生,」他的表情比之前柔和多了,「說到這裡,已經夠清楚了。剛才所說的另一個可能性——住在這個房子裡的第六個人是兇手,這個論點就不必再談了。剛才有冒犯之處真的很抱歉,不管這個房子裡有沒有那個人物存在,應該都與這個案件無關吧。我想我已經做了必要的充分解答,您認為呢?」
槍中瘦削的臉頰與薄唇,緩緩綻開了微笑。白鬚賀先生整個人靠在沙發椅背上,張開嘴準備回答槍中。
就在這時候,我們聽到了鋼琴的聲音。
7
鋼琴的聲音是從隔壁房間——應舉屏風後面那扇開著的門的方向——傳出來的。高而微細的音符,演奏出悲哀、感傷的曲調。像小孩子好玩彈彈般不流暢的音調,在所有人都呆若木雞的房間迴盪著。
這首歌是很久以前——小時候聽過的歌;不知道是在小學音樂課學過,還是已故的母親曾經唱給我聽過。不是《雨》——啊,對了,這是在昨天晚上的朦朧睡夢中,以及今天早上的沉睡中聽到的那首歌。
從聽到那個旋律,到從記憶中找出屬於這個旋律的有名童謠歌名與歌詞的那一瞬間,應該只有幾分之一秒,我卻覺得好像經過了好幾十年。
……把忘了……歌的……金絲雀……
令人懷念的某人的歌聲,配合著曲調,在我心中繚繞著。
……帶到後面……深山裡……
……丟棄吧……
從冰凍的寂靜中湧出來的微微騷動,逐漸在我們之間擴散開來。槍中大驚失色,從沙發上跳起來。接著,名望奈志跟我也站起來,大家一起往屏風那個方向走去。
鋼琴的聲音持續著,演奏著同樣不順暢的曲調,彷彿想告訴大傢什麼。
槍中伸出手來,粗暴地甩開屏風,一點都不像愛惜珍貴古美術品的他。鋼琴聲也在這一剎那戛然而止。
雙開門敞開著,門後是一間寬敞的房間,牆壁上掛著幾幅浮世畫,右邊窗戶前有一臺茶褐色鋼琴。一個男人端坐在鋼琴前,手指放在黑自琴鍵上,側過臉來看著我們。
我們三個人不禁在門前停下了腳步。
這個男人——應該稱他為「少年」比較合適,穿著黑色緊身長褲、黑色襯衫、黑色圓領毛衣,全身都裹著黑色衣服。他從鋼琴前的椅子站起來,拿起靠在旁邊的黑色柺杖,默默地朝我們走來。
白鬚賀先生從沙發上站起來,越過我們身旁,進入隔壁房間。走到少年旁邊,輕輕把手搭在高度只到自己胸部的少年纖細的肩膀上,讓他坐在附近的椅子上。
「我還沒有跟大家介紹,」霧越邸主人嘴角的微笑延伸到整張臉上,「他是我的獨生子,名叫akira。」
akira——今天早上的場小姐也提過這個名字,我把這個名字跟漢字「彰」重疊在一起後,終於想起來在哪看過這個字。這是我們到達這個家的第二天,槍中、深月、彩夏跟我四個人在邸內探險時看到的名字——迴廊牆壁上掛的那幅霧越邸水彩畫上的簽名。當時槍中說過,那幅畫可能是一般業餘者畫的,原來就是這個少年畫的。
「獨生子?」名望說,「昨天的場小姐說那個孩子已經在四年前的火災中往生了啊。」
「哦,她這麼說嗎?」白鬚賀先生面不改色地輕輕攤開雙手,說,「的場小姐一定是跟什麼事搞錯了吧。」
白鬚賀彰長得白皙端莊,甚至可以用漂亮來形容。年紀大約十六七歲,可是,從他落落大方的行為舉止跟沉穩的表情來看,可能還要再多二三歲吧。個子長得非常嬌小,細柔的前發垂下來,幾乎完全遮住了左半部的臉。看著我們的右眼的深邃烏黑瞳孔,散發著恬淡成熟的光芒。
「你就是槍中先生嗎?」
彰的表情出現了短暫的猶豫,不久即開口跟站在門前的槍中說話。第一次聽到的聲音,果然跟他的名字非常相配,是非常清亮的男高音。
「沒錯。」
聽到槍中嚴厲的聲音,彰一時膽怯地縮起了身子。但是,很快又甩甩頭拋開這樣的猶豫,開口說:
「樓梯平臺的芥子雛是我弄倒的,為了告發某件事。」
告發?告發到底是什麼意思?還有,那些人形居然是他弄倒的!
「怎麼可能,」槍中瞪大眼睛說,「那些人形是被震倒的,我親自實驗確認過。」
「不是,」少年直視著槍中說,怯懦的表情已經消失殆盡,聲音堅決果敢,「那是我弄倒的,你難道沒有發現哪裡不對嗎?」
「哪裡不對?」
「雛壇上除了那十個倒下去的人形之外,還有屏風、貝桶、櫥櫃,時鐘等小道具。那些輕小的道具都沒有倒,重心低不容易倒的人形卻都倒了,而且,全都是仰倒。如果真如你所說,是震倒的,那麼,倒成那樣不是太不自然了嗎?」
「這……」槍中一時說不出話來,垂下眼瞼,用緊握的拳搓揉太陽穴附近,好像在責怪自己的疏失。
「我知道了,」過了一會,他恍然大悟似的喃喃說著,「剛才你說人形是你弄倒的,也就是說你是模仿了《雨》的第四段歌詞。這豈不是證明了你就是兇手嗎?是你殺了甲斐,對不對?!」
槍中的語氣越來越嚴厲,表情也越來越認真。可是,他不是剛剛才提出那麼精闢的推理嗎?依他所提出的結論,兇手一定是甲斐。為什麼現在他要推翻自己所說的話呢?
「他就是兇手!」槍中對著我說,彷彿在徵求我的同意,「鈴藤,深月被殺時,你不是看到他從深月房間出來嗎?深月跟甲斐都是他殺的。兇手是住在這個房子裡的第六個人——剩下的這個可能性,就是整個事件的真相。」
我跟站在旁邊的名望奈志,還有稍晚走到門前的忍冬醫生跟彩夏,看著聲音變得粗暴的槍中,還有超然凝視著槍中的彰,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再三看到的黑色人影、的確就這個少年——從深月房間出來的黑影、昨晚在大廳遇到的人,一定就是他,可是……
「大家應該都明白了吧?那就趕緊抓住他啊!」
槍中的態度已經看不到剛才的冷靜,彷彿心理中毒一般,全身扭曲變形,擠出十分急迫的聲音。
他看到我們都動也不動地站著,就自己衝進房間裡,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走去。
就在這時候——「不要動!」
一個銳利的聲音制止了槍中,我們往前一看,隔壁房間通往走廊的那一扇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啟來了。的場小姐雙手握著槍,站在那裡。
「不要動,槍中先生,乖乖坐在那張椅子上。」女醫用下顎指指房間角落一張有扶手的椅子,嚴厲催促他,「快點!」
槍中呼吸困難似的,上下抖動肩膀喘著氣,坐在椅子上。末永穿過我們身邊,走進房間,到了槍中背後,從後面緊緊按住了槍中的肩膀。
的場小姐握著槍,小心謹慎地靠近槍中,把擦得發亮的黑色槍口對準槍中的頭部。
8
佇立在門前的我們,只是呆若木雞地看著這一切。槍中臉上毫無血色,表情僵硬,的場小姐手指扣住扳機,沉著地看著槍中。
「難道……」名望奈志顫抖著聲音說,「難道你們都是一夥的?你們總不會是想合起來對付我們吧?」
「我們沒有那個意思。」回答的是白鬚賀彰,「不過,我還是要向各位致歉,」少年遠離塵世的俊秀臉龐,陡然蒙上了一層陰影,「為我一直瞞著各位在背地裡行動的事抱歉;還有,為不巧被各位發現時,也絕不暴露自己身份的事道歉。」
「果然是。」我怯生生地開口說,「我在禮拜堂、樓梯、溫室,好幾次看到的人影都是你嗎?」
「是的,」少年平靜地點點頭,「鈴藤先生,昨天深月小姐死的時候,從她房間裡跑出來的人也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