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彩夏眨著大眼睛,用力搖著頭,「我吃了醫生給的藥,很快就睡著了。」
「這樣啊——總之,兇手一定是用什麼藉口,把蘭騙到了屋外。至於犯案現場,目前還無法確定。
可能是把她帶到走道再殺了她,或是在其他地方殺了她,再把她搬走。
總之呢,兇手當然會想找一個儘量遠離其他人房間的場所來殺她。
不管怎麼樣,兇手在犯案時間前後開的燈,被深月看到了。
「兇手殺死蘭後,大概是把屍體從走道上的門搬出平臺,再從平臺搬到噴水池的小島上。把準備好的紙鶴夾在屍體腹部下,再循剛才的路徑回到屋內,把當成兇器的書放回圖書室。
然後,再去破壞後門門廳的電話機。我想,應該就是這樣吧。」
「不對。」這時候有人喃喃嘀咕著。
是甲斐幸比古,他彎著地搖著頭。
「不對。」他又嘀咕了一聲。
「嗯?槍中眼睛一閃,瞪著甲斐,「哪裡不對?」
「啊,沒有,」他放下摸著額頭的手,猛搖著頭。
鼻樑上溼答地冒著油汗,臉色比所有人都蒼白。
給我的感覺是:
他好像有某種強烈的恐懼感。
「沒什麼,對不起,我在想別的事。」
槍中沒說話,疑惑地眯起了眼睛。
甲斐虛弱地垂下頭來,說:「對不起,我在想與案子無關的事。」
「你不用道歉,不過,如果想到什麼,千萬不要藏在心裡,一定要說出來,好嗎?」
「好。」
「槍中,可以打個岔嗎?」我說出當時突然想到的事,「兇手把屍體搬到小島上時,一定會把衣服弄溼吧?所以……」
「你是要我檢查所有人的衣物,如果找出溼的衣服,那個人就是兇手,對吧?」槍中抿抿嘴,輕輕聳聳肩說,「兇手不可能犯這種錯誤吧,才一條褲子,一個晚上的時間,用電熱爐就可以烘乾了。而且,他也可能是先脫了褲子才走進湖裡的;鞋子也是一樣。」
槍中說得很有道理。
我太急於找出兇手,導致思考短路。
剛才信封那件事也是一樣。
「還有沒有其他意見?」槍中詢問大家。
隔了幾秒鐘,名望奈志搖搖晃晃舉起手,說:
「我有意見,如果不說出來的話,你又要說除了我之外,兇手不可能有其他人了。」
「怎麼說呢?」
「榊被殺的時候,我再不怎麼不情願,都得承認你跟鈴藤、甲斐的不在場證明。這次,我想反駁你剛才說女性不可能把蘭的屍體搬到那個地方的說法。」
「你認為女性也有可能?」
「沒錯。」
「你總不會想告訴我,人有狗急跳牆的力量吧?」
「別說笑了。我們假設蘭是在走道上被殺的,那麼,只要開啟門把屍體搬到平臺上,接下來就容易啦。只要讓屍體從平臺‘撲通’滑進湖裡去,讓屍體浮在水面上再拖走,讓屍體浮在水面上再拖著走,根本不需要太大的力氣。比較困難的是把屍體抬到噴水池雕像上,可是,女性還是有那種程度的爆發力啊。」
「你說得也有道理。」
「對吧?」名望看著深月跟彩夏的側面,露出栗鼠般的前牙,說,「我並不是說她們兩個是兇手,這房子裡也有其他兩位女性啊,」
看來,名望怎麼樣都覺得這屋子裡的人很可疑。
我心中突然掠過他昨天說的「禁閉室裡的狂人」,不禁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8
還不到下午1點,會議就結束了。
結果,只能依據深月的證言來判斷,犯案時間大約在凌晨2點鐘左右,其他就沒有任何收穫了。
最後,槍中又提出為什麼兇手這麼執著於「雨的模仿殺人」這個問題,但是,還是跟昨天一樣,得不到任何有用的解答。
的場小姐問我們要不要吃午餐,沒有人說要。
連昨天還食慾旺盛的忍冬醫生,都很沒胃口似的搖著頭說「謝謝你的好意」。
女醫擔心地說,晚餐之前不吃一點東西,對身體不好,建議我們在下午時吃點甜點。
槍中同意了,於是大家決定在下午2點半到餐廳集合。
解散後,大家所採取的行動大約可分為兩種形態。
一種是不想獨處的人;一種是想獨處的人。
前者是忍冬醫生跟名望奈志、深月、彩夏四個人,他們並沒有事先商量過,只是不約而同地留在沙龍里。
槍中說要一個人好好思考,回自己房間了:
甲斐也一臉憔悴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應該也算是後者吧,只是有點擔心深月,又在沙龍里待了一會兒。
後來越來越受不了屋內沉重的氣氛,在槍中走後沒多久,我也跟著離開了。
回房途中,我突然改變主意轉往樓下的禮拜堂。
我知道一個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可能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可是,我一定要去那個地方,才能整理我充滿疑惑而混亂的思緒。
禮拜堂裡一個人也沒有。
我跟昨天下午一樣,坐在前排右邊的椅子上,再度跟在微暗彩色光中凝視前方的祭壇耶和華對峙。
半地下構造的圓頂禮拜堂外的狂野風聲,越來越兇猛。
「‘下雨了,下雨了。’」
今天早上在海龍小島上,就近看到蘭的屍體時,有一種突兀感不斷刺痛著我心中的一隅。
所以,我斷斷續續小聲哼唱著那首歌,努力將那種突兀感拉到心的表面上來。
下雨了,下雨了。
再不願意也在屋裡玩吧,
我們來折色紙,來玩摺紙遊戲吧。
這是《雨》的第二段歌詞。
雖然還是搞不清楚兇手的目的,但是,兇手在第一次殺人——殺死榊之後,的確又在第二次殺人時進行了北原白秋的「雨的模仿殺人」。
屍體旁用「色紙」(信紙)折的紙鶴,就是進行模仿殺人的道具。
可是——(沒錯,就是這個可是)。
可是,既然這樣,兇手為什麼必須把屍體搬到海龍背上呢?
昨天發生的案件,所有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任何人都可能是兇手。
如果兇案現場真的是那個走道,那麼,如名望所說,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都可能把屍體搬到小島上。
從走道通往平臺的門,只要從內側按下門把上的鈕,就可以輕易開啟或鎖上。
所以,只要算好烘乾衣服、鞋子的時間,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做到這件事。
可是,兇手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做這種事呢?
把屍體搬到湖上廣場,不但跟「雨的模仿殺人」毫無關聯,甚至跟《雨》中的歌詞相互矛盾。
《雨》中的歌詞是「再不願意也在屋裡玩吧」,既然是「在屋裡……」,那麼,第二具屍體不應該在屋外,而是應該在建築物中啊。
我的頭腦中不斷反芻這個問題,可是,不管想多少次,還是得不到答案。
我那不負責任的直覺告訴我,這個答案其實很簡單,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可是,越這麼想,達不到目的的焦躁感就越膨脹得厲害。
我在冰冷沉澱的空氣中吐出白色的氣息,伸手去摸索襯衫的胸前口袋。
我並不是想在這個神聖的場所抽菸,只是想確認最後一包尼古丁供給來源還剩下幾根。
被壓扁的香菸盒中,只剩下四五根香菸,大概今天就會抽完了。
那麼,等煙癮發作後,現在這種焦躁感一定會持續擴大。
風像巨大的旋渦,包圍著禮拜堂,越來越悽烈地呼嘯著。
我茫然望著祭壇上的耶穌,放棄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將思考的觸角轉到別的方向。
溫室裡枯萎的嘉德麗蘭浮現在我腦海中。
那真的是這個家顯現出的「預言」嗎?
如的場小姐昨天所說,被解釋為這個家的「動作」的那幾件事,本身絕非超自然現象,追根究底來看,還是可以賦予某種現實的說明,不論是我們到處看到的我們的名字、溫室天花板上的龜裂、從桌上掉下來的煙具盒或是那些嘉德麗蘭……
沒錯,每個問題的解答都因人而異,要看個人怎麼去詮釋。
關連的含意,或更進一步認同某種「神秘力量」的存在。
開始思考這樣的問題,就會覺得「真實」這東西,其實是很模糊不清的。
「映出未來的鏡子」——對的場小姐而言,這是真實的;對不認同非科學事物的人而言,只要把一切視為「單純的偶然」,那麼這也是真實的。
歸根結底,應該可以說是類似宗教的問題吧。
我並不是在影射昨天的槍中,只是認為事事以「科學」為依據的人,其實也不過是「科學教」這種新興宗教的信徒而已。
那麼,對現在的我而言,「真實」究竟在哪裡呢?
我邊思考,邊無意識地搖晃著頭。
這樣的動作明顯象徵著我現在的內心世界——劇烈地動搖著。
想得越深,搖晃得越厲害,這種感覺非常不舒服。
於是,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假設。
首先,我站在這樣的立場來想:「這個房子有某種預言能力」這樣的假設絕對無法在這個現實世界成立。
可是,有些事以「偶然」來解釋,還是偶然得太離譜了。
而且,據我所知,這個房子裡的人至少有一個「相信」上述的假設。
那就是的場小姐。
她相信這個房子具有「能力」,當有外來訪者進入時,這個房子就會動起來,映出這個來訪者的未來。
如果,她的神經某處出現了「異常」,對她而言代表「真實」的字眼產生了「本末倒置」的現象,會怎麼樣呢?
那就會變成這種狀態——當有來訪者時,這個房子就要動起來,而且「必須是映出來訪者未來的動作」。
的場小姐為了讓自己相信的「事實」成為「事實」,遵循這個本末倒置的理論殺死了兩個人。
前天晚上,代表榊由高的「賢木」圖案煙具盒,因為某種「巧合」,從桌上掉下來摔壞了,所以,橢非死不可。
昨天代表希美崎蘭的溫室黃色嘉德麗蘭,因為「某種原因」枯萎了,所以,蘭非死不可。
為了讓這房子的「動作」成為「預言」,她不得不殺了這兩個人。
如果我這樣的假設正確,那麼,我們就得重視這個房子的「動作」。
尤其要注意的是,那個意義不明的龜裂——溫室天花板上那個十字型裂痕。
如果那是預言我們的將來的現象(如果她的主觀是這麼解釋的),那麼,她就會被迫去實現這個預言。
想到這裡我越來越激動,可是,馬上又對自己思考的欠缺周詳感到可恥。
以我的頭腦來說,這樣假設是非常難得,可是,跟現實情形一對照,就可以發現這個假設根本不能成立。
仔細想想,前天晚上在沙龍發生的事,的場小姐怎麼會知道呢?
煙具盒摔壞的事,的場小姐是隔天才知道的,而且,在前天晚上那個時點,她還不知道訪客中有一個叫榊由高的男人。
9
「咦?」
聽到背後突來的聲音,我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回頭一看,乃本——不對,是矢本彩夏,正站在入口後往裡面窺伺。
「怎麼,是你啊。」我鬆了一口氣,剛才一瞬間我還以為是那個身份不明的黑影呢。
「你在幹什麼啊,鈴藤。」彩夏用天真爛漫的聲音問,啪噠啪噠從走道跑到我旁邊來。
「想事情。」我回答她,重新坐回椅子上。
彩夏穿著牛仔褲跟柔軟的藍色長毛毛衣,臉上沒有昨天那種不適合她的妝,圓圓的臉看起來比19歲這個年齡更年輕了;甚至可以說是很「娃娃臉」。
「你一個人來這裡不怕嗎?殺人兇手還在這個屋子裡徘徊呢。」
聽到我這麼說,彩夏鼓起臉頰,看著我說:「當然怕啊。」
「因為……」她在我旁邊端莊地坐下來,「大家都不說話,氣氛好沉悶,我不喜歡。」
「說不定我就是兇手呢。」
「你嗎?怎麼可能!」彩夏咯咯笑著,「我覺得絕對不可能是你!」
「為什麼?」
「你看起來不像會殺人的樣子,而且,你有不在場證明啊。前天晚上案發時,你不是跟槍中、甲斐在一起嗎?」彩夏一直盯著我看,用輕鬆的口氣說,「還是你用什麼伎倆,製造了不在場證明?或是槍中跟甲斐都是共犯?」
「共犯?怎麼可能!」
「就是啊,」彩夏親呢地笑著,「所以,你和槍中絕對安全,甲斐也是,他有不在場證明所以不是兇手,只是他今天的樣子有點奇怪。」
「嗯,好像很害怕的樣子,不過,害怕也是當然的。」
「沒錯。——鈴藤,你想兇手是誰?」
「不知道。」我茫然地搖搖頭。
彩夏把雙手伸進寬大的毛衣袖子裡,說:「你說你在想事情,應該是想這件事吧?還是在想深月的事?」
我詫異地盯著彩夏的臉,她的嘴角泛起惡作劇的笑容。
「啊,不可以生氣喔。」
「我才沒生氣。」被槍中看出來也就算了,居然連這個年輕女孩都看透了我的心事,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太無能了。
可是,在這時候做任何辯解也沒有用,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縮起肩膀反問她:
「你認為兇手是誰呢?」
彩夏沒有回答,坐在椅子上往後仰,看著半球形的挑高天花板。
「好漂亮!」她盯著鑲在白漆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圖案說,不久後,又把視線移到右前方的牆壁上。「鈴藤,那是什麼圖案?」
我覺得話題被岔開來了,但還是把視線移向她所指的那個大彩色玻璃圖案。
「那是《舊約聖經》的《創世紀》第四章裡的一個畫面。」我回答她。
「什麼畫面?」彩夏還是老樣子,一臉茫然。
「你知道該隱跟亞伯的故事嗎?」
「我怎麼會知道那種故事。啊,不過,昨天槍中好像提過該隱這個名字,說這個名字跟甲斐的名字相似,他就是說這個圖案嗎?」
「對,該隱跟亞伯都是亞當跟夏娃的兒子,該隱種田,亞伯養羊。那個圖案畫的是他們兩個奉獻供物給耶和華。」
「哪個是哪個?」
「右邊那個男的是亞伯,你看他不是帶著羊嗎?左邊那個前面有像稻穗般的東西,就是該隱。」
「左邊那個人好像很不開心呢。」
「因為他好意把供物獻給耶和華,耶和華卻只收下了羊,根本不把該隱的供物放在眼裡。所以,他們兩個人的表情剛好正對比。」
「好可憐。」
「該隱一氣之下殺了亞伯,這就是人類最初的殺人。」
「哦——」彩夏抬頭盯著圖案,雙手交叉在頭後面,就這樣沉默了好一陣子。
「榊是第一個,」突然,她用非常正經的語氣把話題轉回到兇殺案上,「接下來是蘭,總之,兇手就是想殺了這兩個人。既然這樣,通常應該會從比較惹人厭或比較難纏的那個人下手吧?那麼,榊先死就很奇怪了」
「為什麼?」
「蘭比較惹人討厭,也比較難纏啊,要殺她得突擊她才行。」
我心想哪有這種事情,卻還是對她的話作了分析。
「只有你們女生才會覺得她惹人厭吧,至於難纏方面,榊再怎麼纖細畢竟也是男生啊,所以,我覺得不能這麼說。」
「才沒這種事呢,不然我問你,鈴藤,你喜歡蘭嗎?」
「我……」
「看吧,名望奈志跟甲斐也是,槍中雖沒表現出來,內心一定也很討厭那一型別的女人。而且比較難纏的也是蘭,她只要歇斯底里的毛病一發作,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我不予置評。」
「絕對是這樣!」彩夏的語氣充滿了自信,她繼續說,「不過,如果這次的兇手非常、非常恨她,就有可能把她排在後面。」
「為什麼?」
「把她排在後面,先嚇嚇她啊。發出殺人預告,警告她下一個就輪到她了。」說完後,她猛地把視線拉回到自己膝蓋附近,「不過,好像沒有人恨她恨到這個地步。勉強來說,只有名望奈志吧,而且他又沒有不在場證明。」
「你認為他是兇手嗎?」
「有可能,不過,名望奈志不管多恨對方,應該也不會殺人吧。因為他平常就很會用言語譏諷他討厭的人,沒有必要現在再去殺人。嗯——那麼……」彩夏轉動茶色的眼珠子,擺出偵探的架勢,繼續她拉拉雜雜的推理,「沒有不在場證明的只有忍冬醫生,可是他又完全沒有動機。」
「你跟深月也一樣沒有不在場證明啊。」
「討厭啦,」彩夏撅起嘴來,瞪著我說,「我跟深月怎麼可能是兇手呢!」
她說得非常堅決,卻沒有任何理論性的根據。
我敷衍地對她微笑、點頭,心中暗自想著,暫時撇開深月不談,這個彩夏是不是也有可能是兇手呢?
要論「憎恨」,最恨蘭的應該不是名望奈志而是彩夏吧(前天在溫室時,她說過那麼尖酸刻薄的話,眼中還冒出暗紅色的火舌。昨天的「審問會」上,她反駁蘭的語氣也充滿了憎恨!)如果她現在天真爛漫的表情、語氣、臺詞,全都是在她的盤算下裝出來的呢?
「的場很可疑。」彩夏根本不管我在想什麼,突然這麼說。
「為什麼?」
「昨天開始,她突然變得很親切,吃飯時一定會為我們服務,但在那之前簡直是超級冷淡,現在這樣子,八成是在監視我們——啊,這個耶穌好帥啊。」
她抬頭看著十字架上的耶穌,突然很興奮地提高了聲調。
我看著她的側面問「怎麼說呢」,催她繼續說下去。
剛才我也懷疑過的場,但是,我這麼做並不是因為還眷戀那個已經被我否定掉的假設,而是被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的場昨天以來的態度軟化大有文章。
「嗯——我覺得說不定跟四年前的火災有關。」彩夏用一成不變的語氣說,「她說不是縱火,可是說不定就是縱火,那麼,兇手就是沒有被抓到,而那個兇手說不定就在這裡。」這倒是一種新的說法。「四年前的火災」這幾個字,又強烈觸動了我心中的疙瘩,但我還是應了一聲「原來如此」,繼續跟她搭腔。
「你是說榊可能是縱火的兇手,白鬚賀家的人知道了就殺他復仇?」
彩夏猛然大叫一聲「不是啦」,聲音響徹整個禮拜堂。
「我說的不是這樣啦,我是說,」她指著自己的太陽穴,「他們之中可能有一個‘這裡’不太對勁的人把以前的那個房子燒了,現在又一副沒事的樣子在這裡工作。可能是的場,也可能是鳴瀨或井關。我們來了之後,可能這個人的病又突然發作了。」
「突然發作,殺了榊?」
「嗯,」彩夏很認真地點著頭,「也有可能是那個留鬍子的末永,的場不是說他老婆自殺了嗎?可能是因為這個打擊,‘這裡’出了問題。」
「突然發作?」
「沒錯,榊跟蘭都是特別醒目的人,他很可能從最醒目的人下手。」
我無法判斷她說這些話究竟有幾分是認真的,把視線從她臉色移開,若無其事地轉向右前方的彩色玻璃圖案。
「關於火災的事,」我說,「不管是不是放火,你不覺得有什麼疙瘩嗎?」
「咦?」彩夏不解地問,「什麼疙瘩?」
「事情發生在四年前,原因是映象管在深夜起火燃燒,這當然是廠商的責任。」說到這裡,我突然瞭解到我的「疙瘩」是什麼了——我想起來了。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大叫一聲。
彩夏滿臉不解地看著我說:「到底怎麼了啊,鈴藤?」
「你大概不記得了,四年前你還只是個初中或高中生。」我面向彩夏說:「當時相繼發生了好幾件大型電視機起火的意外事故。造成很大的問題;有幾件意外還演變成大火災。」
「我不記得了,不過,聽你這麼說,好像有點印象。」
「那些有問題的大型電視機,都是同一個廠商生產的,也就是李家產業。」
彩夏馬上領悟到我話中的含意,「啊」地張大了嘴巴。
榊由高——李家充是李家產業社長的兒子:
對在火災中失去妻子的白鬚賀而言,是讓他恨之入骨的「兇手」的共犯。
不管火災後的賠償、刑事責任等如何處理,當白鬚賀知道偶然進入自己家裡的榊的身份時,很難說他不會萌生為妻子復仇的念頭。
在火災中失去丈夫的井關悅子,也有同樣的動機。
的場小姐也脫不了干係,因為她好像非常仰慕已故的夫人。
問題是——我慎重地往前思考。
剛才在「的場=兇手」的假設中,我也曾經碰過相同的問題。
那就是他們如何在事前得知,來訪的客人當中有這麼一個人?
不,還是有可能知道。
撇開榊由高這個藝名不談,在我們到達的第一個晚上,他們就在電視新聞報導8月那個案子時,知道了李家充這個名字。
的場說第一次看到榊被列為案件嫌犯遭到通緝的電視報導,是在15日晚上。
如果當時電視登出了他的本名跟照片(第二天的新聞報導也行),那麼,鳴瀨、的場或井關悅子就會注意到那個男人就在訪客之中……
「難道兇手真的是這個家裡的人嗎?」彩夏突然東張西望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不過,如果動機真如你剛才所說的,那麼,我跟你應該都不會有事吧?因為兇手沒有理由恨我們啊。」
「可是也沒有理由殺了希美崎啊。」
「因為她是榊的女朋友啊。」
她好像說給自己聽似的喃喃自語,兩手抵在椅子上,開始晃起腳來。
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又突然用很開朗的語氣說:
「下次的公演要演什麼?」
「還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不是跟槍中討論過嗎?」
「嗯,可是那時候還沒發生這些事。」
「因為你們是以榊為主角策劃的?」
「沒錯。」
「別人就不行嗎?」
「我無法發表意見。」
「總不會因為死了兩個人,劇團就瓦解了吧?」
「這就要看槍中了。」
「那就不必擔心了,槍中很有錢。」彩夏安心地放鬆臉頰,說,「蘭已經死了,不知道我會不會拿到比較好的角色。」
她說這種話時,口氣一點都不帶刺,一幅天真無邪的模樣。
看我都不回話,她啪啦站起身來,說:「我要上去了。」
說完,走出禮拜堂。
走到門前時,她臨時想到什麼似的,對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的我說:
「深月的事,你還是很有希望,因為她看著你的眼光非常溫柔。」
10
下午快2點時——彩夏離開好一陣子後——我也離開了禮拜堂。
我關上門,從中間夾層迴廊下面走到一樓大廳時,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因為蘆野深月正獨自站在壁爐前,跟那幅肖像畫面對面互望著。
聽到我的腳步聲,她轉過頭來,驚訝地「啊」了一聲。
我瞥了一眼禮拜堂,表示我是從那裡出來的。
「你很在意這幅畫嗎?」
我邊說邊走向她。
深月沒有回答我,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一個人待在這裡不好吧,很危險呢。」
這回她對我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代表什麼意思。
然後,又繼續抬頭看著牆壁上的肖像畫。
她今天的打扮也是黑色長裙、黑色毛衣,站在肖像畫面前,讓鑲在金邊框裡的畫,看起來像一面大鏡子,而不是畫。
「她是多少歲時過世的呢?」
深月的聲音充滿了感嘆,可能是因為長得太像了,實在無法不感同身受吧。
「‘死’真的是一種很悲哀的事,尤其是深信自己還有無限未來的人突然死了。」
她喃喃述說的聲音實在太悲慼了,我不忍再聽下去,更進一步靠近她,拼命找話題想跟她說,於是,我想起了那件事——
「蘆野,」
我想到昨天黎明時,在圖書室聽槍中說的事,還有,那之後在夢中見到的玻璃牆另一面的臉龐。
「我想問你一件事。」
聽到我一本正經的語調,深月浮現出有點疑惑的笑容,攏攏烏黑的長髮。
「今天早上的場說過‘對未來失去興趣’這麼一句話,昨天,槍中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槍中?他說了什麼?」
「他說,」我決定說出來,「他說你捨棄了未來。」
「咦?」撫弄著長髮的她,驟然呈靜止狀態,疑惑轉變成驚訝。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說你捨棄了未來,所以才會這麼美。我不懂他這句話的意思,他說最好不要知道;最好是充滿了神秘感,可是,我……」
無法剋制的衝動,讓我說出一長串的話,可是,看到深月的反應,我突然說不下去了。
她避開我的視線,默默一次又一次地搖著頭。
「我是不是不該問?」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唯唯諾諾地任視線在黑花崗岩地板上游移。「那是我不該知道的事嗎?」
冗長的沉默,籠罩著寬敞的挑高大廳。
跟她相距兩米、面對面站著的我。
像斷了發條的小丑娃娃般佇立著:
既無法更接近她,也無法再開口說什麼。
同樣無言佇立著的深月,彷彿就要被吸入後面的肖像畫裡消失了。
如果真發生這種事的話,我一定會就這樣一輩子站在這裡。
「我——」
聽到深月的聲音,我立刻嚴陣以待。
「我活不長了,所以……」
我一時無法瞭解她這句話的意思,不,是我大約已經猜到會是這種答案的大腦,拒絕去了解這句話的意思。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片刻,深深的嘆息飄落在緊繃的空氣中。
「這是什麼意思?」我好不容易才擠出話來,「我實在不懂……」
「我跟一般人不一樣,」她平靜地說著,把右手輕輕貼在胸前,「心臟不一樣。」
「心臟?怎麼了……」
「我的心臟先天就很虛弱,應該算是某種先天畸形吧,在此我也不便詳細解說。從小,我只要做一點劇烈的運動就會很痛苦,甚至昏倒。中學時,因為症狀太嚴重,就去看專科醫生,才知道是心臟方面的疾病。」
她細長的眼睛看著我的腳下,淡淡說著——沒有一點自艾自憐的感覺。
「醫生告訴我父親,我很難活過30歲。父親煩惱了很久,才決定告訴我這件事。」
「不,」我發出呻吟般的聲音,「怎麼會這樣。」
「我剛聽到這件事時,非常震驚,不停地哭,也變得很絕望。可是,奇怪的是,過一年後就一點都不覺得怎麼樣了。不過,既不是自暴自棄,也不是對人生絕望。該怎麼說呢?」
槍中的話在我心中一一浮現。
——她現在的心態是平靜的「諦」觀。
——對,她捨棄了一切,但不是絕望或老年人的了悟。
「總之,我覺得心情很平靜,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說。
——她捨棄了沒有希望的將來,平靜地過著現在的生活。
「槍中本來就知道這件事嗎?」
「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他明知道,還讓你站在舞臺上嗎?你這樣的身體,怎麼可以演戲……」
「他也說不好,可是,我喜歡演戲。」
「即使會縮短你的生命嗎?」
「是的。」
——簡直就像個奇蹟,所以她才會……
槍中是說,因為這樣,她才如此美麗吧?
我沒有比這一刻更憎恨這個十年的朋友,他明知我對深月的感情,卻從來沒有對我提過這件事。
不,我不該這樣指責他,沒有當事人的同意,他也不能隨便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對,一定是因為這樣。
可是,作為一個喜歡她的人,槍中為什麼不把她的心引導到另一個方向?
為什麼認同她的「捨棄」,還用那些話來讚美她?
或許,這就是槍中對美的詮釋吧,可是——不是有生命才美嗎?
「還可以動手術或想其他辦法呀,怎麼可以現在就放棄了。」
「好像需要移植,可是,我的血型比較特殊,很難找到合適的心臟。即使找到了,成功率也很小。」
「可是……」
「而且,我也不想拿別人的心臟活下去,因為我覺得我並不是有那種價值的人。」
我很想大聲告訴她——你絕對有價值!
我真的想,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現在就把心臟挖出來給她。
可是,我能說出口的只是沙啞而陳腐的臺詞。
「不可以這麼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即使只有一點可能性,也要抱著希望。」
沒錯,也許如槍中所說,是解脫了對生的執著,擁有如此平靜的心,才能塑造出深月現在莊嚴神聖的美,但是,我無法苟同槍中這樣的想法,我不要她這樣美,不管她多麼不好看,多麼醜陋,我都不在乎,我只希望她緊緊掌握住屬於她唯一生命。
「我——我希望你……」
深月沒有讓我繼續說下去,她抬起頭來看著我,好像在告訴我她明白了,但絕對沒有討厭我或逃避我的意思。
「謝謝你,鈴藤。」她微笑著。
我在心中不斷嘶喊著——我不要這種的可以確定,只有她有資格接下厄里斯投出的金蘋果,這樣的想法一點都不誇張。
「對不起,我知道這種事即使有人問起,我也不該吸入便說的。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告訴你,因為我想讓你知道。」
聽到她這麼說,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只覺心痛不已。
我把手貼在額頭上,深深凝視著她,好不容易才發出喘氣般的聲音「啊」。
「對了,我想跟你談一件事。」深月把頭髮攏到後面,好像在暗示我換個話題吧,「昨天我不是在這裡跟你說過8月的那件事嗎?當時我沒什麼自信,所以沒有說。」
「——啊,嗯。」我甩甩有點麻痺的頭,這才會意了這個新話題的意思,「你是說當時可能在電話那一端的另一個人?」
「嗯,我還是沒什麼自信,可是,連蘭都遇害了,所以,我想我還是……」
就在這時候,突然劇烈的「嘎噠」聲響徹大廳,把我跟深月都嚇了一大跳。
我回過頭去看深月的斜後方,發現聲音來自壁爐的上方。
「畫——」深月用手捂著嘴巴,「怎麼會突然……」
不知道是支撐畫框的繩子或鎖鏈斷了,還是掛鉤斷了,掛在牆上的肖像畫突然掉下來了。
幸虧是垂直地掉下來,所以沒有往前方倒。
那個金邊畫框看起來很重,如果掉落的角度不對,很可能壓壞裝飾架上的物品,或收藏木屐的那個玻璃箱子。
此時,右邊通往走廊的門開啟來,整整齊齊穿著黑色背心的鳴瀨出現在門口。
大概是正好經過時,聽到了剛才的巨響。
確定是我們之後。
他的表情還是像戴著假面具般的冷漠。
「怎麼了?」他用嘶啞的聲音問,「剛才那是什麼聲音?」
「那幅畫掉下來了。」深月回答,「我們沒有碰它,它就突然掉下來了。」
管家大步走到壁爐前,看著掉下來的畫框,說:「鎖鏈斷了,大概是老舊了吧。」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邊說還邊看看深月跟畫框中的畫,兩相比較。
「我會叫末永來修理,請不要放在心上。」
這段時間內,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凍結了般佇立在原地。
深月可能也對我這樣的反應,感到十分詫異吧。
我問我自己,眼前的這件事到底代表什麼意義?
老舊的鎖鏈斷裂,畫掉下來了。
沒錯,就是這樣,一點都不奇怪,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現象。
可是……
我想到損毀的煙具盒、溫室裡枯萎的蘭花,而現在——現在又……
「鈴藤,」深月的聲音喚醒了我,「已經2點半了,該上樓去了。」
我們在鳴瀨毫無感情的目光注視下離開大廳,我踩著夢遊般的步伐走在深月前面,爬上樓梯,從迴廊走到樓梯平臺。
有很多話想告訴她,卻一句也說不出來,連肖像畫掉落之前她要告訴我的話都忘了問。
途中經過走廊盡頭的門廳時,我突然注意到擺在角落的鳥標本。
之前,我沒有特別去端詳過這個標本,這隻鳥全長約五六十釐米,深紫黑色翅膀,與翅膀同顏色的長尾巴上有白色條紋,眼睛四周有紅色圈圈。
這時候我才發現,那是雉雞的標本。
頓時,我覺得心臟好像被狠狠地揪了出來。
下雨了,下雨了。
我耳邊響起了令人懷念的歌魄——不,現在已經變得恐怖而且可恨了。
小雉雞呃喔呃喔啼叫著,
小雉雞也很冷很寂寞吧。
不會吧……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走在我後面的深月,可是,我還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11
大家已經聚集在餐廳了。
坐在餐桌靠壁爐那邊角落的彩夏,用曖昧的眼神看著我。
大概是看到我跟深月一起進來,而在胡亂猜測吧。
我沒有對她的眼神做出任何回應,找了一個空位子坐下來。
這個位置剛好跟彩夏成對角,旁邊坐著忍冬醫生。
「末永說發生了一件怪事。」的場把茶壺裡的紅茶倒給大家後,在槍中旁邊坐下來,「溫室裡有很多鳥籠,由末永負責照顧,他說其中一隻鳥變得很虛弱。」
「鳥?」槍中疑惑地看著女醫,「什麼鳥?」
「是金絲雀,德國種的黃色金絲雀,名字叫梅湘。」
「梅湘?」槍中重複這個名字,「是‘圖倫嘎利拉交響曲’的梅湘嗎?這是誰取的名字?」
「末永取的,他幫鳥取的名字,全是他最喜歡的作曲家的名字。」
「哦——他說那隻梅湘變虛弱了?」
「是的,他說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就突然變成那樣了。」
「會不會是生病了?」
「他說好像也不是。」
「你沒替它看看嗎?」
「我只會看人。」女醫平平淡淡地說。
槍中聳聳肩,尷尬地搓搓鼻子說:「奇怪是蠻奇怪的,不過,好像跟案子沒什麼關係。」
塗著黑漆的餐桌上,擺著美昧可口的酸櫻桃奶油水果小餡餅。
的場小姐推薦給我們說,這是井關悅子親手做的,所以味道非常特別。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呢?」一直沉默不語的名望奈志,吃了一口小餡餅後,又像平常一樣發起牢騷來。
他用舌頭舔掉沾在嘴角的奶油,舔得有點誇張不自然,「雪還是下得那麼大,真是的!」
「的確蠻糟糕的,」忍冬醫生在紅茶里加入了一大匙的砂糖,「大約十年前左右,我也遇到過這樣的大雪。那一次我正好越過山頭去某個村子,突然下起大雪,被困在那裡整整一個禮拜。」
「只能乖乖等著雪停嗎?」
「沒錯。不過,相野的人已經很習慣大雪,現在應該已經開始一點一點進行剷雪作業了。最慢再過兩三天就會有辦法了,而且,這期間內雪也應該會停了吧。」
我聽著他們的對話,腦子卻一片空白,無法思考任何事。
我看著坐在斜對面的深月,她大概也注意到我的視線,一隻手貼在臉頰上,微微低著頭。
也許是我太多心吧,總覺得她的臉比平常更蒼白;表情也更僵硬了。
「車子還是不能動嗎?」
「至少我的車不行。」忍冬醫生咬著厚實的下唇。
名望把目光移向的場,說:「這個家的車子呢?」
「除了平常的轎車之外,還有一輛跑長距離的車。」女醫回答他。
名望「啪」地彈指說:「說不定可以派上用場!」
「很不巧,上週故障後就一直沒有修好,好像得開到修車廠修理才行。」
「唉,為什麼所有的事都這麼巧呢。」
「車庫在哪裡?」槍中問。
女醫往圖案玻璃牆望去,說:「在前院對面。」
「離建築物這麼遠?」
「是的,那裡本來是馬廄,後來才改裝成車庫。」
我猶豫著,該不該把剛才肖像畫的事告訴槍中,但在現在這種場合——在深月面前——我無法啟口。
而且即使我不說,鳴瀨遲早也會把那幅畫掉下來的事告訴的場,然後,的場也會告訴槍中吧。
聽到這件事,他會以什麼角度來想呢?
當成「單純的偶然」,或是這個家有意志的「動作」?
不,我應該先問我自己,該如何思考這個現象的意義?
該怎麼思考會比較好?
「要不要再來一杯紅茶?」的場說。
「換咖啡吧。」槍中回答,然後看看我們說:「大家都贊成吧?我們本來就是喜歡喝咖啡的一群。」
「忍冬醫生,您也喝咖啡嗎?」
「好好,只要是甜的都行。」
的場小姐安靜地離開坐位,走向放著煮咖啡器的木製餐車。
深月站起身來想幫忙,的場舉起手錶示不用。
機器攪碎咖啡豆的尖銳聲音,刺激著疲憊不堪的神經。
「不過,」槍中對回到坐位上的的場說,「說真的,這個房子真的太棒了。」
從昨天到現在,這句話他已經重複說過好幾次,現在聽起來只覺得諷刺。
或許,這是他抗拒沉重氣氛的一種方式吧,但是,我還是希望他至少加上一句「如果沒有發生這種事的話」……
「不論是建築物、傢俱、收集品……收集品中以日本的物品最多。全是白鬚賀先生收集的嗎?」
「好像有很多是原本就留在這裡的,不過,老爺收集的應該也不少吧。」
「橫濱的那個房子失火時,應該也燒掉了不少吧?」
「沒有,那時候收集品不是放在燒掉的主屋,而是其他屋子裡,書也是。」
「哦,不知道該不該這麼說——這是不幸中之大幸。那些古董,都是平常難得一見的東西呢。」槍中微微嘆口氣說,「你平常空閒的時候都在做什麼呢?」
「我從來沒有覺得‘空閒’過,不過,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說我非常忙,只是住在這裡,就會覺得時間的流逝方式不太一樣。」
「怎麼說?」
「總覺得時間不是在‘流逝’,而是像慢慢地捲起很大的旋渦。我們不是跟著時間在生活,而是被包圍在時間裡。我這麼說,也許你還是聽不懂吧。」
「不,不會的,我覺得我可以理解。」
「不過,一般所謂的‘消造’還是不可缺乏的。我們會在附近森林散步;夏天時只要能忍受微涼的湖水,也可在湖裡游泳:另外還有我們自己的泥制射擊靶練習場。」
「太棒了,是白鬚賀先生的興趣嗎?」
「是的。」
「那麼,一定也收集了不少好槍吧?」
的場只回給他一個曖昧的笑容,就站起身來往餐車走去。
咖啡已經過濾完,在大咖啡壺裡注入多人份的咖啡,的場小姐把咖啡倒在新的杯子裡端給大家。
「我真的很羨慕。」槍中眯起眼睛,追著女醫的身影,「我在東京經營古董店,評鑑古董的眼光還不錯,要不要僱我當管理人?」
女醫有點驚訝地說:「這種事問我也沒有用。」
「哦,如果我是女生的話,就可以拼命向你們老爺拋媚眼,讓他僱用我了。」
「別開玩笑了。」
「不,我是說真的。因為等雪停下山後,我恐怕再也見不到這棟建築物跟你們了。」
我喝了一口沒加糖的咖啡,一點都嘗不出香味,只覺得比平常更苦味強烈刺激著舌頭。
隔壁的忍冬醫生還是一樣加了一大堆糖,津津有味地一口喝光了。
「你說你經營古董店,那麼,劇團呢?」的場回到座位上問槍中。
「靠這種小劇團哪活得下去。」槍中苦笑著聳聳肩,「我的本業是古董美術商,劇團只是玩玩而已。」
「都演哪些戲?」
「你喜歡什麼戲?」
「啊,我對戲劇不是很清楚,大學時跟朋友去看過兩三次而已。」
「我們劇團演的大多是比較傳統的戲,因為我不是很喜歡現代的東西。」
「是嗎?」
「什麼大眾化、像機關槍一樣笑話連篇、或是演員在舞臺上跑來跑去那種戲,我都不喜歡。還有,以觀念、思想為主,沉悶難懂的戲劇我也不喜歡。」
女醫好像不是很瞭解他的意思,但他還是繼續說著:「也許評論家會對我的戲劇嗤之以鼻,但是,我就是不喜歡那種‘現代性’的東西。」
「現代性?」
「演出現代戲劇的人,大都逃脫不了‘新’的束縛,一心想讓自己跑在時代的尖端。因為這些人相信——戲劇的價值是揭露時代與社會的矛盾構造,並將之推翻,把時代不斷往前推動。不過,我也不想強力去否定這樣的思想。」
槍中摘下眼鏡,用手指壓著兩邊眼瞼。
「我不想把時代往前推,甚至希望它能停下來。可這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我只好在時間的流逝中打造不動的碉堡。就這方面來看,也許我的心比較能跟古典藝能產生共鳴吧。」
「怎麼樣的碉堡?」
「這……」槍中眯起眼睛看著遠方,「就像……這個房子——霧越邸。」
聽到槍中這麼說,女醫訝異地微微點了點頭。
她拿起杯子,緩緩喝了一口咖啡。
「我想我大概是憧憬當某種獨裁者吧。」槍中說。
女醫更加詫異地眨著眼睛說:「獨裁者?」
「說得太偏激了嗎?」
「什麼意思?」
「60年代以後,日本的現代戲劇中,有所謂的‘地下典型’,現在也還多多少少延續著。其中‘集體創作’概念,被認為是維繫60年代到70年代,及至現在的主要架構。
狹義來說,‘集體創作’就是在演出戲劇集團中的每一個人都是作家、是導演、是演員,也是工作人員,以同等身份為理想。總之,就是要排除劇團內的階級制度,是一種直接的民主主義;不要強勢的領導者,只重視演員各自的自主性。」槍中緩緩地左右擺著頭說,「我討厭那種思想,所以,才會用獨裁者這個字眼來形容自己。」
「哦。」
「也就是說,我想統治整個世界。啊,請不要誤會,我對政治沒有興趣,我要的並不是一般所謂的權勢。
只是身為一個導演,覺得必須統治整個自己導演的舞臺,才能充分表現出自己:
才能越來越接近我在尋找的‘風景’。我只是有這樣的自私想法而已。」
平常在團員面前,他也從不避諱說這種話。
他常說「暗色天幕」是我的,不是其他任何人的,是為他自己、為他個人而存在的表現體。
「我這麼說,也許大家會不高興吧,因為這樣一來,演員不過是我的棋子而已。當然,我並不否認,他們也是為自己站在舞臺上,為自己而表現。
只是,支配那個‘世界’的人是我——我自己希望是這樣,自己認為是這樣而已。你覺得我很傲慢嗎?」
「我不清楚,」的場曖昧地搖著頭,「因為我是那種從沒想過要表現自己的人。」
聽著他們兩人對話的忍冬醫生,大概是覺得他們的談話內容很無聊,打個大呵欠站起身來,舉起雙手挺直圓圓的身體,說聲「失陪了」,就走到隔壁沙龍去了。
沒過多久,名望奈志跟彩夏也跟著去了沙龍。
也許是存心要避開事件的問題吧,槍中繼續跟的場談著自己對戲劇的看法和「暗色天幕」的事。
甲斐雙肘抵著餐桌,臉色還是那麼憔悴蒼白,茫然地看著圖案玻璃的牆壁。
我把咖啡喝完,身體整個靠在椅背上。
昨天明明睡得很飽,卻還是覺得很疲憊。
我看看深月,她一直低著頭,一句話也沒說。
我從來沒有比這一刻更強烈渴望可以看透她的內心世界。
因為我想知道,她是否真的捨棄了自己的未來;是不是還想逃避已經被宣告的死亡……
突然,深月抬起了頭,視線正好跟我撞個正著,我就那樣凝視著她烏黑的眼睛。
她淡粉紅色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像要告訴我什麼,但是,很快又闔上了。
她緩緩搖搖頭後,又垂下了頭。
結果,她想說什麼,要告訴我什麼,竟成了永遠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