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暗色天幕

「是你知道得太少了啦。」

「是嗎?」彩夏鼓起臉頰,顯得很不服氣,但是,旋即指著一個微微張開的小扇子,說:「這個扇子好小,小孩子用的嗎?」

「這是茶扇子,道道地地的茶具。」

「是嗎?好漂亮。」

彩夏繼續指著櫥窗裡的各種東西發問,槍中就像帶隊來參觀的小學老師,一一回答問題,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樣子。漸漸地,彩夏好像聽厭了,打了一個大呵欠,突然走開,大概是想到了什麼,蹦蹦跳跳地走向玻璃牆。

好不容易擺脫「學生」糾纏的槍中,微微鬆了口氣。接著他又用鑑賞的眼光,一一看著櫥窗裡的東西。

「喂喂,槍中,」彩夏的聲音忽然飛過來,像繫著鈴鐺的小皮球彈跳時所發出的響聲,「我告訴你,這裡可以通到剛才的房間裡呢。」

彩夏站在房裡的一個角落,仔細一看,那一帶的玻璃牆沒有圍板,而是一扇單開門。她開啟那扇門,指著外面給我們看。我與槍中往那裡走去,站在她後面,向外探視。

門外是一個約三米的狹長房間,正面牆壁上並排著茶色木框的垂直拉窗,鑲嵌著毫無裝飾的透明玻璃,應該是面對戶外的窗戶。

右手邊已經無路可通,左手邊則一直往前延伸。如彩夏所說,可以直直延伸到剛才的房間,還有更前面的房間。

「這應該是日光室吧。」槍中說。

「這房子到底有多大呢?」彩夏咚咚咚地跑出門外,穿越日光室,把身體貼在正前方的窗戶上。「外面一片漆黑呢,哇,雪還是下得好大。」

槍中也想走出去看,可是,突然又停下了腳步,眼光落在牆壁上的其中一片玻璃上。

「喲,這個有趣喔。」

「怎麼了?」我問。

「你仔細看這個玻璃的圖案。」

槍中抓著纖細的金邊眼睛框,一邊調整眼鏡的位置,一邊這樣對我說。我依他的話,觀看嵌在木格子裡的玻璃圖案。

「這好像是什麼花的圖案。」

每片微帶藍色的玻璃,中央都雕刻著花瓣與葉子的組合圖案。可能是透光的關係,凹刻的圖案看起來宛如浮雕。

「大概是家徽之類的東西吧。」我說。

「對,就是剛才忍冬先生提到的,這個家的原主人的家徽。」

「是凹版式版畫嗎?」

「你蠻清楚的嘛。」

我本來就很喜歡玻璃工藝,所以,多少有這方面的知識。凹版式版畫是很有名的雕刻技法,利用圓盤狀的銅製研削盤,削去玻璃表面,進行雕刻。為了因應各種不同的圖案,據說研削盤的種類多達數百種,是玻璃工藝中最高難度的技法。

「這是特別訂做的吧?」

「當然啦,而且還做了這麼多片,看得我都快頭暈了。」槍中用手指扶著眼睛框,「問題是這個圖案,你知道這是什麼圖案嗎?」

「不知道。」

「書看得太少啦。」槍中淡然一笑,「是龍膽紋。」

我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

「三朵花,中間三片葉子,呈放射狀排列,正是有名的三葉龍膽圖案。」

「三葉龍膽……」

「鈴藤(lindou)跟龍膽(lindou),又是個有趣的巧合,不是嗎?」槍中顯得很愉快,視線沿著貼滿玻璃的壁面舔食般爬向天花板,「隔壁房間的地毯是忍冬圖案;這些玻璃是龍膽圖案,再找找看,說不定還有呢。」

「再找找看,說不定還有?你是說,跟我們名字同音的東西嗎?」

「嗯,可以這麼說。」

這時候,我發現站在剛才那個位置的彩夏不見了,我探頭出去看,不知何時,她已經移動位置,站在左手邊最盡頭的地方了。她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地望著前面的房間,但是,不一會兒,又小跑步跑回原處。拖鞋在木條鑲花瓷磚地板上奔跑的啪嗒啪嗒聲,在裝飾著拱形雕樑的挑高房間中迴響著。

「那個房間有好多書呢,像圖書館一樣。」彩夏很得意地向我們報告。

「辛苦你啦。」槍中苦笑著,緩緩轉身離去。這回,他的目標是餐具櫥櫃,那櫥櫃放置在通往隔壁房間的門的右邊。他先大致看過一遍後,開啟玻璃門,輕輕拿出一個咖啡杯。「是德國瓷器meissen呢,又是一個古董,真不得了。」

「很貴嗎?」彩夏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走到槍中身旁了。

「打破一個,你都賠不起。」

「咦,太恐怖了吧。」彩夏一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

就在這時候——

「各位,」

背後突然響起了沙啞的聲音,我們三個人同時回過頭去。還坐在餐桌邊聊天的甲斐、名望、深月跟忍冬醫生四個人,也同時閉上了嘴巴。

「如果你們已經用餐完畢,我想帶你們去看看房間。」

是那個管家。

「請這邊走。」管家站在通往走廊的雙開門門邊,恭候我們走出走廊。

我們去隔壁房間把榊跟蘭找來,一起走出餐廳。原本被我們擱置在一樓門廳的外套、行李,全都被搬到走廊上了。一個女人站在這些行李旁邊,不是那個開啟廚房門的矮小中年女人。

這個女人的年紀大概跟槍中差不多,比我高,戴著看起來度數頗深的黑框眼鏡。短髮、黑色長褲、白色襯衫、灰色背心的打扮;肩膀又寬闊,剛看到她時,我差點把她當成男人。

「你帶著你們的行李。」管家說,「我查詢過,這場暴風雪會持續一段時間。所以,在你們可以下山之前,會讓你們住在這裡。不過,我有件事要叮嚀你們。」管家恭恭敬敬的言詞,更烘托出他的冷漠,「請不要在屋子裡隨便走動,尤其是三樓,絕對不能上去,知道嗎?」

他用戴著假面具般冰冷的表情,巡視過我們每一張臉。當時,我覺得他的目光,在深月身上停留了一瞬間。我立刻——說不上來是為什麼——瞥向站在行李旁邊戴著眼鏡的女人。奇怪的是,她的視線也直直落在深月的臉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深月的美,是個非常具有說服力的理由。不只是男性,連女性都會被她吸引。同樣是美麗的容貌,希美崎蘭豔麗的臉龐,卻只會騷動男人本能的慾望,絕不會受到同性的讚賞。說得白一點,是完全不同方向的美。

話雖如此,我還是覺得……

「因為房間數的關係,請男士跟我往這邊走,女士跟男士中的一位往那邊走。」

「那麼,我去那邊。」榊由高毫不猶豫地提起自己的行李,蘭緊緊靠在他身邊。只要是跟劇團有關的人,都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親密關係。

走在前頭的男人,帶著我們往長長走廊的右邊走;戴眼鏡的女人,帶著深月他們跟往另一方向走。

走廊盡頭有一扇雙開門,門前有一個十分寬闊的門廳。從門廳左轉,又是一條走廊,走廊上並排著很多扇門。右邊三扇,左邊四扇,一共是七扇門。

「請使用內側的五個房間,因為前面兩間是倉庫。」男人說。

果然,最前面的左右兩扇門,比其他五扇門窄了一點。我可以想像,女士們被帶去的那條走廊上,大概也是這樣的格局。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房子的結構,大致上來說,這個房子——霧越邸,應該是呈一個巨大的「ㄈ」字形,開口朝向背後的霧越湖。我們被分配到的房間,是位於面對這棟建築物右手邊的突出部分。

「謝謝你。」槍中對正要離去的男人,慎重表示謝意,「對了,不知道你們主人在哪裡,我很想去跟他說聲謝謝。」

「沒有這個必要。」男人冷漠地回答。

「可是,這樣……」

「我們主人不想見你們。」

那種感覺,就像在我們面前狠狠地關上了門。說完,男人就匆匆離去了。

8

我們分好房間,才放下行李,剛才那個戴黑眼鏡的女人就來告訴我們,熱水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入浴,並說明浴室的位置。浴室跟廁所都在同一層樓的左邊突出部分——亦即女士們被帶去的那一邊,跟走廊交接的地方。

餐點、房間、洗澡水等,都準備得非常周到。但是,也因此更凸顯出家僕們冷漠及特意壓抑感情般的表情與態度。還有這個屋子的主人,既肯如此招待我們這群素未謀面的人,又為什麼不願意現身跟我們打聲招呼呢。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是一群不速之客,根本沒有立場去批評這件事。這裡就像旅館一樣,一個人一個房間,再奢求更多就是不識好歹了。

依序洗完澡後,大家又不約而同地走向剛到時被帶去的二樓中央房間(把這個房間稱為「沙龍」,應該是最適合的吧)。忍冬醫生也來了。

散落在沙龍各個角落的每個人,都顯得疲憊不堪,但是,誰都無意回到房間。大概是跟我一樣,體力雖然耗盡,精神卻反而異常亢奮吧。

「好想聽天氣預報。」希美崎蘭全身沉陷在一張沙發椅中,撫梳著還未全乾的茶褐色頭髮,「誰的房間裡有電視嗎?」

沒有人回答蘭的詢問。這間沙龍、餐廳裡沒有放置電視,隔壁圖書室也不可能有吧。

「那麼,收音機呢?」蘭急躁地巡視所有人,問,「沒人帶來嗎?」

「對了,」坐在蘭身邊,蹺著二郎腿的榊由高說:「甲斐,你的隨身聽不是有收音機功能嗎?」

「有啊,」甲斐幸比古坐在兩人前面抽著煙,有氣無力地回答說,「要我去拿嗎?」

「剛才那個大叔不是說過了嗎?暴風雪會持續一陣子。」坐在壁爐前的名望奈志,嬉皮笑臉地說,「聽了天氣預報,暴風雪也不會停啊。」

「不用你管!甲斐,拜託你去拿。」

「嗯。」甲斐將手中的香菸,捺熄在桌上煙具盒中的菸灰缸裡,懶洋洋地從沙發中站起來。

我環視著室內的傢俱,看著看著,就不知不覺地走到面對壁爐右手邊的裝飾櫃前。這個裝飾櫃的高度,大約到一個大人的脖子位置,是個長方形的櫃子,幾乎佔據了壁爐到右手邊那面牆的所有空間。裡面大多是盤子、壺之類的物品,中央有一塊排列著書籍的區域。我沒有槍中那種鑑識的眼光,不過,光看裡面的物品,我也知道是具有相當價值的收集品。

深月就站在旁邊。其實,想趁機向她告白,也是我走到這裡來的原因之一。她正出神地看著一個放在櫃子右邊的彩繪盤子。

「我仔細觀察過那個男人,他的確老是盯著你看。」

聽到我這麼說,她靜靜地點點頭,說:「他姓‘naruse’。「

「naruse?」我的頭腦中,突然浮現出「鳴懶」這兩個漢字,「那個男人的姓嗎?」

「嗯。」

「你怎麼會知道?」

「剛才帶我們去房間的那個女人,是這麼叫他的。至於那個女人,她說她叫‘的場’。」

「她自己告訴你的嗎?」

「是我問的,因為不知道怎麼稱呼對方,會讓我覺得不自在。」

「對了,她也跟那個男人——鳴懶是嗎——一樣,一直盯著你看呢。」

「沒錯,不知道為什麼。」

「會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嗯,有一點。」

深月憂思重重地皺起蛾眉,視線又回到裝飾櫃裡的盤子上。

我追隨她的視線看過去,直徑約20釐米大小的盤子,上面的圖案是藍色波浪夾雜著飛舞的紅葉,非常華麗。這種彩繪瓷器,跟在餐廳裡看到的碗盤不一樣,連我這種人都可以輕易看出有多華麗,我喜歡。

這時候,槍中走過來,站在我跟深月背後,看著櫃子裡的東西,喃喃說著:「這是‘色鍋島’吧?」

「是‘伊萬里燒’吧?」深月說。

「嗯,沒錯,‘有田燒’又稱為‘伊萬里燒’,伊萬里大致上分為‘柿右衛門’、‘古伊裡萬’與‘鍋島’三種樣式。這是其中的‘鍋島燒’,‘鍋島燒’中的彩繪器皿,就叫做‘色鍋島’。」

「是古董嗎?」

「大概是吧。真受不了,到處都是這種東西……不但品味好,儲存得也非常好。不知道這屋子的主人怎麼收集到的,真想見見他。」這應該是他的真心話吧,他大大吐了一口氣,「你們看,旁邊那個盤子就是我剛才說的‘柿右衛門’。有沒有看到一堆餘白?那片粘稠狀的乳白色部分稱為‘濁手’,是柿右衛門的特色之一。」

「柿右衛門……是日本彩繪瓷器創始人的名字吧?」

「你知道的不少呢。」

「在大學學過一點。」

「啊,你是藝術大畢業的嘛。不過,初代酒井田柿右衛門在有田首創‘赤繪’的說法,充其量只是傳說,並沒有留下任何證據。」

我忘了告訴大家,槍中跟深月有血緣關係,深月的父親跟槍中的母親是表兄妹。知道他們的關係後,就會覺得他們的確長得有幾分神似。

我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的對話,眼睛卻情不自禁地移向櫥櫃內所收藏的書籍上,每一本書的裝訂都是古色古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這裡所收集的書,全是明治中期到大正時期的詩集與歌集。這時候,首先飛入眼簾的,通常都是自己最喜歡的作家的作品。所以,我第一眼就看到北原白秋的《邪宗門》與《回憶》,以及佐藤春夫的《殉情詩集》。

我整顆心頓時緊縮,再度一一看著並排的書脊上的文字——北村透谷的《蓬萊曲》、土井晚翠的《天地有情》、荻原朔太郎的《吠月》、《青貓》、若山牧水的《海之聲》、島木赤彥的《切火》、崛口大學的《月光與小丑》、西條八十的《砂金》、三木露風的《白手獵人》……

「喲,」槍中發現我目光移動,也把注意力轉移到那些並排的書籍上,「都是精華呢,子規、鐵幹、藤村、茂吉……」

「好像都是初版裝計,說不定是真的初版本呢。」

「啊,鈴藤,你流口水啦。」

「也有一些小說呢。」

「藤村?看來這位收集先生,特別欣賞藤村跟白秋呢。」

「喂,藤村是什麼東西啊?」彩夏不知道何時來到我左邊,丟出了這麼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問題。

「就是島崎藤村啊。」我很認真地回答她,「你不知道《初戀》這首有名的詩嗎?

「‘初次見面的你,站在蘋果樹下,你的前發挽起,發上插著一把花梳子。」’

「不知道耶!」彩夏嘟起厚厚的嘴唇,顯得有點茫然,「白秋就是北原白秋吧?」

「你知道他的詩嗎?」

「怎麼可能知道。」

「你應該知道吧,白秋寫了很多童謠,例如《赤鳥》等等。」

「不知道耶。」

「怎麼可能,」槍中說,「即使是彩夏,也不可能不知道《這條路》這首童謠吧?」

「那是什麼歌啊?」

「這條路,某天曾經走過,啊,沒錯,洋槐花盛開著。」

槍中很快唱過一遍,彩夏還是一臉茫然。

「那麼,《搖籃曲》呢?」我說,「那首《金絲雀唱著搖籃曲》。」

「「啊,這一首我知道。」

「《啾啾白頸鶴》、《慌張剃頭師》也是白秋吧?」

「還有《赤鳥小鳥》、《雨》、《暖爐》等等……真的很多少呢。」

「還有大家更熟悉的吧,」深月眯起細長的眼睛,一副很想笑的樣子,插嘴說,「《五十音(日文字母)》也是白秋的作品吧?」

「五十音?」

「大家都受惠過吧?」

「紅色棒棒糖a、i、u、e、o,浮藻、小蝦飄遊著。」槍中說著,笑了起來。

彩夏更張大了眼,說:「啊,發聲練習用的……」

大部分的劇團或劇研社,都把《五十音》當做發音發聲的基礎訓練題材。老實說,我也是這時候才知道作者是北原白秋。

我喜不自勝地伸出手來,推推櫥櫃的玻璃窗,玻璃窗沒有上鎖。我從並列的書籍中,輕輕抽出《邪宗門》。鮮紅色的書脊配上金色文字;封面右半部是跟書脊一樣的鮮紅色;左半部是淡黃色底配上細細長長的畫線。我曾經在某資料照片中看過這本書,這確實是1909年——明治四十二年的初版本。

「鈴藤,你還記得《邪宗門扉銘》嗎?」槍中說。

我停下翻書的手,開始在記憶中搜尋。

「‘過此乃旋律煩惱之群,過此乃官能愉悅之園。’對嗎?這應該是仿《神曲》一節的諷刺詩文吧。」

「對,我很喜歡這些句子,怎麼說呢,我覺得戲劇的開幕也是一樣。」槍中露出陶醉的神情,雙臂交叉在胸前,「‘過此乃神經苦澀之魔睡’——的確是這樣吧?鈴藤,你不認為嗎?」

9

先前,槍中向忍冬醫生介紹說,我是他「大學的學弟」。這句話並沒有錯,只是,我們雖是同一所大學的文學院,科系卻不同,他是哲學系,我是國語文學系,而且還相差三個年級。在學生數量龐大的大學裡,我們兩個之所以會認識,當然有其來龍去脈。

當時,他是同一所大學四年級的學生。一個學生居然是公寓房東,剛開始我也很詫異,後來才聽說,「神無月莊」屬於他父親所有,只是,在他上大學後交由他來管理而已。公寓租金的收入,就充當他的零用錢;我們這些靠微薄生活費辛辛苦苦過日子的窮學生都很羨慕他。

學生時代的槍中,有點瘦,臉色蒼白,又留著長長的頭髮,頗像個孤傲的藝術家。跟他認識後,我才瞭解到,他是個很愛說話又會照顧人的好青年。而且,他的頭腦轉得很快,擁有許多我所沒有的知識,橫跨各種領域。他以不受舊有規範束縛為信條,並冷靜地付諸實行。我向來也討厭那種東西,所以,這一點尤其吸引了我。我想,基本上他現在也沒有改變吧。

我很仰慕他,常常會去他住的一樓管理員室找他。當時,我一心想成為小說家(而且是所謂的純文學作家),對寫作所付出的時間與熱情,遠超過於大學課程。他知道這件事後,不但沒有對我投以異樣的眼光或嘲笑我,還聽我發表幼稚青澀的文學議論,現在想來就不禁臉紅(鈴藤稜一是當時開始使用的筆名,我的真名是佐佐木直史)。

1975年大學畢業後,槍中考上了哲學系研究所。可是,當修完碩士課程,正要開始博士課程時,他卻毅然退學了。聽說他的雙親在那個時候意外身亡,是他退學的原因之一;不過,他本身其實也無意成為學者。身為獨子的他,繼承了資本家父親的土地與財產後,就搬出了「神無月莊」的管理員室。沒多久後,公寓被轉讓給別人,我也不得不另找其他住處。

之後,我有一段時間沒見過他。花了五年的時間從大學畢業後,我沒有從事正業,還是抱著成為作家的決心,窩在公寓裡。

寫好的作品,就投給各家文藝雜誌,入圍過幾次新人獎,也拿過佳作獎。可是,以目前只能靠幾個無聊雜誌的邀稿,勉強蝴口度日的情況來看,根本可以說是毫無成果。不過,就某種角度來看,我這個人相當樂觀,有時候還會樂在自我墮落的狀態中。

四年半前,我再度見到槍中,當時他剛剛創立了「暗色天幕」這個劇團。那是1982年的4月,我意外看到了首次公演的宣傳單,萬分訝異。在大學時,槍中並沒有參與戲劇活動,不過,他曾經說過,他一直很喜歡戲劇,有一天要自己演演看。現在,他居然擁有了自己的劇團。當然,這種事必須有他的熱情、才能、人望,以及經濟能力才能做得到。身為朋友的我,不能否認,除了替他高興之外,也非常羨慕他。

公演的第一天,我們在吉祥寺的劇場久別重逢。槍中對我的歡迎,超出我的想像,我也極盡所能地恭賀他。就這樣,又開始了兩人之間的親密友誼。這兩三年來,我經常應他要求幫他寫劇本,在劇團的練習場進進出出。

「我在找尋‘風景’」我想起某一天,槍中曾經對我說過的話,「一個我應該置身其中的風景,我可以最真實地感受到自己存在意義的風景。或許,就暫時稱它為‘原風景’吧。我心血來潮地進了研究所,或繼承父親的產業經營古董店,說穿了都是為了找尋那東西。利用多餘的時間與金錢創辦劇團,也是為了這個。

「沒錯,我一直在尋找‘風景’,那也許是我已經遺忘的兒時記憶;也許是更久以前,在母親肚子裡所做的夢;也許是在出生之前的混沌中,看到的某種東西;也許是自己死後的某個去處——是天堂也好,地獄也好,我都不在乎。你懂我的意思嗎?」

那麼,屬於我的「風景」,究竟是什麼呢?我會在這種莫名的感傷中,回想起這件事,可能也是因為,我當時的心情處在一種亢奮的狀態下吧。不知不覺中,我離開槍中跟深月所在的裝飾櫃前,走向通往日光室的花樣圖案玻璃門。

10

「什麼?!」

當我聽到既驚恐又慌張的尖叫聲時,已經是晚上9點多了。在日光室裡,茫然面對窗外黑暗的我,詫異地向沙龍望去。聲音其實並不大,只是正好在沒有任何人說話的空當冒出來,所以聽起來特別大聲。

聲音的主人是甲斐幸比古,他正面向我,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

「怎麼了,甲斐?」隔著桌子,坐在甲斐對面的榊問。

「沒有啦,只是……」甲斐的耳朵裡戴著小型耳機,黑色耳機線從脖子垂落到穿著對襟毛衣的厚實胸部上。大概是應蘭的要求,從房間拿來的附收音機的隨身聽。

「只是……」甲斐欲言又止,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給人一種很不自然的感覺,「剛才新聞報導說,大島的三原山今天下午火山爆發了。」好半天才吐出這句話,他又用帶點神經質的眼神,巡視著大家的表情。

最先有反應的是彩夏,她「咦」地驚叫一聲,立刻衝向沙發。

「真的嗎?甲斐,真的嗎?」

「嗯。」

「情況嚴重嗎?城裡有沒有傷亡?」

「我不清楚呢,」甲斐垂下眼瞼,「因為我也是從一半開始聽的。啊,對了,彩夏是大島人吧?」

「天氣預報呢?」蘭根本顧不得火山爆發的事,高聲問甲斐,「喂,那東西借我吧。」

「等一下,」甲斐把雙手壓在耳機上,「天氣預報開始了。」

「我去借電話。」彩夏顯得坐立難安,蒼白著臉,啪嗒啪嗒向門走去,飛快地衝出了走廊,沒有人來得及喊住她。她畢竟還是個未滿20歲的小女孩,聽到故鄉出了事,一定會很擔心,恨不得插翅飛回去。

「天氣如何?」蘭迫不及待地催促他。

「好像沒什麼希望,」經過短暫的沉默,甲斐依然把手壓在耳機上,「暴風雪暫時不會停,還發出了大雪警報。」

「啊——」蘭沮喪地垂下了頭。

我邊看著蘭的模樣,邊從日光室走回沙龍。我緩緩繞到沙發背後。

「我明天下午一定要趕回去啊。」蘭低聲說著,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對坐在壁爐前的忍冬醫生說:「醫生,你的車子可以用嗎?」

「恐怕不行吧,」老醫生面露難色,撫摸著光禿禿的頭。胖胖的雙頰不停抖動著,大概又在嚼糖果了。「因為雪下這麼大,視線一定很不清楚,即使明天雪停了,積雪大概也非常深,我的車子也不可能開得動。」

「不要為難人家啊,蘭。」槍中離開裝飾櫃前。

「可是……」蘭咬著擦紅唇膏的嘴唇。

「你說你明天下午一定要趕回去,到底有什麼事呢?如果是為了兼差工作,打通電話去說不就行了嗎?」!

「不是那種事嘛」蘭無力地抱住了頭,「……是試鏡……」

微弱的喃喃自語,還是被槍中聽到了。

「試鏡?什麼試鏡?」

不管槍中怎麼問,蘭只是抱著頭緩緩擺動脖子而已。

「是電視連續劇的試鏡。」旁邊的榊代她回答,「沒辦法,你還是放棄吧。」說完,輕輕拍著蘭的肩膀。

槍中「哼」了一聲,說:「你應徵了那種東西啊?有什麼關係,那種東西現在多的是呢。」

蘭不悅地抬起頭來,說「這次是非常特別的。」語氣顯得有點歇斯底里。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站在忍冬醫生旁邊的名望奈志,憨笑著說,「對了,蘭,不久前的禮拜四,我看到你三更半夜走在道玄坡上,那時侯,陪在你身邊的好像是tbs的製作人吧?就是槍中的朋友,公演時候來過的那個大叔嘛。」

「你看錯人了吧。」蘭背過臉去。

名望攤開長長的雙手,說:「我的眼睛非常好,兩邊都是二點零。」

「那又怎麼樣!」

「我看你們兩人之間的氣氛蠻危險的,前往的方向也大有問題。」

「不用你管!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是擔心你啊,上電視是無所謂啦,不過,如果只仰賴性交易的話,是很難在那個世界生存的。以你那麼差的演技,恐怕能撐半年就不錯了。」

「要你多管閒事!」蘭撐起腰來,漲紅了臉瞪著名望,「我要讓自己的名氣更響,年輕就是女人的籌碼,我不能繼續在這個小劇團裡耗時間。」

面對這樣的僵局,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悄悄窺視站在裝飾櫃前的深月的表情。她正用無以形容的悲慼表情,看著嘶吼著的蘭。

「那麼,我也只能說‘隨你高興怎麼做’啦——對了,你跟那個製作人睡過幾次了?」

名望奈志還是嘻嘻笑著,提出更尖銳的問題。蘭越發歇斯底里,整張臉都扭曲變形了。

「我愛怎麼做是我的自由吧!」

「喲喲,」名望舔一下薄薄的嘴唇,說,「呀,就算下半身有那種需求,交這種女朋友也太辛苦了吧」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聳聳肩膀,用桌上裝飾物造型的打火機,點燃細長的薄荷香菸。」

「名望,」槍中實在看不下去了,開口勸阻,「不要太過分了,還有忍冬醫生在呢。」

名望像個尖酸刻薄的小丑,到處調侃人的言行,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只是,今天說得過分了一些。可能是被困在大雪中,也有什麼令他掛心的事吧,因而心煩氣躁吧。我才這麼想,他就好像回答我似的,說:

「唉,回不了東京,傷腦筋的不只是蘭啊。」他像個調皮的小孩般,用手指摩擦著鼻子下面,「老實說,我被困在這裡,也很糟糕啊。」

「怎麼,你也要去哪裡試鏡嗎?」槍中問。

「什麼話,我現在可以在你的劇團裡演出,就已經很滿足啦。」

「感謝你,那麼,到底是什麼事?」

「沒什麼,只是件很無聊的事。」

當名望避開槍中的眼睛,這麼說時,通往走廊的門突然嘎噠大響,被打了開來,彩夏彷彿被殺人鬼追殺一般,衝進沙龍來。

「怎麼了?」槍中問。

彩夏的臉色比剛才衝出去時更蒼白,也更僵硬了,還不停左右甩著頭。

「他們不肯借我電話。」她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走,就往那個樓梯往下走,走到一個很大的廳堂,我在黑暗中徘徊著,就碰到一個男人。」

「不是,是另一個人——一個留著鬍子,更年輕的男人。他突然跑出來,用恐怖的聲音對我說‘你在幹什麼’。」

「那麼,你把事情說清楚了嗎?」

「嗯,可是,我實在太害怕了,沒辦法解釋清楚,然後,那個很像科學怪人的老男人就出現了。」

「那個管家嗎?」

「對,」彩夏抽動著鼻子,說,「我跟他說清楚了啊,可是,沒有用,他說‘這個家晚上很早就休息了,有事請明天再說,現在請你馬上回到二樓。’」

「真過分。」

「槍中,還不只是這樣呢,我看到了奇怪的東西。」彩夏接著說,「我下樓後,看到一副畫,一副很大的油畫,上面畫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的臉……」

「女人的臉?」槍中不解地喃喃重複她的話,彩夏立刻打斷他,「跟深月長得一模一樣呢!」她嘶吼般說著,「好漂亮的女人,簡直跟深月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穿著黑色禮服,跟深月梳一樣的髮型。」

最詫異的一定是深月本人。

「深月,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槍中回頭問她。

「怎麼可能!」她的手貼放在白皙平滑的額頭上,有點站立不穩地靠在後面的櫥櫃上。

「奇怪,這真是太奇怪了。」忍冬醫生從矮板凳上站起來,「這棟房子果然不太對勁,怎麼越來越像怪談了。」

「還有呢,槍中。」彩夏說。

「還有別的嗎?」

「嗯,我往回走時,樓梯那邊,有奇怪的……」彩夏正要說時,突然響起與這房間曾發出過的聲音迥然不同的聲響,打斷了彩夏的話。

聲音是從壁爐那個方向傳出來的。忍冬醫生站在火勢已經開始微弱的壁爐前。越過他的肩膀,可以看到放在裝飾架上的貝殼鑲飾的螺鈿小盒子的蓋子被開啟來了。

「喲,真沒想到。」好像是忍冬醫生開啟了盒子的蓋子。他頂著光禿禿的頭,蓄著白鬍須,又瞪大眼睛傻傻站著的模樣,就像童話故事裡開啟了百寶箱的浦島太郎。「這個盒子居然是音樂盒呢。」

聲音的確是從那個盒子裡傳出來的,音色高亢而清澈,引人哀慼。滯礙不暢的演奏,好似充滿某種回憶,又微帶灰暗傷感的音樂,是每個人都知道的某首童謠的旋律。

「是《雨》啊?」甲斐已經取下了隨身聽的耳機,喃喃說著。

「是白秋的詩,」槍中說,「用螺鈿盒子做成的音樂盒,這種搭配真有意思。」

就在旋律告一段落時,咳咳——重重的咳嗽聲,從通往走廊的那扇門響起。注意力集中在音樂盒上的我們,驚惶地回過頭去。

「我要提醒各位,這裡不是旅館。」那個名叫鳴瀨的管家,開啟門,站在門邊。忍冬醫生慌忙關上螺鈿盒的蓋子,音樂盒所演奏的旋律《雨》也同時消失了。

「這裡不是旅館,」鳴瀨又重複了一次,「請各位務必瞭解,我們是出於人道,才不得不收留各位的。」他用銳利的眼光,瞪著滿臉驚恐的彩夏,「剛才我也跟這位小姐說過,晚上最好早點休息。你們在這裡吵吵鬧鬧,會打攪到我們,因為我們平常最晚9點半就各自回房休息了。」

「請等一下,」槍中往前一步,走向鳴瀨,「是這樣,因為她是大島人,所以……」

「新聞報導說,城鎮並沒有什麼傷亡。」鳴瀨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今天晚上,請就此解散吧。還有,請不要隨便碰觸房間內的裝飾物,好嗎?」

在鳴瀨冷漠眼神的監視下,我們默默離開了沙龍。僵硬而沉重的空氣,在我們之間飄散開來。這並不完全是板著面孔的管家,以及這屋子裡的人的態度造成的。

與房間相隔微暗走廊的前面那一片牆,並排著幾個高高的落地窗,窗外好像是面對中庭的陽臺。在走回房間的途中,我駐足片刻,用手抹去結在玻璃窗上的冰冷霧氣。

窗外盤踞著無底的黑洞;堅決不受黑暗汙染的純白大雪,狂亂地飛舞著,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瞬間——僅僅一瞬間,某種莫名的、無以言喻的預感,震撼了我。當時,一定不只我一個人產生了那種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