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我的這種判斷是正確的。天黑了以後,雪勢依然沒有變小,反而越來越厚。當我把雷納的物品放進塑膠袋裡,拿到焚燒爐的時候,雪下得更大了。雖然撐著傘,但幾乎沒有任何作用。每走一步都很費勁,當我走到焚燒爐邊的時候,竟然覺得那距離比平時長一倍。別墅的黑色屋頂也被大雪覆蓋了,黑暗中,顯得灰白……
在那種氣候條件下,木之內因為服用毒品而精神錯亂,衝出房門的時候,我很緊張。我們趕緊追上去,好不容易在院門口逮住他時,他已經深埋在雪裡了,雙手雙腳在那裡不停地撲騰著。如果我們棄之不管,不出幾個小時,肯定要被凍死的。
又回過去嘮叨了半天,總之,那天晚上,要想把麻生死亡現場製造成「密室狀態」,只能把外面的積雪拿進來,別無他法。如果這樣,能做到這一點的嫌疑人只有一個。
不言而喻,只能是那個年輕人——冰川隼人。
這個別墅的窗戶都被鑲嵌死了,無法開啟。而上方的拉窗,即便全部開啟,也無法把手伸出去。我可以斷言,從這些地方是無法出去取雪的。
因此罪犯要想弄到雪,只能從正門或後門出去,沒有其他辦法。那天晚上,前後門都上鎖了,沒有鑰匙,是無法從裡面開啟的。第二天早晨,我檢視過,門上沒有硬撬的痕跡。而門上的鑰匙共有兩把,一晚上都由冰川隼人保管。
——罪犯就是冰川隼人。
深夜,冰川隼人找個藉口,跑到麻生的房間,趁他不備,從後面用攝像機上的連線線勒住他的脖子,用力把他吊起來,殺死了他。然後把屍體搬到浴室裡,偽造了自殺的假象,接著把淋浴噴頭開啟,用便攜冰箱裡的雪代替了冰塊,製造了密室。他估計不會有鑑別專家來,便將那封偽造的「遺書」留在寢室裡,最後,他把便攜冰箱放回到沙龍室的桌子上。
第二天早晨,比我先起床,來到沙龍室的木之內把桌子上的便攜冰箱碰到地下的時候,那裡面還有水。而頭一天晚上,風間可是把便攜冰箱翻了個底朝天,把裡面的冰塊都拿出來了。儘管如此,裡面還有水,這就證明夜裡有人把雪放進去了。
——重複一遍,罪犯就是冰川隼人。
但是他為什麼要殺死麻生呢?想要找出他的動機也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可以用一個關鍵性的詞彙來概括,就是「理性」。
那幫年輕人來到這裡後的第二天下午,在大房間的迴廊上,他決然地說了一句話——對自己而言,所謂的「神靈」就是自我的理性。即便去犯罪,也必須在理性的控制下進行。——當時,我能感受到他那堅強的意志力。
可就是這樣一個青年,在那天晚上,卻不幸捲入到始料未及的風波中。就是那個事件……
那個女人趁其不備,將幻覺藥物塞入他的口中,然後將他拽進那個低階趣味的宴會里。第二天,當他恢復知覺時候,發現那個女人被掐死了(表面上),倒斃屋中。而現場的大門也從裡面堵上了,只有包括他自己在內的四個人是嫌疑犯。
肯定是自己這四人中的某個人殺死了雷納,但是不知道誰是兇手。誰都有可能。說不定自己在幻覺中,精神錯亂,殺死了雷納,也未可知。
當他這麼理解的時候,心情是多麼苦惱和鬱悶呀!
當他知道大房間的地上,有通到地下室的暗道時,他的苦惱減輕了一點。因為如果現場不是密封狀態,那麼他們四人犯罪的機率,多少會降低一點。但是當得知那個暗道之門只能從大房間開啟的時候,他又像當初一樣苦惱了。我覺得當木之內精神暫時失控,他建議把前後門都鎖上的時候,所講的理由都是實話。包括他要求保管鑰匙,那也沒有其他意思。但是後來,當他看完麻生拍攝的錄影後,非常生氣,等回到房間,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他的想法已經無法阻止地朝一個方向集中了。
當時,他肯定是這麼想的。
自己或許是在失去理性的狀態下,成為殺人犯的,自己無法忍受這個「事實」,但其他人卻已經預設了這個「事實」。絕對不能放任不管,絕對不能……
因此他做出一個決定。
必須改變這個「事實」。殺死雷納的不是他們四個人中不特定的一個人,而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某個特定的人——他要這樣改變。
因此他殺死了麻生。然後偽造自殺現場,讓我們都相信麻生才是殺死雷納的罪犯,從而改變大家固有的想法。在自己明確的意志下,殺死一個人,從而讓自己從另一個殺人嫌疑犯的苦痛中解脫出來。冰川之所以會選擇麻生作為犧牲品,是因為麻生具備了許多條件——個頭矮小,筆跡容易模仿,除了雷納的事情以外,還有其他的自殺動機。以上,就是我關於麻生謙二郎之死的結論。
現在,我坐在大房間迴廊上的書桌前,寫這個手記。卡羅蹲在我腳下,時不時地叫幾聲,蹭著身體。黑貓館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一個月前的那件事就像是場噩夢。那些回到東京的年輕人——尤其是冰川隼人——心中是否真的恢復了平靜,我無從得知。每次想到為了理性這個「神靈」而殺死自己朋友的那個年輕人,我不由得會將他和過去的自己——那時,我根本無法用理性來控制自己的激情和慾望——做個比較,隨後,心情便會鬱悶起來。那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就在這個宅子裡,就在這個房間裡,我像發瘋一樣,掐死了那個女孩。當時的幻影幽幽地浮現在眼前。在鏡子另一面的別墅裡,我把親手畫的那個女孩的肖像抬到地下室的甬道里,發瘋一樣,拿刀子在上面胡亂划著。這個幻影與剛才那個幻影重疊了起來,在我眼前搖擺著……」啊!好了。不要再想了。
我輕輕的將左手放在胸口,確認了一下心跳(我的心臟位置和正常人相反),這麼想著——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以後就在這個別墅中,為那些長眠地下的人守墓,了卻人生。
擱筆之時,順便把最近得到的訊息已並記錄下來。前幾天,足立秀秋君從霍巴特來,這是他告訴我的訊息。
上個月的上旬,他住在墨爾本的哥哥足立基春(有趣的是,他是我大學好友神代舜之介的至交)收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
結婚前足立基春的妻子足立輝美,姓古峨,好像是那個古峨精算公司古峨倫典會長的親妹妹。古峨倫典死後,由她照看哥哥的兒子。但是在今年8月,她侄子卻悲慘的死掉了。那個孩子住在鎌倉一個叫鐘錶館的宅子裡,殺死了幾個來宅子的人後,自己也自殺了。讓人驚訝的是:那個設計「鐘錶館」的建築師竟然也是中村青司。
在同一時間,在同一個建築師設計的兩個宅子裡——黑貓館和鐘錶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應該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去接受這個奇妙的現實呢?我願意接受這個現實嗎?……這裡,我暫且不寫下來了。天很快就要黑了,昨天和今天,屋外的天氣都不好,雨一直沒有停過。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我覺得那雨聲似乎帶著些許暖意。
1989年9月5日,在這個塔斯尼亞島上,嚴冬正慢慢地向暖春過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