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鯰田冬馬的手記·其二

殺人黑貓館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沒想到,他又換了一個問題:「那你看過那種狼沒有?」

「狼?不是和日本狼一樣,早就滅絕了嗎?」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聽說還有活下來的。」

「有些異想天開的人是這麼說的,但是理論上應該沒有了。就算有,恐怕也生活在人跡罕至的地方。」

「是嗎?」聽聲音,他好像蠻失望的,低下頭。

「你對那些傳聞感興趣?」

「有點興趣——對了,這個房子既然叫‘黑貓館’,是不是有什麼相關的說法?比如有幽靈出沒呀。」他看起來像是個捕風捉影的愛好者。我覺得這傢伙肯定是庸俗電影看多了,覺得有點討厭他,但又儘量不表現在臉上,隨口說道:「沒有這一類的傳說。」

接下來的時間裡,麻生又一點一點地問了許多問題。問這裡的湖泊裡是否有所謂的尼斯湖怪獸,還問我是否知道這裡土著居民的聖地之謎和消失大陸之間的聯絡,等等。

臨了,他竟然大言不慚地說自己見過ufo。那時,我算徹底服他了,於是便適時地敷衍幾句,講一些「你真了不起」之類的讚美之辭,然後便起身告辭了。

「管理員大叔!」當我和卡羅快走到走廊上的時候,他在後面又嚷起來,「這附近有熊嗎?」

「熊?」

「我想到附近的林子裡走走看看。」

「附近沒有熊。」

「是嗎?那太好了。」

「你可注意,不要迷路。」

聽完我的提醒,麻生點點頭,臉上的表情透出一絲不安。

他拿起攝像機,站了起來。

9

天都黑了,風間和木之內還沒有回來。晚上7點多,當我正為準備晚飯而犯愁的時候,大門外總算傳來汽車的馬達聲。我走到大廳,想等他們一進屋子,就問問是否馬上開飯。

「真是太美了!滿天的星星。」

傳來一個非常尖利的叫聲,我大吃一驚,愣在那裡了。那既不是風間的聲音,也不是木之內的聲音,而是一個從未聽過的女人的媚叫聲。

門被開啟了,風間走了進來。緊跟著,一個穿著牛仔褲的矮個女子挽著戴著黑墨鏡的木之內的手臂,走了進來。

「是大叔你呀。」風間冷淡地瞥了手足無措的我一眼,「這個女孩叫雷納。從今晚開始,就住在這裡,麻煩你安排一下。」

她自稱椿本雷納。看上去二十四五歲,和那幫年輕人同齡或是年長一些,聽說她獨自一人來此旅遊。

至於她和風間、木之內是怎樣相識的,我不知道,也不感興趣(後來倒是聽風間、木之內說起過)。總之,風間和木之內去兜風的時候,碰見了這個獨自旅行的女子,三人意氣相投,便一起回來了。

她個頭不高,但非常肉感。臉盤子顯得很大,但絲毫不能否認她是個美女。雙眼皮、丹鳳眼,尖而翹的鼻子,性感厚實的嘴唇。皮膚很白,不像一般的日本人,頭髮卷,髮色較淺,濃妝豔抹,尤其是嘴唇塗得猩紅,非常惹眼。無論是打扮,還是講話和表情……她非常明白該如何給男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一看到她,就有這樣的感覺,沒想到我的直覺竟然會那麼準。

風間和木之內顯得興高采烈,與早晨出門時相比,判若兩人。為了贏得雷納的歡心,兩個人爭先恐後地表演著小丑動作(我覺得是那樣)。而麻生從林子裡散步回來以後,就一直躺在沙發上,蜷縮在陰暗角落裡,但當他看見雷納時,淺黑的臉上泛起紅潮,一下子跳了起來。打個陳舊的比喻,那幫年輕人就像是聞著魚腥的貓。冰川也不例外。當他聽到女人的叫聲,從大房間裡出來的時候,顯得更加一本正經的,看見那副表情,我暗自苦笑起來。因為誰都能看出他是因為過分在意那女人的目光而過於拘謹嚴肅了。

那我自己又有什麼反應呢?很遺憾,我覺得她作為一個女人,並沒有什麼魅力。與其說我年老了,倒不如說是個人興趣問題。如果說我對她還有一點興趣的話,那就是她的面容(尤其是眼睛)和我已故的親人有點相像。即便這樣,如果她一個人前來借宿的話,我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拒之門外的。但是,既然風間已經讓她住在這裡了,我只能服從。內心儘管一百二十個不情願,但表面上只能鞠躬致意,「歡迎小姐」。

預先買了許多食物,即便多一個人,也沒有什麼影響,但是我不得不考慮她的房間該如何安排。因為沒有多餘的床鋪了。聽完我的擔心後,風間嘻嘻哈哈地說出自己的解決方案:「那就讓謙二郎那小子把房間騰出來。那小子可以睡在沙龍室的沙發上。或者——雷納,你就睡在我房間。」他的意思是讓雷納和他睡一張床。

「裕己,你小子可不能獨享尤物呀!」

木之內提出反對意見,而雷納則來回看著這兩個人,嫣然一笑。

「我反正怎麼樣都行。」

10

「這個宅子叫黑貓館。」吃晚飯的時候,木之內依然戴著墨鏡,衝著坐在對面、風間身邊的雷納說著,「你知道為什麼會叫這個名字嗎?」

「讓我想想。」雷納將紅酒杯端到猩紅的嘴邊,歪著腦袋,「是不是這裡養了許多黑貓?」

「我就在這裡說說,事實上,從前,在這個宅子裡發生過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當時我收拾停當,正準備回廚房。走到走廊邊,我停下腳步,豎起耳朵,想聽聽他怎麼說。

「從前——大概是20年前——這個宅子的主人是一個叫天羽的博士。」木之內用一種誇張的語氣說起來。打他們來了以後,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饒舌,「他是生物學博士,在這個宅子裡偷偷地進行一項研究。」

「研究?」

「是的。該怎麼說呢?那是個驚人的研究。你們知道‘妖怪人’嗎?」

「我在電影裡看到過。」

「他的研究和那個差不多,就是造人計劃。」

「是嗎?」

「那個博士有一位美麗的妻子,她養了一隻黑貓。那個貓有這麼大,博士的妻子非常喜歡它,但博士自己卻不喜歡貓。」木之內講得得意洋洋。

「20年前的一天,博士的妻子對他的研究表示了不滿,希望他不要再繼續那麼恐怖的研究了。博士勃然大怒,將妻子暴打一頓,後來,竟然將她殺死了。當時那隻黑貓也在現場。」

「真的?」

「是的。後來博士決定把妻子的屍體藏匿在這個宅子的地下室裡。他把屍體埋在了牆壁中。黑貓也被活埋進去。聽說至今,到了晚上,這個宅子裡還會傳出貓叫聲。」他編的這些話,根本沒有新意。無非是艾倫坡的小說《黑貓》的翻版而已。

「那個造人計劃,結果如何呀?」麻生一本正經地問道。

「那個,我不知道。」木之內粗暴地頂了一句。

「難道那個屍體至今還沒被發現,埋在牆壁裡嗎?」

「恐怕是這樣的。」

「後來,那個博士呢?」

「去向不明。他好像害怕黑貓陰魂不散,就將這個宅子轉賣了。後來,誰都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都幹些什麼了。」

「行了,行了。」風間插嘴了,「你怎麼會知道這檔子事的?」

傳來一陣哈哈大笑聲。我彷彿看到冰川膽戰心驚的樣子了。

我輕嘆一口氣,朝廚房走去。

11

此後,他們究竟幹了些什麼,我就沒看見了。和昨天一樣,吃完晚飯,這幫年輕人就去了沙龍室,當時他們已經喝了不少酒,顯得很興奮。

我麻利地將飯桌打掃完,便早早地鑽進了自己的房間。冰川也沒有像昨晚那樣把我叫過去。

黑貓卡羅也躲在房間裡。門外的嬉鬧聲震天動地的,和昨天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實在忍受不了,便一個人鑽進浴室洗澡了。

這次淋浴的時間是平常的好幾倍。洗完澡,我換上睡衣,抱著卡羅,坐在床邊。突然我意識到,沙龍室那邊竟然變得靜悄悄的了。已經是晚上11點多了。我側耳傾聽了一陣子,覺得現在和剛才猶如兩個天地,黑夜中,一切都是那麼寂靜而無聲。怎麼回事?難道那幫傢伙都上二樓房間去了?

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往沙龍室裡看看,發現只有冰川一個人在。他坐在窗邊的搖椅上,看著書。

「其他的人呢?」

聽到我的詢問,他抬起頭,聳聳肩。

「他們……」他猶豫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他們去那邊的大廳了。」

「那個大房間?」當時我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哭笑不得,「幹嗎又要去那邊?」

「那兒不是有音響嗎?他們說沒有音樂就興奮不起來,於是就去了。給你添麻煩了,鯰田先生。」冰川滿臉愧疚,「裕己和木之內就是那麼好色。而且,那個女人……」他稍稍有點支吾。看見我滿臉不解,嘆口氣,又說了下去,「她非常像一個人。」

「像一個人?」

「昨天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原來我們樂隊裡,有個叫麗子的女歌手,那個雷納和她非常相像。因此,那幫小子……」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我明白了來龍去脈,但心情依然沒有好轉。他們跑到大房間裡,說不準今晚又會聚在一起吸毒。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心情煩悶。

「吵吵鬧鬧倒沒什麼,可千萬別幹出格的事情。」我隨口說出這樣的話來。

冰川哼了一句「對不起」,然後腳一蹬地,晃著搖椅,又看起書來。那架勢,那神情,彷彿在說「你幹嗎教訓我呀」。

我合好睡衣前襟,沒有再說什麼,掉頭走了。

那晚,我怎麼都睡不著。

其實我很疲倦,非常想睡覺,但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我關上燈,鑽進被窩裡,有意識地緊閉雙眼。但是好幾次,眼看就快要睡著了,突然全身一抖,又醒過來。年輕的時候,我常常被失眠困擾,好像現在又像當時一樣了。可以不想的事情,不願想起的事情……各種各樣的記憶在腦海中閃來閃去。我儘量不去想,但這樣一來,反而更加睡不著了。

我還是擔心那些跑到大房間裡的年輕人。

如果長期住在一個地方,即便那並不是自己的家,哪怕是工作場所,也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眷戀之情。在這個大宅子裡,我尤為喜歡那個大房間。現在,他們在那裡到底幹著什麼寡廉鮮恥的事情——我擔心得不得了。

我趴在床上,抬起頭,看看鐘——已經是凌晨1點半了。

我側耳傾聽,但由於我的房間和大客廳位於房子兩端,根本不可能聽見他們的動靜。

黑暗中,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了一會,最後,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

12

在長方形大廳的中央,一張放在牆邊的睡椅被拖了出來。

椿本雷納躺在上面。從音箱裡傳出刺耳的搖滾樂,她合著節奏,前後左右地擺動著身體。

三個男人圍繞在她身旁。

一個男人呈大字形,躺在紅白相間的瓷磚上——那大概是木之內晉。他沒有戴墨鏡,睡眼惺鬆地看著空中。

麻生謙二郎盤腿坐在那裡,好像練瑜珈功一般,將手放在腹部。

還有一個人——風間裕己,趴在雷納的腳下,靠在雷納的膝蓋上,像一條餓狗,用鼻尖來回蹭著。這麼一幅場景展現在我的眼前。

當時我呆在閣樓上。我躡手躡腳地溜出房間後,走到大廳門口,聽到裡面傳出的音樂聲和他們的嬉笑聲,便上了樓,然後鑽到閣樓上。

在二樓走廊上,有通向閣樓的入口。頂棚的一部分可以朝下開啟,那裡有個可摺疊的梯子。爬上梯子,來到閣樓上。這個閣樓很寬敞,但是不像房間那樣方方正正,頭頂上方是屋頂的斜坡面,腳下就是二樓的天花板,梁與梁之間,搭著好幾塊細長的木板,防止人在上面踩出個窟窿。當然,平時也很少有人爬到這個閣樓上來。

我以前就知道:在這個閣樓的地板上(也就是樓下的天花板),在那個大房間的正上方,有些小孔。那些小孔可能是安裝吊燈時打錯的孔洞,也可能是那個中村青司設計房屋時故意留下的偷窺孔。

我開啟電筒,照著腳下,躡手躡腳地踩著木板,走到了那些小孔處。蜘蛛絲纏繞在臉上,揚起的灰塵弄得喉嚨和鼻腔很疼。我拼命忍住不咳嗽,趴在木板上,將眼睛湊到小孔處……

淡淡的煙霧從他們的頭頂上升過來。那大概是大麻的煙霧吧?激烈的大鼓節奏、斷斷續續的電吉他聲、聲嘶力竭的歌聲……深夜中,這些聲響對我而言,不是音樂,而是讓我惱火的噪音。

雷納緩緩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妖媚地扭動著身軀,挑逗著那些男人們。她雙手撩起長髮,昂起頭,妖媚撩人的雙眼、半張半閉的猩紅小嘴……連我都覺得自己好像要被她召喚下去了(底下的人不可能注意到我的),我嚇了一跳,將眼睛從小孔處移開。

風間兩手抱住她的雙腿。她臉上洋溢著微笑,很陶醉,將他的頭一把摟到自己豐滿的胸部上。木之內站起來,從後面撲了過來。隨著一聲尖叫,她和風間倒在地上,像摞起來一樣。

麻生看著他們,則怪異得放聲大笑起來……

但是在我看來,這種場景與其說是淫蕩,倒不如說有點異樣。我覺得自己正在偷窺一群未知生物在那裡蠕動,無意識地將左手放在胸前——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性興奮,而是因為一種彆扭感(或是厭惡感)以及莫名的恐懼感。

此後不久,冰川隼人出現在我的視角里。

小孔下方,視角的邊緣處,房門被推開了。冰川剛跨進來,便看到眼前那幫年輕人的醜態,不禁呆立在那裡。他快步穿過房間,直到此時,那四個人才注意到他的出現。

雷納衝擦肩而過的冰川喊著。雖然磁帶到頭了,音樂聲停止了,但我還是聽不到她在喊什麼。冰川毫不理睬她,加快腳步,朝迴廊樓梯走去。看上去,他到這個房間來是為了找書架上的書。

雷納站了起來。風間拉住她的胳膊,想阻止她,但是她輕輕地推開,和那三個男人竊竊私語起來。然後用嬌媚的聲音,衝著已經登上回廊的冰川喊道:「知識分子!不和我們一起玩玩?」

冰川沒有搭腔,夾著幾本書,走了下來。雷納便提著褲子,衣服也大敞著,rx房半隱半現,晃晃悠悠地跑到他的面前。

冰川大驚失色,站在那裡。雷納趁機抱住他,兩手纏繞住他的脖子,踮起腳,將自己的嘴唇貼到冰川的嘴唇上。書本亂七八糟地掉在地上。

而風間、木之內和麻生則離開了房屋正中的睡椅,從我的視野中消失了。這幫傢伙去幹嗎了?剛想著,就看到他們將放在南面牆邊(迴廊的正下方)的大裝飾架子拖了過來,放在房屋入口,將房門堵住了。

看來雷納的想法就是把冰川也拖下水。

冰川總算掰開了女人的手臂,將散落在地上的書本拾起來,朝房門走去,但很快就站住了。

「你們要幹什麼?」冰川瞪著那三個小子,「讓開!」

三人一聲不吭,退到睡椅邊上,而雷納已經躺在上面了。

冰川想獨自移開那個大架子,但是不管他怎樣用勁,那個大架子都紋絲不動。

「不行的。知識分子!」雷納開心地笑著,「就和我們在這裡一起快樂快樂吧。反正書遲早都可以看的。」

冰川轉過臉,表情有點異樣。他用手扶著額頭,像被人踹了膝蓋一腳,猛地跪在地上,手耷拉在架子上,慢慢地晃著腦袋。

「你,到底讓我……」他喘息著。

「你……」

「你第一次吃這玩意嗎?」雷納開口了,「不要害怕,很快就會騰雲駕霧了。」

我想到他們剛才的接吻。剛才雷納抱著冰川接吻的時候,趁機口對口的將lsd塞到他嘴裡了。因此,他才會有這樣的反應……

我嘆著氣,渾身一陣發抖,將視線從小孔處移開。我不想再看那幫年輕人的醜態了。但當時,我也沒有下去責備他們的勇氣和體力。當我從閣樓下來,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已經是凌晨2點半了。

卡羅也不知道主人的心緒,趴在床角,安詳的睡者。我滿身都是灰塵,又去衝了個澡,然後便鑽到被窩裡,朦朦朧朧的睡著了。此後,在那個大房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當然是一無所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