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是公園之畔酒店的套房,附近高樓林立,東面就是著名的中央公園。下午3點半,江南二人按照約定的時間來到老人的房間,出來迎接他們的鯰田笑得有點彆扭。
「初次見面,我是鹿谷門實。」鹿谷與人見面時,都是這樣打招呼的,隨後彎下細高的身軀,鞠躬致意。他絲毫沒有被老人的容貌嚇著,指指呆立在旁邊的江南,「這位是稀譚社的江南孝明。」
「讓你們特地來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請坐,請坐。」
等兩人坐到沙發上後,老人放下右手握著的柺杖,將桌上的電話拖了過來。
「叫他們送些飲料過來。」
星期一晚上,接到江南的電話後,鹿谷熬了兩個通宵,趕完稿件,昨天下午,順利地將磁碟交給了編輯,然後一口氣睡了15個小時,一直睡到今天下午。昨晚他肯定像個重病之人,奄奄一息,但現在已經恢復了精力,容光煥發。
「我這個樣子,一定嚇著你們了吧?」鯰田冬馬坐在他們對面,用右手摸摸黑乎乎的臉頰,「醫生讓我繼續治療,說這樣,燒傷留下的疤痕會小一點,但是我太想出院,便拒絕了。」
鹿谷直勾勾地看著他,點點頭,應和著。
鯰田繼續說下去:「曾經因為腦出血,動過幾次手術,這個左眼就是後遺症。醫生說如果不當心,很有可能連話都說不了。」
「真是太痛苦了。」
聽完鹿谷的話,老人緊鎖的眉頭上又平添了些許褶子,緩緩地搖搖頭。
「讓我感到難過的就是自己竟一點也沒有覺得痛苦。」
「這話怎麼講?」
「因為我根本想不起來火災現場的情景了。連自己以前的模樣也記不得了。因此,怎麼說呢?我並沒有一種‘失卻’的感覺,更多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心境,反正怎麼樣都無所謂……但同時,我又感到自己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活下去,一天比一天焦急。」
鯰田拿起桌上的香菸,點上火。剛吸了一口,便被嗆住,不停地咳嗽起來:「對不起。」他將痰吐在紙巾上,隨後又抽了一口,閉眼片刻。
「你們看,我已經不年輕了。」稍停片刻,他又開口說起來,「我身體不好,估計活不了多久了。現在,我根本就不想長生不老,但同樣是死,如果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就過去了,總是讓人有點遺憾呀。」
「那是當然。」鹿谷的表情有點奇怪,他兩肘抵在膝蓋上,拱著背,「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的確是一點都想不起來自己的過去了。至於語言、文字、生活常識等,還沒有忘記。」
「醫生怎麼說?」
「說像我這樣的情況很少見。可能是腦損傷造成的記憶內容受損,也可能是記憶再生方面出了問題;可能是外傷疾病,但也可能屬於精神疾病。總之,不花一定的時間,是查不清病因的。」
「那你就繼續接受治療嘍。」
「大致治療了一下,反正我也沒指望能完全康復。」
「那是為什麼呀?」
「我也說不清楚,也許是不太相信主治醫生吧。」老人眯縫著右眼。
「警方沒有調查一下你的身世嗎?」
「算是調查了。他們查對了離家出走人員以及失蹤人員的名單,還比對了我的指紋。」
「沒有任何結果嗎?」
「是的,聽說他們還在繼續查對有關資料……」
侍應生將咖啡送了過來。鯰田冬馬既沒有加糖,也沒有加奶,慢悠悠地喝完了一杯。隨後,又倒了第二杯。在這一過程中,他始終翻眼注視著對面兩人的表情。
「接下來,我就講一下自己冒昧要求會見鹿谷先生的原因。」
「這個,我已經聽江南君說過了。」鹿谷眯縫著眼睛。他的眼窩有些凹陷,眼皮朝下耷拉著,「江南君說這件事同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有些關聯。」
鯰田默默地點頭回應。他的視線轉移到了旁邊的空沙發上,那裡很隨意地放著一個本子。
「那就是你在電話裡提到的手記?」鹿谷問道。鯰田又默默地點點頭,用右手拿起本子,放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翻起來。
「裡面講述的是去年9月的事情。這個對我好像挺重要。因為我聽說當消防隊員將我從大火中救出來的時候,自己死死地抱著這個本子,倒在地上。逃離房間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拿,包括包和錢,但卻沒有忘記這玩意。說不定,那天,我曾一度安然無恙地逃離房間,後來為了取這個本子又衝進去了。」
「原來如此。」鹿谷直勾勾地看著他手上的那個本子,「聽說你是看見這個手記後才知道自己叫鯰田冬馬的……」
「是的。聽說警方也曾比對過指紋,發現那上面只有我一個人的指紋。」
「裡面的筆跡也是你的嗎?」
「現在即便他們比對筆跡,也沒有任何意義。」
「為什麼?」
「因為我是個左撇子……」
「那又有什麼影響?」
「難道兩位沒有注意到嗎?」說著,老人用右手指指左腕,「現在,我的左手殘廢了,即便想握筆也握不住了。」
「是這樣——那也是火災造成的?」
「不是。在那之前,我的左手好像就殘疾了。醫生說在我的大腦右側,有因腦溢血而動過手術的痕跡。估計是因為那個原因,我的左手殘疾了。」
「這麼說來,去年,在那本手記完稿後,你就因腦溢血病倒過一次了?」
「應該是這樣——前幾天,江南君收到我的信件時,是不是讀起來挺費勁?那是我用右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寫完的。」鯰田合上手記,喝了一口咖啡,重新打量著鹿谷,「我是偶然中看見鹿谷老師的……」
「對不起,打斷一下,請你不要喊我‘老師’,叫我鹿谷就可以了。」
鯰田則尷尬地笑笑;鹿谷撓撓頭。
「那我就喊鹿谷君了。」老人換了一個叫法,「你聽說過天羽辰也這個名字嗎?」
「天羽?」
「天地的天,羽毛的羽。」
「別急,讓我想想。」鹿谷歪著頭,看看江南,「江南君!你知道嗎?」
「不知道。」
「你們都不知道嗎?」鯰田嘆口氣,「等你們讀完這篇手記,就會明白了。以前,我是個管理員,負責看護一個老宅子。而那個宅子以前的主人好像就叫天羽辰也。」
「是嗎?你的意思就是說,天羽辰也委託中村青司設計建造了那個老宅。好像叫黑貓館吧?」
「手記中是這麼寫的。」
「是嗎——那麼這個天羽辰也到底是何等人物呢?」
「好像是個學者。曾經是札幌h大學的副教授。」
「是札幌嗎?」
「本來,他是作為別墅修建的,後來轉賣給他人後,我才成為那裡的管理員……真是的,我覺得與其這樣嘮叨,還不如你們自己看看這本手記。」說完,鯰田將手記輕輕地放在桌子上。
鹿谷又提出一個問題:「警方和醫生知道這本手記嗎?」
「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他們好像看過。因為當我甦醒過來的時候,他們都喊我鯰田冬馬。」
「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弄清你的身世嗎?」
「是的。」老人用滿是皺紋的雙手捂住臉,「他們老是纏著我問手記中的內容是否是事實,當時弄得我莫名其妙。即便後來我讀了一遍後,也依然沒有緩過神來。我越讀越覺得那裡面的內容不是真實的記錄,而是自己的創作。」
「創作?」
「說不定那是我用鯰田冬馬這個第一人稱,寫的一部小說。聽完我的意見後,警方和醫生們似乎也認同了。連我自己也一個勁地希望那就是虛構的創作,因為那裡面的內容,該怎麼說呢?太恐怖了。我希望並沒有那種事情發生……」
「原來是這樣。」鹿谷抄著手,靠在沙發背上,「可是等你看完我的小說後——你也知道,我的小說是以事實為素材的——就不得不否認自己的想法了。因為在我的小說裡也出現了‘中村青司’這個人名……我的推測沒有錯吧?」
「是的。」
「那麼,鯰田先生,那本手記中到底記錄了什麼內容呀?」
「這個……」老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用右手將桌子上的手記推到鹿谷面前,「不管怎樣,你能否先看一遍?然後,我想聽聽高見。這個手記寫得比較長,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
鹿谷默默地點點頭,伸手拿起手記。那是大學裡常見的厚筆記本,b5紙大小,封皮上到處都是焦黑焦黑的。
「那裡面記錄的是去年8月1日到4日,發生在黑貓館的事件。」鯰田喝著咖啡,說道,「你們大致也能猜出個一二吧?」
「難道是兇殺案?」鹿谷脫口而出。
鯰田老人無力地垂下眼皮:「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