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的盡頭又是一個不太大的大廳。藏青色的地毯,灰色的石壁,高高的天花板上昏暗的燈光,越發使人感到這裡像個地下倉庫。正對面是緊閉著的兩扇大門。門的邊緣是木質的,呈黑色,中間鑲嵌著帶花紋的原色玻璃。
女傭把門開啟。裡邊是一個寬敞的大房間,使人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女傭往旁邊退了一步對三人說:「請進!」
宇多山帶頭往裡走。
這時,突然聽到有人痛苦地呻吟著喊道:「救命啊……」幾乎是同時,有一個人從右側死角處向宇多山肩膀上倒了過來。
宇多山驚叫著退了回去,桂子也嚇得尖叫起來。倒下的人由於失去了支撐,屈膝倒臥在了地板上。
「哎呀!清村?!」看到趴在地毯上的人的臉,宇多山緊張起來,隨身帶的包也掉到了地上,「這是怎麼回事?」
桂子用袖子擋著臉問宇多山:「什麼?你說什麼?」
倒在地上的臉色微黑的男人——清村淳一——又痛苦地呻吟著說:「救救我……」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看到宇多山呆站在那裡,島田從後面跑上前來,搖了搖清村的肩膀問道,「你感覺怎麼樣?堅強些!」
清村微微睜開眼,看到眼前彎著腰的島田,他轉動了一下無神的眼睛,看著呆若木雞的宇多山說:「宇……多山君……」清村的嘴唇在顫抖,嘴角上沾著紅色的戮稠物。
(血?)
(怎麼會有血?……)
看到眼前的清村和他嘴角上的血,宇多山不由得感到一陣眩暈。
中村青司所設計的樓房充滿了慘劇。十角館、水車館莫非這次輪到迷宮館了?
「豈有此理!」宇多山大聲喊叫著,繞過倒在地上的清村往大房間跑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4
呈l形的大房間向右側展開,應邀而來的客人零零散散地坐在那裡。衣冠不整臉色蒼白的宇多山一走進房間,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朝他集中過來。
房間裡有鮫島智生、舟丘圓香、須崎昌輔,沒看到林宏也。但此時的宇多山無暇顧及這些。坐在左前方沙發上的鮫島智生拿開叼在嘴上的雪茄煙,舉了舉手說:「你好!好久沒見面了。」接著若無其事地說,「聽說夫人有喜了,預產期是什麼時候啊?」
宇多山感到很狼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裝著沒聽見鮫島智生的話,惶惑不安地回頭看了看門口:身穿綠色開襟毛衣的清村還趴在地板上。蹲在旁邊的島田不解地朝這邊望著。
宇多山轉過頭來衝著房間裡的人問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須崎昌輔蜷縮在右首靠裡的躺椅上,背後的牆上鑲著一面大鏡子。聽到宇多山的間話,他顯出一副與己無關的表情,重又看起放在膝蓋上的書來。
坐在正面桌子旁,手撐著下巴看著宇多山的舟丘圓香這時站了起來。她身穿黑色連衣裙,臉上化著濃妝,嘴上塗著紅色口紅,顯得很漂亮。
「宇多山君,你好!」她那若無其事的表情和背後發生的事情形成極大的反差,越發使宇多山感到恐懼。
舟丘圓香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清村,說:「行了,清村,別胡鬧了。有的客人是第一次來,你這樣做是不禮貌的。」
聽了這話,宇多山才好不容易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不知道此時該作何反應才好。他緩和了一下緊張的表情,回頭看了看門口說:「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宇多山話音剛落,躺在地上的清村突然站了起來,把旁邊的島田嚇了一跳。清村用手絹擦了擦嘴角上的紅色的戮稠物,爽朗地笑著說:「對不起!不過,我的演技還不錯吧?」
「我說你不要這樣做。你真像個小孩子。」
「好啦!好啦!沒關係。」
「惡作劇做得有點過火了。我特別不欣賞你這一點。」
「舟丘小姐,你這話講得也太過分了。」
看到清村和舟丘兩人在爭論,宇多山說:「哎呀!我中了你們的圈套了。」
島田站起身來,兩手抱著後腦說:「今天好像是愚人節嘛。」
清村淳一看到島田,就說:「嗯,原來是寺院的老三吶。可是你並不是和尚嘛。」
「是的。我不過是逢盂蘭盆節、春分節或秋分節幫幫我家老爺子的忙而已。」
「那你平常都幹些什麼呢?」
「平時是遊手好閒啊。」
看樣子,清村淳一對自己4月1日的滑稽劇取得成功感到很滿意。上了當的島田不但不生氣,反而覺得很偷快。初次見面的兩個人在桌子旁一坐下就攀談起來。
「寺院是不是由你哥哥繼承啊?」
「不,這個目前還很難說。」
「你的意思是說……」
「說起來這是家醜:老大目前去向不明。他名字叫勉,年前去了海外,從此杳無音信,再沒回來。」
這事對於他的家族來說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可島田說起來卻像講笑話似的。清村做了個往外攤手的動作說:「這問題可就嚴重了。」
「而且,我二哥也絲毫沒有繼承寺院的意思,目前所做的工作也基本上和寺院沒關係。」
「那你二哥到底是做什麼的呢?」
「他所做的工作不能說和在座的各位毫無關係,每天都是殺人啦,偷盜啦什麼的。」
「噢,這麼說你二哥是……」
「是大分縣警察局刑偵一科的警察先生。」
「噢,這的確不能說和我們沒關係呀。」
清村淳一,現年30歲。四年前獲「奇想新人獎」,從此步入文壇。他的獲獎作品《吸血森林)是以幹練的手法描寫神秘題材的佳作。他身材修長,面目清秀,使人一看就覺得是個痛快乾脆的好青年。然而宇多山知道,清村淳一併不簡單。
宇多山和桂子在沙發上坐下來。坐在對面的鮫島搭話說:「上了當啦。我第一次看到宇多山君那麼害怕呀。」
「哎呀!實在是不好意思。」
「他特地從廚房弄來西紅柿汁抹在嘴上,真拿他沒辦法。不過,到底是演員,演技就是不同一般。」
聽說清村是演員,桂子感到很新奇地問宇多山:「哎呀!原來清村是演員吶?」
「好像在一個叫什麼‘暗色天幕’的小劇團裡呆過。不過現在已經不幹了。」
「噢。不過,我也嚇了一跳。」
「太突然了。」
「不過,你不覺得那個老保姆很不簡單嗎?」說著,桂子又看了看左邊那個門。那個門通著廚房,老保姆剛剛從那裡進去。
「她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不會是老年痴呆吧?」
鮫島苦笑著說:「她就那麼個人。除了做工作以內的活,其他的事情一概不問。宮垣先生好像就喜歡她這一點。剛才那個惡作劇已經是第二次了。」
「噢。」宇多山往後仰了仰身子,苦笑著問鮫島,「那麼,您也是受害者之一吧?」
「不,我不是第一個來的。清村君比舟丘小姐遲了一步,是第三個到的。」
「那,須崎先生呢?」
須崎昌輔,現年41歲,是今天到場的宮垣葉太郎的「弟子」中最年長的。他擅長寫以中世紀歐洲為背景的嚴肅小說。但他寫作速度太慢,編輯們對他都敬而遠之。
鮫島小聲說:「清村君也不看物件。須崎君好像很生氣,一直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那倒也是。」
宇多山回頭看了看須崎,只見他仍然坐在躺椅上看自己的書。他那瘦小的身材再配上咖啡色的毛衣,越發顯得駝背。他帶著黑邊眼鏡,臉色蒼白而顯神經質。宇多山想像他對清村的「出色表演」是怎麼個害怕法,但怎麼也想像不出來。
「林君好像還沒到嘛。」
已經快4點半了。聽了宇多山的話,鮫島只是一言不發微微地點點頭,然後抽出一支香菸。桂子的眼睛一直在瞧著他手裡的香菸。宇多山剛想請鮫島儘可能不要抽菸,還沒等開口,鮫島已經意識到了,於是,評論家關掉了手中的打火機。
宇多山低頭道歉說:「實在對不起!」
鮫島笑著朝身穿白色孕婦裝的桂子說:「據說抽菸會使早產率升高。預產期是不是6月啊?」
桂子回答說:「是8月。」
「那太好啦。是男孩還是女孩?聽說事先可以用超聲波檢查出來。」
「不,我們不想查。」
宇多山問魷島說:「你身邊的洋兒好吧?」
「啊,謝謝!他還好。」
雖然評論家嘴裡這麼說,但顯然臉色有點變化。洋兒是鮫島惟一的兒子,今年九歲。宇多山曾見到過一次。洋兒一出生就是嚴重的先天性痴呆,身體也不怎麼好,按理現在應該在哪個療養院接受治療。
「看樣子身體在逐步恢復。這孩子一直都是一個人帶的,所以我很擔心他心理上的創傷。」
「真不容易啊。那個……」
宇多山感到自己提起了一個不該提起的話題,於是就轉了個話題說:「宮垣先生還沒露面嗎?」
「是啊。」說著,魷島把香菸放到了口袋裡,「我是3點左右到的。還沒看到宮垣先生。」
「是嗎?這有點不大對頭呀。」
這時宇多山想起了外邊停車場上的汽車:「鮫島先生您是怎麼從東京來的?」
「我昨晚乘新幹線到京都,在京都住了一晚,今天早晨從京都到這裡的。」
「從京都到這裡是乘火車嗎?」
鮫島不解其意地揚了揚粗眉,看著宇多山說:「那當然啦。你這是怎麼了?」
「在座的還有哪位是開車來的嗎?」
「我想沒有。須崎應該還沒拿到駕駛證,清村君和舟丘小姐說是從火車站乘計程車來的。」
「果然如此。」宇多山抱著雙臂,考慮著另外一個可能性。
「那個保姆是否住在這裡啊?」
「不是。我聽宮垣先生說,她住在村子裡,她自己的家裡。」
「那她是否開車來呢?」
「這個嘛—」
這時,鮫島也似乎明白了宇多山的意思:「你是說停車場裡的那輛卡羅拉車吧?」
「對,我在想那到底是誰的車。」
「其實我也感到有點奇怪。角松——就是那個保姆,她叫角松富美,我記得她是從家裡步行到這裡的。」
「步行?」桂子插話說,「那可是很遠的。」
「我聽說如果遇到雨雪天,她要麼住在這裡,要麼宮垣先生開車送她回去。」
「大概是吧。」
「這麼說,就只能認為是……」說著,宇多山不由得朝周圍看了看。
這時,舟丘圓香走過來問宇多山:「你們說什麼,怎麼了?」
看樣子其他人已經聽到他們三人的談話了。
舟丘圓香,現年30歲,和清村同歲。人雖然長得小巧,但卻長髮披肩,非常性感。五年前初出茅廬時,人們曾對這個年輕貌美的女作家給予了極大的關注,但其後她好像一直為缺乏創作活力所困擾。
「我們也說不清。我們在討論停在外邊的那輛卡羅拉到底是誰的車——好像不是我們中間哪個人的車。」
「不是井野君的嗎?」
鮫島說:「他的愛車應該是序曲。」
舟丘模稜兩可地聳了聳肩說:「那,你的意思是說還有其他人來嗎?」
「好像是。」
這時,保姆角松富美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給大家送茶來了。角松富美把茶放在島田和清村面前的桌子上,便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宇多山想問問她另一個來客是誰,但看到她那冷淡的態度,又把話嚥了回去。
這時,大房間裡響起了清脆的鐘聲,好像是大門口的門鈴。正要進廚房的角松富美朝門口走去。
舟丘瞧了一眼坐在桌子旁的清村說:「是林君來了!」
果然,清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笑嘻嘻地朝廚房跑去。肯定又是拿西紅柿汁嚇人去了。
林宏也是幾個作家中最年輕的一個,今年27歲。人長得很瘦小,待人和氣,一看就是個柔弱的男人。清村的「惡作劇」對他來說是再合適不過了。舟丘一臉無奈地說:「他是不是又要捉弄人了?真是瞎胡鬧。」
5
林宏也頭髮亂蓬蓬的,鬍鬚也不剃,穿著件肥大的大衣走了進來。他是名副其實的「第三個犧牲者」。這樣,應邀的客人都來齊了。大家喝著角松富美送來的茶,等待著迷宮館的主人露面。
然而,客人們從4點等到了5點,仍然不見宮垣出來。連他的秘書井野滿男也沒有出現。
宇多山說:「不會是井野君沒來吧?」
鮫島否認他的話說:「我來的時候他曾出來過一次。」
「當時他說什麼了嗎?」
「不,他什麼也沒說。不過,現在想起來,他當時好像有點慌慌張張的,像有什麼心事似的。」
「莫非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了?」
「你的意思是……」
「比方說宮垣先生的身體狀況不太好。」
宇多山的腦子裡又浮現出三個月前,宮垣說他身體狀況「最差」時強裝出來的笑容。
鮫島也擔心地說:「的確有這種可能。」
「上個月月初我剛剛應邀來過。當時也感覺他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宇多山的印象中,鮫島智生是一個做事總是腳踏實地的文藝評論家。在今天到場的五個人中,他是最受宮垣信賴的。
他們兩人曾在這座房子裡圍繞偵探小說的問題談了整整一個夏天,成為了廣為傳揚的佳話。魷島比須崎還小三歲,今年38歲。聽說他是最早認識宮垣的。十年前,在第一屆「奇想新人獎」評論部,鮫島受到宮垣的高度評價,並以此為契機走上了文藝評論這條道路。此前他在東京都的一所高中教數學。
鮫島中等身材,人也不胖,面部輪廓清晰。如果再穿上一件白色襯衣,一定會使人感到他年輕時是個美男子。
宇多山說:「春節我看望他時,感到他精神很不好。」
鮫島壓低聲音說:「上個月我見他時也是那樣。他說他上年紀了,甚至還談到了死後的事情。」
「什麼?死後的事?」
「是的。他還提到了設定‘宮垣獎’的事情。說打算把他的遺產全部作為‘宮垣獎’的基金。」
有關「宮垣獎」的事,宇多山以前也曾聽宮垣談起過。就像江戶川亂步設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學獎一樣,宮垣也毫不隱瞞地聲稱要用這種形式把自己的名字留在這個世界上。
「把全部遺產作為基金,那金額可不小啊。」
「是啊。他在東京還有一部分土地,加在一起,按眼下的價格有十幾億日圓,也許會更多。」
「哎呀!那麼多錢啊?!」一旁的桂子睜大了眼睛說,「他就沒有一個親戚嗎?」
宇多山說:「應該沒有。」
桂子調皮地笑著說:「如果大家都爭著繼承這麼一大筆錢的話,說不定會出人命的。」
「也有這種可能。」
5點多,房間右邊的門開了。宮垣的秘書井野滿男終於從裡邊走了出來。
「非常抱歉!讓大家久等了。」井野的聲音清晰而有質感,整個房間的人都聽得到。他身穿筆挺的灰色西裝,略顯稀疏的頭髮梳成三七式的分頭,使人感到他是個嚴肅認真的人,「出現了意外的事情,剛才一直在考慮該如何處理,所以耽擱了這麼久,實在抱歉。」
「意外的事情?」自宇多山來到這裡,這是離門口最近的須崎昌輔第一次開口說話,「是不是出事了?」
井野點了點頭說:「是的。」
說著,他慢慢地看了一下屋子裡所有的人,然後垂下他那一雙小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宮垣先生今天早晨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