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犯的目的是要毀掉內海拍攝的照片。」
瓜生又重複了一下自己的結論。大廳內的各種鐘錶指標都已過了五點半,馬上就六點了。打在屋頂的雨聲還未減弱,突然響起的陣陣雷聲更增加了緊張的感覺。
「罪犯把用過的底片從相機中拉出來,使它曝光,後邊還剩下未用的底片。正在這時,我和江南先生聽到喊聲跑了過去。罪犯已來不及處理完底片,匆匆忙忙逃離現場。所以,江南先生,我認為你看到的玻璃背後的人影,並非錯覺,那正是罪犯。」
「可是,罪犯怎麼可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逃離那個房間呢?」
「算啦!別說啦!」小早川這時突然大吼起來,「羅羅嗦嗦,沒完沒了,光擺些莫名其妙的推理,這有什麼用處?少說點吧!」
「小早川先生。」瓜生反駁說,「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你說叫我們幹什麼?我……」
「討厭!」小早川大喊著,阻止瓜生說下去。剛才他還是失魂落魄的樣子,現在一下子焦躁、憤怒起來,「光會說空話的毛孩子,一點有用的主意都沒有。現在的關鍵是怎底樣平安地走出去,不對嗎?」
「當然對,所以我們才在這裡分析。」
「擺出一副大偵探的架勢,有什麼用?」小早川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憤怒地砸向桌子。
「你們說光江是罪犯,就算是這樣吧,反正我也管不奢。如果照你說的,她是來向你們復仇的,那就沒有理由殺我啦,我是安全的。」
小早川重複說著「是安全的」,就像給自已聽一樣。接著他又瞪著瓜生,憤怒的臉上暴起青筋,吧嗒吧嗒張著嘴出氣,就像被扔到岸上的一條大魚。他抓起涼了的咖啡,一口氣全部喝下去。
「我跟你們說實話吧,我認為最可疑的就是瓜生!就是你!」
「你說什麼?」瓜生驚得目瞪口呆,張口結舌。小早川更激昂地喊道:「十年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你剛才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你說是我編造的?那為什麼我一定要殺死早紀子和潤一呢?」
「你不是說過,誰都可能發瘋嗎?」
「真是糊塗!」瓜生用力攤開兩手說,「內海和潤一被殺的時候,我都是和江南先生在一起呀!」
「‘不在場的證據’是嗎?江南說過,有這種證據的人,首先應當懷疑。」小早川目光閃閃—望著江南,「你喜歡的推理的世界上,這是常見現象,對不對?」
「這個……」江南想回答,但是說不下去了,因為就在剛才,自己也是懷疑瓜生的「不在場證據」的。
小早川用鼻子「哼」地嘲笑了一聲,雙手又敲了一下桌子,站起身來。他大步走向廚房,立即把冰箱中剩餘的啤酒全部抱來。
「還是新見梢的作法正確,在救援的人到來之前,最聰明的辦法就是老老實實把自已關在屋子裡。我也要這樣做。」
他把啤酒蓋開啟,咕嘟地灌下去。他雖然嘴上說得痛痛快快,實際在不住地哆嗦。這一切都沒逃過江南的眼睛。
「小早川先生,你不能那麼做。」瓜生說,「咱們住的屋子都不能從裡面上鎖。內海不是在門後設了很高的障礙嗎,結果還是……」
「光江住過的屋子可以鎖,那邊安全,有門栓。」
「可是……」
「你別管我!」
可能是酒精帶來的勁頭,小早川叫喊的聲音比剛才更高了。
「我不願意陪著你們胡扯,鑽牛角尖了。我要按我的主意辦,你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小早川按照自己的說的走出大廳,把自己關進光明寺美琴用過的房間裡。他關門的聲音正好與外面的雷鳴重在一起,同時傳進江南他倆的耳中。
過了一會兒,所有的鐘都敲起來,已是下午七點鐘。
「咱們吃點東西吧。」瓜生說,「從昨晚到現在什麼也沒吃吧?」
「是呀。」江南有氣無力地回答。他喝下了杯中剩餘的一點咖啡,可是並沒有食慾。雖然肚子確實根空,不知為什麼只覺得嗓子很乾,想喝水。
他把盒裝即食粥熱了一下,卻只喝了一半。瓜生的身體狀況似乎也是如此,他做了即食炒麵,只吃了幾口,就一個勁兒地唱起水來。
接著便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沈默。瓜生望著越來越黑的天窗,江南呆呆注視著桌上那本開啟著的記事本子。
「咱們接著分析吧。」瓜生一面嘆息著,重又開了口。他那只有一點稀疏鬍子的臉上,疲勞的神色越來越明顯,「雖然小早川先生有意見,可是這麼待著不吭聲,我實在受不了。我覺得咱們應當繼續努力弄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是怎麼發生的。這也是對死去朋友的交代,不,應當說是賠罪。」
瓜生說出「賠罪」這種自責的話來,江南很是感動,對這種沉痛,他也有同感。三年前他也有過同樣的痛苦經歷,明知朋友們的處境十分危險,自己卻無能為力。三年前的那次事件十角館發生的一切,至今難忘。
儘管如此,江南仍是沒有回答,因為他對瓜生的一縷疑惑依然存在。本來聽了他的坦白之後,幾乎完全相信他了,可是剛才小早川的話也有道理,也許,一切都是瓜生自已編造的?這種可能性也是有的。
不知瓜生對江南的沉默怎麼理解。他用水瓶的水倒滿杯子,一口喝乾,然後問道:「咱們剛才談到內海為什麼被殺,對嗎?」
「罪犯要毀掉底片,把兩架相機拿走也是為了處理裡面的底片。我不知道內海拍了什麼鏡頭,使罪犯這麼害怕。我想恐怕內海也不清楚自已拍的照片哪兒有問題。
下一個應當分析的是那間室內的情況。罪犯到底怎麼進去,又怎麼在我們衝進去之前,那麼短的時間裡逃跑的。」
「對!」江南心裡一震。
就算瓜生說的對,光明寺美琴是罪犯;或者瓜生本人利用「不在場證據」作了案;或者是另外還有一個罪犯,不管是誰,這個問題都是存在的。罪犯到底用什麼方法法出入那間密室的呢?
「唯一可以出入的門,由於內海推上了結實的障礙物,如果在那上邊施用物理方法是來不及的。我們闖進去後,罪犯如果想隱蔽起來,也沒有地方。」瓜生慢慢眨著眼睛,「這麼說來,首先應當考慮……」
正在這時,江南一下想到了,連自己也感到吃驚,答案竟是這麼簡單!在看到密室的情況時,早就應該想到的。對,就是他,中村青司,就是這個名字。
在美琴剛失蹤以前,江南還常常想到中村的名宇,可是不知為什麼,後來這個名字竟從他的意識中消失了。突然他發覺自己的心緒好像一直在被某種東西控制,受其擺佈,想到此他搖搖頭。
「你知道這座宅院是誰設計的嗎?」江南截住瓜生的話說道,「這是以為有名的建築學家,他以設計類似時計館這種奇特的建築而聞名。他的名字叫中村青司。」
「中——村——青——司。」瓜生一字字地咀嚼,點點頭。
「好像聽說過。」
「啊,對拉,你不是學建築專業的嘛。」
「是呀,不過,只是聽說過這個名字。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可能。」
於是江南將其這位四年前已經死去的奇特的建築薛家。探到他在各地留下了哪些奇特的建築;探到在那些館中幾年來所發生的多起血腥事件。
「他有一種像孩子一樣的奇特的興趣,可以稱為‘自動機關’迷。」
「自動機關?」
「就是在自已經手的建築物中,一定要加上暗櫃、暗門或秘密通道之類的機關。有時甚至瞞著房子的主人,悄悄加上這類裝置。所以這個時計館肯定也……」
「你是說這個宅院內也藏著這種裝置?」
「很有可能。」
「有道理……果然是……」瓜生舔了一下自已薄薄的嘴唇,「內海被殺的那間ix號室內,大概有個秘密通道。我剛才說,‘首先應當考慮的’也就是這種可能性問題。」
「我猜也是。」江南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潤一潤喉嚨,「恐怕河原崎君死去的iii號室,也有秘密通道。所以他才受到突然襲擊的。他本以為只要靠在門上睡就安全了。」
那麼到底那個秘密通道在什麼地方呢?下邊應該研究這個問題了。
江南腦海中浮現出內海屍體所在的ix號室的情景。
那是一間和其他資料室相同的房子,裡面有陳列用的玻璃櫃,裝滿檔案的書架,櫥櫃內收藏著舊式日本室內鍾,門旁掛著一個唯一正在走著的大鐘。
他想起那已經僵直的、冰冷可怕的死者臉部表情:他翹著下巴,大張著嘴,瞪著怨恨的眼睛,而且視線朝著……
對,那間屋裡也有個同樣的磁磚——馬賽克大鐘,掛大鐘的牆與右面ix號室相鄰,當時牆上的指標似乎和前一次見到的位置有所變化。
「什麼事呀?你想到了什麼?」瓜生問他。
「我想到一件事。」江南迴答之後,按捺住興奮,從椅子上站起來,「或許咱們能夠找到暗門了。走,咱們去看看。」
「等一下。」瓜生向前伸出兩手擋住江南,「先要弄清一件事。」
「什麼事?」
「看看那個鐵門。」瓜生站起來,用下巴指了指大門那邊,「就是發生第一個事件的時候,我貼上的膠貼紙帶,不知怎麼樣了,我忘了看看。」封住大門的膠貼紙帶共有三條,全部留在那裡,絲毫未動,也不像有人掀開重貼過。
瓜生的頭腦有些混亂了。
他心中原來設想的構圖是:罪犯光明寺美琴手中有這個門的鑰匙,她曾開門出去躲藏起來。然後伺機一次次溜進來殺人。但是,現在貼在門上的帶子並沒有變動的跡象,就是說——
「至少從我貼紙帶時開始,罪犯沒有出去。難道仍舊潛伏在舊館之內嗎?」瓜生左右搖頭,小聲自言自語,「他殺了內海和潤一以後也沒有從這裡出去,就是說還留在舊館的某個地方。——江南先生,走,咱們先去內海的房間。」
他們穿過大廳,向南側的陳列室區走去,路過的走廊上,掛鐘敲響了九點半。
啊,還剩下二十個小時三十分鐘。
江南計算著到八月二日下午六點為止,還有多長時間,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他知道,即使我到了那個房子的暗門,事態也不會有大的好轉。像內海、河原崎所遭受的突然襲擊可能會減少,但是還不能保證我們得到安全。可是——
剛才看到大門沒有開關的跡象之後,江南開始感到一線光明。就是說,除去屋子之間的秘密通道之外,這座宅院內很可能還存在著裡外相通的可逃之路。美琴可能就是從那裡溜出去,躲避我們視線的。如果能找到那條路,就可以……
「等一下。」江南叫住走在前邊的瓜生,這時已到了viii號室前面。
「先看看這邊。」
「江南先生,這是你的房間吧,噢,對啦,剛才你看了這屋子,神情有點不一樣呢!」
「恩,是呀。」
於是,江南又對瓜生述說了剛才的感覺。瓜生馬上理解了江南的話暗示著什麼。他迅速返回來,比江南先走進了viii號室。他一直朝右手的牆走過去。
「就是這個針嗎?」在瓷磚馬賽克拼成的大鐘盤上,只有一根長長的時針,它正指著ii的位置。瓜生指著時針向江南問道,「剛才它指著幾點鐘?」
「我記得不那麼清楚,只覺得剛才不是這個方向。」
「嗯——」瓜生站在鐘盤前輕輕地把手伸向那個指標。
「很容易撥動,每走到一個數字,手上就覺得咔噠一震。」瓜生一邊說著,一邊把針朝右慢慢撥去,他按圓盤上的數字,順序由i轉到xii,每走一個字停一下,同時按按牆壁,上下摸摸,可是什麼變化也沒有。
「不會那麼簡單就可以開啟的吧?」瓜生回過去看了看江南,縮了縮肩頭。
「你也認為這個鍾是通向隔壁的暗門嗎?」江南徵詢瓜生意見。瓜生一邊把手再次伸向時針,一邊說:「非常可疑。如果真是如此,這個釘的作用就如同保險櫃上的密碼鎖一樣。比如,向右撥ix,向左撥iii,就這麼用。」
說著,瓜生又繼續撥撥針、按按牆。但是牆依舊巍然不動。實際,當然是打不開的。因為,即使是他猜得正確,上面裝有密碼鎖,密碼的數目且不說,就連它是幾位組成也不知道哇。簡直像在沙漠中尋找一粒金子一樣。
「光是瞎碰,恐怕找不到。」瓜生嘆著氣,離開了鐘盤,他無可奈何地看看江南,「只能從兩位數開始,按順序一組組地試下去啦?」
江南隨便說了一個想到的資料使瓜生感到意外。
「好像是五十三號。」
「那就先試試這個數,向右轉到v,再向左轉到iii,要是不成就反過來,向左轉到v,向右轉到iii。」江南邊說,邊向鐘盤走去。
「和這個相同的鐘,每個資料室裡都有兩個,如果它們都是暗門的話,恐怕就不是中村青司自作主張設計的,因為數量太多了。所以這肯定是施工主人古峨倫典的意願。」
「有道理,如果密碼鎖上的數字是古峨決定的,那麼這個數字就可能與他切身有關,或者和這宅院有關。」
「對!」
「看來有試試的價值,對吧?」
江南立即試了v——iii的組合數字,可是沒有變化,再把兩個數字倒過去,iii——v,也同樣不行。
兩個人連續把想到的各種可能有關的數字,一個個進行試驗。先試「i—ix—vii—iiii」,這是時計館建成的年代——一九七四。是江南從小早川那裡聽來的。又試了「vii—iiii」——一九七四的縮寫形式。一九七四年即昭和四九年,於是又試了「iiii—ix」。
x—viii,是這座舊館內古鐘仿製品的總數——一零八引出的組合,因為鐘盤上沒有零字,所以把一零八分成前兩位的一零,和後一位的八。
「i—vi」——這是第一天夜裡招魂會上美琴口中說出的幽靈語言中的數字。是死去的古峨永遠一直期待的出嫁年齡。這個不成,又分解成十和六,組成x—vi。
後來又想到了古峨倫典的生日、生年,但他倆都不瞭解。接著又試了一些明知無用,只是為了自我安慰而試驗的數字,該如這個家的電話號碼,郵編號碼等等,結果都以徒勞告終。
「不行啊!」江南的手離開了時針。他想,看來應當放棄這個念頭,「至少位數明確,才能這麼逐個篩選呀!」
「去書房收集數字好不好?」瓜生說。
「書房?」
「對。我用的那個i號室好像是古峨倫典的書房。室內的東西幾乎都搬到了新館。不過,如果找一找,也許還能發現一些記錄之類的東西。」
「那太費勁了。」
「要不然索性把這堵牆砸開吧,如果真有暗門,拆起來很容易。」
說到這裡,瓜生突然停住。他一下摔響手指「啪」了一下,「啊,有了!」
「什麼?」
「還有一個應當試驗的數字.」說著,瓜生又朝鐘盤走去,從他那緊張的神情來看,不像是隨便想出的數字。江南向旁邊退讓一步,全神注視瓜生抓住時針的右手。
「你還記得到‘鐘擺軒’時我發現的那張照片嗎?」瓜生說著便把針向右撥到viii的位置。
「照片?就是音樂盒裡放的那張嗎?」
「對。就是永遠和由季彌姐弟的合影。那照片背面寫著日期……」
「啊!」江南拍了一下手,「對呀!」
瓜生又把針向左退回,當它的尖一到達v處時,牆上發出了輕微的金屬聲。
「成功啦!」瓜生歡呼起來。
viii—v——八月五日,永遠的生日。
以鐘盤為中心,一個寬一公尺高不足二公尺的長方形龜裂出現了。通往鄰室的暗門,到底還是在這裡。門的臺縫,正好由磁磚的接縫巧妙地掩蓋起來。
門無聲地向對面開啟。不一會兒,內海的屍體,出現在他倆眼前。兩間相連的房間壁上的鐘,幾乎同時敲響了夜十一點。
新見梢開啟一個門縫,偷偷向外張望。
昏暗的燈光之下,走廊上沒有一個人影。她又小心地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聽到的只是打在屋頂的雨聲和輕輕走動的鐘表聲。瓜生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呢?
剛才還隱約聽見人們說話的聲音,好像是瓜生他們在大廳裡交談。談的內容聽不清楚,只是時而有隻言片語傳到耳中。她非常關心他們交談的內容,但卻沒有勇氣走出房間。
她趴到床上,拚命想睡覺,可是怎度也睡不著,剛才瓜生來叫自己的時候—是那麼困,現在卻沒了睡意。各種思緒在腦中翻滾,一會兒是瓜生的叫聲——內海被殺了!一會兒是頭破血流的渡邊和早紀子;一會兒又是奸笑著的假面殺人者。她被恐怖折磨著,幾乎喪失了理智。她裹在髒毛毯裡渾身不住地顫抖。
她剛才朝瓜生喊的「我一步也不離開這屋子」的確是心裡話。
她覺得肯定有人發瘋了,也許不只一個人。殺人者並沒有正當的理由,只是想要把我們都殺死。他的發瘋可能是這座房子造成的,是住在這裡的惡鬼作祟。瓜生斷定招魂都是騙術,這是錯誤的。一定是第一天晚上光明寺美琴喚出的那個女鬼附了人體。
我誰也不能相信,瓜生、河原崎、江南、小早川,都不可信。說不定留下來的人全部被鬼纏上了。可以相信的只有死去的人——早紀子和渡邊。
她已決定,不菅別人怎麼勸說,都不走出這間屋子。但是,現在她才發現,一直被關在這裡,直到二日下午六點,大門開啟為止。這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一直不吃東西,她倒可以忍受,儘管一天多沒進食物,她也沒有貪慾,遠也許算是幸運。可是現在嘴裡卻渴得要命。又加上剋制不住的生理要求小便。小肚子憋得鼓鼓的,實在忍受不了啦,如果在這屋裡解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這個年輕姑娘的理性,無論如何也不允許自已這麼做。
廁所和自己的房間在同一排上,走上走廊左手第二間就是。中間只隔著早紀子屍體所在的房間。距離並不算遠。如果快點小便完,還可以去廚房弄一點水來。
恐怖使她的心緊縮成一團,她咬著牙壯起膽子,輕輕溜到走廊上。她站住,重又豎起耳朵。既沒有談話聲,也沒有人影,好像誰都不在大廳。
她被尿意緊催著,朝廁所跑去。中途穿過大廳,還是沒有任何人,只有蓋著黃色毛毯的渡邊屍體進入視線。她彷佛覺得屍體馬上就要站起來,就像電影中的惡鬼一樣。她趕快移開了視線。
上完廁所,她又悄悄回到走廊上。就在這時,她看見自己剛剛離開的寢室門半開著。她差一點叫出聲來,趕快捂住了嘴。
難道我剛才沒有關上門嗎?她問自己。她覺得似乎是忘了關門,可是……
到底關了沒有呢?僅僅幾分鐘之前的事情怎麼就想不起來呢?她焦急起來。如果是自已忘了關門,倒也不要緊。但是如果不是這樣,那就是在自己去廁所的時候,有人開啟了門。到底是誰呢?處於什麼目的?
疑雲一齣現,就無法止住。但是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對,是我沒有關門。」她設法說服自己,然後又開始走起來。
肯定是沒關門,一定是!
她再次穿過大廳,極力扭頭不看渡邊的屍體,又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豎起耳朵。沒有聽見什麼聲音,什麼也沒有……正在這時,「咔當!」一聲物體的巨響,嚇得小梢一身冷汗。
「是誰?」她覺得聲音是在前邊。前邊從那開著的門裡傳來……
有人。就在屋裡!
頓時她汗毛倒豎,毛骨悚然,她想大聲喊叫,又想哭,站在走廊正中一動不敢動。
這時,就在身旁,又突然響起一聲巨響,她「啊」地尖叫一聲,跳起來就跑。
那聲音實際是牆上的掛鐘,在她剛剛看清掛鐘指標指在十一點時,頓時走廊與大廳內所有的鐘表一齊響起來,那聲音響徹四方,完全壓過了外面的雨聲,新見梢感覺這是一種空前的暴力,她甚至產生了幻覺,感覺整座房子都發瘋了。
「討厭!」
她拚命用雙手捂住耳朵,不住搖頭。
「別響了,別響了!」她大叫起來。
正在此時,從她開著的寢室裡,突然跑出一個黑色的人影。小梢顧不得去看那人是誰,她立即斷定是「兇手」。她嘶啞地驚叫一聲,立刻又跑起來。
「哎——」背後有人喊,是熟悉的粗的男人聲,但是此時已顧不得考慮他是什麼人,「哎——你別跑!」
她不敢回頭。只有一個念頭:他是兇手。他是來殺我的,來殺我的。
她拚命快跑。快跑,不跑就要被殺!這個念頭已經佔據了一切。她不顧一切地亂跑,全然不知跑向何方。一次次踩在「靈袍」上,幾乎跌倒,她扔掉了礙事的拖鞋,跑上了一條長長的兩側掛著許多鐘錶隧道式的走廊。
最後,她發現自己進了一間屋子。她關上門,一邊扭上把手,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看來沒有追上來,那兇手放過我了?災難過去了吧?
她的心仍在怦怦地狂跳不止,不只是胸部,似乎手、腳、脖子、頭,身體的所有部位都發出咚咚的脈搏聲。過了一會兒稍稍平靜下來之後,她裁看清這間房子的情景。
這是一間從來沒見過的屋子。屋子正中放著一個大床,床頂上有很華麗的幔帳。四周擺著各種高階傢俱,有豪華的寫字檯,裝飾櫃,……不知為什麼,顏色都很陳舊,看上去,整個像一座中世紀的遺蹟。接著看到的是地上銀白色的地毯,是腳下已經砸毀的座鐘和它四周點點滴滴發黑的血跡。
啊,這裡是——,新見梢到此才明白,自己不顧一切逃進來的竟是「鐘擺軒」的寢室!
她並未感到奇怪和恐怖,這屋中有著一種異樣的寂靜。外面的雨聲似乎也小了許多。這時,她產生了一種奇異的感覺,彷彿身體正在輕輕地離開大地向上升起。
她又慢慢環視室內,床的對面有個輪椅,挨著輪椅,它的右後方露出的——
那是兩扇小門,門正開著。這是個掛衣服的大壁櫥嗎?啊,這就是裝著染上血的結婚禮服的櫥子吧?是昨天江南和小早川尋找失蹤的招魂師時發現的那個。
新見梢一下離開身後的門,朝衣櫥走去。她迷迷糊糊,好像闖入了別人的夢境。現實越來越淡薄,同時,剛才的那種劇烈的恐怖心情也淡薄起來。
她像一個被人用線牽著的木偶,一步步走入衣櫥之中,不一會兒就看見了那件帶血的結婚禮服。
這……
這就是十年前自殺的姑娘——永遠的衣服。她一直盼望在十六歲時穿上這件禮服。結果未能如願,離開了人世。
小梢想繼續往前走,猛然間停了下來。
「不能靠近它!」她的心在說話,如果這座宅院真是抱恨死去的少女鬼魂的住宅,這裡不正是心臟部分嗎?想到此她突然一驚,出了一身冷汗。她想趕快躲開這件衣服,正要轉身回去,一下看見櫥內左側後方有一個開著的洞口。洞口隱蔽在掛著的大堆衣服的後邊。
這地方怎麼會有洞?
她忘記了心中「不能靠近」的警告,一邊躲著那件血染的衣服,一邊戰戰兢兢靠近了洞口。
這是一個正方形洞口,每邊有七、八十公分長,洞中露出微弱的燈光,她伸進去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這裡面竟是陡直的臺階!臺階一直伸向地下。
這……
她愣住了。
這是地下室的入口?於是她想起剛才自己關在屋裡時,聽到的瓜生等人的說法,他們提到了「暗門」「秘密通道」之類詞句。當時弄不清他們在說什麼。那麼也許這就是……
可以從這裡逃出去!小梢立刻想到這點。這正是連結宅院內外的秘密通道!當時瓜生他們是在猜測這個宅院內可能存在著逃得出去的秘密通道。肯定是這樣。
果真如此,自已就能逃出去了,也許會得救。只要能夠從這裡出去。
新見梢已來不及考慮:為什麼會有這種通道?為什麼通道現在開著?是什麼人開啟的?她什麼也沒想,一直走下了臺階。
走完臺階,果然看到了長長的筆直隧道,隧道的頂棚與左右的牆面以及腳下的路面,都是水泥結構,水泥面上沒有任何覆蓋,髒兮兮,溼漉漉,充滿潮氣。通道寬有一公尺,略高過她的身材,大概高度為一點六公尺左右。一個人可以不費力氣地走過去。
藉著頂棚上一個個相距不遠的微弱燈光,小梢在通道上快跑起來。雨聲已聽不到,只有自已光腳踏在地上的腳步聲和粗大的喘息聲迴盪在隧道內,也包圍著自己。
不知道跑多遠,當到達通道的另一頭時,又看見一個和剛才一樣的臺階,臺階通到上邊。
她拚命爬上去。出口有個蓋子,關得很緊,她看見一個把手,一扭,鎖響了一下,好像開啟了。可是她便出渾身的力量去推,也沒有扶起來。她有些絕望了。手的力量一放鬆,不料那蓋子「吱」地一聲響,反倒輕輕地自動降下來。
她走近一間漆黑的屋子,又聽到了雨聲,怒號的狂風似乎就在身邊。
過了一會兒,眼睛已習慣黑暗,靠著剛才走出來的臺階的光亮,勉強看出屋內的情形。
這裡,四面牆壁全由石頭砌成,屋子很小,地上一排放著三個石頭箱子,好像是棺材。
這是什麼地方?
她慌亂地四處張望,好不容易在左邊的牆上找到了出口的門,她迅速跑過去,摸索門的把手,一邊祈禱著「千萬別上鎖」,一邊用力去扭。
門終於開了,雨聲又大起來,微溫的風吹起她的頭髮。
「啊,得救了!」她剛想跨出去,就在此時,「哎?!」她不由得驚叫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她的手還握著門把,驚愕地瞪著眼睛。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剎那間,她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發瘋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她呆住了。正在此時,在她的背後,一個黑影悄悄地走上來,和她一樣,穿著黑色的靈袍,臉上戴著青白色的假面具——殺人者的影子。
戴著白色手套的手,由後邊抓住了新見梢的脖子。她驚恐萬狀,拚命去掰開那雙手。黑影用力把她拉倒在地,她仰面跌倒,黑影壓在身上,便用力掐緊她的喉嚨。
為什麼?
她不能呼吸,失去抵抗的力氣,她已意識到即將死去。但是,她依舊瞪著驚恐的眼睛,思考著:究竟是為什麼。
這個疑問終於未能解開,不久,小梢便沉入了死亡的深淵。
江南和瓜生摸索出viii—v的組合數字,成功地開啟了viii號與ix號室連線的暗門之後,他們又逐個去開啟各屋中同樣的門。
第一個開啟的是死去的內海的ix號室牆上的鐘盤。幸運的是密碼照舊。只用了幾秒鐘這個門便開啟了。ix號室與隔壁的x號室也是相通的。
「這下可以抓住罪犯的行蹤了。」瓜生說,「罪犯為了進入內海緊閉的房間,首先潛入隔壁的viii號室,使用暗門進去之後,進行殺人。然後,就在罪犯處理照相機底片時,我們聽見喊聲跑來了。門打不開,我們在門外忙亂了好一陣,趁此空隙,罪犯拿著兩架相機跑了。他是從對面的暗門逃入了x號室的,而且罪犯沒有忘記關好剛才進來的門,把時針位置打亂。這些動作頂多花上幾秒鐘就可以完成。」
「那麼為什麼罪犯不從原先進來的門退出去呢?」
聽江南這麼一問,瓜生馬上不以為然地說,「那當然了,因為viii號室是你的房間,又距大廳很近,所以只有朝相反的方向逃跑,才不至於被發現。這不是很明顯嗎?那邊對著的走廊又通不過去,我們不可能由那邊過來。」
由x號室到xi號室,又由xi號到xii號室,門一個個地開啟了。不過,最邊上的xii號室的後牆上雖然也有同樣的大鐘盤,但試了試卻打不開。看來這半邊沒有暗門。
「要是能開啟這個,就可以到外面了,怎麼打不開呢?」瓜生覺得非常遺憾。
「大概不那麼容易吧。」
兩人從xii號室的正門走到走廊上,走廊在此處向北拐了一個直角。照直走了一會兒,就通不過去了。在頊頭的牆上也和各屋一樣,有個一模一樣的大鐘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