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沉默的女神

鐘錶館幽靈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眼下,正值暑假。本來這一帶的遊客應該很多,可今天行人卻寥寥無幾。藉助紗世子告知的地址,他們出乎意料地很快找到了名叫「綠園」的養老院。幽靜的住宅街上靜悄悄地矗立著一排排整潔的房屋。僅從外觀上來看,會使人認為這裡的福利設施相當高雅。

說明來意之後,嚮導很快就帶他們去了住處。在途中經過的寬敞大廳裡,有幾個老人正聚在一起說笑,空氣中散發著芳香,環境格外宜人。看來,沒有必要改變剛才由外觀而產生的印象。

據帶路的女職員講,馬淵長平現年七十歲,是五年前,也就是他六十五歲的時候來到這個養老院的。當時,他被高血壓和中風纏身。可入院後不久,又患了所謂老年痴呆症。由於恢復無望,這一年來,他一直在單間裡過著臥床不起的生活。

「他的親人來看望他嗎?今天我們是由伊波紗世子女士介紹而來的。」

聽鹿谷這麼一說,女職員答道,她也認識古峨家的伊波女士。

「她每三個月來探望一次。這大概是因為古峨家的已故主人生前就十分關照的緣故。」

「據說,他們還是親密的朋友呢!」

「是的,我也聽說過。馬淵先生也時常這麼說。」

「他有親人嗎?」

「好像沒有什麼親人。聽說妻子早就去世了,寵愛的獨生子也死了。似乎是在山上遇難的。無疑,這使他受到沉重的打擊。至今他還經常呼喚著兒子的名字流淚。」

馬淵長平躺在床上,精神恍惚地注視著天花板。房裡來了人也毫無反應,嘴裡自言自語地不知在嘟囔什麼。雖然同樣是痴呆老人,但他與昨晚見到的野之宮泰齊截然不同。八十四歲的占卜師野之宮依然目光炯炯。而眼前這位老人不僅眼睛黯淡無神,而且使人感到毫無生氣。

「馬淵先生,馬淵先生。」女職員把嘴靠近到老人的耳邊。

「客人來啦!是冒著雨特意來看您的。」

「您好,馬淵先生。」鹿谷低聲說道。

「是打聽了古峨家的伊波女士後才來的,您能不能說點什麼?」

老人緊盯天花板的目光慢慢移動過來,看到了鹿谷的臉。接著,他用一種意想不到的嘶啞聲音清楚地問道:「噢,你們是阿智的朋友吧?」

「阿智?啊,不,不是。我們是古峨家的伊波女士介紹來的。」

「是伊波女士呀,馬淵先生。就是那個經常給你帶點心來的。」

女職員在耳邊進行說明。老人枕著枕頭,「啊,啊」地點頭。

「是伊波女士的老公吧?你又消瘦了。女兒好嗎?」

「不,不對,完全不對……」

這種毫不投機的對話持續了一段時間。無論怎樣解釋,老人都不能正確地理解。不僅很難把握目前的狀況,而且連過去的記憶都變得十分模糊了。

「真是毫無辦法呀!」

當站在一旁的福西見狀打算從床邊離開時,「那麼,你們想打聽什麼呢?」

馬淵似乎突然回答了最初鹿谷的提問。鹿谷驚喜萬分。

「我們想了解一下古峨倫典先生的情況。您與他關係很密切,您一定去過現在的時計館吧?」

「對!」老人似乎很高興地回答。「我經常去那裡。倫典好嗎?」

「倫典先生九年前就去世了。您還記得嗎?」

「倫典死了。噢,是嗎?真可憐!他是多麼盼望女兒做新娘的那一天呀!可是……」

「您還記得他女兒永遠?可惜她十年前就死了。」

「是嗎?永遠也死了。真是可憐的孩子。她跟母親時代長得一模一樣,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

「她與阿智訂婚了嗎?」

「阿智?」老人張開大嘴,反覆叫著這個名字——「阿智、阿智……」

「你們是阿智的朋友嗎?」

「不,不是呀……」

鹿谷耐心地糾正道。過了一會兒,老人好像終於明白了似地深深點頭。

「對,不是。是受了倫典之託。既然如此,就不能拒絕。阿智也知道。其實,他用不著搞那些名堂!」

「那些名堂?這是怎麼回事兒?」

「他那麼一搞,永遠反倒可憐。這件事兒我不能對倫典講。因為當時他不顧一切地要讓女兒實現自己的願望。可是……」

「喂,馬淵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倫典發瘋了。甚至還修建那個時計館。搞了那種建築……」

所聽到的就是這些。老人的聲音漸漸變弱,而且說得斷斷續續的。不一會兒,就再也不說話了,好像藥勁兒已過。後來,無論問什麼,他都不作回答,只是抽抽搭搭地呼喚已故獨生子的名字。

「如果能再聽清楚點就好了。」出了「綠園」,大雨依然下個不停。福西總有些徒勞之感。

「嗯,是呀!」鹿谷格外高興地回答,「可是,總有點收穫吧!」

「是嗎?」

「至少聽到了已故古峨倫典‘精神失常’這一實情。這可是首次呀!」

「是的。不過,這?」

「古峨倫典發瘋了。建造那座時計館也是其瘋狂的表現。如果這樣的話,那麼,那首‘沉默的女神’詩中,也許隱藏著正常人無法想象的違反常情的意圖……」

雖然最大限度地開動了車窗的雨刷,但能見度差的狀況依然沒有得到改善。路邊水溝裡的水都溢了出來,柏油露面上泛起了層層波紋。鹿谷緊緊貼在汽車的擋風玻璃上,驅車緩緩前行。不一會兒,便發現沿路有一家正在營業的飲食店。

「到那裡消磨一下時間吧!七點鐘才吃晚飯呢。回去太早反倒麻煩。」

他這麼說著,就把方向盤轉向了店鋪的停車場。

這家飲食店掛著「純喝茶《a》」的招牌,是一個過去令人留戀的地方。

在裡面靠窗戶的座位上,獨自坐著一位老紳士。他頭上戴著一頂茶色貝雷帽,鼻樑上架一副玳瑁框眼鏡,一邊若無其事地獨自眺望外面的大雨,一邊不聲不響地吃著巧克力冰淇淋。店裡別無其他客人。陳舊的櫃檯裡也沒有店員。

兩人走到一個四人座的圓桌面前坐下。這時,戴貝雷帽的老紳士慢慢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客氣地說了聲:「歡迎光臨。」

「暴風雨可真大呀!」

他一邊和藹地這樣說著,一邊悠然地走向櫃檯。看來,他就是這個店的老闆。

當要的東西端過來之後,福西還在猶豫不定,但最後還是決定對鹿谷說出昨晚就一直悶在心裡的令人痛心的問題。也就是關於在十年前的夏天發生的事,儘管還沒有完全回憶起來。

「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一聽這話,鹿谷感到十分吃驚,眉毛緊皺地盯住福西的臉,問道。

「你是說十年前的夏天,永遠掉進去的那個陷坑就是你們挖的?」

「儘管還不能斷定,」福西不由得避開對方的視線,把目光轉向窗外,說,「也許事實就是這樣!」

「你難道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嗎?」

「——嗯,我自己也非常著急。」

「雖說是十年前發生的事兒,但當時你已經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那種記憶還能不清楚嗎?」

「怎樣說好呢?這十年來,我極力想忘記那年夏天發生的事情,不知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心中總在想一定要忘掉它,不再去想它。所以……」

「也就是自己把記憶的大門封閉了起來。」

「也許正因為如此,才感到格外可怕。」

「嗯,是啊!」構噘著嘴,一邊撫摸下巴,一邊點頭。

「但是,福西君,要是這樣的話,不能不說是一件麻煩事呀!」

「為什麼呢?」

「既然是你們挖了那個惹是生非的陷坑,那麼,你們就應是造成永遠自殺的罪魁禍首。因此,也可以說就是你們殺害了永遠。」

福西雖然思想上有所準備,但由於鹿谷使用了「等於殺人」這種眼裡的字眼兒,他仍然覺得有點意外,不安地端正了坐姿。

「如果古峨倫典生前知道這一事實的話,可能會喂女兒報仇而殺了你們。但值得慶幸的是,他已經死了。不管怎樣,這已是十年前的事情。所以,似乎再沒有人來責怪小孩子製造的惡作劇。但是……」鹿谷緊皺眉頭。

「比如,如果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知道了事情的詳情會怎樣呢?據說,寺井光江的姐姐寺井明江就是因為覺得對永遠的死負有責任而自殺的。這雖然是間接的,但她的死也許就是挖陷坑的孩子造成的。」

「這個?」

「我不清楚光江如何對待這一事實。也許她什麼都不打算去做。但不可否認,她可能會因為姐姐的仇恨而憎惡你們。」

「現在,與十年前的這件事有關的,除了你之外,還有三個人。他們與寺井光江一起仍待在古峨家的‘舊館’裡,而且寺井似乎是自告奮勇地參與了這次活動。所以,不能不說這是件麻煩事!」

「——是啊!」

福西摘下眼鏡,用手指狠狠地摁了摁眼瞼。現在,他雖然想極力回憶起那年夏天發生的事情,但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真是想夠夠不著,想看看不到。

「當然,只要不發瘋,我想她不會對你的朋友採取什麼行動。」鹿谷稍微緩和了一下語氣,「最多不過如此,即在招魂會上,一邊呼喚著永遠小姐的靈魂,一邊譴責你們的惡作劇。或者對此發表一些其他看法。然而,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住在鐘塔裡的那個由季彌少爺。因為他從小就懂得保護姐姐是自己的神聖使命。」

「啊……」

「回到時計館也許會見到他,但在他面前千萬不要提起這件事。萬一不小心使他受到刺激,會招來殺身之禍。知道嗎?」

古峨由季彌。福西腦子裡一邊想象著這個未曾見過面的少年模樣,一邊默默地點頭。這時,櫃檯裡牆壁上掛著的舊鐘敲響了下午五點鐘。

「喂,你們!」突然聽到一聲呼喊。扭頭一看,原來是戴貝雷帽的那位老先生。他正坐在櫃檯處的一個座位上默默地吃著新做的水果冰淇淋。

「你們是時計館的古峨先生的朋友嗎?」

「嗯?啊,是的。不過,還談不上朋友。」鹿谷回答。他從椅子上伸伸腰看著對方的臉說,「由於某種原因,我們正在對他家的情況進行調查。」

店主「嗯嗯」地點頭。

「聽說他家從前遭受過不幸。哎呀,對不起!別的也沒有聽到什麼。」

「您瞭解時計館的有關情況嗎?」

「不不,不太瞭解。只是從前對那裡的古鐘感興趣而已。」

店主放下吃冰淇淋的勺子,離開櫃檯,來到兩人做的圓桌旁邊。

「我對收集古鐘恨感興趣。」他用有些靦腆的口吻說。

「在裡面的房間裡,放滿了我收集的鐘表。雖然沒有多大的價值,但其樂無窮。因此,聽說那裡有收藏品,就曾去拜訪過,希望飽飽眼福。」

「啊,原來如此!」鹿谷神秘地隨聲符合。

「第一次去那裡已是十年前了吧?」

「看到了嗎?」

「沒有!被斷然拒絕了。」老店主手扶貝雷帽,豐滿的臉上露出意思苦笑。

「後來,又試著去了幾次,但都被拒之門外。無奈,經常繞到後面只看看那個變化無常的鐘就回來了。」

「變化無常的鐘?」鹿谷皺著眉問道。

「就是那座鐘塔。」老店主眨巴著玳瑁框眼鏡裡的那隻小眼睛回答。

「無論什麼時候看,鐘塔裡的鐘都指著不同的時間。因此,附近的人們就把它叫作變化無常的鐘。據說,最近鐘的指標已經被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