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谷把菸頭捺滅在菸灰缸裡,小聲嘟囔道,「那麼最好還是去拜訪他一次。」
時間快到午夜一點半了。
深紅色的厚布窗簾敞開著,窗外的夜風吹到鐘塔上,風聲突然變得尖利,使福西身子緊縮。本不該感到冷的,但他短袖衫下的膊陡然起了許多雞皮疙瘩。
「我想問一下由季彌少爺的情況。」鹿谷手扶書桌沉默了一會兒,回頭對紗世子說。
「倫典先生是在九年前去世的,那時他八歲。而時代夫人去世是在十八年前。那麼由季彌少爺當然不是時代的孩子。倫典先生並未提過再婚的事兒,那麼他……。」
紗世子神情稍顯意外地說,「我記得你們問過這件事。」
「由季彌少爺是老爺堂弟的兒子。他很早就失去了雙親,是被領到這兒來的。」
「是養子嗎?」
「是的。從他不太懂事兒的時候起,就是由我照顧。」
「今年有十七歲了吧?」
「是的。九月初的生日。」
「在哪兒上學?」
紗世子輕輕搖了搖頭說,「自從永遠小姐死後,他就一直沒去上學。」
「小學、中學都沒上?為什麼?」
「怎麼說呢,由季彌少爺從那以後一直遠離現實世界,只生活在自己的夢幻中。」
鹿谷歪著腦袋「啊」了一聲。紗世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他一直精神失常。可能是因為表姐那樣死去,使他受到了很大刺激。十年前的那個早晨,是一無所知的由季彌少爺第一個發現永遠小姐在房間裡自殺的。」
「這麼說他是受刺激後才精神失常的?」
「腦子沒有多大問題,只是感覺遲鈍,心靈上的創傷太嚴重了。」紗世子把手放在胸前說。
「由季彌少爺最傾慕表姐了,不,與其說是傾慕,莫如說是崇拜。他堅信表姐是自己的女神,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
「嗯,女神?」
「由季彌少爺從小受到老爺的教育——你生來就是為了保護姐姐的。姐姐遇到麻煩時,無論如何也要幫助她。這是你的使命。」
「的確。那個女神悲慘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一年後養父倫典也死了,他被獨自留在這所房子裡……。」
鹿谷把消瘦的面頰弄得象青蛙一樣時鼓時縮的,眉宇間刻下深深的皺紋。
「那麼,由季彌少爺如今究竟是怎樣生活呢?」
「剛才我說過,由季彌少爺生活在夢幻世界裡,根毛沒有注意到現實世界。他堅信永遠小姐如今還活著,或者只是暫時看不到她,但她仍在自己身邊,和她說話會聽到她的回答,她還和他打招呼呢。」
「日常生活有什麼障礙嗎?」
「不必時刻陪著。雖然有時他也胡思亂想,說什麼姐姐遇到危險了,姐姐死了鬧騰一陣子,但只是偶爾幾次而已。」
「有恢復的希望嗎?」
「我也說不準。」
「可能是因為這個緣故吧,倫典先生留下遺言,讓由季彌少爺永遠留在這個家裡。」
「很可能是這樣的。」
「平時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每天睡到中午起床,然後必定到機械室給時鐘上發條。這九年來從未間斷過。」
「為什麼?」
「說不清楚。大概是老爺吩咐他去幹的吧。老爺好像說過,‘鐘塔修好後,給鐘上發條是你的任務’。我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
「去年鍾針取下後他仍然這樣做嗎?」
「是的。這是每天必做的事兒。此外,就是從早到晚眺望遠處的風景,或在院子裡散步,以此來打發時間。」
「看電視嗎?」
「幾乎不看。」
「晚上睡得很晚嗎?」
「是的。一般是在午夜一點左右給他準備晚飯,同時把藥一起送給他。」
「藥?」
「每年一到這個季節他的情緒就極不穩定,老向我訴苦說他失眠。大概還是與過去的記憶有聯絡。因此,醫生給他開了安眠藥。」
「嗯,那麼,」鹿谷看了看自己的手錶確定一下時間。
「現在已吃藥了嗎?」
「可能吃了。我只把藥送給他,並不管他什麼時候吃。」
「由季彌少爺的房間在下面三樓吧?可能的話想去看一看,行嗎?如果還沒睡,還想和他聊一聊。」
紗世子現出幾絲困惑,但很快表示同意了。她請鹿谷他們言行要謹慎,不要說「永遠小姐已不在人世了」之類的話。因為醫生曾忠告說,隨便給他那種刺激是很危險的。
於是三個人離開書房,向鐘塔三樓由季彌的房間走去。鹿谷希望和這所房子現在和未來的主人交談,但未能如願。這不是因為由季彌睡下了,而是因為他不在床上。
由季彌不在房間裡。然而令福西感到吃驚的並非這個,而是紗世子看到這一情況時的反應。她沒有驚慌失措地去尋找少年的行蹤,相反卻態度異常鎮靜地悄悄關上了房門。
「以後有機會再來和他談吧。」她對鹿谷說。
「會不會是去廁所了?」鹿谷滿臉疑惑地問。
「不,我想不會的。」紗世子只輕輕搖了搖頭回答。
她憑什麼做出這麼平淡的回答?
「不去找找行嗎?」
離開房間,紗世子靜靜地返回樓梯處。鹿谷擔心地向紗世子問道。
「一到夏天,由季彌少爺就經常這樣突然溜出房間。起初還很擔心,到處尋找,可是最近已經……。」
大概已經習慣了,所以才不著急去找。
「您知道他到哪兒去了嗎?」
「有時到院子裡去,有事也到骨灰堂去。」
「他精神不正常,在附近徘徊,不危險嗎?」
「他從不到遠處去,也不在下雨天出去,過一會兒就會回來。難道房門還要上鎖嗎?我曾找醫生談過,醫生說如果只在院子裡活動,就不必太擔心。」
「是嗎?」
儘管如此,鹿谷仍然感到疑惑。他又回頭看了看由季彌的房間,心裡想說,如果這樣的話就等他回來好了。然而他終於未能說出口。他瞟了福西一眼,聳聳肩,隨即向已下樓的紗世子追去。
「今天打擾太晚了,我們該走了。」
回到最初經過的大廳前面時,鹿谷靜靜地向紗世子告辭。這時已是午夜兩點半。
「您能把‘沉默的女神’那首詩寫在紙上嗎?如果方便的話,請順便告訴我們一下這裡的電話號碼。」
「啊,可以。」紗世子摸了摸助聽器,「那麼,二位有什麼發現嗎?」
「沒有。」鹿谷搖搖頭說,「說實在的,那首詩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搞不清楚。實在慚愧。我們在這裡待這麼久。」
「不,哪兒的話。把你們請來也沒有好好招待。」
紗世子深深地鞠了個躬。
「這就回東京嗎?」
「是的。這時候路上不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
「要不就住在這兒吧?」
「不,不必了。」
鹿谷過意不去地擺擺手。
「不過骨灰堂你們還沒去看呢。剛才你們說好要去擺放馬淵先生?那麼……」
「您不要費心了,明天我們還會來的。我們先去極樂寺,傍晚順便再過來。我們還想好好看看鐘塔,也想見見由季彌少爺。」
「哎,當然可以。」
「那麼,就這麼說定了。今晚告辭了。」
「嗯。」
紗世子去取紙和筆抄那首詩,她讓鹿谷他們先到門口等著。
「鹿谷先生,」福西與鹿谷在走廊上並排走著,福西說,「那個叫由季彌的少年不在
剛才的房間裡,可是……。」
「你擔心嗎?」
「是的。儘管伊波女士那麼說,我還是有些擔心。雖說沒有危險,但畢竟是精神失常的少年,一個人在夜裡出去。」
「說是在院子裡。」
「這個院子和周圍的林子間好像沒有柵欄。……啊,我知道了!」
說到這裡,福西終於想起來了。昨天,不,是前天晚上,在走出這個院子的大門時看到過一個人影,在院子的一頭晃晃悠悠。那不是少女的幽靈,可能就是由季彌少爺。
他把這話說給鹿谷聽,臉上露出意思苦笑,彷彿想說我怎麼現在才想起來呢。
「好像是這樣。」
「附近的人們一到傍晚或夜裡,就可以在院子裡或林子中看到由季彌的身影。於是便有了‘時計館幽靈’的傳說。」
「嗯。我想幽靈傳說的真相可能就是這樣。由季彌這孩子是個美男子,從遠處看很容易被人誤認為是女孩子。」
「可能吧。」在昏暗的門廳裡等紗世子時,屋外開始響起嘩啦嘩啦的聲音。福西不由得抬頭看看天花板說,「哎,下雨了。對了,廣播還說要來臺風呢。」
「噢,嗯。」鹿谷含糊其詞地回答著,眼睛則向從大門往右眼神的走廊張望。這個走廊好像通往「舊館」,從前天開始,採訪組的一夥人就住在那兒。現在那夥人在幹什麼呢?福西一邊猜測,一邊也從鹿谷身後向那邊張望。走廊很長,黑著燈,遠處暗極了,什麼也看不見。
一會兒,紗世子把抄有費解的詩的紙條拿來了。鹿谷接過來放進口袋裡,又看了一眼紗世子小聲說道,「伊波女士,還有點事兒想麻煩您。這事似乎與剛才的事情無關,但我想證實一下。」
「什麼事兒?」
「在我昨天接電話的房間隔壁住著一個女人。公寓叫‘綠莊’。」
「噢。」紗世子歪著腦袋,神色有些緊張。
「說起來也真巧,那個女人就是那位光明寺美琴小姐。她是現在住在這兒的那位招魂師。」
「啊,這個。」
紗世子無言以對,似乎相當吃驚,一個勁地眨巴眼睛。鹿谷則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
「她住在我隔壁,所以我曾幫她收過幾次包裹。我記得有一個包裹上收件人姓名與門牌上的‘光明寺美琴’不一樣。寫的是‘光明寺轉交’下面寫的是收信人姓名,這個人就是——」
過了一會兒,鹿谷說出了名字。「她叫寺井光江。」
紗世子掩飾不住自身的狼狽。福西則吃驚地盯著鹿谷說:「那麼,鹿谷先生,寺井光江這個名字可能是……」
「可能是自殺的護士寺井明江妹妹的名字。昨晚她還向我們提到過呢。」
光明寺美琴、寺井明江、光江——這些名字放在一起就知道它們之間是有聯絡的。福西一邊回想在電視和雜誌上看到的那位女招魂師的風貌,一邊自言自語地說了聲「的確如此」。
「伊波女士。」鹿谷說。
「您一定知道光明寺美琴就是寺井光江的藝名,也一定清楚這兩個名字本來就是同一個人吧?」
「是的。」紗世子表情極不自然地點點頭。
「我知道明江和光江是一對好姐妹。光江有段時間也曾來這兒幫過忙。以後她就改名幹起了那樣的工作。」
「這麼說這次您之所以答應‘混沌’編輯部的計劃,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啦?」
「是的。」紗世子坦白地說。
「雜誌方面拿來了計劃,讓我幫忙。以前這類採訪我都拒絕了,但這次不是別人,而是光江來求我,所以不能不答應。」
「果真如此!」鹿谷表情複雜地摸了摸下巴。既然這樣,現在就不必再多問了。
他們出了大門,向停在雨中的汽車走去。突然鹿谷大叫一聲,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福西問道。鹿谷搖著頭說了聲「真糟糕」,另一隻手則指著心愛的汽車說:「車胎爆了。」靠近一看,右面前輪的車胎的確扁了,車身傾斜。
「真糟糕,雖然有備胎,可是……。」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懊喪地抬頭看看陰暗的天空。雨下得更大,風聲也更緊,森林中樹木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正向這裡逼進。
「那就請住在這兒吧。」紗世子再次說道,「這麼大的雨就不要回去了,不要客氣,房間有的是。」
「啊,這個嘛,那麼……」
的確,他們似乎不打算在雨中換車胎了。鹿谷收回了剛才說的話,向紗世子鞠了一躬。
「福西君,這樣行嗎?」
「哎,我沒什麼意見。」
於是,二人決定住在時計館的「新館」裡。可能是突然下雨的原因吧,紗世子說了句「擔心由季彌」便到鐘塔去了,可不久就回來了,說少年平安無事,已經酣然入睡了。
當鹿谷和福西躺在客房的床上時,已是凌晨四點了。此時,在同一住宅的「舊館」裡,採訪的那夥人遇到了什麼事,他們當然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