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什麼東西了嗎?」
「您瞧這個!」江南用右手指著前邊說,「這種衣服為什麼會……」江南指的是掛在壁櫥後牆上的衣服。那是一件雪白的結婚禮服,可是卻被剪成碎片,紫黑色的汙點弄髒了整個胸口部分。
時間匆匆過去。
小早川和江南再一次從頭到尾將臥室、活動室、洗臉間及廁所、浴室等檢視一遍,然後匆忙回到大廳,向所有的人通報了情況。這回決定全體出動,分頭將「舊館」的所有房間都檢視一遍。花了將近一小時,查詢了館內所有地方,結果只搞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她根本不在這個館裡。
「怎麼回事?」小早川穿著下襬拖地的黑色「靈袍」,坐立不安地圍繞圓桌走來走去,口中重複著已經連續說了幾十遍的一句話,「到底是怎麼回事?」
鐘敲響了五點,報時聲震撼了大廳裡那沉滯的空氣。小早川悔恨交加地怒視著周圍的鐘表。
「能請您把事情的經過再明確地說一遍嗎?」這時,瓜生不慌不忙地對小早川說道。他兩肘頂著桌邊,並把下巴頦託在交叉放著的兩隻手上。這個青年比小早川小二十多歲,然而相比之下卻表現得相當沉著。
「昨晚三點左右,江南先生偶然看到光明寺女士的身影,便尾隨在後面。她進入本來上著鎖的‘鐘擺軒’,並在裡面和誰說話。不一會兒從室內傳出物體撞擊的聲音,時間在三點半左右。江南喊她,卻沒有回答。」
「那麼當時你為什麼沒有馬上告訴別人呢?江南先生。」
「我說不清原因。」江南彷彿是在接受刑警訊問似的,以一種嫌疑犯的心情如實地回答問題。
「也可以說是當時缺乏一種現實感,恍惚覺得自己是在做夢,所以就……」
「嗯——。」瓜生從容不迫地用手向上攏著垂在前額上的頭髮,說道,「就是說,剛才兩位去了一看,門鎖被開啟,室內所有的鐘表均已被破壞。臥室的地毯上沾著血跡樣的東西,掉在旁邊的鐘錶停在三點半上。——由此而不難想象昨晚在那兒發生了什麼事嘛!就是說情況是這樣的——光明寺女士事先已同某人約好昨晚要在出事的房間見面。在那兒和對方發生了口角,對方狂怒至極,舉起身邊的座鐘打死了她。江南先生聽到仍東西的聲音覺得可疑,便從外面呼喊光明寺女士,此時對方——叫作罪犯吧——罪犯理所當然地還在室內。罪犯等到江南無可奈何地離開之後,把室內的鐘表全部摔壞,而後將她的屍體……」
「請您別說啦!」渡邊聽得膽戰心驚。
「什麼屍體不屍體的。」
「罪犯當然要把她的屍體隱藏起來。藏到我們找不到的地方去。」
瓜生只是瞥了渡邊一眼,繼續不動聲色地說道:「重要問題有三個。罪犯是誰?屍體藏在什麼地方?為什麼要破壞室內的鐘表?」
「可是,民佐男!」河原崎說:「你問罪犯是誰?要知道在這座房子裡只有我們幾個人呀!你的意思是說——」
「罪犯就在其中!是這樣吧?」
「哼!」河原崎誇張地攤開兩隻手,繼續說道:「那麼這個罪犯就是編輯部三位先生中的一個了。因為我們都是昨天才第一次同光明寺女士見面的,沒有理由去殺她嘛!」
「我也是初次和她見面呀!江南君不也是這樣的嗎?」內海紅頭脹臉地反駁道。
「那麼小早川先生呢?」小早川被瓜生這麼一問,膝頭一斗索,說道:「你在懷疑我?」
小早川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不知何時掌握了現場主控權的白面書生。
「不錯,我是和她以前就認識。」
「我並沒有想懷疑您呀!對拉,關於昨晚光明寺女士的行蹤,那你有沒有什麼線索?」
「沒有啊!」小早川憤然不平地予以否定,但他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卻是無法掩蓋的。
「這是幽靈搞的鬼呀!」短暫的沉默之後,小梢突然冒出這麼句話。她那副一本正經的神情說明她絕非是在開玩笑,她看著圓桌周圍的人說道:「昨天的招魂會那麼不嚴肅,一定惹怒了宅院裡的幽靈!你說是吧?瓜生君。」
「你是說她被鬼神給拉走啦?」
「是呀!」
「照你的說法,摔鐘錶也是幽靈之所為囉!」
「由於幽靈受到了褻瀆!」
「哎呀呀!算了吧!」瓜生聳了一下肩膀,說,「喂,小梢,我不知你是否真的那麼認為,但是如今你必須更現實一點來考慮問題呀!」
「可是——」
「如果要求從現實出發考慮問題的話,那麼我覺得你所說的什麼殺人啦、屍體下落不明啦等等,也不是很現實的態度呀!」河原崎用半譏諷的口吻說道。
「是嗎?」
「當然是。我認為……」
「我覺得咱們還是應該報告警察。當然首先要和伊波女士商量一下,然後再去……」渡邊打斷河原崎的話,憂心忡忡地說道。爭論中第一次提到「警察」這個字眼,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覷。
「而且已發現了類似血跡的東西,這可不是非同小可的事呀!」
「這麼一來,咱們苦心安排的‘特別計劃’可就得半途而廢了!」河原崎說完,微黑的臉上皺起了眉頭。看了,他好像反對渡邊的意見。
「我贊成渡邊的主張。」江南談了自己的想法。
「雖然還不能斷定是殺人事件,但我覺得可以肯定的是發生了不吉利的事情。而且作為招魂師的光明寺女士不在這裡,所以談不上中止計劃或者不中止計劃問題。對吧,小早川先生,現在要設法的是從這個房子裡出去……」
「可是,」小早川艱難地喘著氣,肩膀上下抖動,哼哼唧唧地說道:「即便想告訴外邊,也沒有鑰匙呀!」
「為什麼呀?小早川先生不是拿著那串備用鑰匙的嗎?」「那串鑰匙,」看樣子小早川益發感到呼吸困難了。
「交給她了!」
「她,就是光明寺女士嗎?」
「嗯!」
「幹嘛要給……」「是她向我要的。她說要了解這、這個家的過去,所以需要鑰匙。」
「竟有這種事!」「我萬萬沒想到會弄成這個結果。」
「當然啦。可是——」「不、不,這麼一來,就更加證明——」河原崎彷彿為打破當時的緊張氣氛,用輕鬆逗趣的口氣說道。「更加證明什麼啦?」瓜生問。這時河原崎微微一笑,向上翹起兩個嘴角說:「我的想法是正確的呀!總而言之吧,可以說這全都是光明寺女士自編自演的獨角戲!」
「噢,原來你是這麼個看法。」瓜生嘴角上也露出了笑意,顯出不服氣的樣子。
「查遍館內也不見蹤影,為什麼?早就離開了這幢房子。她手中有大門鑰匙的話,這豈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嘛!」
「你說得頭頭是道呀!那我問你,她為什麼要幹出這種事呢?」
「肯定是她玩的把戲!」河原崎信心十足地回答:「民佐男,是你說昨天招魂會上出現的現象完全是圈套的吧。問題在後面,接著,她在半夜裡走近死去的姑娘的房間,在一種極為奇怪的狀態下,來了個自我失蹤。當時正好江南跟在後面,對她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否則,她可能還要設法去尋找別的目擊者呢!」
「那地毯上的血跡呢?」
「番茄醬或者指甲膏之類!」
「她為什麼要破壞鐘錶呢?」
「增強表演效果!」
「這樣搞法,她賠償得起損失費嗎?」
「雖說都是昂貴的東西,終究是仿造品呀。她早已算計好,如果這個計劃獲得成功,她的名聲會更大,那點成本費馬上就能撈回來!」
「嗯,有道理。」
「然後,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看準合適的時機出現在人們面前。毫無疑問,此時她將舉出證明,有鼻子有眼地說自己在幽靈的引導下,徘徊於無邊無際的混沌世界等等。大體上是這麼個作法。」
「你說的內容和我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是啊,眼下我覺得這種分析可能性最大。」
瓜生說著,滿臉堆起笑容。河原崎則誇張地向上聳了聳肩膀說道:「我想當然是的,瓜生先生。你我非一日之交,在這種情況下,你會如此想、如此說,我也是一清二楚的。」
「行啦,這事別光由你們倆來決定呀!」渡邊驚訝非常,不住眨著小眼睛,雖然表情上仍然半信半疑,說話聲音卻已明顯不像剛才那麼緊張了。此刻,同伴們的心態變化,雖然程度大小之別,總體來說也基本如此。
瓜生看了看大家的表情之後,說:「小早川先生,您是怎麼想的?」
「啊——,是,是呀!」小早川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幹了什麼虧心事似的,他的眼睛慌忙地躲開了瓜生的視線。
「說起來殺人事件也不是那麼簡單就會發生的。」
「但是看來您很不放心呀!」
「不,那種可能性……我覺得還是你們的意見正確。」
「是呀,小早川先生。大家是對的呀!」內海松一口氣,說道,「可是眼下沒有大門鑰匙,萬一誰生了病可就麻煩了!」
「這兒的電話能用嗎?」渡邊瞧著放在裝飾櫃角上的一部電話機問。
小早川悶悶不樂地答道:「不能用!線路沒接上。」
「咳!車到山前必有路嘛!」河原崎說,「恐怕光明寺女士最晚明天就會從引見返回來。即使沒回來,後邊還有兩天呢,無須擔心嘛。對吧?渡邊。」
「——嗯,是呀!嗯!」
「不過,」瓜生突然眯起眼睛,將右手的食指觸在太陽穴上,說道:「我心理總嘀咕著掛在壁櫥裡的那件結婚禮服!——江南先生,你能再詳細地介紹一下禮服的情形嗎?」
「我也說不出更具體的啦!」江南迴想起當初發現結婚禮服時,全身戰慄,簡直無法形容。他緊握著放在膝上的拳頭,說道:「給我的感覺好像是用剪子或刀等帶刃的東西,隨意亂剪亂割,胸部搞得很髒。」
「搞髒的地方是血嗎?」
「雖然還不敢斷言,但我想是的!」「是陳舊性血跡嗎?」
「看上去不像是新的呀。已非紅色,而是近乎黑色的,並且已經徹底乾涸。」
「衣服是整整齊齊地掛在衣架上的嗎?」
瓜生目光嚴峻,鼻子裡輕輕地吭了幾聲。食指仍舊頂在太陽穴處。
「恐怕那禮服是為死去的臥室主人永遠準備的,我認為這樣看可能更合適些。不過,話雖這麼說,」他講到這兒停了一下,閉起雙眼,將食指移到雙眉之間,用力按著,然後低聲說道:「永遠,在十年前究竟是怎樣死的呢?」
「別說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早紀子,突然大聲叫了起來。
「我再也不想聽這些話了!」
「你擔心什麼事呀?」瓜生這麼一問,早紀子低下了頭,白白的面頰微微地顫動著。瓜生短嘆了一聲,慢慢將兩臂交叉起來。江南瞧著他那副樣子,覺得他倒是更為強烈地關心著永遠的死呀!
「肚子餓啦!適可而止吧!」河原崎從椅子上起來說道:「咱們先吃點什麼,然後再討論那些複雜的問題吧。」
他們吃的很簡單,速食泡麵和沙拉馬鈴薯罐頭。
江南吃完後,獨自離開大廳,前往光寺美琴住過的房間。他發現了一個必須查清的問題。調查目標是光明寺留在室內的手提包。
他覺得說不定小早川交給她的一串備用鑰匙,就放在那手提包裡。江南無論如何也不能全然相信昨晚的說話聲和物體撞擊聲會是美琴一個人的把戲。當然他覺得河原崎和瓜生的意見也有一定的道理。但要說是同來的八個人當中的某人將她打死,他認為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可是……他明白,自己為什麼如此感到心慌意亂,惴惴不安。不是為別的,就是因為這個時計館是由那個叫中村青司的人一手建成的。
美琴的下落究竟在何方?她自己使用備用鑰匙離開了這裡。也許確實如此。但是江南更知道其中還存在另外的可能性,這個可能性大有研究的餘地。
那麼他為什麼在大家面前緘口不談呢?或許是擔心現在懷疑中村青司建造的房館有問題,卻又拿不出科學依據,因而羞於開口;也或許是因為同伴當中仍頑固存在著逃避現實的心理,這種心理喜歡輕鬆地接受把一切歸為胡言亂語這一結局。
江南從衣袋中取出那塊懷錶看了一眼,時間是下午六時四十分。他悄悄地潛入室內,懷著小小的希望,開啟了她的手提包。但是,沒有發現那串備用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