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叫人吃驚呀!」渡邊涼介邊擦著他那扁平鼻頭,邊乘勢隨聲附和著。他臉上到處留著粉刺的痕跡,給人的感覺像是在圓圓的米飯糰上撒了些黑芝麻似的。當他摘掉眼鏡時,這種印象就更加強烈了。「我在電視上曾見過一次光明寺女士舉行的招魂會,當時可沒覺得象今天這樣扣人心絃啊!」
「是嗎?」
「嗯,那次沒發生什麼奇異現象,只覺得和東北恐山地方的巫女差不多。」
「那是用攝影機拍的片子吧?那就難怪啦。招魂會這種活動,本來就不該在那種氣氛中舉行嘛!光明寺女士自己也是這麼說的吧?」
「是呀!——對不起,我喝茶啦!」
「請。啊,大家都請喝吧!」招魂會結束後的大廳,圓桌上的黑布已撤掉,玻璃罩下面鐘盤上的指標,正指在晚間十點二十分的地方。
光明寺美琴早已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間。小早川說要好好參觀一下資料室的鐘表,也獨自離開了大廳。餘下的七個人圍坐在圓桌周圍。
「江南先生有何感想?」瓜生民佐男往眼前挪動著茶杯,開口問道。
「怎麼說好呢?」江南從廚房的櫃子裡找來一個菸灰缸,吸起香菸來。這時他來這兒以後的第一支菸。
他邊往菸灰缸中彈著菸灰,邊回答說:「我是今年春天才來這個‘混沌’編輯部的。所以類似這種採訪自然是第一次。剛才我也是驚訝得很呢!」
「噢?是嗎?」
「說起來,我本來是個對心靈感應現象持懷疑態度的人。對剛才的招魂會,最初也是半信半疑,可是當我清清楚楚看到那麼多不可思議的現象之後……」
「你是想說,所以不得不相信,是嗎?」
「嗯,是這樣的。」
「你怎麼搞的?瓜生君。」樫早紀子斜眼瞧著她這位幼年時代的朋友,責問道,「你好像有點看法呀?」
「哎呀,怎麼說呢,多少嘛……」瓜生含糊其詞地回答說。
「怎麼搞的,瓜生君,你還有懷疑嗎?」小梢頗感意外地問。
「我覺得實在是……,那都是老一套呀!」
「不,不,我說小梢,」河原崎潤一齜著牙笑道,「我也和民佐男一樣,實在不敢恭維呀!」
「河原崎君!連你也不相信?」
「我總覺得搞得過於圓滿了!你說是吧?民佐男。」
「嗯!」瓜生將一隻膊肘支在桌上,點頭應道。
「搞得過於圓滿,簡直像是按照預定計劃進行的。你沒有這種感覺?」
「你這樣說有啥根據呀?」
小梢對他們的看法益發感到意外,「光明寺女士發出的聲音,的確像是另外一個人。完全不像是演戲呀!還有蠟燭熄滅,桌子響動……,你們說那全是騙人的嗎?」
「我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少呢!」
「不過……」江南聽了大學生們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在腦海裡又將剛才招魂會上出現的情況回憶了一遍。突然熄滅的蠟燭——不像有人偷偷用嘴吹滅的。如果是那樣,火苗要大幅度擺動。當時雖然沒有一直盯著觀察,但是那種滅法,就像有個看不見的人用手將燈芯掐滅似的。
敲擊桌子的聲音——有所謂叮咚響的「鼓音」現象,但剛才的聲音,不是用腳踏地或者以膝蓋碰桌子的聲音。聽上去像是用拳頭敲擊某種物體發出的響聲。另外,從招魂會開始到結束這段時間,江南始終握著鄰座的光明寺美琴的手腕。美琴的另一隻手握著其右邊的樫早紀子的手。因此,她不可能用自己的手去敲擊桌子。圍成圈拉著手的其他八人也是如此。
「女巫也有各種型別,我想小梢也是知道的吧?」瓜生說。他見小梢模稜兩可地點頭,便進一步解釋道:「首先大而別之,可有兩類,即‘物理型’和‘心理型’。物理型女巫是通過超自然的物理現象,表達死者的意念,如出現傢俱響動,發出奇怪的聲音,或者釋放出所謂心靈液體等現象。心理型女巫則通過語言傳達死者的意念。其轉達方式各式各樣,既有自動進行文字記錄者,也有稱作‘直接型女巫’,將幽靈的話口述出來的。光明寺女士很明顯屬於心理型和直接型女巫。但另一方面,也出現了蠟燭滅、叮咚響的物理現象。因此,假如她是個真正的神巫,那麼她作為招魂師的‘本領’可是非同小可啊!」
「我看是的呀!」
「但是切忌立刻下結論呀!過去全世界自稱神巫之流,為數甚多,結果多為江湖騙子。這個事實,我們切切不可忘記。譬如,」瓜生停下來喝了幾口茶,又接著說,「知道美國福克斯姊妹的故事嗎?」
「福克斯……,啊,聽說過,據說是女巫的鼻祖。」
「對。由於她們的積極活動和直接影響,‘心靈之一’在十九世紀後半葉的美國和歐洲風靡一時。她們倆的招魂術是通過敲擊聲同死者聯絡。和剛才所進行的招魂會後半部分的作法一樣,也即通過敲打物體發出具耍具說怪聲,來傳達幽靈的訊息?可是後來,她們當中的一個人向世人坦白說那全都是騙術。」
「騙術?」
「很簡單的騙人把戲!據說不過是控制腳關節發出類似的聲音而已!」
「竟有這樣的事?」
小梢頗覺無聊似的噘起紅紅的嘴唇,說:「不過,剛才的聲音可絕對不是由關節發出的呀!是吧?渡邊君。」渡邊被突然這麼一問,不停地眨巴著小眼睛說:「是啊,不管怎麼說,要是關節聲,是聽得出來的!而且,」
他瞧了瓜生一眼,繼續說,「馬戈萊他·福克斯在‘紐約世界報’上發表過自白文章是事實,但他很快予以撤回。所以其真偽至今仍成為爭論的焦點,這也是事實!」
「你知道得很詳細嘛!」瓜生微微一笑,說道:「嘿,關於怎樣造成鼓音現象,還更有妙招呢!」
「你是說尤莎皮亞·帕拉蒂諾的特技嗎?」
「哎呀,你什麼都知道!」「那種可能性確實也有。不過,瓜生君,凡事都象你這麼加以懷疑,我覺得不太合適呀!」
他們不愧為「研究會」的成員,瓜生也好,渡邊也好,有關知識相當豐富,但他們的立場似乎不大相同。瓜生始終抱著懷疑態度不放,而渡邊往往站在擁護者方面。那麼在研究會中究竟哪種意見佔主導地位?江南對這個問題非常感興趣。
「我感到很意外!」江南叼著新點燃的香菸,說:「我一直以為既然取名‘超常現象研究會’,參加者一定都是些深信其存在的人!」「我也並非不相信呀!」瓜生回答說,「關於靈魂也好,超常能力和不明飛行物也好,我現在還無法斷言它們絕對不存在。所以如果碰到真的,即使是個很不成熟的新興宗教,恐怕我也會很快接受的,只不過為此需要有絲毫不容置疑的完整的科學證明罷了。」
「這一點,我有同感!」
「但是,我這麼說,渡邊可又要反駁啦!」
「為什麼呢?」
「因為我認為所謂‘科學證明’這個概念本身就是一個令人捉摸不定的說法。因此用既成的自然科學來證明超自然——超科學的現象是沒有多大意義的!」
「嗯。那麼瓜生君仍然認為剛才的招魂會是沒有假的囉?」
「我可不能毫無保留地相信啊!如果有人批評我疑心過重的話,我甘願承認。」
「我們和渡邊、小梢不同。我們入會是受了那個的嘛,所以不能不有所懷疑!」河原崎插話說。
「你們碰到什麼情況啦?」
河原崎摸著他那向上翹的下巴,回答說:「受騙進來的呀!」
「受騙?」
「說起來簡直是笑話!」瓜生接著河原崎的話回答說,「開學典禮之後,我們四個人,我、潤一,還有樫早紀子和福西在校園內散佈。於是和往常一樣,各類研究團體小組,便對我們進行宣傳勸說工作。其中之一就是這個研究會,他們聲稱是‘推理研’,我們最初以為這一定是推理小說俱樂部。今天沒來的福西是個頭號推理小說迷,他說想去看看,於是我們就陪他去了那夥人的小房間。在那兒……」據說瓜生他們一到那兒便知道了該研究會和推理小說毫無關係。但是四個人在當場卻看到了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有個會員說表演意念功給他們看,就向瓜生借了一張千圓的票子,當著眾人的面,讓那張票子漂浮在空中不動。
「大家萬分驚訝,便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太棒了、簡直不敢相信等等。他們非常狡猾,就趁著這個時候,讓我們在名單上籤了名。」
「搞得我們毫無辦法!」河原崎苦笑著說。瓜生也很不自在地笑著說道:「入會一個月之後,他們才告訴我們,那是一種巧妙的魔術,叫作‘空中飄紙帶’。他們死皮賴臉地拉人入會,我們完全上了圈套。好在我們四人原本對超常現象感興趣,所以也就沒有賭氣退出。」
「我想請教一下,剛才在招魂會上附體到光明寺女士身上的幽靈所說的話。」
瓜生突然滿臉漲紅,對江南說。
「古峨倫典先生的女兒是說自己的名字叫‘永遠’吧?他女兒真叫這個名字嗎?」
「好像是的!」江南迴答說,「說是寫‘永遠’兩個漢字,即古峨永遠。我只聽說她死在倫典先生之前,伊波女士今天在大廳裡說死於十年前來著。」
「噢,十年前?」瓜生若有所思地慢慢眨著眼睛,說:「小早川先生剛問了死因吧?回答既不是病死,也不是因為事故而亡,那麼——」
「只有兩種可能性啦,或者自殺,或者是他殺。然後,對拉,她說什麼‘十六歲’怎樣,‘漆黑的洞穴’如何,聽到這麼些話。」「漆黑的洞穴……」瓜生越來越擔心,說道,「這事真叫人不安哪!」
「難道真是……」早紀子小聲嘀咕,她的視線轉移向桌子中央,轉移到正在轉動的指標的中心處,她緩緩地搖搖頭,說:「那小姑娘不可能自殺!」
瓜生的表情極為驚詫,河原崎的神色也同樣。這一切,江南看在眼裡,於是問道:「樫小姐,剛才提到的那個小姑娘,你們認識她嗎?」樫早紀子微微點頭,眼神依舊注視著同一個方向,回答說:「我覺得認識她。」
「你的意思是說見過她?啊,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在出租汽車裡,你好像說以前曾來過這一帶。就是那時見到的嗎?」
「嗯,可能是在森林裡玩的時候見到的。」
「瓜生君他們也和你們在一起嗎?」
「這我可不記得了。」河原崎用手搔著下巴,說:「如果民佐男和早紀子這麼說,那就肯定是有這麼回事!」
「我也記得不很清楚呀!」瓜生說,「反正那是在十年前,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當時的事,就像一張沒有對準焦距,照得一片模糊的相片一樣。不過,那兒確實有個小姑娘來的!」
「我也一樣,並不是對每一個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
「真糟糕!」河原崎用力聳了一下肩膀,說,「我腦子可能不好用啦,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只記得見到過這所房子。」
「你能從頭說給我聽聽嗎?」江南對早紀子說,「十年前的夏天,你們學校不是舉行了一次夏令營活動嗎?並且你們在這附近的森林裡玩的時候,碰到過一個小女孩。然後又怎樣了?你怎麼知道那個小女孩的名字叫永遠呢?」
「因為那個小姑娘就是這一家的孩子嘛!」早紀子以追憶的語氣回答說。往事逐漸在她腦海中浮現出來。
「當時宅院裡還沒有那座鐘塔,只有這邊的房子,我們領著在森林中碰到的小孩,來到這宅院裡。」
「你是說你們幾個人一塊兒到這兒來了?」
「嗯!」
「然後呢?」
「好像還見到了他們家裡的人。但我們沒有進屋。」
「見到誰了?是她父親古峨倫典吧?」
「或許是他。不過,在腦子裡留下印象的是那個男孩子。」
「男孩?啊——」江南迴想起當少年古峨由季彌出現在「新館」大廳之後,早紀子和瓜生之間的一段對話——「你是說那小男孩就是這個叫由季彌的少年?」
「我覺得象他。」早紀子也不太肯定,不住用手撫弄著長髮。「把小女孩送到這個宅院的時候,好像在前院還是什麼地方,看到一個小男孩,特別可愛,所以——」
「你說的有道理。」
「嗯——,江南先生!」渡邊一直默默地聽著他們的。這時頗為客氣地插話說:「依我看,我們不妨先把回憶暫時放一邊,現在主要問題是那個女孩怎麼死的。如果出沒在這所房子的幽魂,確實是十年前死去的女孩,那麼她到底是為什麼死的?幹嘛要化作冤魂而出現呢?」
「這個問題和那少年也有關係,」瓜生說,「江南,還記得當時那少年對伊波女士講的話吧?」
「啊——,記得。」江南對此也一直迷惑不解。瓜生微微皺著眉頭說:「那少年當時問:‘姐姐在哪兒?’他所說的姐姐就是指永遠吧?他姐姐老早已死去,可是照他說話的口氣,彷彿姐姐還或者似的,而伊波女士似乎也附和著他的說法。」
「從當時小早川先生的表現看,他可能多少了解一些有關情況。」小早川回到大廳,是在室內鐘錶紛紛敲完十一點鐘之後。當時小梢應瓜生的要求,又去沏了一杯紅茶,一直默不做聲地擦拭照相機的內海,不知從哪兒弄出一瓶威士忌,正要開蓋的時候,小早川張開大嘴巴,打著呵欠,從北門走了進來。
「哎喲,什麼時候把這玩意帶進來了!」他發現酒瓶後說道。內海有點尷尬,摸著鬍鬚說:「放在器材袋裡。這——」
「好滑頭呀!規定不準帶‘不潔之物’的嘛!」
「是。」
「算了。只要不被光明寺女士發現,少喝點沒關係。」
「太好啦!小早川先生也喝點嗎?」
「當然囉!」小早川哈哈大笑起來,說,「老實說,在食品箱裡還藏著三瓶呢!還有易拉罐啤酒咧!」
嗜酒如命的男人們,氣味相投。他們摻完水後便喝起來。不用說,江南也被拉了進去。這時,江南向小早川詢問了他剛才和瓜生議論的問題。
「噢,那個少年啊。」他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就把酒一飲而盡,接著說道,「那孩子好像這兒有點問題!」
「您說這兒?」江南吃驚地反問道,「是神經有毛病嗎?」
「嗯,是這麼回事!」喝得滿臉通紅的小早川點著頭說,「你們沒有看出來?」
「嗯。不過聽您這麼一說,他的眼神確實好像不是看著現實世界。那麼,請問他當時喊‘姐姐’是怎麼回事呢?」
「聽說他總是認為死去的姐姐至今還活著,他對此一直深信不疑。」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胎裡帶來的?」
「詳細情況,我也不太瞭解,好像不是弱智之類。聽說他原是古峨倫典的堂弟的兒子,生下後不久,父母雙亡,後來由古峨家收養。」
「這麼說是養子啦?」
「好像似的。問題還得回到十年前去。他姐姐永遠死後第二年,古峨倫典也死了。好像從那時開始,他的精神變得不正常起來了。」「還聽說他家曾連續死過數人,不知到底是怎麼回事?」
「啊,那是這樣——」「喂,喂,別再談這些問題啦!」內海半路插了進來。他「啊!」的一聲打了個大呵欠,又倒了杯摻水酒,說道:「大家馬上就得各自回屋睡覺,如此毫無顧忌地談論這些問題,幽靈會找上門的呀!」
雖然酒精已開始起作用,但他的面孔仍然現出膽怯的樣子。小早川面帶苦笑,說道:「說得對!有沒有什麼助酒興的話題呀?」
「對呀!這才好哪!」內海啜了一小口酒說道,「要不,咱們在這兒拍一張照片,留作紀念吧!」
除單眼相機外,他還帶來一架全自動小照相機。他說著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小照相機進行了拍照。另一方面——「你們知道這樣一個故事嗎?」
在桌對面的坐位上,瓜生和兩個低年級學生滔滔不絕地在說什麼。
「鐘盤上有個很怪的羅馬數字。這是因為什麼呢?」
「是指‘iiii’字吧?」渡邊說。
旁邊的小梢不知其故,問道:「四又怎麼啦,有什麼怪的?」「那是個錯字!」渡邊說著,指了指桌面下的鐘盤說,「瞧,這也一樣,平常的羅馬數字是不這樣寫的!」
「噢,真的。」江南聽到他們議論,也注意觀看玻璃板下的鐘盤。四點鐘的為止上標著「iiii」。羅馬字的四,一般寫「iv」。這一點,他先前就已發現,但沒當作問題提出來。因為他很自然地認為鐘盤上為讀起來方便才寫成「iiii」的。渡邊也是這種看法,他用手捏著自己那腫車牟本保問說:「不是這麼回事嗎?難道還有別的什麼意思?」
「一種說法是——我先用這麼個附加語。」瓜生笑眯眯地開始瞭解釋,「十四實際中葉,法國有個叫夏洛爾五世的國王,他讓人在巴黎宮殿的高塔上安裝鐘錶。當時正值歐洲各地興起安裝鐘塔的初期階段。那隻鐘盤上最初使用的是正確的羅馬數字‘iv’,可是國王看到了這個字,大為光火。」
「為什麼呢?」「你想,羅馬數字的‘iv’是以‘v’上減掉個‘i’字的意思吧。所以國王發脾氣說,怎麼能從五世的五上減下一個一來呢!於是硬把‘iv’字改成了‘iiii’字。」桌子對面的幾個人,接著這個故事開始大談有關鐘錶的各種知識來了。看來瓜生這個青年不僅在超自然現象方面,在其他各領域也具有很豐富的知識。江南心想好像在哪兒見過和他性格作風極為相象的人。他略經思考,終於想起這個人是誰。在大學時代,參加推理小學研究會的同學中,有這麼一個男同學來的……隨著醉意漸濃,他的思緒離開了現實,一股勁兒地飄向遙遠的過去。接著在朦朧之中,他又記起發生在三年前的那椿從不願提起的事件,這段回憶如同黑雲籠罩在心頭。他不覺渾身一陣顫慄。當所有鍾一起敲響午夜零點的時候,他們離開大廳,回到各自的「寢室」。
睡眠被驚擾的直接原因是牆壁上的鐘於凌晨三點,噹噹噹地響起來。他在一片漆黑中睜開眼睛,一瞬間由於無邊的黑暗而不知所措朦朧的意識捕捉到響聲的餘韻,於是他記起了自己現在在什麼地方。
時計宅院「舊館」中的一間資料室,房門上標著「viii」號。江南孝明撥開蓋在身上的毛毯,懶洋洋地抬起上半身。下腹部憋著一股相當強烈的尿意。這也是他醒來的原因之一。
他站起身,用手摸著牆壁,費了好大工夫才找到電燈開關。可能是睡前飲酒的關係,兩條腿完全不聽使喚。腦子裡好像罩了一層濃重的雲霧。
室內亮起燈光,他擦拭著模糊不清的眼睛,瞧了一下整個房間。這是個正方形的屋子。房門上鑲嵌著一塊橢圓形的暗玻璃,四面牆壁裝飾著漂亮的伊斯蘭風格的瓷磚馬賽克。室內沒有窗戶。靠裡邊的牆根立著高大的書架,架上擺滿文獻資料,餘下的空間排列著數行帶玻璃門的陳列櫃,也有直接固定在牆面上的掛櫃,這是專為掛鐘設計的。在左右兩面牆壁的空餘部分,設計了別緻有趣的圖案。使用不同顏色的馬賽克組成了幾個直徑一公尺左右的鐘盤。各個鐘盤上一律安裝著一根時針。但是鐘盤內部似乎沒有驅動裝置。或許純粹是一種裝飾。這麼說來,好像門廳和走廊的牆壁上,也有好多處裝飾了瓷磚馬賽克鐘盤。室內走動的鐘表只有一個,掛在門旁的牆上,剛才敲響的就是它。而收藏在陳列櫃中的鐘表,沒有一隻是轉動的。
而且這八號房間收藏的鐘表,清一色是江戶時代的和式鐘錶,所以即便轉動,對現代人來說也毫無用處。當時的日本鐘錶,和現在的完全不同,那是為適應不同計時制度,按照「不定時法」製造出來的特殊玩意兒。
江南晃動著沉重的頭,拿起放在枕邊的懷錶。那是一塊形狀奇特的表,在正三角形的錶殼上鑲了一個三角形錶盤。它和有名的「共濟會三角表」錶盤的天和地正好相反,就是說它是個倒三角形錶盤。按照光明寺美琴的要求,他將自己最喜歡的懷錶留在了「新館」。但是一旦沒有它,他總感到心中不安。儘管這所房子裡到處是鐘錶,每當想知道時間,還是要先摸自己的口袋。由於總感到心中不踏實,他邊在散會之後,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大廳裝飾櫃裡「借用」了這隻懷錶。毫無疑問,他清楚地記得紗世子的話——不要亂動館內的鐘表。但是他覺得只要不亂弄亂撥是不會輕易損壞的。同時,這表本來就是這裡的東西,即使被美琴發現,恐怕也不能說是「不潔之物」吧。他認定這個道理之後,加上酒後的蠻勁兒,便毅然採取了這一行動。江南看了一下時間,正好是三點五分,便∫』位走出房間。走廊裡燈光昏暗。他在褐色地毯上走著,但睡意未消,腦海裡依舊一片朦朧,兩腿每走一步都要打晃。他一隻手扶著牆壁,沿著彎彎曲曲的走廊一步一步地前行。不一會兒來到一條寬大筆直的走廊,由此一直走去,便是中央大廳。大廳的彩色吊燈已熄滅。他藉著從走廊照進的燈光,從屋子中間橫穿過去。桌上杯盤狼藉,在一片昏黑和靜寂中,只有那些鐘錶不停地轉動,發出輕輕的聲音。廁所是在穿過大廳,進入北側通道,然後向右拐的地方。江南上完廁所,依舊踏著輕飄飄的步子來到走廊。這時,他突然停住腳步。他聽到一種物體的輕微摩擦聲,這聲音顯然和各處傳來的鐘表機器聲不同。頓時,他感到自己的心臟劇烈收縮。他覺得自己並非那種膽小如鼠的人,但現在情況不同,正當深更半夜,突然聽到這般聲音,不可能心靜如常。「幽靈」二字從他心頭掠過。間隔一個短時間,又聽到同樣的聲響,像是開門聲。他沒有回大廳,直接向左邊走去。因為他覺得那聲音好像來自和大廳相反的方向。可是要說房間,那兒似乎只有光明寺美琴「臥室」呀!江南來到她房間前邊的拐角處,偷偷地往那兒窺視片刻。在昏黑的燈光下,突然閃出一個漆黑的影子。是人的背影。他剛想到可能是她,那黑影便消失在通道盡頭折向左斜方向的走廊裡了。江南跟隨人影走去。此刻他並沒有明確地抱著「跟蹤」的目的。他依然非常睏倦,兩腿打晃,不僅如此,他甚至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彷彿處於麻痺狀態的意識領域,大部分已被其他什麼人佔去似的。
走廊斜著拐過去之後,一直通向黑沉沉的前方。剛才的人影隱隱約約出現在暗處。那人並不去點燈,輕手輕腳徑直往盡頭走去。一種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很明顯,這是光明寺美琴身上散發出的香水味。這種時候,她一個人去那兒幹嘛呢?走廊盡頭只有「鐘擺軒」,而且上著鎖……此時,他突然醒悟到——招魂會結束時,從大廳裝飾櫃後找到的那把鑰匙,說不定就是「鐘擺軒」的備用鑰匙。
那人影消逝在黑暗中。
當江南剛要跨進走廊時,從掛在兩邊牆上的鐘表滴答聲中,傳來輕輕的金屬響聲。接著「吱——」地響起了開門聲。江南心想:那把鑰匙果然是……。於是他加快了步伐,好幾次踩到拖在地面上的「靈袍」長擺,每次都差一點絆倒。
前面一片漆黑,突然出現一道亮光,好像從「鐘擺軒」的門縫瀉出的。江南來到屋前的小門廳,將身體靠近門,一邊探聽裡邊的動靜,同時輕輕轉動把手。但是轉不動。可能從裡邊又將門鎖上。
就在這時,門裡傳來說話聲。像是美琴的聲音,但聽不清說些什麼。江南把耳朵緊貼在門上。
「……為什麼……」仍然聽不清楚。只能捕捉到兩三個詞兒。聽那語氣像是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
「……你說什麼?……」突然話聲中斷,隨即響起像是東西被打碎的巨大響聲。緊接著連續發出似乎是什麼人倒地的沉重聲音。這一情況使得江南驚慌不已。
「光明寺女士!」江南彷彿為驅散突然襲上心頭的恐怖似的,不顧一切地呼喚她的名字。
「光明寺女士,出了什麼事?」這時從他身後的黑暗處,「當——」的一聲,突如其來地響起鐘的報時聲,江南嚇得幾乎跳起來。時間正是凌晨三點半鐘。接著擺放在走廊的所有鍾都紛紛報起時來。屋內也傳出同樣的響聲。有飛泉鳴玉般的鐘鈴聲,還有音樂盒的玲玲悅耳的異國旋律……。困惑、疑慮以及無法擺脫的恐懼,同這些響聲交織在一起,在他迷濛的心中起伏迴轉。同時,另一種思緒也在他心中湧起,他覺得眼前的一切也許並非現實,而是在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