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沒有指標的鐘塔

鐘錶館幽靈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在此,我想請大家知道,為實現和靈魂的聯絡交流,單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很不夠的,需要在座所有人的幫助。靈魂,說起來類似電波,既看不見也摸不到。在我舉行的招魂會上,參加者的肉體可以說起著接收訊息的天線作用。我一個人再怎樣努力也無濟於事。需要所有的人思想一致,把自己的肉體當作敏感的天線才行。」

光明寺美琴講到這兒,慢慢地摘下太陽眼鏡,現出細長而清秀並塗著淡紫色睫毛膏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大家。

「另外,據我個人迄今為止的經驗來看,大凡靈魂都具有神經過敏的性質,非常討厭不純的東西。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極為純潔的。為了提高和靈魂聯絡交流的天線效能,我們需要儘可能保持身體處於純潔狀態。所謂純潔狀態也就是自然的狀態。靈魂不喜歡人造物品,如果無意之中將諸如合成纖維、加工過的金屬以及塑膠等不純物質製成的東西帶在身上,他們將有可能因此而不來接近你。」

將雙臂大交叉在胸前的內海,像是不勝欽佩,發出了「噫——」的嘆聲。學生們的表現雖然各不相同,但沒有一個人想要當場提出什麼異議。

「最為理想的狀態,當然是身上不穿也不帶任何東西,但我想這一次還做不到。為此——」美琴說到這兒,略作停頓,把視線轉向後牆的右角。那兒總共摞了八個扁平的黑紙盒。

「今天,我為大家準備好了特製服裝,和我身上穿的一樣,叫作‘靈袍’,是經過‘去汙’處理的衣服。要請各位換上這種衣服,可以吧?」正如她開頭所說的那樣,需要穿「靈袍」等問題,事前已由小早川轉告了所有參加者。招魂師看到大家點頭,頗為滿意地現出微笑。她繼續說道:「現在穿在身上的衣服,除內衣外,請全部脫下來。項鍊、耳環、手錶、髮夾等裝飾用品也都要摘掉,還請脫下鞋子,換上拖鞋。到招魂會時,拖鞋也需要脫掉。其他凡不需要的物品,請一律不要帶進去。因為寄居在家中的靈魂極端討厭從外部世界攜入不必要的異物。」

「那,請問,」學生之一渡邊涼介不慌不忙地提出了問題,「戴眼鏡可以嗎?」

參加者當中,只有他一個人戴眼鏡。他長了一副圓圓臉,又矮又胖,是個老老實實的青年,一看就知道是個「書呆子」。

「原則上,眼鏡也須摘掉。」「噢,要這樣啊?」戴著高度近視眼鏡的渡邊,眨著小眼睛,自言自語地嘟囔道「這可不好辦啦。不戴眼鏡,幽靈出來時,我看不見呀!」

「這種擔心是沒有必要的,」招魂師盯視著學生的面孔,用充滿信心的語氣,果斷地說道:「因為捕捉現形靈魂,要用另一種眼鏡,而不是我們普通所用的肉眼。所以和視力好壞沒有關係。能否見到靈魂,這要看我們能將自己的肉體和精神保持到何等純潔無垢的狀態。」

參加者一行,依照光明寺美琴的指示,換上了「靈袍」,將自己穿來的衣服、鞋子、裝飾品,按人頭分別裝入已備好的尼龍袋。據說這些衣物在實行法術期間,由古峨家方面保管。

男人們當場迅速地換穿完畢。女人們去了另一個房間。在等待她們的時間裡,小早川、江南,還有內海幾個人,將食品等行李、包裹,從停在房前的客貨兩用車上卸下來,並搬進了內廳。

下午五時二十分,全體人員再次集合到客廳。預定六點整進入「舊館」。「嘿,小梢,瞧你多神氣呀!」

河原崎潤一撫摸著自己那窪陷的長下巴,用嘲弄的語氣說道。他皮膚曬得黝黑,頭髮理得短短的,在幾個學生當中,個子最高,身體也最壯實。

「象個愛淘氣的女妖呀!你乾脆當光明寺女士的弟子去吧!」「你才是哪!活象個好色的黑惡魔!」

「哎,好色二字可是多餘的呀!」

「不過,我說的是真的吧?」新見梢爽朗地笑起來,然後張開兩臂,低頭看著自己已換上「靈袍」的身體。「啊,啊。瞧,太肥大,穿在身上真彆扭!」

「我這身袍子才肥大呢!兩條腿之間老覺得沒著落似的。」那衣服是用相當厚實的黑色棉布縫製的。宛如中世紀修道士穿的那種僧袍,這樣作比喻可能更好理解些。如果換個比喻,可以說想帶著矇頭帽和大口袋的超特大型號長袖t恤衫。那長度連高個頭的河原崎穿上都快垂到腳底下了。江南也屬於高個兒,他穿上後,下襬也要長出幾公分,拖拉在地板上。反正大家穿著這種衣裳集合在一處,只能說是一群怪物。

「可是,民佐男!」河原崎回頭看著瓜生叫道,「那個叫伊波的大嬸,今天的接待態度和上次我們來時截然不同呀!」

「她這是不得已呀!」瓜生輕輕向上聳一下肩膀,回答說,「來了個不知底細的學生團和稀譚社的一個雜誌編輯部,對付方法自然不同呀!而且這次還答應付給她適當的酬金嘛!」他們曾於去年秋天,作為研究會活動的一項內容,要求來這兒採訪。據說這是渡邊涼介提的建議,一來是因為他老家在鎌倉,再者他老早以前就聽到有關「時計宅院幽靈」的傳說。但是據說當時被斷然回絕了。

「雖說如此,可這老婆子……」河原崎剛說到這兒,突然又收住嘴,頗為慌張地回頭望了望身後的門,覺得好像有人進來。他以為是那個伊波紗世子來了,但站在門口的並不是她。

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年,穿著類似西式睡衣的白色服裝,站在那兒。他蓄著幹松烏黑的長髮,有著白玉似的皮膚,說他生下來沒見過陽光也不為過,呆呆地凝視著屋裡的眼鏡,深邃而又黑亮,粉紅色的嘴唇閉成一字形,像是在努力思考什麼,那端莊美麗的臉龐甚至飄著一縷悲愴愁緒。河原崎也好,瓜生也好,不,當時整個大廳裡,一時無人不感到驚訝,無不為少年的美貌所吸引。他的身材容貌就像精巧無比的日本玩偶那般美。江南的感受自然和大家一樣,當他腦海中發出「他是誰」的疑問時,是在數秒鐘之後,少年已輕輕走近室內了。

「姐姐!」少年發出細弱的叫聲,那聲音彷彿是搖動小鈴鐺的響聲。

「姐姐你在那兒?」他一個人小聲說著,環視了一下在座的所有人。那漂亮的容顏,那茫然若失,如在夢境般的表情不見一絲改變。「你……」江南朝少年走去,剛要開始搭話。

「由季彌少爺!」伊波紗世子跑進來叫道,「您怎麼啦?」由季彌其人,也即看起來不過十五歲左右的這個美少年,可能就是已故古峨倫典的兒子,是當今這個宅院的主人。

「您怎麼了?少爺。」紗世子又重複了一次。但是回過臉的少年,依舊是一副遊蕩於夢中的表情。他身上確實穿了一件睡衣。也許正是這個原因,使江南的頭腦中頓時出現了「夢遊症」這個詞兒。

「啊,紗世子!」少年象個小貓似的歪著腦袋叫道,「我姐姐喊我來的,所以……」

「瞧您,」紗世子現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走到少年身邊,「您姐姐不在這兒呀!快回您自己的房間去吧!」

「可是……」少年滿臉哀愁,緩慢地搖著頭,接著朝江南等人看了一眼。

「這些人是誰?」他問紗世子。

「是客人。事前我不是告訴過您嗎?」

「是嗎?他們不是來欺負我姐姐的吧?」

說這話的瞬間,他那漂亮的黑眸子閃出強烈的敵意。少年厲聲叫道:「要是的話,我要幹掉他們!我要把欺負姐姐的傢伙,全都、全都殺死!」

「由季彌少爺,別說什麼殺呀殺的。」

「沒關係嘛!沒關係,我要把欺負姐姐的傢伙……」「您搞錯啦!」

紗世子加重語氣說道,「您弄錯啦!用不著擔心,他們不是那種人。沒有誰欺負您姐姐。快點回去吧!」她說完,扶著少年的肩膀朝門的方向走去。少年微微點著頭,順從地跟著。

當兩個人的影子消失在走廊時,「田所師傅?」在牆壁的那邊響起了紗世子的聲音。「田所師傅,把由季彌少爺領到鐘塔的房間去吧!」

鐘塔的房間……江南聽到這幾個詞兒,立即想起剛到這兒時從外邊看到的情景。在鐘塔半腰的窗戶裡,有個人影一直望著他們。現在他很自然地把這個美少年古峨由季彌的面孔,同那個人影聯絡在一起了。

「知道啦!」隨著紗世子的喊聲,傳來一個男人的粗裡粗氣的聲音,「小少爺,請往那邊去!」紗世子剛才說「力氣活有人幹」,這個叫田所的人恐怕就是那個傭人吧。過一會兒,紗世子回到大廳,說了聲「對不起」,便開始收拾桌上的杯子。對剛才發生的事隻字未提。

「伊波女士!」江南決心問一問,「剛才那人是已故古峨倫典先生的公子嗎?」

「是呀!」紗世子邊收拾,邊回答。

「還很年輕呀,今年多大了?」

「十七歲。」

「是這麼回事,江南!」看了小早川對此時知之頗詳,他代替她作了說明:「古峨倫典先生死後,由其兒子由季彌少爺繼承全部遺產,但當時他才八歲,由於二十歲以前需要有一個監護人,這個監護人選中了倫典先生的胞妹,也就是由季彌少爺的姑母,名叫足立輝美。她是他們家唯一的親戚。」

「這人也住在這兒嗎?」

「不,她家住在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聽說她的老公是那邊的一個什麼事業家。結婚後,她一直住在那裡,而且夫婦倆已經有了孩子,如今已無法返回日本。於是便委託伊波女士代替他們照料由季彌少爺和這個宅院。」

「原來是這麼回事。」江南聽明白之後,馬上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他把視線從小早川身上轉向紗世子。

「伊波女士,剛才他所喊的‘姐姐’是?」「江南!」小早川制止住他的提問,沉下臉,搖搖頭,意思是說回頭我講給你聽。紗世子輕輕點頭致意後,推上盛著空杯的小車,匆忙離開了房間。

「喂!說不定,」樫早紀子向身旁的瓜生耳語起來,「說不定這孩子,就是當時那個小男孩呢!」

「哪個‘當時’呀?」瓜生一下沒聽懂她的意思。

「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記得,就是十年前,見到的那個男孩,你說是吧?」被這麼一問,河原崎和瓜生一樣,也記不起來,只是側著頭「哦?」了一聲。

早紀子急得一邊撫攏著長髮,一邊說道:「喂,就是那個時候,那年夏天舉行夏令營活動的時候嘛!大家一起到……」小早川故意打個大噴嚏,打斷早紀子的話。說聲「對不起」後,又擤起鼻涕來,接著又大咳一聲,然後抬起頭看看錶,「噢,時間正好呀!」當時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小早川從沙發上站起身來,高聲對大家說道:「咱們開始動作吧!」

一行數人在伊波紗世子引導下,向「舊館」走去。

夕陽透過西側的窗戶,照進大廳和門廳之間的走廊,使裡邊變成一片暗紅色。九個人穿著魔術師樣的黑色衣裝,沿著走廊魚貫而行,那模樣確是怪里怪氣。

江南懷著一種無法表達的心緒向前走著,無意中瞧了一眼掛在窗戶對面牆上的假面具。於是突然發現一件怪事。白色牆壁上按照等距排列著的令人發麻的假面具,缺了一副。他不記得原來一共有多少副,也不知道缺少的是什麼樣的假面具。但是第一次走過時,確實一副不缺,而現在卻少掉一副。

江南拼命回想:究竟是什麼時候少的呢?剛才從車上取食品往返這裡時,是怎麼個情景呢?但是想不起來,按一般想法,可能是家裡人覺得掛在那兒不合適而拿掉的,……

「請往這邊走!」紗世子領著九個人從門廳進入向東延伸的通廊。盛食品的紙箱分別由三個學生抱著。

這是一條兩邊沒有窗戶的長走廊。吧嗒吧嗒的拖鞋聲和「靈袍」長擺的擦地聲音重合在一起,震盪著那不流動的稍帶黴味兒的空氣。通廊盡處有一道門。兩扇漆黑的大鐵門,看起來造得很堅固,而且非常沉重,很像監獄的大門。紗世子來到大門前停下,回頭看著大家說:「走過這道門就是‘舊館’!」然後從鑰匙串上找出一把要是插進鎖孔。看來這「舊館」大門,平時總是這麼鎖著。隨著鈍重的金屬響聲,門鎖被開啟。就在這時——「等一等!」突然從背後傳來叫聲,大家為之一驚。

「你們,等一等。」是個喉嚨沙啞的男子聲音。回頭一瞧,在昏暗的燈光下,那人步履蹣跚地朝這邊走來。是個老者,穿一身滿是皺褶的咖啡色和服,他的面孔乾瘦得簡直象猿猴木乃伊的臉。

「哎呀,野之宮先生!」紗世子慌忙跪到老人面前,說道:「您別過來,請回去吧!」

「我不騙你們!」老人彷彿沒有看到紗世子,用一種沙啞得令人害怕的聲調,象呆若木雞似的站在那兒的九個人大聲嚷道。他滿臉皺紋,兩瘦削,只有兩隻深陷的眼炯炯有神。

「你們快離開這個宅院!這裡有不祥之兆,毀滅之相呀!你們要是不想被那些死者殺死,就馬上出去!」

「野之宮先生!」紗世子向老人深深地點著頭說,「您的意思我懂了。由我來向大家轉達,您請回吧!」

這時,老人氣喘吁吁,把臉轉向紗世子,說:「啊——伊波太太!」好像剛剛發現她也在場似的。

「我做了個夢,是一場可怕的夢呀!又夢見人死、房倒了。在卦裡也出現了這種徵候。要毀滅,要全毀滅的呀!……」

紗世子巧言勸止了要繼續說下去的老人,好歹把他從現場趕回去,低聲嘆了一口氣,又回到九個人跟前,說道:「實在對不起!」

「他是誰呀?聽您叫他野之宮先生。」小早川用一種失望的調子問道,紗世子再次低聲嘆氣,然後回答說:「他叫野之宮泰齊,是個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為什麼把他請來?」

「他是已故老爺從年輕時代就一直請來家中做顧問先生的。」

「噢,這麼一說,我好像也聽誰提起過呀!他很早就住在這裡嗎?」

「是的,剛才的事,請不要介意。他八十多歲,頭腦已經相當糊塗了。」

「確實,我覺得也是這樣。」小早川頗為掃興地聳了一下他那肌肉發達的肩膀,又說道:「不過,他的情緒好激動啊,究竟做了什麼惡夢呀!」

紗世子對此避而不答,用兩隻手將開了鎖的門推開,說了聲「請!」催促大家跟著走,她先行一步,倒裡邊開啟了電燈。

這兒是個狹長的房間,寬度和剛走過的通廊一樣,坡度平緩的階梯,通道地下室中段。天棚隨著傾斜度,越往裡越低。

「下邊那道門,是這座房子的舊大門,行李就房子那兒。」

階梯底下,和上邊一樣按了兩扇大鐵門。門前堆著運輸公司送來的行李。有臥具袋,盛水用紅塑膠桶,紙箱等數件。「那麼,我就告辭了。」宅院總管輕輕點一下頭,沿著走廊方向往回退,同時強調說,「希望各位千萬遵守我剛才提到的幾點注意事項。一旦出現什麼差錯,我不得不要求作出相應的賠償!」

「好多!明白了。」小早川回答說,「我們放在‘新館’的行李,請妥為保管,三天後的這個時間再見!」與「舊館」大門被關上的同時,階梯下的黑鐵門裡邊,好多種鍾競賽似的一起響了起來。那是時計館裡的鐘鳴報下午六點鐘的響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