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章

鐘錶館幽靈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巧合?指什麼?」

「嗯,就是說,」他停下來,瞧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八角鍾。和剛才一樣,指標依舊指在不到四點的地方。他邊伸手拿桌上的香菸,接著說道:「您知道鎌倉那兒有一座叫‘時計館’的房子嗎?」

「時計館?」

此刻,鹿谷門實的表情變化非常明顯。他用力向上挑起兩道濃眉,以銳利的目光再次注視著江南。

「江南君,莫非又是……」

「事情就出在莫非又是幾個字上!」

江南在變得有些嚴肅的氣氛中,同樣也瞅著對方的眼睛。

「聽說那兒又叫作‘時計宅院’。正如您所推測的,那房子好像也是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物之一呀!」

「我想聽聽具體情況。」

鹿谷門實面對長桌,將濾過的咖啡倒入杯中後,突然轉過臉瞧著江南說道:「你究竟是從那兒接到這種訊息的?恐怕不是你自己調查出來的吧?反正,我想你是不會再願意和中村青司這個名字打交道的啦!」

「那當然!」

江南把新點燃的一支菸叼在嘴角上。

「所以我才深深感到太巧啦。噢,謝謝。」

江南接過咖啡,用小勺攪著杯中的砂糖,一遍窺視著回到沙發上的鹿谷的神色。只見他把兩隻手交叉著放在後腦勺上,表情嚴肅地注視著這邊。

「我今年春天到雜誌社工作的事,前些天不是電話裡對您講過了嘛。」

「啊——嗯!」鹿谷用力噘著他那厚厚的嘴唇,點了點頭說:「你不是說分配在‘混沌’編輯部嗎?」

「您讀過這本雜誌嗎?」

「啊,大體上翻一翻。因為我對這方面還是有興趣的呀!」

「混沌」事稀譚社大約在三年前創辦的月刊雜誌。只要看一下「超科學雜誌」這幾個蹊蹺的題跋文字,便可知道它是以全面介紹心靈感應、超人能力以及不明飛行物等所謂超常現象為宗旨。主要讀者是十至二十來歲之間的青少年。前幾年在年輕人裡掀起一股神秘熱,該雜誌是在這一熱潮中應運而生。它比當初預料的更受歡迎。儘管早在它之前已有幾家同類雜誌,但是它仍能經久不衰,不斷擴大發行量。

「我在‘混沌’編輯部負責一項‘特別計劃’,也就是‘向鎌倉時計宅院亡魂挑戰’的這個計劃。」

「亡魂?」鹿谷皺起眉頭,撫摸著消瘦的面頰說,「那所宅院還有這種傳聞?」

「過去,我也一無所知。據說在當地是無人不曉的。聽說那所房子原來屬於一個叫古峨倫典的人所有。九年前在他去世前後,宅院內連續死人,於是在其附近出現各種傳聞,議論最多的是說經常有個少女的幽靈從大院出來,到附近的森林中游蕩。聽說這個幽魂就是古峨早年夭折的女兒。」

「古峨倫典,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呀!」

「他可是個名人呀!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鐘表製造商會的總裁嘛!」

「啊!知道了,原來是他呀,是古峨精鍾公司的那個古峨倫典。所以建了個時計館。」

「聽說那房子很奇特。院裡還立著一個怪里怪氣的鐘塔。房間的結構很複雜,裡邊擺滿了他所收集的舊鐘錶。」

鹿谷瞧一眼已經停擺的八角鍾,小聲地「哼」了一聲。江南接著說道:「一聽說是一座奇妙的建築物,我心想莫非又是他?便去打聽推出此項計劃的副總編。您猜他是怎樣回答的?他說好像是一個專門建造怪房的叫什麼青司的建築家設計的。」

「原來是這樣。你別說還真是巧合呢!——對不起,江南給支菸好嗎?」

「請。」

鹿谷從煙盒中取出一支香菸,小聲說了句「這是今天抽的份兒」,便叼在了嘴上。他過去曾患過肺病,所以從三年前他就告訴江南決定每天只抽一支。看來他沒有違背自己的諾言。

「那麼,你的所謂‘特別計劃’具體要搞些什麼呀?」鹿谷有滋有味地抽著香菸,發問道。

「這個計劃,要說有趣麼,也確實是有趣。」

他在句尾上故意說得含糊其詞,同時眼睛朝著通向大門的走廊看去。

「出什麼事了嗎?」

鹿谷緊跟著這麼一問,江南馬上說「啊,沒什麼」,搖了搖頭,收回了視線。

「喂,島——,不,鹿谷先生。」

「我的名字似乎挺咬嘴呀。」

「沒什麼,我很快會熟悉的。」

「算了吧,不必勉強!」

「不行。一個作家必須儘快透過筆名體現自己的風格、特性。嗯——,鹿谷先生,四零八號房間是在這個屋子的隔壁吧?」

「那當然,這兒是四零九嘛!」

「您認識那位房客嗎?」鹿谷心懷疑問地眨眨眼說,「好像是一個姓光明寺的女子。」

「光明寺美琴。」江南說出了她的全名,「聽了這個名字,沒想到什麼嗎?」

「哎呀——」鹿谷左思右想。

「你是說她是個什麼名流?」

「嗯,應該算是名流之列的吧。最近好像經常在電視上露面呢!」

「我幾乎不看電視呀!是電視演員嗎?」

「好像是吧。」江南迴答,同時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擦身而過的女人的面孔。

「就是最近剛走紅的所謂‘招魂師’呀!」

「招魂師?」鹿谷聽到這個稱呼,有點不知所措地瞪著眼睛問道,「這是真的嗎?」

「她被譽為本領高強,不可多得的美人招魂師。我們雜誌好像也登過幾篇有關她的報道。所以剛才在樓下偶然碰到,我一下便認出是她。」

「看上去不象個具有如此特殊技能的人啊。我偶爾在走廊上碰見她,只是寒暄幾句而已。」

「她在電視上表演時,都是上下一身黑,面孔塗抹得象死人一般慘白,製造出一種非常神秘的氣氛。」

「你對她表演隊超自然現象持何種態度?是肯定派還是否定派?」

「我過去是全盤否定的,不過自從擔任了現在的工作,透過採訪和閱讀各種資料之後,又覺得或許還是有的呢。不過那雜誌的報導文章,的確百分之九十是不可輕信的呀!」

「我想是的。而餘下的百分之十,你的意思是不一定去否定?」

「可以這樣說。」

「那你對光明寺美琴小姐的本領又怎麼看呢?」

「這可不好說呀。她過獨身生活嗎?」

「好像是。不過,似乎有位老先生經常到她這兒來。」

「是嗎?」

「我見過幾次。比她大好多呢!看起來不像她父親,可能是她的情人或什麼的吧。雖說招魂師,終究是長著肉體的人類呀。你說對吧,江南。」

「是啊。」

「所以,總而言之,」鹿谷將一直燃燒到根部的菸蒂頗為惋惜似的揉熄,以一本正經的語氣說,「總而言之,為了採訪有關時計宅院的亡魂問題,你們‘混沌’編輯部便決定起用這位當代第一的美人招魂師!」

「嗯,是這樣的。」江南心裡想他還是老樣子,聳了一下肩膀接著說道,「所以剛才我才大吃一驚呀,這位光明寺美琴小姐竟然住在這座公寓裡,而且是在您的隔壁!」

「這真是令人驚奇的偶然性呀!」

鹿谷眯起眼睛,噗哧地笑著說:「但是有些?件往往就是這麼縱橫交錯在一起的呢。在這奇妙的偶然性不斷重合增加的過程中,必然存在一種相應的東西。」

「一種相應的東西……」

「啊,我的看法頗為曖昧,也不夠科學呀!」

「我們計劃的內容大體是這樣的,」江南往下說道,「從本月三十日起的三天裡,採訪組將守在時計館內,聘請光明寺美琴充當神巫角色,在裡邊連續舉行招魂會,以求和宅院裡的亡靈接觸。」

「這麼說,你當然也是採訪組的一員嘍?」

「嗯,有我和副總編、攝影記者,還有w大學推理研究會的幾個學生也參加。」

「推理小說?」

「不是推理小說的意思。有個什麼‘超常現象研究會’,他們把它叫作推理研究會。」

「噢?很容易混淆呀!」

「如今仍舊是一提起推理,馬上就聯想到迷信詳細和不明飛行物的人居多呀!我也一直懷疑,我所以被分配到‘混沌’雜誌編輯部,很可能就是由於這種誤解造成的。」

「不至於吧。可是——」鹿谷緊皺眉頭說,「你說要在那房子裡蹲上三天?這種作法實在不可取呀!」

「您這樣認為?」

「我覺得不夠穩妥!如果單是個幽靈宅院就另當別論,事關中村青司承建的房子,情況就……」

作家欲言又止,江南瞧著他的臉色輕聲問道:「您是說有可能發生什麼不吉利的事?」

「不,不。即便是這麼說了,自然也是毫無理論根據的嘛!你就當我是杞人憂天罷了。」

鹿谷說完笑了起來。但是雙眉之間的一道深紋並沒有消失。想一想十角館、水車館、還有迷路館等,凡由中村青司設計建造的房屋,已連續發生數起兇殺案件,便可知道他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

「關於時計館,你還了解些更具體的情況嗎?」

鹿谷問道。江南彷彿要驅散心中不斷增加的不安情緒,特別用力地搖著頭說:「現在還不瞭解。」

「噢,是嗎。反正你們要多加小心呀!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去呢。三十日,那就是兩週之後囉!」

「那個時候,您工作很忙嗎?」

「正在創作的長篇小說,十天後要交稿呢。如果能及時完稿,事件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看他那不甚有把握,並用手撫摸著下巴的樣子,便知道他的寫作情況不太理想。

「我回去打聽一下,看能不能增加人數。如果行,咱們就一起去。」

「不,不用打聽。有時間的話,我一個人去。不親眼看一看中村青司設計的房屋,實在不甘心呀!」

鹿谷說完,伸開兩臂,打了個大呵欠,然後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

「江南君,附近有個比較安靜的菜館,陪我喝一杯好嗎?起床後還什麼也沒吃呢!已經兩年不通訊息,都幹什麼啦?坐下來慢慢講給我聽聽吧。」

那是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日,星期天外邊雨聲淅瀝,正在下著黃梅季節的最後一場雨。

江南聽了鹿谷那番話中有話的暗示,雖然隱隱感到不安,但無論如何沒有想到在兩週後採訪時計宅院中,自己竟會捲入一個如此駭人聽聞的案件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