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辻:「那麼我就——在這裡,我還是要依循這類推理小說的慣例,把所有和此案有關的人,全部集合起來。」
比呂子:「現在所有的人不是都在這裡了嗎?」
綾辻:「啊,唔……」
他遲疑了一下。
綾辻:「那就這樣好了。因為我還需要整理一下思緒,所以——請大家在十分鐘後到演員化妝室集合,我要在那裡說出故事的結尾。」
綾辻說完便逕自離開大廳。晝面轉暗。
◎走廊
鏡頭在黑暗的走廊上前進。
轉眼間便捕獲了綾辻的背影,他拿著手電筒,正往前面走去。
攝影機的鏡頭在後面緊追不捨。
背景音樂又響起,和由伊遇害時的配樂相同,混雜了兇狠恐怖的喘息聲。
綾辻站在演員化妝室門口。
鏡頭加速逼近。綾辻猛然回頭,表情驚愕萬分。
畫面倏然變黑。配樂消失。
◎演員化妝室
化妝室內也是停電狀態。
門開了,高津和比呂子各持手電筒進入。
伊東獨自坐在室內的椅子上,低頭不語。
高津走到伊東身旁。
高津:「(懷疑狀)伊東先生,綾辻先生呢?」
伊東:「(抬起頭來)這下麻煩了。」
高津:「麻煩?」
伊東:「是呀!」
比呂子:「綾辻先生不是說十分鐘後要在這兒說出故事結局嗎?怎麼……」
伊東:「現在辦不到了。」
比呂子:「咦?為什麼?」
伊東:「他已經死了。」說完指著裡面那邊。
高津和比呂子連忙將手電筒照過去,可以見到綾辻仰臥於地。
高津正要走過去,比呂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比呂子:「為、為什麼他會被殺?」
伊東:「不是說過了嗎?不要管謀殺動機。」
他叼著菸,用左手開了打火機。
伊東:「這下慘了。原作者死掉,故事要如何結束,就沒人知道了。」
此時高津甩掉比呂子的手,走近開始檢視綾辻的屍體。
高津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背景音樂響了。
那是用電子樂器演奏的,曲調很像早期約翰·卡奉特的作品,會令人起疑、恐慌。
高津:「……死掉了。」
伊東:「我說的沒錯吧?」
高津:「(望著屍體頸部)不錯,他也是被勒死的,有指痕……」
他長嘆一聲,站起身來,目射厲芒,環顧四周。
高津:「但是,在這個樓層,除了我們之外,別無他人。」
比呂子:「你到底要說什麼?」
高津離開屍體,回到比呂子身邊。
高津:「……這十分鐘之內,我和你一直形影不離。」
伊東:「真的嗎?」
比呂子:「真的。只有一次,我因為想上廁所……那時候,我請他在外面等著。」
高津:「不錯。所以,我倆可互相證明對方不在場。」
比呂子:「對呀!那也就是說……」
高津與比呂子同時瞪著伊東。
伊東:「原來如此,竟然懷疑到我頭上來。不過,我並非兇手。」
高津:「你憑什麼讓我相信?」
說著就用手電筒照伊東的臉。
伊東:「(無動於衷貌)因為我是扮偵探角色的人。」
高津:「那是兩碼子事。綾辻先生說的「出人意表的兇手」,很可能就是在指「兇手就是偵探本身」。」
比呂子:「(用力點頭)這確實出人意表。」
伊東:「(語氣冷靜)真的嗎?」
高津:「雖然已有幾個前例,還是會令人大感意外。」
伊東:「不過,高津先生,岡本小姐,兇手也可能是你們兩位中的一位,這種可能性尚未完全消失呢!」
伊東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高津與比呂子面露懼色,直往後退。
高津:「我、我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伊東:「岡本小姐在上廁所時,高津先生在外面等,有證據嗎?沒有吧?所以……」
比呂子:「(態度堅決)你錯了,有證據!」
配樂消失。
伊東:「哦,真的嗎?」
比呂子:「因為廁所內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我很害怕,所以就請高津先生站在門外高歌一曲,為我壯膽。我從頭到尾都有聽到他的歌聲……」
伊東:「(望著高津)是真的嗎?」
高津:「千、千真萬確。」
伊東:「唱哪條歌?」
高津:「那……那有關係嗎?」
比呂子:「那首歌叫「夜霧中的櫥窗模特兒」。」
伊東:「哈哈,怎麼唱這種老掉牙的歌呢……」
比呂子:「因為他的興趣比較古怪。」
高津:「別多嘴!」
伊東:「嘿,你們兩位感情好像很好哩!」
高津:「(狀極尷尬,乾咳幾聲)這樣你該明白我倆絕非兇手了吧?」
伊東:「還不一定。」
他歪著脖子,步步逼近高津和比呂子。
伊東:「就是你們兩位也有可能是同謀共犯。不過,要是在這種「問題」中出現同謀共犯,那劇情就不算完美啦!」
高津:「企有此理……」
伊東:「……不對,也許不是這樣。」
高津及比呂子:「咦?」
伊東把菸蒂放在化妝臺上的菸灰缸中,用力摁熄。
伊東:「你在唱那條歌——其實我也聽見了,所以我的不在場證明也能成立。」
高津與比呂子雙雙後退一步。
高津:「誰曉得你是不是真的聽到了。」
伊東:「我很專心聽呢,你的歌聲還不錯。」
高津:「你就算這麼說,也不能當證據。」
比呂子:「對呀!」
高津與比呂子繼續往後退。
伊東:「我是真的有在聽呀!」
他面露微笑。
伊東:「高津先生,你唱到最低音的時候,歌詞是唱「夜霧中的櫥窗模特兒,發任理,毛任剃」。其實正確的歌詞應該是「毛任剃,發任理」。」
高津:「嗄?」
比呂子:「伊東先生,那種歌詞,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呢?」
伊東:「因為我恰懊就是那首歌的作詞者。」
高津與比呂子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伊東:「如何?這樣一來,我也有不在場證明了,不是嗎?」
高津:「可是——也可以一邊聽歌一邊下手行兇呀!」
他以疑惑萬分的表情瞪著伊東。
高津:「在這裡說不定也能聽到歌聲呢,因為我的嗓門很大。」
伊東:「原來你對我的懷疑如此深呀?」
他慢慢靠近高津和比呂子。
伊東:「不過你錯了,我仍然不可能是兇手。」
高津:「何、何以見得?」
伊東:「因為我的右手受了重傷。」
他捲起右邊的衣袖。
右手從腕部到肘部都裹著白色繃帶。
伊東:「幾天前我跌斷了手骨,像這樣根本沒辦法用兩隻手去勒死別人。不信的話,改天我可以拿醫生的診斷書給你看。」
高津與比呂子再度互瞥一眼。
高津:「既然如此,那到底誰才……」
伊東:「唉,你猜呢?」
比呂子:「(畏首畏尾貌)那……那不是很明顯了嗎?」
伊東:「不錯!」
他用力點頭。
伊東:「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簡單的問題還真罕見呢!」
「先看到這裡就好。」
u君一說,我便按下遙控器上的「暫停」鍵。
「我要花點時間說明,所以你最好按「停止」鍵。」我依言照做。扮演偵探的伊東正功那張靜止不動的臉,立刻從畫面上消失。
「差不多到這裡為止,相當於「問題篇」的部分,就算結束了。」u君說著,窺探我的反應。
「怎麼樣?想起來沒?」
我望著空空如也的電視螢光幕,憤然噘嘴。
「還是想不出來嗎?」
「……嗯。」我點點頭,眉緊皺,額深蹙。
由錄影機的「時間顯示」可知,這部片子已放映了將近十八分鐘。若播到完是整整二十分鐘,則只剩下兩分多鐘而已。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揭示兇手是誰的話……
我四年前真的有參與此劇的製作嗎?
從此片的劇情看來,果然很像是推理作家綾辻行人所提供的點子。這部電視劇是在開頭u君所說的那種企劃之下製作完成的,這應該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
我實在是想不起來。即使看了影片,也完全生不出「此乃吾作」的感覺。這等於是說,與此有關的記憶,已完全消逝無蹤了。竟然如此健忘,實在太過分了。
剛才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大概是焦躁與不安吧——愈來愈強了,腦海中又閃過那隻甲蟲的身影。
那是一隻遭蟻群啃光內部的甲蟲。
u君好像不知道我內心的感觸。
「綾辻先生,請看這個。」他以若無其事的口吻說道,然後遞出一張對摺的紙。
「我料到事情可能會如此演變,所以事先準備了這個。」
「這是什麼?」
「看了就知道。」
我一接過那張紙,立刻「啊哈」一聲,因為上面寫了「挑戰書」三個大字。
展開一看,內面寫著以下這些「挑戰」的文句。
只有一題。
此劇中兩件兇殺案的兇手是何人?
殺死那兩人的是同一個人,無同謀共犯。
完全不必考慮動機。不需說明理由原因。只要答出兇手的姓名即可。
竟然特地做出這種東西來!
我感到很訝異,抬頭向他望去。他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這種東西,用文字比用口頭更像一回事,對不對?」
「哼!」我把那「挑戰書」摺必原狀,丟到桌上,然後拿出一包菸,抽了一根叼在嘴裡。
「我瞭解你的感受,不過……」他說。
老實說,我現在的心境非常複雜。
他拿著我自己以前設計的「問題」,來向我「挑戰」,我又必須接受,這值得高興嗎?
我瞪著桌子對面的u君,不斷吞雲吐霧,心中百味雜陳,覺得好像是在虐待自己。他似乎無動於衷,一直保持微笑。
「就請你接受這個「挑戰」吧!這種體驗,一般人是享受不到的。怎麼樣?」
「唔……」我摸著下巴考慮。
雖然還無法完全想通,但……算了,不管了,就決定認真面對這個「問題」吧!
「雖然我本身是此劇的原作者,但我現在要以首次觀賞者的立場,來思考這問題的答案。」
我把吸到一半的香菸放到菸灰缸上,往沙發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我先將案情大致整理一下——登場人物共有五位,分別是導演高津信彥、副導演岡本比呂子、編劇咲谷由伊、作家綾辻行人、扮偵探的伊東正功,然後還有一隻「登場動物」,就是那隻叫做武丸的狗。被殺死的是其中兩人,第一個是咲谷由伊,第二個是綾辻行人,全都是遭人勒斃……」
劇情極為單純。
兇手自然是剩下的那三人中的一個。
雖然也有「由伊或綾辻其實是詐死」的模式,但在此劇中,這個模式應視為不存在。另外,「兩人均為自殺」或「其中一人為自殺」的情形,也不予考慮,何況u君也在「挑戰書」中寫明瞭那是「兇殺案」……
至於武丸,也不用考慮。案發時它應該是被拴在會議室的桌子下面。就算沒有,狗也不可能勒死人類。
「挑戰書」中也寫明瞭「兇手是「何人」」。所以,一開始就可將武丸排除在外。
剩下的三個人——高津、比呂子、伊東,其中一人即為兇手。稍微一想,便會得到此結論。但要如何才能找出那個人呢?這就是此「問題」的焦點了。如果是普通人,一定會這麼想。
但是——
「有件事,不曉得跟此案有無關聯……」我把看影片時心中產生的疑問說出來。
「這部片子從開頭到剛才那裡,總共只有五個場景。最初是在會議室;接著是走廊,直到由伊遇害為止;再來是大廳,一夥人圍著由伊的屍體;還有綾辻被殺的場面;最後是在演員化妝室……對不對?」
「嗯,不錯。」
「沒有再看一遍的話,我也不敢確定。不過有件事,我認為很奇怪,就是開頭在會議室那一幕,時間特別長,中間全無截止攝影或切割剪接,就那樣一直拍攝下來。其他場面好像也是這樣,中途都未截止。不知其中有無特別含意……」
「原來是說這個。」
u君說話時,臉上似乎出現一絲緊張而微妙的表情。「真不愧是綾辻先生,居然能從此處攻進去。」
哼,既然他這麼說,那表示我的看法大概沒錯……
我抱著胳膊,再度凝視那已空無一物的電視畫面。
每一個場面都沒有截止攝影,究竟有何玄機?和劇中的案件到底有何關聯?
剩下的三名登場人物之中,高津和比呂子都堅稱對方能夠證明自己不在現場。這兩人是同謀共犯的可能性,在此不用考慮。伊東右手受了重傷,自然不可能用雙手去勒死人。這樣的話……此時我驀然發覺一件事。我可能還忍不住叫了一聲「啊」。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原來「那個」和「那個」就是在提示真相的伏筆……
「你想到什麼嗎?」u君問道。
我默默點頭。
老實說,究竟是「想到」的,或者只是「憶起」以前的事,我自己也無法判斷。
但不管是什麼,我已明白兇手是誰了。此劇的原作者在影片中所用的大膽詭計,我已經一清二楚了。
我拿起桌角的便條紙簿子,撕下一張。
「我要把答案寫在這裡。這樣總比用口頭說更像一回事吧?」
「請便。」u君眯起眼睛,狀似十分愉快。
「你不必寫出理由原因,只要依題意做答即可。」
「好,我要寫了……」
我用原子筆在便條紙上寫「答案」,將紙對摺後放在桌面中央。
「這個等一下再看。」u君轉頭望向電視,說道。「先來繼續看影片。對了,把帶子轉一些回去,比較容易連貫起來。」
我拿遙控器,依言照做——
「既然如此,那到底誰才……」
從高津這句臺詞開始,接著伊東說道:「唉,你猜呢?」
「那……那不是很明顯了嗎?」比呂子以戰戰兢兢的表情說道。
「不錯!」伊東用力點頭。
「答案就在眼前。如此簡單的問題還真罕見呢!」伊東神態從容,轉過身子,離開高津和比呂子,走到化妝臺前,拉出一把椅子,背向鏡臺坐下來。
鏡頭捕捉到伊東的上半身,將其正面像映到畫面的正中央。
「好,那麼……」伊東將視線對準攝影機鏡頭,開始說明,同時以手中的手電筒從下面照著自己的臉。
「殺死編劇咲谷由伊及推理作家綾辻行人的兇手,究竟是誰呢?各位,你們知道嗎?——你們已經知道了吧?」
此時電燈突然亮了,滿室生輝,一片光明。只見伊東背後有一面化妝用的大鏡子。
「啊?」
伊東扶著眼鏡,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道:「電來了。——趁現在還沒有人來干擾,我就把話說完吧。其實,此案的真相——也就是兇手究為何人,我們這些身在「此地」的當事者,應是一目瞭然的。
「問題的答案,在我們看來是一點意外性也沒有;但對收看此劇的觀眾來說,卻未必如此。對那些到現在都還看不出來的人而言,若知道了誰是真兇,想必會大感意外,萬分驚奇吧?也就是說,兇手正是……各位明白了吧?」
對!就是這樣沒錯。
戲中第一幕就已暗藏「伏筆」了。
高津叫比呂子去泡咖啡,比呂子端著盤子進來——
她先端一杯給綾辻,然後將盤子置於桌上。那時盤上共有五杯咖啡,這也就是說:比呂子總共準備了六杯咖啡。這表示什麼?
還有另一件。
停電後,伊東發現桌下有手電筒……
紙箱中的手電筒一共有六支。那時由伊還故意說「怎麼可能會這麼剛好呀」……這表示什麼?
我向u君瞥了一眼,心中更加確定自己寫下的「答案」是正確的。u君看著電視畫面,仍是一副笑咪咪的樣子。
電視上的伊東繼續說明。
「在場的幾位當中,高津先生和岡本小姐彼此可證明對方不在場。我因受傷,也不可能行兇。這麼一來,只要用很簡單的減法算一算,就能知道兇手是誰了。」
對!就是這麼一回事。
在整個場景中連續拍攝,一次停頓也沒有——對電視影片來說,這是極不自然的錄製方式。這表示什麼?這就是在暗示一件事實:有一個以攝影機在拍攝此場面的人——不是「說書者」,而是「錄影者」——於那段時間內,一直都在現場……
「真兇就是……」伊東說到這裡便舉起左手,直指「這邊」——即攝影機鏡頭這邊。
「就是你!」
如果是至此仍未看出真相的觀眾,在這一剎那,說不定會有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已被指控是兇手。
——嗯,演得實在太好了。
伊東的手所指的,當然不是觀眾。他口中的「你」,完全是指和他一齊待在同一場地的「登場人物」中的一個人。
六減去五等於一。
果然是「很簡單的減法」。
在伊東他們看來,「那個人」在那邊——也就是說,「登場人物」共有六位——是理所當然,一清二楚的。
他們在說「我們這些身在此地的人」時,自然也包括了「那位」和他們一起行動的人。
我寫下的「答案」,果然是正確的。「那個人」也就是拍攝此片的「攝影師」。
伊東放下那隻指著鏡頭的手,行了一個禮,站起來,走到畫面之外。原本被他擋在背後的一面大鏡子,因為這樣而完全暴露出來,於是——
「那個人」的容姿便映照在鏡子中央。
那人身穿深藍色夾克,單膝跪地,肩上扛著一臺業務用的攝影機。
當我看到此人——即「攝影師」那張僵硬而扭曲的面孔時……
「啊?」我忍不住叫出聲來。
「怎麼會這樣……」
此時畫面右上方出現小小的紅色記號,寫著「rec」這幾個字,然後配合著「電子音」開始閃爍。畫面變暗,隨即在中央出現「end」的字幕。
★
「……就是這樣。」u君露出淘氣的笑容,轉頭望著我,說道。
我已茫然不知所措,連錄影機都忘了關。
「如何?這樣總該想起以前的事來了吧?」
我把目光從電視畫面栘開,望著他的臉。
我想要開口回答他的問題,但卻說不出話來。因為太過震驚,我已魂飛魄散,六神無主。
「想不起來是嗎?」
「……」
「此劇的確有極濃厚的「綾辻味」,也只有用影片才能表現出這種詭計的美妙之處。而且,綾辻先生,你自己在裡面也演得很好哩!」
「……」
「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我好不容易才回應了一聲,然後以顫抖的手拿出一根菸,叼在嘴裡再點燃。
有一隻甲蟲,其內部已被無數螞蟻啃噬殆盡……
啊!顯然那隻甲蟲就是我啦!就是我這顆已經「空洞化」的腦袋啦!
對於看過的書本或電影,記憶會變模樣。
上了年紀的人大概都會有這種經驗吧?
即使我以前曾擔任過電視劇的「原始構想」編寫工作,如果那工作和別的事物無關的話,就算把它完全忘掉也無妨。
我的大腦一定是這樣處理那些記憶吧……
這麼一想,奸像終於能夠理解了,但又覺得……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看來你是真不記得了。」
u君接著又問道:「最後才現身露面的那個攝影師,就是你自己扮演的。難道說,你連這件事也忘了?」
我緊閉雙唇,緩緩搖頭。在觀賞片子之前,u君似乎曾說過:「對了,綾辻先生,你在裡面也有出來呢!記得嗎?」
在那出戲開演不久的時候,我就認定這句「你本身」指的就是登場人物之中的「推理作家綾辻行人」。
但現在看來,那好像是一種錯誤的解釋。
因為,在最後的最後才映在鏡中的那個攝影師——也就是那名身穿深藍色夾克的男子,他的臉和我綾辻行人的臉完全相同。那分明就是我的面孔,如假包換。
u君並沒有說「我指的是由一位演員(大概是叫榊由高什麼的)所飾演的綾辻行人」,而是在暗示「戲中那位攝影師就是由真正的綾辻行人本人所飾演的。」
「你寫的答案是「攝影師」三個字。」
u君從桌面中央拿起我寫的那張紙條,開啟來看,隨即露出一種像在說「你上當了」的表情。
「可是,我在「挑戰書」中寫的是「只要答出兇手的姓名即可」,所以……」
「寫「攝影師」不行嗎?」我吸了一大口煙,想要讓心情平靜一些。
「那不是「姓名」,所以不算答對,是嗎?」
「正是。必須寫出飾演攝影師的那個人的「姓名」,才算正確答案……」
「哼,也就是說……」
「兇手是「綾辻行人」,必須這樣回答才可以。」
我想要反駁,但只說了「可是」兩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在影片開頭的部分,已經用字幕把登場人物的姓名及演員的藝名,明白表示出來了。但是隻顯示其中五位的姓名,那第六位,也就是攝影師,觀眾是看不見的,當然就沒有顯示出來了。
可是那封「挑戰書」卻要求說出「兇手的姓名」,真是豈有此理!
不過,u君非常體貼,事先就已向我提出「線索」,也就是那句氣綾辻先生,你本身在裡面也有出來呢」,所以……
那影片中完全沒有顯示出兇手——也就是攝影師——的姓名。
因此,若必須回答其「姓名」,就只能寫出飾演此角色的演員之姓名。
一方面,有「綾辻本身也有出來」的「事前情報」;另一方面,在戲中又有一個名叫「綾辻行人」的「推理作家」登場。
在看影片的時候,很可能會以為「此綾辻」即「彼綾辻」。如果能想到「此綾辻」並非「彼綾辻」,那自然就會得出「飾演該無名攝影師的人即是此綾辻」的結論來。或許是這樣吧?
「主要的詭計全讓你識破了。不愧是大作家綾辻行人!」u君笑逐顏開,說道。
「不過,在我寫的這封「挑戰書」方面,你卻輸了!你服不服?」
我憤然噘嘴,啞口無言。
我想:我並不是在氣自己「又被耍了」。
我只是很吃驚,認為「這人怎麼那麼喜歡愚弄別人?」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他就在我眼前,我對他愈看愈不順眼。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不但抑制不了,而且還加速膨脹。
另外還有我自己現在的問題——我已對自己生出了極大的不安、疑惑、焦慮、恐慌、失望、憤怒等感情。
這些交織成網狀的感情如今也以飛快的速度在膨脹當中。
「為什麼會這樣呢?」明知問了也沒用,我還是打破沈默問他。
「我為什麼不記得自己曾經演過這出戲呢?這一定不只是「忘了」而已。因為我現在已看過這部影片了,卻始終無法回憶起其中的任何部分。為什麼……我怎麼會這樣……」
就在這時候,u君的表情改變了。
他臉上原本一直保持天真無邪又親切的笑容,此刻那種笑容卻倏然消失,換成了一副冶冰冰的面孔,就像戴了面具一般,那是我以前從未見過的……
「你為什麼老是用這種方式來找我?」雖然看到他已變臉,我還是阻止不了這些話從口中說出來。
「為什麼你要……哼,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了……其實我早就知道了。無論是現在才明白,還是早就知道,我都……唉,你原本可以放過我的,不對,我原本……」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用力搔頭揪髮,膝蓋撞到桌子,發出巨響。
那一撞使杯子倒了一個,裡面剩下的一點點咖啡流出來,把拋在桌上那張「挑戰書」染成了咖啡色。
「——你太激動了。」
u君仍坐在沙發上,仰頭望著我。
他的目光看來十分冷酷,而且彷彿還帶著一種像在憐憫對方的神色,但那不是悲哀的眼神。
「你已經厭煩了,是嗎?」
他慢慢站起來,從斜對面窺探我的臉。
「你打算要逃避,是嗎?」
「厭煩?逃避?」我歪起脖子。
「此話何解……」
「你不必厭煩,也無需逃避,因為……」
「因為?」我的脖子更歪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還不懂嗎?」他盯著我的眼睛說道。
那張慘白的臉上浮出冷笑。「因為你弄錯了。」
「什麼?」他在說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只能茫然呆立。
他又再說同樣的話。「你錯了。」
「……」
「你錯了!」
「……」我無法回答,如凍僵般愣住不動。
他一直盯著我,我想逃避他的視線,於是用力閉上雙眼。
我就這樣閉著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
當我靈魂歸竅之時,才發覺他的喘息聲已消失了。本來他的喘息聲一直在我耳邊呼呼作響的。不只是喘息聲,連牆上掛鐘那微細的機械運轉聲也消失了。空氣調節器在送出暖風時的聲音也是,廚房中冰箱的馬達聲也是,連穿梭在外面大馬路那些車子的聲音也……
你錯了。
u君那冷冰冰的聲音有如回聲般在我耳中嗡嗡作響。
你錯了!
你錯了……是嗎?我錯了嗎?那我究竟是什麼?
我緩緩搖頭,懷抱著恐懼與期待這兩種全然相反的心情,輕輕睜開雙眼。
有一隻巨大的甲蟲,其內部已被無數螞蟻啃噬殆盡——那群貪婪的紅螞蟻中的一隻,就是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