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出人意表的兇手

最近我的動作特別遲鈍,就像一隻奄奄一息的獨角仙。不僅身體,連腦筋也遲鈍的要命。腦血管中流的是過濃的糖水。那糖水已被染成紅色,但是太甜,黏糊糊的。不知從何時開始,全身肌肉化為海綿。那海綿已吸飽了水,沉甸甸的。四肢已變成脆弱的鐵絲工藝品……十指從第二個關節以下,已因久未上油而全部生鏽。

總是感覺自己彷彿在腐朽的木屑堆中慢慢爬行。無論行、坐、立、臥,那感覺老是揮之不去——總之就是身心俱疲。正想著「不好,不好」時,時光已飛快流逝,腦血管中的糖水也愈來愈甜……唉,我怎會落此下場呢?何時何日,我才能從這油盡燈枯的狀態中跳脫出來呢?像這樣,在胡思亂想、昏昏沉沉之中,又過一日……

……這種狀態是在「噩夢計劃」的工作完成之後,仍一直維持下去——接下來的那件事,發生在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是我三十八歲的生日,過得一點也不快樂。那天晚上,有位奇妙的訪客來到我的工作室。

「綾辻先生,晚安。」

我開啟門,只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那裡。他膚色雪白,身材纖細,穿著厚皮衣,面相老實溫馴,看來弱不禁風,一頭長髮似很柔細,年紀大約比我小十多歲。咦,這小子不就是……只能憶起這些,接下去就再也想不出來。咦,這傢伙不就是……唉,到底是誰呢?

「好久不見,生日快樂。」懷抱黃底綠紋安全帽,手上一雙皮手套,背後一個黑背包。看來他是騎著機車,頂著刺骨寒風跑來的。

「呃,閣下是……」我說不下去了。此音此容此衣裝……我應該知道才對。以前好像見過幾次面,也交談過,應是熟識的人,怎麼……唉,為何想不起來呀?

「綾辻先生,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小憋子那蒼白的臉上,浮出樂天的笑容。

「我是u呀!u。你怎會忘了呢?」

「啊,是你!」u……對了,他不就是以前那個u君嗎?我在腦海中慢慢搜尋,速度慢得就像垂死的獨角仙。日益模糊的記憶好不容易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抱歉,我一時想不……啊,不是,我記得,我當然記得。」我邊說邊點頭。

「對,你是u君。恩,沒錯。」他至少來找過我兩次,每次都是在寒風徹骨的夜晚,就像今夜。每次都是騎機車驟然出現,每次都是……

我握拳輕敲太陽穴,那聲音聽來好像裡面是空的。這是心理作用嗎?我聯想到一隻巨大甲蟲的屍骸,無數螞蟻在那甲蟲體內蠕動,到處啃食。我已起了雞皮疙瘩。

「想起來了吧?」他——u君脫下手套,塞入安全帽內。「久未問候,但請原諒。近來可好?看你一副不好的樣子,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我不理他這個問題,只顧展掌按額,說道:「上次你來,好像是在……」

「是一九九四年——狗年的元旦,算來將近五年了。」

「五年前……是吧?唔,有那麼久了嗎?」

我剋制著想要抱頭苦思的衝動,問道:「那麼,你今晚來此,又是為什麼?」

「想祝你生日快樂。」

「就這樣而已?」

「嗯,差不多。」

「我看不是吧?你一定是食髓知味,又寫了什麼「問題篇」來耍我吧?今年是虎年,所以一定跟虎有關……」我又嘲諷又刺探。

他邊微笑邊搖頭,說道:「不對,這次不一樣。」

「真的嗎?」

「真的。我只是來關心你……」u君一直盯著我。他的眼神和五年前同樣純真,瞳孔略帶褐色。我總覺得那對眼珠很像軟羊羹。

「你現在工作很忙嗎?老早以前就宣稱有部新的長篇作品要問世,現在進度如何……」

「我不想回答這種問題。」

「——果然還是老樣子。」

「罷了,遠道前來就請進吧。就招待杯咖啡好了。」就這樣,這次也讓他進入屋內。

「綾辻先生……」u君說道。他坐在客廳沙發上,喝了一口我泡的熱咖啡,邊說話邊在那背包中摸來摸去。

「什麼?難道你又寫了什麼東西?」我問他。

他搖頭道:「沒有呀,只因找到這個,想請你看一下。」

他拿出來的是一卷vhs的錄影帶。帶子背面的標籤上有一些手寫的文字,大概是標題。

「——「出人意表的兇手」?」我把那些字念一遍,然後歪著脖子問道:「這是什麼?」

u君將目光一直我臉上,低聲說道:「綾辻先生,你忘了嗎?」

「什麼忘不忘的……」

「這影片曾在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深夜播過呀——距今剛好是四年。」

播過……那麼就是電視節目了?我抱著胳膊,噘起嘴唇。

「唔,看來你是真忘了。」u君說道,他的語氣似乎很愉快。

「大阪的y電視臺有個深夜節目,叫「午夜夢迴」,曾在這時段播出一個特別節目,叫「隆冬寒夜大推理」,長達一個半鐘頭,由住在關西的三大推理作家——綾辻行人、有棲川有棲、法月綸太郎等三位分別執筆構思,三段影片都是所謂的正統解謎推理劇……還記得嗎?」

我「唔」了一聲,仍舊抱著胳膊沒動。

完全沒有參加過那種企畫的印象。若他所說為真,那就是我已忘得一乾二淨。才不過四年而已,怎會忘光呢?如果是讀過的書或看過的電影,還有可能忘掉內容,但這是親身參與過的工作,怎會?那種被螞蟻啃光內部的甲蟲身影,在我腦海中一閃即逝。

「算了,人活得太久,好像都會這樣。我今晚拿這個來,是因為想到有可能是那麼一回事。」他把那捲錄影帶置於桌上,眼珠子往上翻,窺探我的臉。

「你的表情很複雜哩!」

「……」

「不要緊。忘記事情,誰都會,不是嗎?」

「可是……」

「免緊張,別掛意。」

u君微微一笑,點燃香菸後又說:「綾辻先生,現在就可以觀賞了。」

「觀賞……是說這錄影帶嗎?」

「正是,看了之後,說不定會想起來。想不起來也沒關係,可以讓你用點腦筋,試著去回答自己設計的「猜兇手遊戲」的問題——這種體驗到也不錯,不是嗎?」

懊像言之成理,但……

「實際播出的節目時間按長達一小時半,不過這卷帶子只有錄下你設計的那一部分而已。」

「那是……這部片子的片名是叫「出人意表的兇手」吧?」

「不錯——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

「這部片子可說相當具有「綾辻味」,因為有加入一些「超小說」的趣味……對了,綾辻先生,你本身在裡面也有出來呢!記得嗎?」

「沒印象!」自己編的劇,自己不記得。面對這種奇妙的事態,心中五味雜陳,那滋味實在不好受,索性就隨他去吧,我也不想管那麼多了。隨便他啦。暫時不要想太多,先享受一下這部影片再說。我拿起桌上的錄影帶,放進錄影機中,開了電視,帶著遙控器回到沙發椅上。u君注視著電視畫面,滿臉笑容。我瞥了他一眼,慢慢按下「開始」。

最先出現在畫面上的,是一些散落在桌上的檔案,尺寸為a4,大概是電視節目的企劃書之類。封面中央以橫排的方式印著「出人意表的兇手」幾個大字,下方則印著「原作·綾辻行人」。

有位小姐一拳打在那張封面上,嘴裡說:「對了!」鏡頭往後拉,拍到她全身。她看來年約二十出頭,身穿深藍色襯衫,外披象牙色大衣,站在桌旁。有一張鵝蛋形的娃娃臉,秀髮綁成馬尾狀。畫面下方打出字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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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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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本比呂子(乃本彩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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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本比呂子」為劇中人物之姓名,括弧內的「乃本彩夏」為飾演該人物的演員之姓名——我想應該是這樣。用英文寫則大概是:ayakanomotoashirokookamoto

那位大姑娘——岡本比呂子對著在場的其他人說:「就安排聖誕老人是兇手好了。既然這節目要在耶誕夜播出,如此安排才是最有看頭的。殺人狂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模樣,一身紅衣,在雪夜出現,大開殺戒,屍橫遍野。」

鏡頭移到比呂子右側,有個女人坐在那裡。

那女人身穿金黃色洋裝,像個上班族。五官端正,姿容秀美,芳齡大約三十左右。一隻皓腕擱於桌面,正面露微笑。櫻唇上塗了色澤黯淡的口紅。字幕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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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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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咲谷由伊(希美崎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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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話嘛!那豈不是成了恐怖驚悚片?還叫什麼推理劇?」咲谷由伊望著比呂子,以訝異的語氣說。

「可是綾辻先生的作品裡也有這一類的呀。」

鏡頭移到由伊右側,一名男子坐在那邊。那人年約三十左右,身材不高,髮型為三七分,身穿黑色圓領毛衣,外披一件灰色運動服。字幕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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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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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綾辻行人(神由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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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就是在裡面也有出來的「我自己」嗎?長得跟本人判若雲泥,不過因為很帥,就原諒他吧。

那綾辻「唔」了一聲,徐徐開口道:「是沒錯,但這次的構想是要拍純粹的正統推理劇,聖誕老人瘋狂開殺雖然也很有趣,卻不適合這次的企劃。我想要寫的是更純正的「兇手劇」……」

鏡頭又移向坐在他右側的男子。這人比綾辻更年輕,狹面長臉,五官輪廓鮮明,髮長似音樂家,身穿紅色襯衫,外披一件褐色皮夾克……這些人好像是圍著一張大型會議桌而坐的樣子。字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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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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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津信彥(甲斐幸比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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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當如此,萬事拜託。」高津信彥肅然點頭,說道。

「有棲川有棲、法月綸太郎,加上綾辻行人,三位推理作家各顯神通寫下原始腹案,然後拍成影片在同一節目中播放,這就像比賽一樣,互別苗頭,看誰高明。所以我希望零食能盡展所長,寫出最拿手的正統推理,來與另兩位大師一決勝負……」

鏡頭回到綾辻身上。

「話是不錯……」綾辻撥出一口煙,說道。「但正如各位所知,我至今所寫的推理作品,其中的詭計都是要靠「小說」這種形式才能成立。換句話說,大部分的作品若要拍成影片,都是難上加難的。」

「說得對。」高津道。

攝影機的鏡頭轉回到由伊那邊。

「尤其是你那「館系列」的作品,每一本都是這樣,想要拍成電影,簡直難如登天。這次的電視劇原作若也有此傾向,那麼要寫成劇本時,可能就要大費周章了……」

由伊說到這裡,將目光移到桌子的另一側。

「伊東先生,你在劇中演的是偵探角色,你的看法如何?」

鏡頭移到桌子一角,有個男子坐在那邊,一直悶不吭聲。

此人年約三十餘歲,垂在前額上的頭髮剪得很整齊,身穿紫色襯衫,外罩一件黑色對襟毛衣,戴著無邊眼睛,手持一本文庫版的書,目光正落在那本書上。字幕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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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偵探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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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東正功(伊東正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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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東以漫不經心的態度回答由伊的問題:「我沒有意見。全看大家的意思。」

這裡面盡是些無名氣的演員,唯一例外的是伊東正功,他是個聞名遐邇的大作家。

說起來伊東還真是跟我有緣——這時我才想起來。我和他曾因一家小說雜誌的企劃,而同桌吃過火鍋,也談了很多有關火鍋的事。有一隻大狗——黃金獵狗——蹲坐在伊東腳邊,伊東正輕撫著那隻狗背上的軟毛。字幕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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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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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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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狗好乖。」伊東說著,望向綾辻。「叫什麼名字呢?」

「叫武丸。」綾辻答道。「它最怕落單,所以我今晚把它也帶來了。」

武丸「嗚」了一聲,離開伊東,走到綾辻身邊坐下。

鏡頭接著便移向比呂子。

「伊東的形象就是神機妙算的超人偵探,就像金田一耕助或者菲利浦·馬樓那樣。」

「慢著!」由伊柳眉倒豎,杏眼圓瞪。「別胡說八道了,怎能把金田一耕助和馬樓相提並論呢?你到底有沒有讀過推理小說?」

比呂子流露出懵懂的表情,「嗯哼」一聲,搔搔頭。

由伊換了一副臉色道:「伊東先生最適合演俠骨柔情的神探了,對不對?所謂只惡其罪,不恨其人,有悲天憫人的胸懷。」

「要讓觀眾拍案叫絕,還是聖誕老人大開殺戒比較好……」比呂子又說。

由伊花容失色道:「你又來了!什麼聖誕老人大開殺戒,很多b級恐怖片早就演過了呀!」

「啊,真的嗎?」

「聖誕老人淘汰,不予採用。」高津以強調的口吻道。「——對了,綾辻先生已經有腹案了嗎?」

綾辻把菸蒂摁熄在菸灰缸內,站起來說道:「我正在想一種兇手,是在以前所有推理劇中從未出現過的,可說任何人都沒看過。」

「前所未有的兇手是嗎?」高津探身向前,說道。

「那太棒了!是怎樣的?願聞其詳。」

「好吧。」綾辻以煞有介事的口吻說話,同時徐徐轉頭,環顧四方。

鏡頭往後拉,照出整個房間。這地方看來像是電視臺的會議室。

「夜已深了,我也該露一手給各位批評指教了。」綾辻說著,站起身來。

此時八拍的背景音樂響起,充滿緊張懸疑的氣氛。接著畫面上出現斗大的文字,幾乎把整個畫面都蓋住了,那是片名。

出人意表的兇手

原作·綾辻行人

◎會議室

綾辻環視所有圍坐桌旁的人。大夥兒屏息以待,只有伊東以左手托腮,在看桌上的文庫版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綾辻:「雖說露一手……其實這詭計也是昨天才想到的,可能未臻完美,敬請見諒。」

高津:「有了詭計,推理劇就等於完成了十之八九。」

綾辻:「(苦笑)也未必啦。不過,我已經以此計為中心,編好了一個故事。」

綾辻走到會議室前方的白板前面,武丸亦步亦趨。

綾辻:「無論如何,片長只限二十分鐘,所以劇情不能編得太複雜。」

由伊:「二十分鐘內要演完一齣正宗推理劇,好像困難重重。」

綾辻:「不錯,而且我在想,一定要寫出獨一無二的作品,拍成前所未有的片子。」

高津:「二十分鐘太短了嗎?」

由伊:「像市川昆執導的「惡魔的手球歌」,從知道兇手是誰,到片子結束,就足足有二十分鐘呢。」

高津:「是呀,因為那部片子的原作是長篇,劇情又很複雜,為了要將兇手的動機說明清楚,採用了那麼多時間。」

綾辻:「所以……」

輕咳數聲。

綾辻:「這次我準備將殺人動機省略不提。」

背景音樂停了。

每人都以訝異的表情注視著綾辻,僅伊東姿態不變,神色如前。

綾辻:「這次我想把焦點集中在「出人意表的兇手之上」。因為就算動機不明,也可以指出兇手是誰。在所有和該案有關的人當中,從時空上來考慮的話,可能是兇手的只有一個。若能證明這點,則此人必為兇手。這時候,動機就無關緊要了。我要把這些多餘的要素儘量刪除,極力寫成一片單純而沒有雜質的「whodoneit」。」

比呂子:「(以誇張的動作歪起脖子)whodoneit是什麼?」

由伊:「就是「到底是誰幹的呀」!」

斜著眼瞪視比呂子。

由伊:「howdoneit是「如何幹的」,whydoneit則是「為何干此事」。」

高津:「其中「whodoneit」大概就是所謂正統推理小說的基本形式吧?」

綾辻:「不錯。我這次的作品,便是把重點放在「兇手是誰」這件事上。我打算安排一名前所未見的兇手,而且其答案要到最後方見分曉。如果是小說的話,就是要到最後一頁,不,最後一行,真相才會大白……」

綾辻拿出一根菸,叼在嘴上。

綾辻:「前言就說到這裡,現在進入正題。」

眾人靜聽。剛才的音樂聲又響起來。

綾辻:「(環視眾人)打個比方,假定我們今宵之會便是這出戲,舞臺就是這裡,即y電視臺大樓的五樓會議室,我們自己便是劇中人。」

比呂子:「(雀躍貌)那我也算在裡頭囉!」

高津:「這只是比方說,假定的而已。」

綾辻:「然後再假設此時此地發生謀殺案,受害人是……對了,還是定為美女比較好。咲谷由伊小姐,你就是此案的被害者。」

鏡頭給由伊的嬌靨一個特寫。

由伊:「(吃驚貌)我?」

綾辻:「就是你。」

由伊:「為什麼我一定要被人殺死?」

綾辻:「(眉開眼笑)我方才就說了,此時此刻不管犯案動機。兇手也許是個心理變態,只要殺人就爽的那種人。也可能是和你有秘密婚外情,以致引發殺機的,諸如此類。」

音樂聲停頓。

比呂子:「譬如說這樣。」

她從椅子上跳起來,隔著桌子瞪視高津。

比呂子:「譬如說,起先高津和由伊情投意合,後來我橫刀奪愛,高津移情別戀,鍾情於我,為了要擺脫由伊的糾纏,就……」

由伊:「(帶著嘆息)那是不可能的。」

高津:「(狀似粗魯)果真如此,我一定殺你。」

比呂子:「一般人會這麼說嗎?」

高津:「你少說廢話,去泡咖啡給大家喝吧!」

比呂子:「是!」

比呂子滿臉不服氣,應了一聲便離開桌旁,從畫面上消失。

綾辻:「可容我繼續說下去?」

高津:「啊,請說。」

鏡頭給立在白板前的綾辻一個特寫。

背景音樂又響起來,這次以鼓聲和打擊樂為主。

綾辻:「案發之時,此樓層處於密閉狀態。比方說,電梯因停電而不能動;防火系統因故障而啟動,樓梯口全被防火鐵門封住;緊急逃生門和其他出口,皆因裝了電子鎖而打不開。不可能從五樓窗戶下到地面。這條街都是辦公大樓,又值深夜,在視窗大喊也無人發覺……我們就是置身於這種極端的狀態之下。」

高津:「就是所謂的「密閉空間」嗎?」

綾辻:「正是。在此孤立空間內發生了謀殺案,那兇手自然是在此空間之內部……」

由伊:「這種狀況在「館系列」作品中也常出現嘛!現在假設就發生在這裡,對嗎?」

綾辻:「不錯。」

綾辻點頭道,然後以誇張的姿勢環顧室內。

綾辻:「事實上,現在這樓層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了,因此兇手必是我們中的一人。那麼,哪一個才會最讓人想不到呢?」

音樂停止。高津、由伊、伊東面面相覷。此時比呂子端著盤予回來,上有咖啡杯。

比呂子:「各位久等了。綾辻先生,請用。」

她端給綾辻一個杯子,然後把盤予置於桌上。鏡頭拍攝盤上的杯子,共有五杯,裡面都是咖啡。當高津和由伊伸手要拿杯子時,武丸湊到桌旁,想用鼻頭去碰其中一杯。

比呂子:「不行呀!武丸,這裡沒有你的份!」

武丸「嗚」了一聲,退下。

綾辻:「大家猜猜看……最能出人意表的兇手是誰?」

他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講下去。

綾辻:「是副導岡本小姐嗎?」

比呂子:「(目瞪口呆)啊?」

綾辻:「還是導演高津先生?」

高津:「(抱起胳膊)唔。」

綾辻:「或者是……伊東先生呢?」

伊東:「(語氣平淡)也可能是你綾辻先生自己吧?」

綾辻微笑頷首,狀極滿意。

綾辻:「理所當然,我自己也是嫌犯之一,接下來……」

此時室內燈光突然全部消失。晝面頓時一片黑暗。全場騷動。

黑暗中響起由伊的尖叫聲,聲音不大。

比呂子:「停電了嗎?」

高津:「喂,別開玩笑呀!」

——此時出現一團小小的火光,桌子周圍隨之浮現五道陰暗的人影。

火光其實是打火機上的火。手拿打火機的是綾辻。

綾辻:「看來大家都平安無事。」

由伊:「唉,嚇我一大跳。」

綾辻:「咲谷小姐,你還活著呀?」

由伊:「少貧嘴。」

綾辻:「剛才說的好像都一一應驗了。啊,這個世界真是什麼奇怪的事都會發生。」

綾辻遮住打火機的火光,低笑數聲。

高津:「喂,岡本,你去找手電筒。」

比呂子:「嗄?找?要去哪裡找?」

高津:「你是副導,你應該知道吧?」

比呂子:「外面「暗眠摸」……」

高津:「你沒有打火機嗎?」

比呂子:「我又不吸菸。」

高津:「真是……這個拿去!」

高津從夾克口袋中拿出一個打火機,塞到比呂子手中。

高津:「快去呀!」

比呂子:「是。」

比呂子走出會議室,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高津:「怎麼會在這時候停電呢?我們會不會像綾辻先生說的那樣,被困在此地,出去了……」

伊東:「出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由伊:「可是這麼暗……」

伊東:「大家看!」

他指著桌子下面。

伊東:「這裡有手電筒呢!」

鏡頭捕捉到桌下的一個紙箱,箱中有六支手電筒。

由伊:「(大吃一驚貌)怎麼可能會這麼剛好呀……」

伊東:「別疑神疑鬼啦!」

綾辻:「大家到外面檢視一下如何?」

高津:「我贊成。」

高津把紙箱搬到桌上。四個人各自拿起手電筒,並按下開關。黑暗中光影交錯。

綾辻:「武丸,你要跟嗎?」

武丸只「嗚」了一聲,仍舊趴到地上不動。

伊東:「它都快嚇死了。」

綾辻:「真是膽小如鼠……沒辦法。(向著武丸)你就在這裡等吧。」

綾辻摸摸武丸的頭,然後將狗鏈綁在桌腳。啪當!房門忽然開啟了。由伊尖叫一聲。高津用手電筒一照,原來是比呂子進來了。

比呂子:「(以可憐兮兮的聲音)高津先生,打火機的油都燒完了。」

高津:「原來是你,別嚇人好不好?」

比呂子:「咦?大家不是都有手電筒嗎?」

高津:「(交給比呂子一支手電筒)大家分頭檢視,先確定這一樓的情況再說。你也一起來。」

比呂子:「是!」

大夥兒拿著手電筒,一人一支,走出會議室。晝面轉暗。

◎走廊

鏡頭在黑漆漆的走廊上來回移動。樓梯口的鐵門已關上,電梯的顯示燈已全部熄滅,窗戶全都封死。鏡頭把這些地方都照出來。就在此時——

由伊:「唉,這兒也沒路。」

只有聽到聲音。鏡頭移往聲源,照到由伊的背影。

由伊正設法要開緊急逃生門,將門把左扭右轉,前推後拉,但門不開就是不開。

由伊:「算了。」

由伊長吁短嘆,離開那道門,往走廊走去。鏡頭就這樣跟在她後面。

由伊:「真是……怎麼會這樣呢?」

她停下腳步,自言自語。

由伊:「……好像跟綾辻先生講的劇情一樣呢,莫非我會在此遇害……(輕輕搖頭)不會的,怎麼可能……」

由伊再度邁步前行。鏡頭窮追不捨。背景音樂又開始響。聲音不穩定,好像電影「13號星期五」裡面那個傑森要殺人時的音樂。

鏡頭逐漸接近由伊的背部。音樂聲中夾雜著一種窮兇極惡的喘氣聲。

由伊正要走進大廳時,鏡頭突然加速靠近她。由伊回頭一看,霎時花容失色。畫面忽然變黑。由伊的慘叫聲在黑暗中迴盪。配樂聲消失。

◎大廳

大夥兒聚集在黑漆漆的大廳內。這裡有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因停電,已停擺)。

由伊俯臥於地。高津、比呂子、綾辻、伊東圍繞在她四周。高津用手電筒照著她。

鏡頭在他們的周圍緩緩移動,拍攝他們的模樣。蹲在由伊頭旁的綾辻忽然站起來。

綾辻:「(以沈痛的語氣)是被人勒死的。」

比呂子:「原來是被毒死的。」

高津:「笨蛋!勒死聽成毒死。是用手勒死的。」

綾辻:「脖子上有指痕,可能是兇手留下的。大概是像這樣,兩隻手用力扼住絆嚨。」

伊東:「原來是用兩隻手。」

伊東以左手拿手電簡照自己的右手,然後聳聳肩。

綾辻:「沒想到真的出了人命……」

高津:「有沒有什麼死前留言之類?」

綾辻:「……好像沒有。」

比呂子:「由伊小姐是推理小說迷,如果有留下什麼提示就好了。」

高津:「就是說嘛!」

比呂子:「還是先報警吧!」

高津:「你快去打電話!」

比呂子:「怎麼又是我?」

高津:「廢話!誰教你是副導?」

比呂子:「可是已經停電了,電話一定也……」

高津:「電話跟停電沒有關係吧?」

伊東:「我剛才試過,電話線已被人割斷了。」

高津:「嗄?」

綾辻:「(態度冷淡)在這種孤立狀態下,電話一向是不通的。」

高津:「(面露懼色東張西望)除了我們以外,這層樓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綾辻:「(語氣平淡)此時此刻,那種可能是不必考慮在內的。」

比呂子:「讓武丸幫點忙如何?把它牽來這裡,讓它從由伊身上聞出兇手的味道……怎樣?綾辻先生。」

她望著綾辻。

綾辻:「可惜……」他輕輕搖頭。「不巧,它患了慢性的過敏性鼻炎,鼻子已失靈。」

伊東:「(抱著胳膊)那該如何是好?」

比呂子:「對!」

高津:「這次又是什麼?」

比呂子:「綾辻先生,剛才你說的劇情,還沒結束呢!」

高津:「你以為案情會和劇情一樣嗎?別傻了……」

綾辻:「但是到目前為止,案情的確和我想的劇情相同。」

高津:「唔,嗯,此言不假。」

綾辻以手託下巴,陷入沉思。

比呂子:「綾辻先生,快把故事結局說出來呀!」

高津:「兇手是誰呢?」

片刻後,綾辻以煞有介事的表情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