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月 (3)

偶人館之謎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島田潔。聽飛龍君說起過吧?——剛才正想跟他說呢,」我用眼睛指示了一下坐在椅子上的飛龍,「你是所有事件的犯人。潛入這堆房對偶人施行惡作劇、將玻璃碎片放入信箱、正門口的石塊、腳踏車的車閘、貓的屍體,全部都是你乾的。再三給他寫恐嚇信的也是你。放火殺死他的母親沙和子和殺死辻井雪人並偽裝成自殺的也都是你。」※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你為什麼要這般折磨他呢?」我凝視著瞪著小眼睛呆立不動的那男子的臉,繼續說道,「那是因為28年前他殺死的孩子是你的哥哥。‘masasige君’這名字向我暗示了這點。你有一個比你大兩歲的哥哥吧?而且你哥哥還很小的時候因什麼意外事故死了。飛龍君感到‘記憶的痛楚’時,他的身旁屢屢有你的臉,有你的那茶色的、更接近褐色的眼珠。這也是事實吧?他從你的那張臉、那眼睛的顏色,看到了過去殺死的少年的面容,你的哥哥——架場正茂的面容。」

(三)

架場久茂踉蹌地跨進堆房裡一步,就用恐懼的目光看了一眼我和飛龍坐著的椅子,隨後環視了一遍這屋子的主人親手製造出來的悽慘景象。

「死了心了吧,架場?」我說,「馬上她——道澤希早子也要來這兒了。」

於是架場的目光嗖地回到這邊:「她不來這兒了。」他說,「她不來了。」

「啊?」我吃了一驚,「那莫非你昨晚在那以後……」

「你是想說我又襲擊了她?」架場一面將手伸進灰色大衣的口袋裡,一面慢吞吞地搖了搖頭,「不是。是去醫院看昨晚的傷,所以她不來了。今天早上你給我打電話,叫我中午12點來這兒,是吧?聽說跟她也這樣說了,因此我大致猜測到了這裡是什麼等待著我。我可是來確認這點的。」

「哼哼。」我用鼻子笑了一下,「是來確認自己的復仇計劃遭到了挫折吧?」

架場沒有回答這問題,這一回緩慢地回頭看了一下堆房的門口。

「請進。」他說。於是,應聲從門的那頭出現了兩個人。

一個是剛才我在大廳裡遇見、拜託他轉告將要來的架場的年輕人——倉谷誠,另一人是身穿黑色西服、未曾見過面的大個子中年男子,手裡拿著一個焦茶色的手提包。

「你說這間堆房裡有中村青司建造的秘密通道,是吧?那通道在哪裡?」架場問我道。

「裝什麼傻呀!」我有點感到驚愕,「那東西應該你最清楚吧?——你瞧,在那裡。看一下那地板裡的洞就行。」

架場默默地點了點頭,旋即朝身穿西服的中年男子使了個眼色,向我指示的地板裂縫走去。

「倉谷君,你也來一下。」我招呼在門口發呆的年輕人說。

「唉。」倉谷一面惶恐地望著屋子的情景,一面跟在兩人的後面。

「你說是這個洞吧?」架場一靠近問題的地板裂縫,就和我剛才所做的一樣,稍稍彎著腰張望了一下那裡面,「哦。」他低低地哼了一聲,隨即對跟來的西裝男子說道,「怎麼樣,川添?」

「不,我……」被叫做川添的那男子像章魚一樣撅起了厚厚的嘴唇,慢慢地搖了搖剪成平頭的頭。

架場接著看了看倉谷:「你呢?怎麼樣?」

「嗯,不,這個,什麼也……」

——這些人究竟在說什麼呢?

我的頭腦有些混亂,同時對架場的厚顏無恥感到極度焦躁。回頭看了一下依然坐在椅子上不動的飛龍,說:「喂,飛龍君,你倒說話呀!」

「你也再仔細看一看如何?」架場用淡漠的口氣說道,「究竟這洞的什麼地方是秘密通道呢?我們只看到揭開地板的痕跡。」

「你說什麼?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蠢話!」我大聲申斥般地說著,並朝他們的方向走去,「這裡。」邊指著邊張望剛才的洞,「這裡不是的的確確可是——嗯?」我懷疑自己的眼睛,「這……」

「哪裡有秘密通道?」架場說。

「豈、豈有……」

——正如他所說的,延伸到地下的鐵梯等無影無蹤了。

豈有此理!剛才確實親眼看到的。那怎麼會?從牆壁的洞裡刮進暴風一樣的風來,迎面打著我的臉。頭髮倒豎,臉頰冷得變僵了。

「我們剛才在來這堆房之前也去了一下那邊的洋房二樓。」架場用憐憫的口吻說道,「張望了一下[2-c]房間,和這裡一樣,牆壁和地板都被毀壞了。你是說那也是尋找秘密通道的結果?」

「正是這樣。」

……嗡……

夾雜在風的呼嘯聲裡,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蟲子的尖銳的振翅聲。

……嗡……

在這中間,我勉強保持冷靜,說道:「秘密通道那裡也……」

「沒有那種東西。」

「……」架場的口氣變得尖銳且嚴厲,「剛在你說我是殺死辻井雪人的犯人,是吧?可是,那屋子裡什麼地方都不存在能從外部進來的那種秘密通道。我想大概樓洞裡也沒有。那麼,會怎麼樣呢?我怎麼能潛入處於密室狀態的那間屋子,殺死辻井雪人呢?」

「……」

「假定辻井不是自殺,而是被誰殺死的——假定無論如何想堅持這種他殺的觀點,那麼,遺憾的是,我只想出一個解決方法。而且,那答案好像是正確的。那就是……」

「別說了!」我禁不住大聲喊道。架場吃驚地閉上了嘴。

「幹到這份上還不想認自己的罪呀?我說,飛龍君,你的朋友是個沒法兒治的傢伙。殺了你的母親和辻井,情況一不妙,這回就……」

「川添,給我那個。」架場對西裝男子說。男子默默地點了點頭,從手裡提著的包裡取出了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的一個細長的東西。

「這東西掉在昨晚道澤小姐遭到襲擊的現場,她像是相當震驚,也下不了決心送到警察那裡,所以一逃回家裡,立即給還在研究室的我打來了電話。當時她把這個拿回了家。」

那是一條白白的胳膊。像是被從肩部擰下來的白白的人的胳膊——不,不是,不是真人的胳膊,是人體模型的胳膊。

「我想是從這堆房裡的哪個偶人上取下來的,裡面塞滿了沙子,昨晚犯人把這作為兇器襲擊了道澤小姐。」

「夠了!」

……嗡——

尖銳的聲音漸漸逼近,向耳朵裡,向頭腦深處。

……嗡……

「夠了,架場!」我感到一陣寒冷和頭痛使盡力氣反覆說道,「在這裡,再說這說那的也解決不了問題,算了吧!事到如此,只有到該去的地方了結了。」說著,我朝放在裡頭書桌邊上的電話機走去。

「和警察聯絡。行吧?」架場默默地悲傷似的眨了眨小眼睛。

我一拿起話筒,沒等貼到耳朵上,就急不可耐地將手指放到了撥號盤上:1——1——0

1

「沒有事。我想沒有危險了。」架場對身穿西服的男子這樣說道,隨後走近了蹲在地板上的我的身旁。

「正如你看到的,川添,請是請你來了,但他需要的不是警察,倒是醫院。當然,遲早也需要接受你們的審訊吧。」

「真叫人吃驚啊!」男子一面將手裡拿著的塑膠袋放進包裡,一面說道,「這,我們究竟怎樣處理好呢?」

「沒有事吧,飛龍君?」架場說著把手伸向我的胳膊。

「啊,架場君……」我做了什麼呢?為什麼這副樣子蹲在這兒呢?

「我……」

「現在我只想問你一件事。」架場用他那小小的褐色眼睛凝視著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我,「是你把辻井雪人殺死的吧?」

「啊?」

我把辻井殺死了?

「為什麼我……」

「他死的房間裡,根本沒有什麼秘密通道,我和川添刑警的眼睛確認了這一事實。這樣還認為他的死是他殺的話,那是怎麼回事?」

(是我……)

「從辻井回屋子到水尻夫人趕來這段時間裡,你作證說沒有一個人從你房間前走過。作為結果,也許這是對的,只是你的證詞——與其說證詞不如說是你的意識、你的記憶中缺了一樣東西,那就是你自身的行為。」

「可我不明白……」

「我想這不是你的責任,至少不是現在你所認識到的‘飛龍想一’的責任。你自認為自己一直在起居室裡看著電視吧,確實那是作為‘飛龍想一’的現實,可是……」

「我——我……」

我當時——對,在起居室望著電視,披著對襟毛衣,坐在沙發上,獨自呆呆地……

水尻夫人來喊辻井……將一串備用的鑰匙遞給她……她站在[2-c]房間的門前喊著辻井的名字,我靠在樓洞的門上,將雙手插在長袍的口袋……長袍?是長袍?

「我……」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將對襟毛衣換成長袍的呢?——沒有這種記憶。絲毫沒有這種記憶。

(我殺死了辻井?)

(無意之中。)

(自己都不知不覺之中……)

這樣——如果是這樣,那我換上衣是因為殺辻井時濺出來的血把衣服弄髒了?

(怎麼會……)

另外,對,當時——水尻夫人來的時候我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為什麼我額頭上出汗呢?通了半個小時的風,屋子的空氣早已完全冷了下來,可是,為什麼出汗了呢?

「啊,我……」我雙手捂著臉,肩在微微顫動。

「明白了,飛龍君。不該在這種地方追究你的行為呀,對不起。」架場把手放到我肩上,「那,走吧!」

「走?」我用纖弱的聲音問道,「去哪兒?」

「你累了,得好好休息一下。」架場說著悲痛地朝我笑了一笑——

【注】即「正茂」這一名字的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