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月(1)

偶人館之謎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喂喂,是飛龍君嗎?」

「嗯。」我緊握著話筒,喘著氣,「島田……」

「啊?是怎麼啦?發出這種快要死的聲音。不會是已經睡了吧?」島田潔說,「或是突然有了什麼進展?」

「島田,我——」我沒有時間猶豫,直率地跟他說了從心裡溢位來的話,「我沒有打算那麼做,沒有打算那麼做。萬萬沒有想到那會釀成那麼大的事故……」

「你怎麼啦,飛龍君?」

「那天——那天母親要領我去看雜技。很早以前就這樣約定了。父親說沒有必要特意領我去看那玩意兒,所以只是兩人——那天我們偷偷地約好瞞著父親只是兩個人去。父親製作的雕刻品第一次在什麼比賽會上中選了,必須去出席他的頒獎儀式,所以她……

「‘改日去吧。’她慈祥地對著抽抽搭搭地哭著的我說道,‘下次一定帶你去,所以今天原諒我,好嗎,想想?’「可是,我想去看的雜技公演那天是最後一天。我從兩個月以前就盼望著能和我非常喜歡的母親兩個人去看那公演。

「‘這可是爸爸重要的日子呀,聽到嗎?懂了吧。想想也一塊兒去吧。爸爸在會場裡等著我們……’

「根本不想去看那種東西。我還小,理解不了那頒獎儀式什麼的對父親和母親來說,有多麼重要的意義。再說我害怕和討厭總是神色可怕地躲在畫室裡,我一進去就像鬼一樣訓斥我的父親。

「結果,母親把我留在家裡看家,自己從家裡出去了。我被獨自撇下了。

「所以……」

島田默默地在聽我說話,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微微顫抖,繼續說道:「所以我想:只要列車停了就行。那樣的話,母親就不能去父親那兒了;不能去的話,就回到我這兒,帶我去看雜技。母親乘的列車通過當時的我家的後面——孩子只需幾分鐘就能走到的地方——朝城市方向開去。我在母親出門後過了一會兒,就拼命地朝鐵軌奔去。

「‘只要列車停了……’我只是這樣想。列車一停,就……

「於是我就在鐵軌上放了一塊石塊。不知什麼時候,曾經從別人那裡聽說過:有個壞孩子在鐵軌上放石子玩,那樣的話,列車就會停下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那會釀成那樣的。離開車站加速開來的列車。鐵軌在那裡有個大拐彎也許也是造成災禍的原因。

「在從鐵軌區域逃出來,我從遠離鐵軌的地方注視著在我前面到達放置石塊地方的列車。在轟然地發出可怕聲響的同時,列車從鐵軌上脫落了下來,彎彎扭扭地橫倒在地面上。被一簇簇隨秋風飄動的石蒜包圍著,不久便一動不動的那樣子,猶如——對,看上去就像是巨大的蛇的屍體。

「我喊叫著,呼喊著母親的名字,但當然她沒有回答我的聲音……

「不應該成為那個樣子的。沒有打算那樣做。我只是希望列車停下來,沒想到就那麼一塊石塊就顛翻了那麼大的列車。

「……我想父親恐怕知道這件事吧,也覺得也許是我邊哭邊從自己的嘴裡說了那是自己乾的。

「所以——

「他沒有能原諒我,至少那以後他非常憎恨我,雖說是這樣,也不能跟別人說親生兒子的罪過,所以就拋棄我獨自來到這座城市……」

「原來是這樣。」我一停頓下來,島田立即說道,「這事件就是你的‘罪過’嘍,那放在正門口的石塊這下也有意義了。」

「島田……」

「這是一起太不吉利的事件,所以你就不知不覺把這記憶封在自己的心底裡了。或許……嗯,或許飛龍君,你向你父親坦白這件事的時候,你父親有沒有強烈地命令你什麼?比如說,‘你乾的事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啦……」

「啊,這麼說的話……他倒是露著一副兇相用壓低的聲音說:‘忘了它!沒有發生那種事,一切都沒有發生。聽到了嗎?想一。’

「島田,我……」

「喂喂,何必發出那樣悲愴的聲音嘛。」島田與往日一樣,用低沉的但熱情的聲音說道,「你一定很震驚吧,但注意,那已經是將近10年前的事了,當時的你沒有任何責任能力,也沒有想犯罪的意識,所以……」

「可是……」

「罪過也許是罪過,但完全沒有必要現在因此而被殺呀。」

「即使要害你性命的犯人是以28年前的放置石塊事件為理由想殺害你,那才叫狂妄自大!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個人審判個人,這在我們的社會里是不能容許的,更何況那傢伙甚至殺害了你的母親——沙和子姨母吧?豈能容許這種暴行!」他的話堅強而有力,「明白了吧,飛龍君?你可決不能因此而自暴自棄呀!」

「唉。」我彷彿稍稍得救了似的點了點頭。

「好。那就抽支菸什麼的鎮靜一下。」按他說的,我點燃了煙。

「唉,總而言之,問題之一明朗了,如果僅僅是這一點,對現在的狀況也是有利的。」接著島田又問我,「昨晚我說的木津川的事,你已經試驗了嗎?」

「是。」

我一報告那結果,島田立即「嗯嗯」地哼著說道:「是嗎?這就是說,首先一個人排除了。如果他真的是瞎子,那‘犯罪’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於是剩下的‘嫌疑人’不是辻井就是倉谷。

「可是,不管誰是犯人,那傢伙是怎樣知道你的‘罪過’的呢?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呀,是28年前實際目擊了那事故,或是用什麼方法調查出來的呢,還是從你父親那裡聽來的呢?」

「為什麼他至今還……?」

「這個麼……我認為如果那——你的‘罪過’,觸動那傢伙的動機,那麼可以考慮有兩種型別的犯人。」島田信心十足地談了他的想法,「一種是,那傢伙自己是完全與那事故無關的人,但想審判你犯下的‘罪’。說起來,這是一種著迷於那種‘使命感’的狂人。另一種是,那傢伙自己與事故有關,比如說乘在那列車上受了重傷啦,是因事故而死的人的遺族啦、情人啦等等。總而言之是想向你‘報仇’。」

「報仇……」

「這……不管怎麼樣,關於那事故有必要詳細調查一下呀——嗯,好。那麼,這件事由我來試試吧,好像不能委託你來辦呀。」

「謝謝,島田。」

「總而言之呀,你可不能悶悶不樂的,改天我也去你那邊。」

「真的?」

「嗯。這邊我有點事不能放手,還不能馬上就去。進出關門啦、周圍人的可疑行動啦,希望你充分注意。聽到嗎?」

「知道了。」

「那過些天再和你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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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xx又外出了。

並沒有確定的目的,但如果硬是要尋求理由的話,倒也不是不能說那是為了考慮今後怎樣殺死他的方法。

xx知道他散步經常通過的道路,今晚走走那條路線吧。

他也想起了自己犯下的罪行了吧,儘管是不徹底的。對我的動靜也一定抱起了相當的警惕性。

如果是這樣,我有必要找一個什麼好的方法——放鬆他的戒備,找一個巧妙地抓住機會的方法,最最適合審判他的罪行的方法。

別去多考慮,殺!不管方法如何,結果只有一個。現在就……不!等等!

(在這之前……)

在這之前,對,還有一件事得幹好它。

(那是……)

深夜。清靜的住宅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前方出現小神社的牌坊。茂密的米儲叢林儲藏著深邃的黑暗,在那裡頭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過了一會兒,正要通過那前面時——

(啊?)

xx的目光捕捉到了在視野的盡頭有一樣動著的東西。

(那是……)

馬上躲藏在牌坊的背後。

(那是……)

神社院內的暗處有大小兩個人影,小的像是孩子。這時候怎麼還會有在外面?連覺得奇怪的時間都沒有,大的影子猶如壓在那孩子上面似的動了起來……

響起了狗叫聲,是小狗汪汪的叫聲,也是從神社裡……

重疊在一起的兩個人影不動了。大的影子離開了,孩子的小影子癱倒在地。

(那是……)

xx屏息凝視。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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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身體沒有了力氣。他鬆開掐進脖子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啪地發出一聲聲響,孩子趴倒在地上。

辻井雪人用佈滿血絲的眼睛環視了一下四周。

深夜。黑暗的神社院內——

沒有一個人。

(沒有事。)

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從黑暗中傳來小狗汪汪的叫聲。這是一個附近的人都忘了它的存在似的、冷冷清清的神社。從這個小小的舊神社的廊子的地板下……

(真是不走運的傢伙啊!)

冷酷地看了一眼在腳下開始變冷的孩子的背。

(為了那種小狗……)

今晚發現這個孩子,對辻井來說當然是出乎意料的事,因為有孩子在這樣的深夜獨自到外邊來,一般是不能想像的。

那孩子是在打工回來的路上碰到的。

看到在夜道上邁著小步跑來的孩子,辻井先是吃了一驚,隨後稍稍警惕起來,心想可能是什麼陷阱。但如果不是,這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

一種彷彿被緊緊勒住胸部的感覺。亂糟糟地湧上心的表層,有漸漸集中於一點的一種慾望……

(兔崽子!)

他立即決定:總之先試探一下吧。

「這麼晚,怎麼啦?」他儘量用溫柔的聲音問孩子道。是個小學一年級或是二年級的男孩。體操服還是什麼別的制服外面穿著一件藍色毛背心。

孩子起初像是想到自己會捱罵,扭扭泥泥地反剪起手,惶惶然地仰望著他的臉,答道:「並沒什麼。」

「說呀,我不會生氣的。有什麼情況吧?」

「並沒什麼……」

「喂,要是不老老實實說,我就帶你到警察那兒,現在不是小孩到外面來的時間嘛。」

考慮片刻後,孩子將反剪著的手放到前面,說道:「拿著銼子的飯。」

「銼子?是狗嗎?」※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是的。」孩子的手裡有一個放著袋裝牛奶的口袋,「媽媽和爸爸都討厭狗,我一帶回家去,他們就叫我丟了它。」

「所以在什麼地方偷偷地養著嘍?」

「嗯。在那邊的神社裡。」

「可為什麼在這個時間……」

孩子用發音不清的話說:往日是更早一點的時間來的,但今晚在伺機偷偷跑出來之前不小心睡著了。怎麼辦呢?他猶豫了一下,但一想到小狗肚子餓了,就覺得怎能不去呢!

他心想:沒有事。

(這傢伙是絕好的獵物!)

「跟你一起去吧,這麼深更半夜的,一個人多危險。」

這麼一說,孩子絲毫沒有露出懷疑和害怕他這個陌生人的樣子,就把他領到了這座神社裡。是傻瓜、純真,還是父母根本就沒有作這種教育?不管怎麼樣,這樣對他來說有了一個非常方便的條件。當然,倘若途中遇上了誰,還可以中止犯罪。

(兔崽子!)

心中吐出詛咒的話,辻井用腳尖將孩子的屍體仰面翻了過來。

(因為你妨礙我。)

(妨礙我……)

他想:這座城裡的孩子全死了那該多好!他們是群毫無用處、既沒有理性又不優雅、吵吵鬧鬧、吆裡吆喝的生物。自己為這種傢伙而犧牲,能受得了嗎?!

本來就不喜歡孩子。什麼也不懂的大人們不分好歹地想稱讚孩子的純潔和可塑性,簡直豈有此理!

孩子純潔?他們身上潛藏著無限的可塑性?這種話全是騙人的鬼話!難道不是近代社會擅自捏造出來的天真的幻想嗎?

沒有人比他們更殘酷的,沒有人比他們更不考慮別人的難處而肆意妄為的了!一個有40人的小學生班級中,究竟有幾個有才能在將來真正完成有意義的工作呢?不是幾乎都是渣滓嗎?那種認為孩子只要努力什麼都能成就的可塑性的思想,只不過是為了安慰沒有可塑性的人而已。

但他相信自己是為數不多的真正有才能的人,相信自己是一個被賦予足以寫出遲早會留在日本的,不,世界的文學史上的傑作的人,相信儘管如此還沒有被社會承認,那完全只是沒有運氣而已。

首先是手頭缺錢。父母不是有錢人,只因為如此,不得不減少致力於真正該做的工作的時間,為了錢而打工。

以前住的房子是棟地板就要掉落似的破公寓,加上它面對大街,整日是震得玻璃喀噠喀噠作響的來來往往的車輛、其他房間的房客們發出的聲響……要在這樣的環境裡創作滿意的文學作品,那是難以辦到的事。在那以前住的房子也大同小異。

去年夏天,好容易逃脫了那房子。聽說是北白川的公館街,心想這一回再也不會為環境之惡劣所折磨了吧,可是……

換了間屋,隔壁的吉他聲算是聽不到了,但工作絲毫沒有進展。構思不出情節,人物停滯不動,文章彆彆扭扭,想找詞語卻受它擺佈。增加的只是團成一團扔掉的一團團稿紙。

應該有才能的自己為什麼不能寫?為什麼得這樣痛苦?為什麼?

立即找到了答案。

是那些傢伙的緣故。是在家外面到處玩耍,毫無顧忌地扯開嗓子大喊大叫的那些傢伙的緣故。

是那些傢伙妨礙了我;是那些傢伙的聲音擾亂了我的心;

是那些傢伙到處奔跑的響聲奪走了我的才能。‘一旦這樣認定,其後就像是在坡道上滾下去一樣。不僅僅是面對著稿紙的時候,醒著的時候,睡著的時候,走在路上的時候,每當稍稍聽到一點點孩子的聲音,他都覺得自己的才能「被奪走」了。

被害妄想急劇膨脹,不久就變為對孩子懷有強烈的憎惡之情,不知什麼時候,他發覺自己對著在窗外到處玩耍的孩子反覆自言自語說「殺了你們」,並且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去年h月——殺害第一個孩子的那一天。

他覺得當時完全是無意之中幹了那件事。

打早班工回來時,在恰巧路過沿水渠的道上,朝他身體撞過來的那孩子——這傢伙!就在他這樣想的接下來的一瞬間,他的雙手已經伸向孩子的脖子。孩子連喊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就口噴泡沫斷氣了。

時值黃昏。傳來了在近處玩耍的其他孩子的聲音,他慌忙將殺死的孩子扔進了水渠。

絲毫沒有罪惡感,倒是十分爽快,甚至想:這是妨礙我的創作活動的理所當然的報應,我必須捍衛我自己!必須捍衛我的才能免遭那些傢伙的攻擊!……

當然,那孩子實際上大概並沒有在他窗外吵鬧過吧,但在他看來,這不是本質的問題。

那天晚上頭腦異常清醒,過去一天連一頁稿紙都寫不了,而這晚卻創造了一口氣寫下了十多頁的記錄。

在法然寺殺死下一個孩子,比起第一次突發性來,這一次更是一種主動出去尋求犧牲者的犯罪行為。也許可以說,這時候他已經從殺死孩子中找到了一種積極的價值。

殺人後運筆流利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也是事實。但隨著時間流逝,那效力也漸漸減少,他又必須開始為了捍衛自己才能的戰鬥。

由於連續發生殺人事件,有孩子的父母和警察們不禁提高了警惕,所以他一時未能輕舉妄動,好容易捕捉到第三個獵物,那是進人12月後不久的那一天。

那以後一個月——今天是1月12日。他又開始感到該有必要捍衛自己了。

現在寫的作品離完成好像還要花很多很多時間。不僅是孩子的吵鬧聲,而且自從去年失火後,甚至為照料飛龍想一的管理人的腳步聲也困擾著他。在好不容易換了房間之後,誰知前些時候飛龍突然在院子裡挖起洞來,那聲音也真叫人受不了。

(可是——)

他又一次朝腳下的屍體看了一眼。

(這下又稍舒服一點了。)

悲傷的狗叫聲縈迴耳畔,是在哀嘆替它拿食物來的小主人的不幸呢,還是隻是肚子餓了。

辻井離開那裡,邊調整混亂的呼吸,邊朝神社出口走去。

嗒嗒……

這時,覺得前方傳來了誰的腳步聲。辻井吃驚地一口氣跑到了牌坊下,可是——

(原來是神經過敏。)

張望了一下道路的左右,沒有任何人的影子。

(沒有事,沒有事……)

他依然沒有罪孽的意識。

如果說懲罰罪孽是上帝的職責,那麼對無辜的人是不會天誅的——這也是他所堅信的。

8

發現父親埋在院子裡的母親實和子的偶人,同時挖出長期埋在自己心間的那列車事故的記憶後一週……

殺死母親的是我。我用這雙手不僅將母親,也將其他不認識的許許多多人逼人死地……太可憎的記憶,也許我應該一輩子將它裝在內心深處,絕對不該想起它。

父親高洋命令我忘記它。我遵循他的話,並且也出自自身的希望,迄今一直將它封在心底。

埋在院子裡的母親的偶人和暗示其位置的六個偶人,我想可能是父親對我發洩的最後的憎恨吧。讓我想起曾經叫我忘記的罪過並折磨我,這是他的目的,是他對我的懲罰。這樣考慮難道過於穿鑿附會嗎?

好像多虧把一切都告訴了島田,也許有跟所謂懺悔一樣的效果。徹底坦白回想起來的自己的罪過,使我的心輕鬆了許多。否則,我大概會再次陷入不可救藥的自暴自棄之中吧,大概會承認自己的「罪過」,一個勁地責備自己,甚至想心甘情願地拋身於企圖害自己性命的「他」的手裡吧。

但是,對,我想正如島田說的,不能因此而自暴自棄。我決非有意引起那次事故的,我是小孩,我只是希望母親回家而已。我無意使自己的行為正當化,但是,我現在怎麼也不想原諒以那起28年前的悲劇為理由,不僅想害我,甚至奪去了母親沙和子性命的「他」的行為。這種事是不應該得到原諒的!

希早子回到京都後,也請她聽聽全部情況吧!或者,對,請架場久茂也……這樣一來,我想心情可能會更舒暢一些,因為他們一定會理解我,不會責備我的罪過,一定會像島田一樣鼓勵我的。

從那以後,我在畫室致力於新的畫。那是母親的畫。是根據挖出的偶人的姿態和自己記憶中的她的容貌,來畫母親實和子的肖像畫。慈祥的母親。愛我的母親。我比誰都喜歡的母親。

幼時的天真的慾望使她命歸黃泉,這也許是我對她的贖罪的畫。

島田潔打電話來是那一天——1月14日白天的事。

「明白了一件重大的事!」他用勁頭十足的聲音一開口就這樣說道。

「島田嗎?」我放下畫筆,重新握了握話筒,「怎麼啦?」

「查明瞭重大的事實!」他用這樣興奮的口氣說話還是十分少見,「聽著,飛龍君。在聽嗎?」

「是,是的。」

「上週從你那裡聽了那件事,我說過我來調查一下28年前的那起列車事故,是吧?」

「嗯」

「我調查了一下。稍費了一些神,詢問了報社,我去那兒找了一下從前的新聞報道。」

「後來呢?」

「是起大事故,連篇累犢地作了報道。但關於事故原因卻沒有涉及放置的石塊,只說是因為司機酒後駕駛。」

「是司機?」

「是的。這也好像是事實。你的行為也是原因之一,但據說不光是這點。這個就姑且不說。同一報道里,還登著那起事故中死傷乘客的名字,你母親的名字也確實在裡面,但令人吃驚的是——」島田停頓了一下,稍稍降低了一點聲調,「事故中死亡的人總計五名,一人是飛龍實和子,是你的母親吧?問題是剩下的四名。這四人的姓都是我已經知道的。」

「知道的?」我難以理解他的意思,「島田,這究竟……」

「就是說,都是從你嘴裡已經聽說過的姓。」

「從我嘴裡?」

「水尻、倉谷、木津川,另外一個是叫森田的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森田是叫辻井雪人的那個作家的本名吧?」

「啊?」我難以置信地凝視著天空,「怎麼會有這種……」

「是真的。我起初那一瞬間也懷疑自己的眼睛,但報紙上確實這樣寫著。」

「那麼,島田,你是說這四個死者都是與現在住在這宅邸裡的人有關的人嘍?」

「如果是個把姓一致,作為常有的偶然現象就可以了事吧,但這傢伙可有點什麼,而且水尻啦,木津川啦,不是那種常見的姓吧?無論如何也難以想像是沒有意義的偶然的一致。」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當然,偶然的一致這一可能性並不是完全沒有,但是,一般說來……」

這些過於打擊性的事實使我的腦袋都快不正常了。

水尻道吉夫婦、倉谷誠、辻井雪人(森田行雄)——他們全都與28年前的那起事故中遇難的乘客有關係?死去的乘客是他們的比如說兒子或女兒啦,侄子外甥啦,父母、表兄弟姐妹、伯父伯母啦……

「我作個假設,你聽著。」島田說,「假定他們實際上是事故中死去的四人的親屬,這種場合,他們全都集合在你的公寓裡,這是為什麼?咱們來考慮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吧。

「比如,假定偶爾同乘那趟列車的水尻某某是水尻夫婦的兒子吧。在事故中死去了兒子的夫婦,後來從你父親飛龍高洋那兒得知事故原因之一是你放置了石塊。於是夫婦決心要對你進行復仇。知道高洋去世,你要來京都後,他倆與事故中犧牲的其他三人的遺族取得了聯絡。就這樣,跟他們說了自己所知道的事故真相,合謀制定了實行復仇的計劃。就是說,他們集中到偶人館不是單單的偶然,而是被水尻夫婦叫到一起來的。」

「你是說,他們全都是要害我的‘犯人’?」

「只不過是一個假設嘛,」島田叮嚀一般地說道,「你可不能盲目相信呀。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仔細考慮,也覺得太牽強附會,也許乾脆以姓的一致純屬偶然來處理此事還比較現實。不過呀,根據剛才說的全體共犯這一觀點,迄今不明的一個謎便能得到解決,這也是事實。」

「那是什麼謎?」

「堆房的門的問題啊!你為這個那個可能的原因相當煩惱吧。犯人是怎樣潛入上著鎖的堆房的?潛入正房的事,如果水尻夫婦是一個角色的話,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吧。那麼,堆房的門如何呢?鎖的鑰匙兩把都由你保管著,配置鑰匙是很難的,也沒有取下鎖攆的痕跡,那麼,犯人是怎樣進堆房的呢?關於開門的方法,還有一個方法,那就是連同合葉一起卸下門本身這一方法。這你說你也考慮過了,是吧?可是,你還說:問題是門是個相當大而重的東西,所以不是那樣輕而易舉就能卸下來的,是吧?可是呀,怎麼樣,一個人的力氣姑且不說,若是五個人協力乾的話,那也不是很容易了嗎?」

雖想島田言之有理,但我未能什麼都隨聲附和。

「今天能說的暫且是這個程度——飛龍君,你在聽嗎?」

「嗯。」

「總而言之,只是有這種可能性這一點,請你放在腦子裡,可能的話,你替我刺探一下他們好嗎?我這邊做更進一步的調查就有點困難了。」

我什麼都沒有回答,因為我心裡沒有底,不知究竟該用什麼樣的話去刺探他們。

「不,我沒有叫你去蠻幹的意思。這種事你是不擅長的。」抑或是察知了我的內心,島田說道,「我打算一騰出手來就去你那邊,好嗎?請多加註意……」

9

10

1月15日,星期五。

我傍晚來到來夢,在那裡遇到了闊別許久的架場久茂。

依然搭拉著令人鬱悶的前發的他走進店來,一發現我,就用舒了一口氣似的聲音小聲說道:「啊,你在啊。這可逮著了你了!」

「哎呀……」

在總有點兒狼狽的我的前面一坐下,架場便一面脫下大衣,一面說道:「聽老闆說最近在這個時間你又來這個店,心想還是見一次面說說的好……」

「所以你特意來這兒?」

「嗯,是這麼回事。比起在電話裡說,還是……再說我闖進你家裡也覺得不好意思嘛——啊,老闆,我來杯咖啡。」架場一面搓著冰涼的手,一面用像綠豆一樣的眼睛盯著我的臉,「好像情緒已經穩定多了,不,也不像是那樣呀,看上去面頰又有點消瘦了,身體情況怎麼樣?」

「勉強過得去。」我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手上有碰著稀稀拉拉的鬍子的硬硬的感覺,「上次真是對不起了,特意打來了電話,可……」

「啊,去年?是你感冒的時候來著?」

「當時真的見人和跟人說話都很痛苦,不,與其說是因為感冒的緣故,倒不如說那個精神上……」

「行了,不必介意。剛遭遇了那樣嚴重的事件嘛,我只能不負責任地叫你拿出精神來。聽說那以後在這兒見到了道澤小姐,是吧?從她那裡聽說了許許多多事,心想這可不是我出頭露面的時候。」

「不,不,哪裡的話……」

聽到架場說「道澤」小姐,我知道血湧上了自己的臉。架場一面眯縫著小眼睛,稍綻開薄薄的嘴唇,一面說道:「是個好姑娘吧,她大學的成績也出類拔萃,教授們也非常喜歡她。下週可能要回來了吧。她也非常擔心你吶。聽說年末去了美術館,是吧?也邀我一起去,但剛好與旅行重疊在一起,所以……」

「啊,是嗎?你也受到邀請了嗎?」

「可是——」

在老闆端來的咖啡裡放滿了糖,喝了一口後,架場開始發問了:「從道澤小姐那裡聽到了一些,那以後,那件事怎麼樣了?寫信人的動靜、還有你的記憶的問題……聽說你在畫畫?」

「嗯。」我用分不清是回答還是嘆息的聲音回答道,「畫已經畫好了。」

「畫好了?你是說……」

「想起來了,那件事。」於是我下決心把一切——我過去的罪過,還有我現在的處境,這一切也告訴這位朋友,「聽我說好嗎?架場君。」

對我真摯的發問,架場幾乎沒有改變表情地點了點頭。

我的述說用了很長的時間。其間,架場一次也沒有插嘴,一面一個勁兒地抽著煙,一面凝視著我的嘴邊。

「哦——」一聽完我的話,他就捏扁了已經空了的煙盒、長長地哼了——「你可是下了決心呀,本該是不想跟任何人說的。」

「不,恰恰相反。」我說,「是忍不住要說吧。對島田也是這樣。如果不這樣做——如果不跟誰說,我自己都快不正常了似的。」

「這心情,嗯,我也理解。嗯。」架場慢慢地反覆點著頭,「但是,這下事件的輪廓就相當清楚了,你的所謂‘罪過’是什麼呢?你為什麼得被別人算計呢?……如果正如那個叫島田的人調查出來的,28年前的事故中犧牲的人的遺族現在都集中在你的公寓裡,那麼,這情況可不能麻痺大意呀。失去親人的悲傷畢竟是很大的,不是能輕易抹去的,特別是這種意想不到的事故中的死亡,那是……因為我過去也有相同的經歷……」

「相同的?」我有點吃驚,「您父母不是還健在嗎?」

「是的,但過去死了哥哥。」

「死了哥哥?」

「嗯。哎呀,你不知道?有個比我大兩歲的哥哥,那已經是遙遠的過去的事了,可是……且不說這個,飛龍君,怎麼辦?去一下警察署嗎?」

「這……」

「有牴觸?是吧?嗯——」架場伸直了弓著的背,把聾拉著的前發攏了上去,「那麼,這樣做怎麼樣?乾脆停止經營公寓。」

「不過,還並沒有確定他們都是犯人。」

「說得也是,就是去年的失火,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說是放火吧?指望警察積極地替自己行動也許很難呀。如果是這樣,不是隻有自己一點一滴地除去不安因素嗎?」

「確實如此。」

「當然不能立即這麼做,但我想有思考一下的價值。另外還有一點放心不下的是,你說是昨天收到了第三封信。」

「是的——」那當然也是我非常惦念的問題。

「發現了另一個你。」——

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你知道些什麼嗎?」

自去年秋天以來,大概多次被架場問過同樣的問題吧。

「不知道。」

我答道,當時的我只能這樣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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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xx想起了前些天的深夜偶然目擊到的情景。

(另有一個他。)

神社的院內,重疊的兩個影子。

(把孩子殺死了。)

(把孩子……)

xx所看到的,毫無疑問是超越28年的時光復蘇的另一個他的身影。

xx自想不能放過他。又多了一樣殺死他之前必須乾的事。

(必須殺死那傢伙!)——

【注】原文為該英語的片假名。意思是幼年是受母親寵愛的人青年時期所表現的一種對女性關係的抑制心理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