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助教架場君在嗎?」
我惶惶不安地一問,她胖乎乎的嘴邊立即掛起一絲微笑,朝屋子裡頭看了一眼:「架場先生,有客人來了。」
一看,他在窗邊的書桌前。桌子上開啟著厚厚的書,他正趴在上面打著磕睡。
「架場先生。」
又被喊了一下,架場這才抖動了一下肩,旋即眨巴著小眼睛朝我這邊看來:「啊,您來了。」
「打攪你休息了,對不起呀。」
「嗯……不,哪裡的話。」
他揉著發睏的眼睛,大概是察覺了我不時地偷看著桌子邊的女子吧,於是說道:「她呀,是我們學校的學生,道澤希早子。這兒是共同研究室,所以空閒的學生和研究生就聚集到這兒來。哎,別介意。」
「有空閒反而不好呀!」那道澤希早子用活潑的開玩笑的口氣說道,「讓學生謄寫自己的論文,真有辦法。」
「得,別說了。」也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架場從椅子上站起,指著我對她說,「他叫飛龍,是我的朋友,是個畫畫的人。」
「請多關照。我是道澤。」
她露著爽朗的笑臉,朝我鞠了一躬。我不知所措,勉強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烏黑柔軟的頭髮留到肩頭,稍稍泛紅的白臉蛋,挺挺的小鼻子,與此相比略略大些的嘴。雙眼皮的圓圓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動。
「您畫畫,那,是畫家嘍?」她將充滿好奇心的目光投向還呆立在進門的地方的我,問道。
與年輕的女子——尤其是像她這樣的活潑、聰明型別的女子交談,我怕之又怕,但此時不知為什麼,我的視線沒有從她臉上轉移,因為她有一種生動活潑的感覺讓人無法忽視,而且,迄今的我實在太少有接近這種魅力的機會。
我一面摸著口袋裡的煙,一面答道:「算是畫家。」
「了不起!沒有想到架場先生有個藝術家的朋友。」她調皮地微笑著。
(這聲音……)
就在這時,我突然察覺到在什麼地方聽到過她——希早子的這聲音。
(這眼珠……)
與此同時,她那朝向我的兩隻大眼睛也使我的記憶,而且是較近的記憶產生了確鑿的共鳴。
(什麼時候?)
(——對!是那個時候的……)
那個時候——那是8月中旬的,對,五山【注】的送神火的夜晚。和母親兩人去看大字形簧火的那個時候。撞在我背上,打落了拿在手裡的書袋子——她不是那個女子嗎?
我自己都感到奇怪,只是一次那樣照面、交談的她為什麼這樣清楚地留在記憶中呢?即使這記憶是對的,她也大概不記得我了吧。
「喝咖啡還是喝茶?」希早子說著朝設在屋子右邊靠這頭的盟洗臺走去。
「不,這個,別張羅。」
「飛龍君,別老站著,隨便坐坐呀。」架場邊說邊在與希早子工作著的座位相隔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道澤,我也喝咖啡。下面,我和他有些私人的話,對不起,你能離開一會兒嗎?」
「不,架場君。」我慌忙搖了搖手,「沒什麼,用不著特意叫她出去。」說出這話後,內心非常狼狽。
本來是不想讓沒有任何關係的第三者在場的,說這話想挽留她,或許是因為這時候我已經開始對她動心了。
5
「噢,是殺人預告——哎,確實是那麼回事呀。」
架場邊看著被撕成兩半的信邊說道。希早子在同一地方繼續打著字。
「雖然還有拿著它去報警這辦法,但即使這樣,警察也不能來護衛你吧。聽說騷擾信這玩藝兒,還很多呢。」他好像慎重地挑選著言辭,但與上次說話時相比,到底是緊張了些許,「倒是起初說的堆房的偶人事件,要是報警的話,也許先說那件事為好。」
「為什麼?」
「因為嘛,如果真的有人潛入你的畫室,對偶人幹了那種事,那麼這是侵犯住宅和損壞器物吧,提出受害報告的話,大概會替你採取相應措施吧。」
「那也許是的,可是……」
警察的那種威壓的形象我怎麼也喜歡不了。不是思想性的問題,而單單是好惡的問題。再說,倘若警察跑到家裡來,母親當然就會知道一連串的事件了。
「不過,」架場一面窺視著猶豫不決的我的臉,一面說道,「在上了鎖的堆房中發生那事件,真叫人放心不下呀,看上去很堅固的鎖嘛。窗戶也像你所說的,又不是那種人能夠出入的。那鑰匙真的沒有被誰偷出去的機會?」
「是的。」對這問題我使勁點了點頭,「這種事應該是誰都做不到的。」
「你媽媽也……?」
「啊?’’好像給來了個冷不防似的,我重新看了看架場,「這個麼……」
難道他是說母親也有可能是「犯人」嗎?
確實如果是這樣的話,圍繞前些時候的事件的一個謎就能輕而易舉地解開。犯人是怎樣潛入正房的呢?——如果她是犯人,那本來就根本不是什麼謎了。
可是,這樣的事究竟……
「別誤會,我並不是想懷疑你媽媽。」當然察覺到了我的驚惶失措吧,架場用溫和的口氣說道,「只是呀,就我聽到的,這情況太不自然了嘛……一般來說,最可疑的還是管理人夫婦吧,即使有正房的配製的鑰匙也毫不奇怪,房間的配置什麼的又是一清二楚的。」
「關於堆房的鑰匙的問題,嗯,」架場喝盡了希早子給他衝的咖啡,「什麼都不好說呀。總而言之,那個犯人用某種方法弄到了那把鑰匙的副鑰匙,好像只能這樣設想呀。」
隨後他又把目光落在手邊的信上——
「這字面——‘回想回想吧’反覆了三次吧,上次見面時好像我也問了,有沒有什麼這方面的線索?」
經他一問,我猶豫著不知道是否可以在這裡跟他說,最近越來越叫人放心不下的那個「記憶的痛楚」,因為還沒有確信那是否真的是自己過去的記憶。再說,即使是真的,那也未必是寫信人叫我「回想」的「罪過」……
但結果還是決定說一說。雖然沒有把握是否能表達清楚,但總之設法用語言將自己感覺到的情景如實地告訴了他。
「可不是。哦,是過去的記憶片斷。」
他喃喃自語著輕輕地仰靠在椅子上,然後將雙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一邊又開始他那用大拇指敲桌子邊緣的習慣,一邊說道:「你知道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
「我不是說是否是過去的記憶也還沒有把握嗎?只是覺得可能是那樣。」我使勁咬了一下叼在嘴裡的煙的過濾嘴,「不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想是相當過去的事了,從開始懂事起到小學低年級為止的……」
「哦,是孩子時候的記憶。」架場緊緊地閉上了小眼睛,「剛才聽你說的片斷中有個孩子吧,那是你自己嗎?」
「這個麼……覺得是又覺得不是。」
「哦。對了,那麼,依此來追述一下你作為‘片斷’表達的話吧,「首先,‘風’、‘紅色的天空’、‘紅花’……花很多吧,它們隨風飄動的光景。」
「那紅花我想是石蒜。」我說道。
(——對,那是石蒜……)
「石蒜?可不是。這就是說,季節還是秋天嘍?一個秋天的、颳著風的日子。天空紅紅的,那是傍晚吧。要是說開著石蒜的地方,那或是莊稼地,或是墓地,或是河灘。怎麼樣?」
「不知道。可是,覺得和莊稼地、墓地不一樣。」
「哦。那接著說吧。嗯……‘黑色的兩條線’、‘巨大的蛇’……咳!是一句具相當比喻性的或是象徵性的話啊!怎麼樣?能更具體地想起些什麼嗎?」
我掐滅了菸頭,立即又點燃了一支。
(黑色的、兩條、線……)
(巨大的、蛇……)
對,然後像是什麼沉悶的地鳴的聲音。轟轟轟轟轟……
(黑色的、兩條……)
(猶如巨大的蛇……一般的……)
「鐵軌。」無意識中嘴唇動著。
「啊?說什麼?」
被架場一問,我自己都有點吃驚:「啊,就是說——剛才我突然想到:‘黑色的兩條線’,這不是指鐵軌嗎?」
「鐵軌——電車的鐵軌呀!可不是——那,所謂‘蛇’呢?哦,是這樣啊!」過了一會兒,架場獨自點了點頭,「怎麼樣?那所謂‘巨大的蛇’,不是指跑在鐵軌上的列車嗎?」
「啊,……」
(列車……)
這樣的話,那地鳴一樣的聲音就是列車駛過來的聲音嘍?
「總覺得像呀。原來是鐵軌和列車啊!那麼,剛才說的開著石蒜的地方,也許就是沿著那鐵軌的原野啦這類地方嘍。」
「是,是的。」我邊點頭邊追逐著心裡喚起的景象。
(猶如巨大的蛇的……)
(巨大的蛇的……屍體……一般的……)
(屍體?)
假定「蛇」就是列車,說那像「屍體一般」,這是……
(……mam!)
聽到孩子的聲音。
(……ma?)
(在那裡?!)
(mama……媽媽……)
「是這樣!」又無意識中發出了聲音。
「什麼?」架場問。
「覺得明白了。」我盯著空中的一點,說道,「是列車脫軌了。」
「脫軌?」
「是的。是在秋天。是的,我喊著母親……」
「等一下。你說列車脫軌,你媽媽怎麼了?」
「忘記了,全——」我喃喃自語著,目光又回到架場的臉上,「我的生母過去因事故死了,這我跟你說過吧?在我六歲時,那是小學一年級的秋天。那事故是……」
「是列車脫軌事故?」
「嗯,是的。」
(這麼說來,那天……)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這也是那一天,8月的那個送神火的日子……
在來夢的一席偶爾讀到的報紙。在那裡發現了那篇殺孩子的報道,如果沒有記錯,當時心微微「震動」了一下。
這麼說來,登在那篇殺人事件報道旁邊的,不是前一天在奈良發生的列車事故的報道嗎!就是說,或許當時的「震動」
這就是誘因?
但即使如此,為什麼那會作為這種——奇妙的「記憶的痛楚」,在心裡復活呢?而且,在那裡,為什麼有我的「罪過」呢?
我心想還有。還有,這不是全部。
其證據是,雖然想不起來,但我在「痛楚」中隱約窺見的風景中還有其他什麼東西,還想向我訴說其他什麼。
那究竟是什麼呢?
我悵然地抽著煙,邊抽又邊看了一眼朋友的臉。
「這個,架場君,好像還有……」
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我的架場的眼睛——好像是意識到這鷹色眼珠的顏色的一瞬間,我突然又在感覺到發麻的同時,為一種奇妙的失去平衡的感覺所驅使……
……紅紅的天空甲……
……黑色的兩個……
……長長地延伸的……
……影子……
……水……
……流淌……
……晃動……
……n…
……kun!
「當!」地響起一聲響亮的聲音。
嚇了一跳,清醒過來一看,只見咖啡杯在腳邊打得粉碎,好像是我支胳膊肘時從桌子上打落的。
「怎麼啦?飛龍君。」架場從椅子上抬起屁股,「沒有事吧?」
「對、對不起。」
「沒有事吧?」正在打字的希早子霍地站起來,跑到了我的身旁,「有沒有傷著?」
「對不起。」我慌忙拉開椅子,把手伸到散落在地板上的杯子的碎片。
「啊,我會收拾的。」說著,希早子朝蠱洗臺旁邊的櫥櫃走去。取出掃帚、簸箕,啪噠啪噠地又衝這邊跑來。
「對不起。」我頓時感到兩頰熱起來。
從我眼前通過的她的頭髮,微微飄來甜酸的氣味——這確實是和那個送神火的夜晚聞到的一樣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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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屏息靜聽。
窗外單調的接連不斷髮出的微微雨聲。黑暗的家中,完全看不出有人還沒有睡覺的樣子。攝手攝腳地朝目的房間走去。
(先……)
輕輕地開啟隔扇。從細縫裡窺視室內的情形。朦朦朧朧地浮現在黑暗裡的白色的被子。從那裡傳來的女人勻稱的呼吸聲。散亂在被爐【注】上的酒壺和酒杯。酒和煙的氣味。
(先……)
站在放置在裡頭牆壁邊的煤油爐前。一面注意著不發出聲來,一面將手搭到它上面,並且……
把取出的油箱傾斜過來。流出的液體。把油箱放回到煤油爐內,輕輕地將煤油爐主體放倒在那裡。
不知喝了多少酒,女人睡得很熟。無需擔心醒來。
拿起放在被爐上的打火機,點上火。看著小小的火焰照出在隔扇上的自己的影子,xx不出聲地笑了。
(必須先殺母親!)
6
11月16日,星期一,凌晨3點半左右。
睡夢中聽到了異樣的聲音。
起初微乎其微的那聲音隨著意識從睡眠深處浮上,漸漸變大變強。
異樣的聲音——好像是什麼東西在沙沙作響一樣的、吼叫一樣的、亂蹦亂跳一樣的。
(……這是?)
問自己並且睜開眼睛的一瞬間,我察覺到了異常情況。
(什麼?)
在發出聲響的同時,有光在搖曳。
應該關了燈的屋子的天花板上、牆壁上,橙黃色的光在晃動,猶如電影放映機在轉動的暗室一樣的……
那是從廊簷的玻璃窗戶透過窗簾射進來的光。不是路燈,也不是星光和月光。
與此同時,有股刺鼻的臭味。是異臭。蝴焦味。東西在燃燒的……
我從被窩中跳了起來。
天很冷。幾乎無意識之中披上了長袍,旋即朝通向隔壁起居室的隔扇跑去,猛地開啟了它。
搖曳的光。漸漸強烈的異臭。隔扇中呼呼地往外冒著不透明的氣體。
(著火?!)
(著火了!)
(媽媽!……)
我用手掌捂住嘴和鼻子,穿過了起居室,一開啟通向下一間房間的隔扇,立即「哇!」地大叫一聲,後退了幾步。
火焰在那房間的右側,通向母親睡著的小房間燃燒著。彷彿是有意識的生物似的紅色火舌一面沿著牆壁往上爬,舔著天花板,一面滾滾地吐著黑煙。
「媽媽!」
叫喊的嘴立即吸進了煙,嗆得厲害。
在這期間,火焰勢頭越來越猛,漸漸燒向這邊。未曾經歷過的可怕的熱氣朝佇立在那裡的我放射而來。
轉身一回到起居室,我立即赤著腳從廊簷飛跑到裡院。
這時,母親的臥室——成l字形彎曲的正房的向南突出的部分——已經深陷在肆虐逞兇的火焰中。
落下小雨的深夜的天空。舞蹈的火焰。木頭劈劈啪啪地爆裂的聲音。卷著旋渦升起的煙。※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看到了放在廊簷上的沒有下半身的人體模型。被火烤著,不一會兒就豁乎乎地走了樣兒……
「媽媽!」
聲嘶力竭地呼喊著,穿過院子,朝那方向奔去。
在眼前,屋頂的邊緣飛濺出紅紅的火星跌落下來。屋子裡的情況因為火舌和濃煙的緣故,已經完全看不清楚。
(不行了。)
我呆呆地後退著,束手無策地佇立在院子的正中央。
(啊……)
映出火苗的發呆的眼睛看到卷著旋渦的煙霧裂成兩半,而且彷彿看到了在關閉的玻璃窗戶的那一頭,變成火人狂舞的母親的影子。這是幻覺嗎?難道是幻覺嗎?
(媽媽……)
不久,傳來了人們大聲吵嚷的聲音、如同搖撼著遭到嚴重打擊的我的神經的尖銳的警笛和鐘聲——
【注】五山:日本佛教臨濟宗的五大寺院,京都「五山」指天龍寺、相國寺、建仁寺、東福寺、萬壽寺。
【注】被爐:日本的一種取吸工具,在暖爐上配個小方桌,四周圈上被子。坐在桌邊的人可將腿捂在被子裡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