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者是個名叫池田真壽美的六歲的女孩,是住在附近的一對高中教師夫婦的二女兒。聽說小孩從22日傍晚起就不見了蹤影,父母便報了警。
這一回殺害方法也是扼殺。留在脖子上的手指的痕跡與上月殺害上寺滿志的很相似,案發地也與上次沒有離開多少距離,所以警方似乎是採取這樣一個方針:認為很有可能是同一犯人實施的連續殺人,並將由此進行搜查。
3
突然從睡夢中醒來。
(——又是?)
對,是又是。又覺得有那種動靜。
動靜——那是「聲音」呢,還是在充滿這座宅邸的黑暗裡傳來的尚未達到「聲音」程度的一點點空氣的流動?或者那連「流動」都不是?
我獨自在黑夜中。
這一週多的時間裡——今天是9月的最後一天——我多次感到那種動靜。
動靜——什麼東西的動靜、誰的動靜。什麼東西、誰——一種讓人感到不是你自己的東西之存在的微妙感覺。它從與我住的相同的這座宅邸的什麼地方傳過來。
剛才也是如此。
從這座古老的宅邸、這片夜晚的寂靜的一處。
「動靜」這一表達也許不確切。比如說,選擇「異物感」這類詞語覺得要貼切一些。
也許是精神作用的緣故。事實上,過去我多次通過對自己這樣說而漠視了這種感覺。但隨著次數的增加,它漸漸變成了更有意識的行為,這也是事實。
是精神作用的緣故。——不,不是?
我邊伸手去拿枕畔的煙,邊坐起身來。我在被子上面盤腿而坐,點燃打火機的火。「啪」地點亮的小小的火苗拂去了房間的黑暗。
用做臥室的六張鋪席大小的房間。那是從正門筆直進來隔兩間房間的裡頭的一間日式房間。
沒有打亮電燈,抽光了一支菸。邊抽邊在黑暗中側耳靜聽了一下,但沒有任何奇怪的「聲音」,只有從連向廊簷的玻璃窗的那一頭傳來的在裡院鳴叫的秋蟲的聲音。
母親睡的是與這兒離得很遠的、從正門看在左側裡頭的起居室。說不定她還沒有睡,也作為「動靜」感覺到了那聲音或是什麼東西吧。——假若如此,她也不會浮現出「異物感」這類詞語的,不是嗎?
拿起手錶,確認時間。
臨近凌晨3點。
我一直過著完全不受時間束縛的生活,但晚上睡得較早。l2點一過,一般都回臥室。母親休息的時間,大致是比這稍早一些。
今晚躺到床上,也是和往常大致相同的時刻。而且感到「動靜」而醒來也準是此時這一段時間。抑或是這一緣故,近來早晨起得就晚了些。以前上午8點左右就醒來了,可最近往往要睡到將近10點。
奇怪的動靜在我醒來後有意識地尋找它的一瞬間,嗖地離去了。過去的幾次也是如此。但我依然在黑暗的房間的正中坐了一會兒,激起全身的感覺,想感知潛伏在黑暗某處的那東西。
不久,突然——
什麼地方響起了「嗒」的一聲。
是微弱的聲音。
(果然……)
我做了一個深呼吸,進一步側起了耳朵。
嗒、嗒……
又聽到了。是在背對廊簷坐著的我的左側——在通向廂房的走廊的方向。
我輕輕站起身來,當即下決心去看一下。
輕輕開啟隔扇,悄悄來到漆黑的走廊上。左手摸著牆壁,邊注意著不使地板吱吱嘎嘎作響,邊慢慢地前進。
拐過兩個牆角,進入連向洋房的直線部分。星光從窗戶射進來,藍藍地滲入黑暗中。那走廊上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東西。這麼說,剛才的聲音是……
嗒……
又響起了聲音。那聲音確實是從剛好正對面的屋裡傳來的。
右側沿著走廊並排著兩間儲藏室,在相當於兩間屋子的分界線的部分有一扇隔開走廊的隔扇門,它現在正關閉著。
我慢慢地在藍色的黑暗中前進著。
到達隔扇門的前面。我屏著呼吸,將手搭在上面。
在我開啟隔扇門的同時響起了「嘎」的一聲。頂頭的隔開正房和廂房的門半開半關著。門的那一頭——洋房的走廊上開著電燈。揹著光,在門的這一頭低一級的樓梯口兒,有個兩手撐在地板上趴著的人影。
對方非常吃驚似的,其實我也一樣。
「啊……對、對、對不起……」因為揹著光,所以未能識別趴在地板上抬頭望著這邊的對方的臉。
「究竟……」
「對、對不起。」我一開口,對方立即一面用非常清脆的聲音邊道歉邊站了起來。我摸著走廊上的牆壁,開啟了電燈的開關。是一個穿著淺駝色運動服的年輕男子——原來是住在綠影莊的[1-c]研究生倉谷誠。
「為什麼你現在在這種地方……」
「對不起。」
他個子不高,但肩膀要比我寬得多。平素雖悶在研究室裡,但他體格還是很健壯的。他一面來回撓著看上去色澤挺柔軟的稀少的頭髮,一面不好意思似的聾拉著腦袋,說道:「對不起,那個……koyitiro逃掉了……」
「koyttiro?」
「啊,那是老鼠的名字。」
「老鼠?」我不禁啞然。
「我把實驗用的倉鼠拿了回來,在房間裡飼養著,那傢伙剛才逃走了……」
「那你是在找老鼠嘍?」
「是的。飼養倉鼠的事,跟房東,你媽媽也說好了。」
這麼說,倒也覺得母親像是說過這樣的事:「但為什麼把那兒的門開啟了?」我問道。※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原先就開著一點的,所以心想可能逃到了這邊……」所說的那扇門,從我們搬到這兒來時起鎖就壞了。據水尻夫人說,打父親還活著的時候起,就已經壞了好幾年放置在那裡了。據說父親說:沒有必要特意去修理。
我對母親說:「那樣不好提防,還是修理一下的好。」但她竟悠然自得地說了聲「過幾天吧」,就撂在那裡不管了。
「儘管如此,這樣深更半夜裡嘎吱嘎吱地發出聲音可不行呀!」我不合身份地用嚴厲的口吻說道。倉谷聾拉著腦袋,非常恭敬地賠禮說:「驚動您了,真對不起。」說著便退到門的那邊去了。
逃跑的老鼠打算怎麼處置呢?我邊思索著這樣的事邊往前走去,親自關上了門。
4
對房間的環境亂挑剔的難以伺候的小說家。跟擦肩而過的對方打招呼占卜當天運氣的盲人按摩師。深夜追趕老鼠的大學研究生——淨是一些古怪的人!我邊這樣想邊沿走廊返了回來。
又是「動靜」啦,又是「異物感」啦,一本正經地考慮來考慮去的,結果真相卻是這麼一件簡單的事!就是說,過去幾次感到的動靜,也許也和今晚一樣,只是耳朵撿拾了公寓的哪個房客來回走動的聲音而已。
在舒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知為什麼總感到有些沮喪。總而言之,那扇門的鎖似乎早點修理為好。還是要把剛才的事告訴母親,請她明天馬上叫修理匠來。
剛要回臥室去,可我突然不放心起來,便決定瞧一瞧作為畫室的堆房。
在短短的左右甬道的盡頭,那座偶人的灰白的影子迎接了我。已經不必為那奇形怪狀的偶人感到吃驚了,但好像還是不能完全消除對站在家中各處的「她們」的牴觸情緒。聽說是父親製作的這些人體模型,除了堆房裡的以外,總共有六個放置在正房和廂房的各處。正房裡有三個,廂房裡有三個,並且每個都呈現出缺少身體某一部分的不完整的形態。
現在,在眼前的「她」沒有頭;正房門廳的偶人沒有右臂;在廂房的二樓上,大廳的前面和裡頭的走廊上有兩個:前者沒有左臂,後者沒有左腿;在洋房一樓的走廊上遇到的,沒有從腹部至肩部的部分,但通過十字形的木棒連線著雙臂和頭;正房的另一個用做母親臥室的起居室的廊簷下的偶人,沒有除了左腿以外的下半身,腰和右腿部分也安裝著木棒,支撐著上半身和左腿。
那是我讀了父親遺留在書架上的檔案後知道的,人體模型一般由可以拆卸的五個部件構成,這五個是:「頭」、「上軀體」、「下軀體」、「右臂」、「左臂」。
從腰以下包括腿部統稱「下軀體」,其中一邊的腿是可以分開的。聽說這是因為不這樣就很難替「她」穿上褲子。就是說,如果把這「一條腿」也算在裡面,人體模型的部件總共為六件。
六個身體部件中缺一個的偶人有六個,且除了沒有頭部的那個以外,其餘五個偶人說來都沒有「臉」。
「她們」是父親祈望死去的實和子「復活」而製作的。即使這樣考慮,可為什麼父親特意以不完整的形體把這些偶人配置在宅邸的各處呢?又為何留下遺言說不準動它們呢?
父親或許被某種妄想纏住了。年老、孤獨、對亡妻的思念——這期間,他終於(如近鄰所談論的)瘋了……
別去想了!
這事不去過分地考慮,不想考慮。
開啟了堆房的門。
開啟電燈,環視裡面。
在那裡的偶人們都集中在右前方的一角,蓋著白布。無論怎麼說,讓它們原樣倒在屋子的各個地方,在感情上我總有一些牴觸。
大屋子的中央,立著剛畫的油畫、畫架、圓凳子和亂七八糟地放著正在使用的畫具的藤櫃。正面的裡頭,大的木桌和椅子、鑲有玻璃的高高的書架、音響裝置……
朝左側的裡頭——平常用來讀書的搖椅方向望去,我不由得嚥下了快破喉而出的叫喊聲——那裡有一個不該有的東西。
那是個偶人。應該挪在屋子一角的一個人體模型坐在那椅子上。
(怎麼會有那種……)
椅背的那一側露出了肩、脖子和後腦勺。確實是人體模型的無機的白色皮膚。
我一面戰戰兢兢地環顧著周圍,一面靠近了搖椅。是個沒有雙臂的偶人。通過卸下上軀體和下軀體的接合部分,重疊成彎腰的形狀,使它坐在了椅子上。而且——
我又一次不得不吞下了聲音。
——偶人渾身是血。
原來從喉嚨到鼓起的胸部,沒有臉的「她」的上半身胡抹亂塗著似血的濃濃的紅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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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笑了。
輕微地,在喉嚨的深處。
(應該害怕。)
嘴角微微吊起。
(應該非常害怕。)
不能急於求成。先讓他恐怖,步步緊逼,而後……
(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