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

偶人館之謎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祖父死了,父親回到了這個家。彷彿重演這歷史似的,這回父親死了,我來到了這兒。

下到車站時根本沒有湧上來的一種感慨,這才在心田深處開始流露出來。父親的死是自殺,聽說是在下雪天的晚上在這座宅邸的裡院吊死在櫻花樹上。

回憶的事太多了,要思考的事太多了。父親的事、實和子和沙和子——兩個「母親」的事、還有我自己的事……

風突然增加了勢頭,刮向這邊。幾顆大粒的雨滴隨風啪地打在我的臉頰上。

不知不覺靠在涼臺欄杆上的我吃驚地向後退了幾步,擦了一下順著臉頰淌下的雨珠。

這時——

突然有一個黑色的人影停留在視野的角落裡。

(?)

那是在門前的路上。他打著透明的塑膠傘,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座房子。上著黑色襯衣,下穿黑色西褲,從這點來看,像是男子。看上去並不是有什麼可疑的行為,也並沒有看清長相,但不知為什麼,那人的樣子使我忐忑不安。

(是誰呢?)

(在做什麼呢?)

他並沒有做著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看著這座宅邸而已,也不知是否發覺我在這涼臺上。

(誰……)

我總覺得什麼時候在哪兒見到過,也覺得如果臉看得更清楚些,好像會想起是誰來。但不久,那人忽地掉轉方向,沿著下著雨的道路靜靜地走了。

5

從涼臺一回到裡面,只見圍繞大廳周圍的二樓走廊的右側裡頭的角落裡站著一個人。

剎那間吃了一驚,但立即明白那是和正房大門口相同的人體模型。這個一絲不掛的年輕女子——從這裡看去,那臉也是一張沒有眼睛、鼻子的扁平臉,而且朝著面向裡院的正面窗戶方向的身體,這回缺了一條左臂。

這偶人也是父親高洋製作的嗎?把這種東西甚至裝飾在這廂房裡,會不會使公寓的房客們感到可怕呢?

偶人的靠這邊兒有一扇門,正好是一樓管理人室的正上方的房間,標有‘2—a',的字樣。

我產生了想去裡面的走廊上看看的念頭,但一動不動地佇立著的「她」的姿態中有一種難以靠近的異常氣氛。可怕就不用說了,但眼、鼻、嘴都沒有的那張側臉上,不知為什麼有一種對我拒絕的表情。

結果我垂頭喪氣地朝來時的方向返了回去。

按母親所說的,我沿大廳裡面的走廊向正房走去。但拐過兩個拐角,我情不自禁地停住了腳步。

在走廊盡頭的角上又有一個偶人。

從右側的一排窗戶射進來的微弱光線,刻畫出微妙陰影的白色的扁平臉。在一瞬間看上去,像是這張臉浮現在空中似的,這也是因為這回的偶人沒有軀體的上半部分。

下半身確實存在,也有兩邊的胳膊,只是沒有從腹部到肩部的部分,取代這部分的是組合成十字形的黑色的木棒,連線著腰、頭部和雙臂。

這房子裡究竟有多少個這樣的偶人呢?它們至今依然這樣被放置在房子的各個地方,說不定是死去的父親的遺志吧。

我駐足凝視了片刻這個實在太扁癟的偶人。

突然當地響起一聲金屬的聲音。

覺得隨著這聲音,從棒那裡長出來的偶人的胳膊微微動了一下,我嚇得幾乎要逃離那地方,但實際動的不是偶人,而是左側的門。

「啊?」

從那門裡出來的人,也好像察覺到了繃著臉佇立在走廊一端的我有點慌了神。

是個不胖不瘦、中等個兒、臉色蒼白的青年。下著齊膝的藍色工裝褲,上穿黃色的皺巴巴的襯衣。

「啊……有什麼事嗎?」

「不,我是……」

「啊,新住進來的人?住哪個房間?」

「不,這個……」我驚惶失措地將目光投向右側的窗戶。隔著大里院,可見正房的日本式建築。

「住那邊的正房,今天……」

「啊?……啊,怎麼,是房東嗎?’’

「嗯,是的。」

「是飛龍——想一?」

「是的。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以前見過你母親嘛,當時聽說的。」青年邊說邊關上門,縮短了幾步與我之間的距離。

「我叫辻井,辻井雪人,住這[1-b]」細長臉,下巴稍稍向前突出。還沒有到三白眼的程度,但眼白部分很顯著的單眼皮眼睛裡露著餡笑一般的神色,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臉。

「不過呀,好叫人羨慕呀!溯根求源的話是同一血統,可你是這幢大房子的主人,我是租房間的人,痛感社會不公平呀!」

「同一血統?」

「哎呀!」辻井皺著稀疏的眉毛,似乎在說這太遺憾了,「我的事情,你沒有聽說嗎?」

「有關公寓的事都拜託給我母親了……」

「我父親和你父親可是表兄弟呀。我們就是從表兄弟吧。」

「啊?」

我驚呆了。

即使是親生父親,對我來說也只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存在,所以告訴我說他是我表兄弟,也不會打動我的心絃。

「我家過去也很有聲望的,但現在沒落得不像樣子了,父親是個微不足道的中學教師,八年前已經去世了,他總是羨慕京都的飛龍家。聽說你在畫畫,是嗎?」

「嗯,算是吧。」

「賣得出去嗎?」

「不,我沒有怎麼考慮變換成錢的事,所以……」

「嗯,挺溫文爾雅的嘛。」

「你做什麼工作?」

「我嗎?」辻井總覺得有些低聲下氣地抿嘴笑了一下,「我算是一個作家。」

「作家?寫小說或是什麼的?」

「是的,辻井雪人是筆名。」

那是後來從母親那裡聽來的,很早以前就想當小說家的他(本名叫森田行雄),兩年前在某小說雜誌的新人獎中如願入選,從那以後又發表了幾篇短篇小說,但都沒有得到什麼太高的評價,還不夠出單行本。

聽說今年年初聽到我父親高洋去世,便向我母親提出能否讓他便宜一些住在綠影莊。現在一面在附近的方便商店打工,一面專心致志於創作。

「寫些什麼樣的小說?」

辻井的話引起了我小小的興趣,於是這樣問道。辻井還是露著那種低聲下氣的笑容,說道:「本來我是搞純文學的,但現在正在擬定計劃,想改變一下面貌,寫寫偵探小說什麼的。」

「是推理小說嗎?」

「是的,比如說,以這幢洋房為舞臺。」他抬頭看了看高高的天花板,隨後將目光移向背後,並緊緊地將視線停留在站在走廊盡頭的人體模型上,「像是偵探小說的小道具也具備了。‘偶人館的血案’什麼的,怎麼樣?挺有意思的吧?」

正在我難以回答時,辻井說道:「那我就——」說著邁出了腿,但從我身旁走過去後卻立即又停了下來。

「啊,對了。」他回過頭來,說道,「這個,突然提出來有點不好,可能的話給我另換一個房間好嗎?這房間有點靜不下心來,附近的孩子進院子來玩,隔壁叫倉谷的研究生還彈吉他,吵得幹不了活兒。」

「我和母親商量一下。」我答道,隨後與他告別了。

6

苔綠色地毯的路不遠隔著一扇門,連向高出一個臺階的木板走廊。這兒好像是廂房和正房的連線部。牆壁和天花板的建造方式也由西洋式變為日本式。

沿著微微發出吱嘎聲的走廊踢手攝腳前進。在先左拐後右拐的地方,走廊分成了兩條。

筆直延伸出去的一條縱貫昏暗的家通向正門,向左拐去的另一條稍往前走去就到了盡頭,而且站在這盡頭的是……

我又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臉的人體模型——這一回說「沒有臉」,不是「扁平臉」的意思,而是地地道道不存在臉,是缺從脖子往上的整個頭部。這偶人的左側,可見左右對開的兩扇大門。

稍稍猶豫了一下以後,我一面從朝向這邊的無頭偶人身上移開視線,一面向那邊的走廊走去。因為不知為什麼,我被樣子與其他門不同的那門扇吸引住了。厚厚地塗著漆的、看上去又重又堅固的門。兩扇門的接縫處雖有為了上鎖的鐵鎖禪,但沒有鎖。

我開啟了門。合葉好像鏽了,發出了很大的吱嘎聲,但沒有多少阻力就開了。

空曠的屋子。比走廊那兒高出一倍的天花板、裸露的梁、開在牆上方的採光用的小窗……我立即想起了「藏【注】」

這麼說,從正房的正門繞向公寓的途中,倒是看到了白色牆壁的漂亮倉庫,這一定是那建築物的裡面。

裡面光線很暗,比昏暗的走廊更暗。

在凝視過程中漸漸看到了潛藏在這黑暗中的東西。

(這是……)

伸到裡面牆壁的右手摸到了像是開關一樣的東西。一按,裝在樑上的日光燈開始閃爍。

(這是……)

暴露在燈光下的堆房的內部是一幅異樣的光景。這是偶人們的集會場所——屋子裡到處扔著不穿衣服的白色人體模型。總共有20個——不,大概更多吧。有的沒有一條胳膊,有的沒有一條腿,也有沒有兩條胳膊的和沒有下半身的,而且都是年輕女子體形,所有這些偶人都缺著一張「臉」——都是沒有眼、鼻、嘴的扁平臉。

我戰戰兢兢地踩進這群人體模型裡面。看到混雜在偶人裡面的畫架和畫布等東西。也有雕刻的工具。這麼說來,這裡——這黑暗的堆房就是父親飛龍高洋的畫室咯?

我在屋子中央附近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摸了摸襯衣的胸前口袋。掏出煙,叼在嘴裡。

父親的畫室——從回到這座城市到他自殺的近30年間,獨自進行創作活動的空間。

本來就性情乖僻的高洋,到了晚年好像尤其越來越不愛和人交際,整天悶在屋裡,不想與人見面,也不再發表新的作品了。這期間,他在這裡專心致志從事的是這些人體模型的製作?

關於雕刻和繪畫的作品,聽說已經全部到了別人手裡,沒有一件作為高洋自己的所有物留下來。這就是說,只是看上去根本與藝術價值無緣的這些人體模型,是留在這個家的他的作品。※棒槌學堂の精校e書※

他在這裡想什麼,追求什麼呢?是親眼看到了什麼,又為何種熱情所驅使,製作這些偶人的呢?

被沒有臉的「她們」圍著,我故意讓煙慢慢地燃燒著。我被在不流暢的空氣中晃動著的紫色煙霧籠罩著,好不容易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答案——那是母親。

是他的妻子、我的親生母親——飛龍實和子嗎?

也許從在這個家的正門口遇到第一個偶人那時起,我就察覺到了這件事。也許察覺了但只是不想承認而已。

28年前的秋天年紀輕輕就去世的母親,父親強烈地愛著她。強烈地——對,以至於憎恨我這個兒子也那般強烈——並不是直接從他嘴裡聽來的,但我明白。

對他來說,我絕非他和妻子實和子愛的結晶,我想我只不過是一個奪取她的心、吃著她的生命成長的不可捉摸的怪物。

或許父親從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另一個自己正在奪取他愛的女人。也許他陷入了這種絕望的恐懼,或是追溯血脈,他在那裡發現了祖父武永的影子?

「也像高洋老爺,但更像武永老爺,和他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

剛才水尻老人的話……

在這畫室裡,父親一定不停地追逐著死去的實和子的幻影。無論是靜物畫還是抽象的雕刻作品,恐怕在這裡創作的所有作品都隱藏著對她的死的哀嘆、憤怒、與她之間的回憶……所有對她的思念。

我進一步擴充套件著想像之網。

不久,他想方設法按原樣取出隨著年老而逐漸風化的關於她的記憶。他不是希望不用過去的那種象徵性的表達,而是用能看、能與之說話、能撫摸、能擁抱的形式,使自己所愛女子的身體和臉原封不動地復活嗎?

其結果就是這些偶人。她們沒有「臉」——是父親終於看不到實和子的臉了呢,還是……

聽說由於年老和孤獨而身心疲憊,他終於結束了自己的一生。在這之前,他對奇形怪狀地留下來的這些偶人說了些什麼話呢?

我指頭上夾著變短了的煙,站起身來,以一種複雜的心情環視了一下這些以各自的形態、姿勢靜止著的偶人。

(媽媽……)

但這些白色的扁平的臉上,怎麼也沒有映出一丁點兒留在記憶裡的親生母親實和子的模樣。

「想一。」

從什麼地方傳來了輕輕地喊我名字的聲音。

「想一。」

那是沙和子姨母——我的又一個「母親」的聲音。

彷彿從夢中醒來似的,我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去。大概我從廂房回來晚了,她正在擔心地找我吧。

「唉。」我暫且應了一聲,出了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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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突然醒來。

漆黑的屋子。為黑暗所籠罩的寂靜。

是在深夜。空氣凝重而潮溼,有點悶熱,但並不特別覺得不快。

(……那是?)

是睡眠中極其短暫的覺醒。

(那是……)

(……對了)

xx一面再一次(這回是慢慢地)滑落進睡眠中,一面確認著繼續存在於自己內部的意志——

【注】本書以「==」為標號的小節,是小說中某一人物以第一人稱敘述的內容,或作者敘述小說中某一人物的行為的內容;而以「*」開始的小節是作者作為局外人進行敘述的內容。

【注】出了黃梅季,意為黃梅季結束。也叫斷梅。

【注】日本式房間裡鋪的草蓆墊,也是計量房間面積的單位,每鋪席約為2平方米。

【注】日語中為堆房、倉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