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噢,是的,自然啦!」

他們正在交談的時候,人群由他們身邊湧到餐室去。他們也往前移動,聽見一個手裡端著酒杯的紳士的嘹亮的聲音在對志願兵們講話:「為信仰,為人類和我們的弟兄們服務!」那位紳士說,聲音越提越高了。「你們的母親莫斯科祝福你們去建立豐功偉績!·萬·歲!」他用一種響亮而含淚的聲音說。所有人都歡呼「·萬·歲!」又有一大群人湧到大廳裡來,險些兒把公爵夫人撞倒。

「啊,公爵夫人!您看怎麼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突然在人群中出現了,笑逐顏開地說。「說得又好又熱情,對不對?好極了!謝爾蓋·伊萬內奇,您應該講點什麼,好使……您知道,只要幾句鼓勵的話;您講得那麼好,」他帶著親切的、尊敬的、謹慎的微笑補充說,輕輕地拉住胳臂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往前推了推。

「不,我就要走了。」

「到哪裡去?」

「到鄉下我弟弟那裡去,」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回答。

「那麼您會看到我的妻子。我給她寫過信,但是您會早些見到她。請您告訴她您見到我,allright1!她會明白的。不過,請您費心告訴她,我已被任命為聯合委員會的委員……哦,她會明白的!您知道,lespetitesmisèresdelaviehucmaine,2」他對公爵夫人說,彷彿在道歉一樣。「米亞赫基公爵夫人,不是麗莎,而是比比施,真的送去了一千枝槍和十二個護士哩!我跟您說過嗎?」——

1英語:一切都好。

2法語:人生的小小不幸。

「是的,我聽說了,」科茲內舍夫勉強地回答說。

「您走掉了真可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明天我們要為兩個人:彼得堡的季米爾-巴爾特尼揚斯基,和我們的韋斯洛夫斯基,格里沙餞行。他們兩人都要去的,韋斯洛夫斯基最近結了婚。真是個好漢子!對不對,公爵夫人?」他對那位夫人說。

公爵夫人不答腔地望了望科茲內舍夫。但是謝爾蓋·伊萬內奇和公爵夫人似乎想要擺脫他,這一點也沒有使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感到難堪。他時而微笑著凝視公爵夫人帽子上的羽毛,時而左顧右盼,好像在回想什麼一樣。看見一個拿著募捐箱走過來的婦人,他就招手叫她過來,放進去一張五盧布的紙幣。

「我口袋裡有錢的時候,我看見這些募捐箱就不能無動於衷,」他說。「今天的電訊怎麼樣?這些黑山人,真是好漢子!」

「真的嗎!」當公爵夫人告訴他弗龍斯基也坐這班車走的時候,他叫出聲來。一時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露出愁容,但是一會以後,當他微微搖擺著,撫摸著絡腮鬍子,走進弗龍斯基待的候車室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曾伏在妹妹的屍首上絕望地痛哭,他只把弗龍斯基看成一個英雄和老朋友。

「他雖然有那麼多缺點,但是不能不為他說句公道話,」奧布隆斯基一離開他們,公爵夫人就對謝爾蓋·伊萬諾維奇說。

「他完完全全是俄羅斯型的,斯拉夫型的性格!不過恐怕弗龍斯基看見他會很難過。不論怎麼說,這個人的命運使我很感動。在路上跟他談一談吧,」公爵夫人說。

「是的,也許會的,如果有機會的話。」

「我從來也不喜歡他。但是這事把許許多多都彌補了。他不僅自己去,而且他還自己出錢帶去了一連騎兵。」

「是的,我聽說了。」

鈴響了,所有的人都朝著門口蜂擁而去。

「他就在那裡!」公爵夫人指著弗龍斯基說,他穿著長外套,戴著寬邊黑帽,挽著他母親的胳臂走過去。奧布隆斯基在他旁邊走著,正興奮地談論什麼。

弗龍斯基皺著眉頭,直視著前方,好像並沒有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談什麼。

大概是由於奧布隆斯基的指點,他朝公爵夫人和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站的地方回頭一望,默默地舉了舉帽子。他的變得蒼老的、充滿痛苦的面孔像石化了一樣。

走到月臺上,弗龍斯基讓他母親先走過去,就默默地消失在一節單間車廂裡了。

月臺上奏起《上帝保佑沙皇》,緊接著是「·萬·歲」和歡呼聲。有一個志願兵,高高的身材,塌陷的胸脯,很年輕,正特別惹人注目地行禮,在他的頭上揮舞著氈帽和花束。兩個軍官和一個長著大鬍子、戴著油汙的帽子的上了年紀的人從他身後探出頭來,也在行禮。

向公爵夫人告辭以後,謝爾蓋·伊萬內奇和走攏來的卡塔瓦索夫一齊走進擠得水洩不通的車廂,火車開動了。

在察裡津車站,火車受到一隊唱著悅耳的《斯拉夫西亞》1的青年合唱隊的歡迎。志願兵們又行禮,探出頭來,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不再注意他們;他和志願兵們打過那麼多交道,對於他們這一型別已經看慣了,引不起他的興趣了。但是卡塔瓦索夫,由於忙著從事科學工作一直沒有機會觀察志願兵們,卻對他們非常感興趣,直向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探聽他們的事——

1這是一支愛國的歌曲。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勸他到二等車裡去,親自同他們談一談。到了下一站卡塔瓦索夫就照著這話去做了。

車一停他就走到二等車廂裡,同志願兵們結識了。他們正坐在車廂的角落裡高談闊論,而且顯然知道旅客們和走進來的卡塔瓦索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們身上。那個高個子、塌胸脯的年輕人講話的聲音比任何人都響亮。他分明喝醉了,正在講他在學校裡發生過的一件事。他對面坐著一位已經不算年輕的軍官,穿著奧地利近衛軍的軍用外套。他帶著微笑聽著那個年輕人講,而且想要攔住他。第三個,穿著炮兵軍服,坐在他們旁邊的一隻箱子上面。第四個沉入睡鄉。

同那個年輕人攀談起來,卡塔瓦索夫探聽出來他本來是莫斯科的一個富商,不滿二十二歲就將巨大的家產揮霍淨盡。卡塔瓦索夫很不喜歡他,因為他毫無丈夫氣概,嬌養壞了,而且身體虛弱;他顯然確信,特別是現在他喝得醉意醺醺的時候,他是在完成一種英雄事業,而且他以一種令人最不愉快的姿態自吹自擂起來。

第二個,那個退伍軍官,也給了卡塔瓦索夫一種不愉快的印象。他顯然是一個樣樣事都幹過的人。他曾經在鐵路上供過職,做過管家,自己開辦過工廠,完全沒有必要地談論著這一切,不恰當地使用著一些術語。

第三個,那個炮兵,反而獲得了卡塔瓦索夫很大的歡心。他是一個謙遜而沉靜的人,顯而易見很崇拜那位退伍近衛軍官的知識和那位商人的英勇的自我犧牲精神,一點也沒有談到他自己。當卡塔瓦索夫問他是什麼促使他去塞爾維亞的時候,他謙虛地回答說:

「哦,人人都去呢。而且塞爾維亞人也需要幫助。我替他們難過。」

「是的,那裡特別缺少炮兵,」卡塔瓦索夫說。

「但是我在炮兵隊裡服役沒有多久,也許他們會把我派到步兵或者騎兵隊裡去。」

「在最需要炮兵的時候,為什麼要派到步兵隊裡去?」卡塔瓦索夫說,按照炮兵的年齡推斷,他一定已經升到相當高的官階了。

「我在炮兵隊裡服役沒有多久。我是一個退伍的軍校學生,」他說,於是就開始解釋為什麼他軍官考試沒有及格。

這一切湊攏起來給予了卡塔瓦索夫一種不愉快的印象,當志願兵們到一個車站上去飲酒的時候,他想同旁的人談談來證實一下自己的不良印象。有一個穿軍用大衣的老年旅客,一直傾聽著卡塔瓦索夫和志願兵們談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卡塔瓦索夫就跟他攀談起來。

「去那邊的所有這些人的情況有多麼不同啊!」卡塔瓦索夫含混其詞地說,想要發表自己的見解,同時也要探聽一下那位老人的見解。

這老人是一位軍官,參加過兩次戰役。他知道一個軍人應當是怎樣的,從這些人的外表和談吐,從他們一路上酒瓶不離口那股勁頭看來,他認為他們是不好的兵士。除此以外,他住在一個縣城裡,他很想講講那個縣城裡有一個參軍的退伍軍人,那是一個誰也不肯僱用的醉漢和竊賊。但是根據經驗他知道在目前社會上這種情緒之下,發表任何違反公論的意見都是危險的,特別危險的是指責志願兵們,因此他也只望了望卡塔瓦索夫。

「哦,那邊需要人,」他說,眼裡含著笑意。於是他們開始談論最近的戰事訊息,互相掩飾著不知明天會和誰交戰的疑惑心情,因為根據最近的情報,土耳其人在各個據點都被打敗了。因此他們兩人誰都沒有發表自己的看法就分手了。

卡塔瓦索夫回到自己的車廂裡,告訴謝爾蓋·伊萬諾維奇他對志願兵的看法的時候,不由地說出違心之論,好像他們都是最傑出的人一樣。

在一個大城市的車站上,志願兵們又受到歌聲和歡呼聲的歡迎;拿著募捐箱的男男女女又出現了,省城的婦女們向志願兵們獻花,陪著他們進入餐室;但是這一切已經比莫斯科差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