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出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是返老還童的彼得·奧布隆斯基。他喝得酩酊大醉,以致怎麼也上不去樓;但是一看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吩咐扶他站起來,於是緊緊地摟住他,和他一同進到房裡去,開始敘述他今晚是如何消遣的,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情緒低落,這在他是少有的情形,他久久不能入睡。他回想起的一切都是令人作嘔的,但是最使人厭惡的,就像什麼丟人的事一樣,是那天傍晚在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家裡的回憶。

第二天他接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拒絕和安娜離婚的明確答覆,他明白這個決定是以那個法國人昨晚在真睡或者裝睡中所說的話為依據的。

二十三

一個家庭要採取任何行動之前,夫妻之間要麼是完全破裂,要麼是情投意合才行。當夫婦之間的關係不確定,既不這樣,又不那樣的時候,他們就不可能採取任何行動了。

許多家庭好多年一直維持著那副老樣子,夫妻二人都感到厭倦,只是因為雙方既沒有完全反目也不十分融洽的緣故。

對弗龍斯基和安娜兩人說來,生活在炎熱和塵土飛揚的莫斯科,當陽光早已不像春天那樣,卻像夏天那樣,林蔭路上的樹林早已綠葉成蔭,樹葉上已經蓋滿灰塵的時候,簡直是難以忍受的;但是他們並沒有像他們早先決定的那樣搬到沃茲德維任斯科耶村去,卻仍舊留在兩個人都厭倦了的莫斯科,因為最近他們之間已經不情投意合了。

使他們不和的惱怒並沒有外在的原因,想要取得諒解的一切企圖不但沒有消除隔膜,反倒使它更加惡化了。這是一種內在的惱怒,在她那方面是由於他對她的愛情逐漸減退,而在他那方面是懊悔為了她的緣故使自己置身於苦惱的境地,而這種苦惱的境地,她不但不想法減輕,卻使它更加難以忍受了。兩個人都不提他們惱怒的原因,但是每個人都覺得錯在對方,一有藉口就向對方證明一下。

對於她說來,整個的他,以及他的習慣、思想、願望、心理和生理上的特質只是一種東西:就是愛女人,而她覺得這種愛情應該完全集中在她一個人身上。這種愛情日漸減退,因此,按照她的判斷,他的一部分愛情一定是轉移到別的女人,或者某一個女人身上去了,因此她就嫉妒起來。她並非嫉妒某一個女人,而是嫉妒他的愛情的減退。她還沒有嫉妒的物件,她正在尋找。有一點跡象,她的嫉妒就由一個物件轉移到另外一個物件上。有時她很嫉妒那些下流女人,由於他獨身的時候和她們的交情,他很容易和她們重修舊好;有時又嫉妒他會遇到的社交界的婦女;有時又嫉妒他和她斷絕關係以後他會娶的什麼想像中的女人。最後的這種嫉妒比什麼都使她痛苦,特別是因為在開誠佈公的時候他不小心地對她說過,他母親那麼不瞭解他,竟然勸他娶索羅金公爵小姐。

既然猜忌他,於是安娜很生他的氣,找尋各種藉口來發脾氣。她把她的處境的一切難堪都歸罪於他。她在莫斯科沒有著落的境況中所忍受的期待的痛苦,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拖延不決,她的寂寞——這一切她都硬加到他頭上。如果他愛她,他就會體諒她的處境的痛苦,使她脫離這種處境。他們住在莫斯科,卻不住在鄉下,這也是他的過錯。他不能像她所願望的過那種田園隱居的生活。他需要交際,因此把她置於這樣可怕的境地中,而這種痛苦的境遇他卻不願意瞭解。她和她兒子永遠離別了,這也是他的不是。

甚至他們之間那種少有的片刻溫存也安慰不了她;在他的溫存裡她看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理得的意味,這使她惱怒。

已經暮色朦朧了。安娜,孤單單的,等待著他從單身漢宴會上歸來,在他的書房(這是最難聽到街上嘈聲的房間)裡踱來踱去,詳細地回想著他們昨天吵嘴的言語。從那場口角的難以忘懷的使人不痛快的言語,又想到吵架的起因上去了,她終於想起了談話的開端。好久她都無法相信這場糾紛是由一種毫無惡意的、對雙方都沒有什麼觸犯的談話而引起的。然而事實卻是這樣。全因為他嘲笑女子中學,他認為那是不必要的,而她為之辯護而開始的。他輕蔑地談到一般的婦女教育,說她所保護的那個英國女孩漢娜根本不需要懂得物理學。

這惹惱了安娜。她在這話中看出輕視她的工作的暗示。於是她就想出一句話來報復他加在她身上的痛苦。

「我並不指望你會像一個多情的人一樣,能夠了解我和我的心情;不過希望你說話檢點一點,」她說。

於是他真的氣得面紅耳赤,說了一些難聽的話。她不記得她是怎麼反駁的,只記得他也說了一些顯然有意傷害她的話:

「你對那女孩的偏愛我絲毫不感興趣,這是實情,因為我看出來這是不自然的。」

他殘酷地毀滅了她為了能夠忍受她的痛苦生活而辛辛苦苦地替自己創造出來的世界,他不公正地責備她矯揉造作和不自然,那種殘酷和不公正,激起了她的憤怒。

「可惜的是,只有粗俗的和物質的東西你才能瞭解和覺得是自然的,」她說完了就走出房去了。

晚上他到她房裡去的時候,他們並沒有提起這場口角,但是雙方都覺得問題只是遮掩過去了,並沒有解決。

今天一天他都沒有在家,她覺得那麼寂寞淒涼,想到自己和他的不和睦是那樣地痛心,以致她願意忘記一切,願意寬恕他,和他言歸於好。甚至願意怪罪自己,承認他沒有過錯。

「怪我自己。我太愛動氣,嫉妒得毫無道理。我要和他和解,然後我們就到鄉下去,在那裡我就會平靜一些了。」她自言自語。

「不自然!」她突然記起最使她傷心的那句話,與其說是那句話不如說是那句話中的含意傷害了她。

「我知道他要說什麼,他要說:不愛自己親生的女兒,倒愛別人的孩子,這是不自然的。他懂得什麼對孩子的愛,懂得我對於為了他的而犧牲了的謝廖沙的愛呢?那樣存心傷害我!不,他一定愛上什麼女人了,一定是這樣。」

後來發覺她本來想安慰自己的,結果卻又繞上了她已繞了那麼多次的圈子,又回到她以前的憤怒心境中,為了自己她嚇得渾身發抖。「難道我不能夠嗎?難道我不能夠控制自己嗎?」她暗自尋思,又從頭開始了。「他是誠實的,他是可靠的。他愛我。我愛他。兩三天內我就可以離婚了。除此以外我還要求什麼呢?我需要平靜和信任,過錯我擔負起來。是的,他一回來我就對他說都是我的不是,雖然事實上不是這樣,我們就要走了!」

為了不再胡思亂想,不再讓憤怒支配自己,她按鈴吩咐把箱子搬進來,好收拾下鄉的行李。

十點鐘弗龍斯基回來了。

二十四

「哦,你很愉快嗎?」她說,臉上帶著懊悔和溫柔的神情出來迎接他。

「還是平常那副老樣子,」他回答,一眼就看出她心境很愉快。這種喜怒無常他已經見慣了,今天使他特別高興,因為他自己也興致勃勃哩。

「這是什麼!這倒不錯!」他說,指著前廳的皮箱。

「是的,我們應該走了。我乘車去兜風,天氣那樣美好,以致我渴望到鄉下去哩。沒有什麼事阻礙著你吧,是嗎?」

「這是我唯一的願望。我立刻就回來,我們再談一談,我只是去換換衣服。吩咐擺茶吧。」

於是他到他的房裡去了。

他說「這倒不錯」那句話裡似乎含著幾分侮辱人的意味,就像一個小孩不淘氣的時候人們對他的說法一樣,特別使人感到侮辱的是她的悔罪聲調和他那種自以為是的口吻兩者之間的對比。一剎那間她的心頭湧起了一種鬥爭的慾望;但是她盡力壓制著,像剛才一樣對弗龍斯基笑臉相迎。

他進來的時候,她就對他講,她今天如何消磨的,說她準備搬到鄉間去的計劃,這些話一半是她早在心裡預備好了的。

「你要知道,我幾乎是靈機一動忽然想起來的。」她說。

「我們為什麼要在這裡等著離婚呢?在鄉下不是也一樣嗎?我再也等待不下去了。我不願意再左盼右盼,我不願意聽到任何有關離婚的訊息。我打定了主意,再也不讓它來影響我的生活了。你同意嗎?」

「噢,是的!」他說,不安地凝視著她的激動的臉。

「你在那裡做了些什麼?有些什麼人?」停頓了一下以後,她問。

於是弗龍斯基就講客人的名字。「酒席真好極了,划船比賽和一切專案都相當不錯,但是在莫斯科做什麼都不能不ricdi-cule1。出現了一個女人,據說是瑞典女王的游泳教師,她表演了一番技藝。」

「什麼?她游泳了?」安娜問,皺著眉頭。

是的,穿著一件紅色的costumedenatation2,是一個又老又醜的傢伙哩!喂,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1法語:鬧笑話。

2法語:游泳衣。

「多麼荒唐的雅興!怎樣,她遊的姿勢很特別嗎?」安娜所答非所問地說。

「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就像我說過的,無聊透了。喂,你到底想什麼時候走呢?」

安娜搖搖頭,好像要驅散什麼不愉快的思想一樣。

「我們什麼時候走?當然越快越好。明天我們來不及了。

後天怎麼樣?」

「是的……不,等一下!後天是星期日,我得到maman那裡去一趟,」弗龍斯基說,變得慌張了,因為他一提到他母親,他就感覺到她的凝然不動的猜疑眼光緊盯在他身上。他的狼狽神情證實了她的猜疑。她臉漲得緋紅,躲開了他。現在湧現在安娜的想像中的,已經不是瑞典女王的教師,而是和弗龍斯基伯爵夫人一道住在莫斯科近郊的索羅金公爵小姐了。

「你明天可以去呀?」她說。

「哦,不行!我要去取的那件代理委託狀和那筆錢,明天收不到哩,」他回答。

「要是這樣,我們索性不走了!」

「為什麼呢?」

「我不願意晚走。要走就星期一走,否則就永遠不走了。」

「到底為什麼?」弗龍斯基好像很驚異地問。「這簡直沒有道理。」

「你覺得沒有道理,因為你一點也不關心我。你不願意瞭解我的生活。在這裡我只關心漢娜一個人,而你卻說這是矯揉造作的!你昨天說我不愛自己的親生女兒,卻故意裝出愛這個英國女孩的樣子,這是不自然的;我倒想知道知道,在這裡,對於我什麼樣的生活才是自然的!」

轉瞬之間她醒悟過來,因為又違背了她自己的心意而害怕了。但是雖然她明明知道她在毀掉自己,她還是約束不住自己,忍不住指出他是多麼不對,怎麼也不向他讓步。

「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我只不過說我不同情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情。」

「你是以你的坦率自誇的,那麼你為什麼不說實話?」

「我從來沒有以此自誇過,也從來沒有說過謊話,」他低聲說,壓制著心頭增漲的怒火。「那將是莫大的遺憾,如果你不尊重……」

「尊重不過是捏造出來,填補應該由愛情佔據的空虛地位罷了!假如你再也不愛我了,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

「不行,這簡直無法忍受了!」弗龍斯基大叫一聲說,從椅子上起來。立在她面前,他慢吞吞地說:「你為什麼一定要考驗我的忍耐力?」看上去他好像還有很多的話要說,但是剋制住自己。「凡事都有一個限度!」

「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她喊叫,恐怖地瞥視著他的整個臉上,特別是他的冷酷嚇人的眼睛中那種明顯的憎恨。

「我的意思是說……」他開口說,但是又停頓住了。「我倒想問問你要我怎麼樣!」

「我能要你怎麼樣呢?我只求你千萬不要遺棄我,像你所想的那樣,」她說,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一切話語。「但是我並不要這個,這是次要的。我要的是愛情,但是卻沒有。因此一切都完結了!」

她向門口走去。

「停一下,停——一下!」弗龍斯基說,仍然愁眉緊鎖,但是用手把她拉回來。「怎麼回事?我說我們得推延三天再動身,而你卻說我在撒謊,說我是個不誠實的人。」

「是的。我再說一遍,一個因為他為我犧牲了一切而責備我的人,」她說,回想起更早的一場口角里的話,「比一個不誠實的人還要壞!他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不!人的忍耐是有一定限度的,」他大聲說,很快地放了她的手。

「他恨我,這是很明顯的,」她想,於是默默地、頭也不回地、邁著不穩定的步子從房裡走出去。

「他愛上別的女人,這是更明顯的事了,」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走進她自己的房間。「我要愛情,可是卻沒有。那麼一切都完結了!」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一定要完結!」

「但是怎樣才好呢?」她問自己,坐在梳妝鏡前的安樂椅上。

想著她現在到哪裡去才好:到把她撫養成人的姑母家裡去呢,到多莉家去呢,還是隻身出國;想著他現在一個人在書房裡幹什麼;又想著這是最後一場爭吵呢,還是依舊可能言歸於好;想著現在彼得堡所有舊日的熟人會認為她怎麼樣;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會對這件事怎麼看法;破裂以後會落個什麼下場,千思萬緒掠過她的心頭,但是她並沒有完全陷進這種種思慮之中。她的心靈中有另外一種唯一使她感到興趣的模糊念頭,但是究竟是什麼她卻捉摸不定。又回想起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回想起她的產褥病和當時縈繞在她心頭的思想。她回憶起她的話:「我為什麼不死呢?」和她當時的心情。於是她恍然大悟盤據在她心頭的是什麼了。是的,這就是唯一可以解決一切的想法。「是的,死!……」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謝廖沙的羞慚和恥辱,以及我自己的奇恥大辱——都會因為我的死而解脫。如果我死了,他也會懊悔莫及,會可憐我,會愛我,會為了我痛苦的!」嘴角上掛著一絲自憐自愛的、滯留著的微笑,她坐在椅子上,把左手上的指環取下來又戴上去,歷歷在目地從各種不同的角度描摹著她死後他的心情。

走近的腳步聲,他的腳步聲,分散了她的心思。裝出收起戒指的模樣,她連頭都沒有回。

他走上她跟前,拉住她的手,低聲說:

「安娜,如果你願意,我們就後天走。我什麼都同意。」

她默不作聲。

「怎麼回事?」他問。

「你自己心裡明白的!」她說,同時,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她驀地哭出來。

「遺棄我吧!遺棄我吧!」她一邊嗚咽一邊說。「我明天就走……我要幹出更多事來的。我算得了什麼人呢?一個墮落的女人罷了。是你的累贅!我不願意折磨你,我不願意!我會使你自由的。你不愛我,你愛上別的女人了!」

弗龍斯基懇求她鎮靜,向她保證說她的嫉妒一點根據都沒有,而且說他對她的愛情從來沒有中斷過,永遠也不會中斷,他比以往更愛她了。

「安娜,為什麼這樣折磨你自己和我呢?」他問,吻她的雙手。他的面孔上現在顯出無限柔情,她彷彿覺得在他的聲音裡聽出了飲泣的聲音,而且在她的手上感覺到淚水的潮溼。轉瞬之間安娜的絕望的嫉妒心變成了一種不顧一切的熱烈的柔情。她擁抱他,在他的頭上、脖頸上、雙手上印滿了無數的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