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節

「再以上呢?」

「最高的是安德列·佩爾沃茲瓦尼勳章。」

「安德列以上呢?」

「我不知道。」

「怎麼,連您也不知道?」於是謝廖沙支在臂肘上,沉入深思了。

他的沉思是極其複雜而多種多樣的。他想像他的父親突然同時獲得了弗拉基米爾和安德列勳章,因為這緣故他今天教課的時候要溫和許多,他又想像自己長大了的時候會怎樣獲得所有的勳章,以及人們發明的比安德列更高的勳章。任何更高的勳章剛一發明,他就會獲得。還會發明更高的勳章,他也會立刻獲得。

時間就在這樣的沉思中過去了,因此當教師來的時候,關於時間、地點和狀態的副詞的功課一點也沒有預備,教師不但是不滿意,而且很難過。他的難過可把謝廖沙感動了。他感到功課沒有讀熟並不能怪他;不管他怎樣努力,他總讀不熟。在教師向他解釋的時候,他相信他,而且像領會了似的,但是一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簡直就不記得,也不理解「突然地」這個簡短而熟悉的字是·狀·態·副·詞了。但是他使教師難過了,他還是感到很懊悔,而且想安慰他。

他選擇了教師默默地望著書本的那個時間。

「米哈伊爾·伊萬內奇,您的命名日是什麼時候?」他出其不意地問。

「您最好還是想您的功課吧。命名日對於一個通達事理的人是無關緊要的。跟平常的日子一樣,得做他的工作。」

謝廖沙凝神望著教師,望著他那稀疏的頰髭,望著他那滑到鼻樑下面的眼鏡,他那麼深深地沉入幻想裡,以致教師向他說明的話,他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他知道教師說的話是言不由衷的,他從他說話的語調裡聽出來了。「但是為什麼他們大家都用一個口氣說這種最沒趣味最沒益處的話呢?為什麼他要疏遠我呢,為什麼他不愛我呢?」他憂愁地問自己,可是想不出答案來。

二十七

在語法教師教的功課以後是他父親教的功課。他父親沒有來的時候,謝廖沙坐在桌旁玩著一把削筆刀,又沉入深思了。謝廖沙最愛好的事情就是在散步的時候尋找他的母親。一般說來他就不相信死,特別是她的死,儘管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告訴過他,而且他父親也證實了,因此,就在告訴他她已經死了以後,他每次出外散步的時候還是尋找她。每一個體態豐滿而優雅的、長著黑頭髮的婦人都是他母親。一見到這種樣子的婦人,在他心裡就引起這樣一種親熱的感覺,以致他的呼吸都窒息了,淚水湧進他的眼裡。於是他滿心期望她會走上他面前來,除去她的面紗。她整個的臉都會露出來,她會微笑著,她會緊緊抱住他,他會聞到她的芳香,感覺到她的手臂的柔軟,快活得哭出來,正像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她腳下,而她呵癢,他大笑起來,咬了她那白皙的戴著戒指的手指。後來,當他偶然從他的老保姆口裡聽到他母親並沒有死,他父親和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就向他解釋說,因為她壞(這話他簡直不能相信,因為他愛她),所以對於他她等於死了一樣的時候,他依舊繼續尋找她,期待著她。今天在夏園裡有一個戴著淡紫色面紗的婦人,他懷著跳躍的心注視著,期望那就是她,當她沿著小徑走向他們的時候。那婦人並沒有走到他們面前來,卻消失在什麼地方了。謝廖沙今天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對她懷著洋溢的愛,而現在,在等待著他父親的時候,他想得出了神,用削筆刀在桌子邊緣刻滿了刀痕,閃閃發光的眼睛直視著前方,想念著她。

「你爸爸來了!」瓦西里·盧基奇說,驚醒了他。

謝廖沙跳起來,跑到他父親跟前,吻他的手,留意觀察他,竭力想發現他得了亞歷山大·涅夫斯基勳章以後的快活的痕跡。

「你散步很愉快嗎?」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在安樂椅裡坐下,拿出《舊約》翻開來。雖然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不止一次地對謝廖沙說,每個基督徒都應當熟悉聖史,但他自己教《舊約》的時候卻常常要翻《聖經》,謝廖沙注意到了這一點。

「是的,真快活極了,爸爸,」謝廖沙說,斜坐在椅子上搖著,這種動作原是被禁止的。「我看見了娜堅卡(娜堅卡是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侄女,她是在她姑母家裡撫養大的)。

她告訴我你得了新勳章。您高興嗎,爸爸?」

「第一,請你不要搖椅子,」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第二,寶貴的並不是獎勵,而是工作本身。我希望你能瞭解這點。要是你為了要得到獎勵而去工作、學習,那麼她就會覺得工作困難了;但是當你工作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這樣說的時候想起了他早晨在簽署一百八十份公文那項沉悶的工作中,他是怎樣完全用責任感來支撐自己的,「熱愛你的工作,你在工作中自然會受到獎勵。」

謝廖沙的閃耀著溫情和快活的眼睛,失去了光輝,在他父親的目光之前低垂下來了。這是他父親對他說話慣用的腔調,謝廖沙早就學會適應了。他父親對他講話,老是好像——謝廖沙這樣覺得——在對他自己想像中的、只有書本里才存在的、完全不像謝廖沙的什麼孩子說話。而謝廖沙對他父親也老是竭力裝得如同那書裡的孩子一樣。

「我想,你瞭解了吧?」他父親說。

「是的,爸爸,」謝廖沙回答,扮演著想像中的孩子。

功課是背誦《福音書》裡的幾首詩和複習《舊約》的開端。《聖經》裡的詩謝廖沙原來是記得很熟的,但是一到背誦的時候,他就這樣全神貫注地凝視著他父親的瘦削突出的、多骨不平的前額,以致他的思想混亂了,他把一首詩的末尾跟另一首的開頭調換了位置。因此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來,他顯然沒有了解他所說的話,這可把他激怒了。

他皺起眉頭,開始解釋謝廖沙已經聽過好多次、卻從來也記不住的話,因為他知道得太熟悉了,所以反記不牢,就像他記不牢「突然地」這個字眼是狀況副詞一樣。謝廖沙用吃驚的眼光望著他父親,只顧想著他父親會不會要他重複他所說的話,就像他有幾次做過的那樣。這個念頭使謝廖沙這樣驚恐,竟至弄得他現在什麼都不明白了。但是他父親並沒有要他重複那些話,就轉移到《舊約》的功課上去了。謝廖沙述說故事的本身是夠熟的,但是要他回答某些故事預示什麼問題的時候,他竟一無所知了,雖然他為了這門課已經受過處罰。使他完全說不出來,使他侷促不安,刻著桌子,搖著椅子的那一段,就是要他背述大洪水以前那些族長的事情的地方。除了活著升上天國的以諾以外,他一個都不知道了。以前他還記得他們的名字,但是現在他完全忘記了,主要的是因為以諾是《舊約》中他最喜歡的人物,而且以諾昇天的故事在他的心中是和一連串思想聯絡起來的,現在當他凝神注視著他父親的錶鏈和他背心上的半解開的鈕釦的時候,他就完全沉溺在那一連串的思想中。

對於人們常常跟他說起的死,謝廖沙一點也不相信。他不相信他所愛的人會死,尤其不相信他自己會死。死對於他完全是不可能的、難以想像的事。但是他聽說所有的人都要死;他甚至還問過他所信任的人,而他們也證實了這個;他的老保姆也這樣說,雖然是不大願意的樣子。但是以諾沒有死,可見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死的。「為什麼別人在上帝眼裡就不配這樣,活著升上天去呢?」謝廖沙想。壞人,就是謝廖沙所不喜歡的那些人,他們可以死;但是好人卻應當都像以諾一樣。

「哦,那些族長的名字叫什麼?」

「以諾,以諾斯。」

「但是這個你已經說過了。這不好,謝廖沙,太不好了。要是你不努力去學習對於一個基督徒比什麼都重要的事情的話,」他父親說,站起身來。「還有什麼能夠使得你發生興趣呢?我不滿意你,彼得·伊格納季奇(這是那位首席教師)也對你不滿意……我得處罰你。」

他父親和教師都不滿意謝廖沙,而他的功課也的確學習得太壞。但是也決不能說他是一個低能的孩子。正相反,他比教師舉給謝廖沙做榜樣的那些小孩要聰明得多。照他父親看來,他是不想學習那些教師教給他的功課。事實上,他是學習不來。他學習不來,是因為在他的靈魂裡有著比他父親和教師所提出的更迫切的要求。這兩種要求是互相矛盾的,於是他同他的教育者們直接衝突了。

他現在九歲,他還是一個小孩;但是他知道他自己的心靈,那對於他是寶貴的,他保護它就像眼皮保護眼珠一樣,沒有愛的鑰匙,他不讓任何人進入他的心靈。他的教師抱怨著說他不肯學習,而他的心靈卻洋溢著求知慾。他向卡皮託內奇,向他的保姆,向娜堅卡,向瓦西里·盧基奇學習,卻不向他的教師們學習。他父親和教師們指望著會轉動他們的水車的水,早就漏出去,到別處活動去了。

他父親以不準謝廖沙去看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侄女娜堅卡來處罰他,但是結果這處罰對於謝廖沙才好呢。瓦西里·盧基奇興致很好,教給他怎麼做風車。整個晚上都消磨在這工作上和夢想著怎樣造一架他可以親自坐在上面旋轉的風車——或是緊緊抓住風車的翼子,或是把自己的身體綁在上面,於是轉動起來。謝廖沙一晚上都沒有想他母親,但是當他上了床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她,而且用他自己的話語祈禱他母親在明天他過生日的時候不再隱藏了,會到他這裡來。

「瓦西里·盧基奇,您知道我今晚特別祈禱了些什麼嗎?」

「是不是祈禱功課學得好些?」

「不是。」

「玩具嗎?」

「不是。您再也猜不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但是這是一個秘密!實現了的時候我再告訴您。您沒有猜著嗎?」

「不,我猜不著。您告訴我吧,」瓦西里·盧基奇微笑著說,他是很少笑的。「哦,睡下吧,就要吹熄蠟燭了。」

「滅了蠟燭,我對於我所祈禱的會看得更清楚呢。啊喲!我差一點把秘密講出來了!」謝廖沙說,快活地大笑起來。

當蠟燭拿走了的時候,謝廖沙聽到和感到了他的母親。她俯向他,帶著充滿了愛的眼光愛撫著他。但是隨即又是風車,小刀,一切都開始混淆起來,他就這樣睡著了。

二十八

到了彼得堡,弗龍斯基和安娜住在一家上等旅館裡。弗龍斯基單獨住在樓下,安娜和她的小孩、奶媽和使女住在樓上有四間房的大套間裡。

他們到的那天,弗龍斯基就去看他哥哥。在那裡他看到了他的因事從莫斯科來的母親。他母親和嫂嫂照常迎接他;他們問他在國外旅行的事,談著他們共同的熟人,但是對他和安娜的關係卻一句也沒有提。他哥哥第二天來看弗龍斯基,他本人倒向他問到她,而阿列克謝·弗龍斯基率直地告訴他,他把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看做婚姻一樣;他希望辦理離婚,然後和她舉行婚禮,在那以前他也把她看做妻子,如同任何人的妻子一樣,他要求他把這意思轉達給他母親和嫂嫂。

「社交界贊不贊成,我也不管,」弗龍斯基說,「但是假如我的親屬要同我保持親屬的關係,他們就得和我的妻子保持同樣的關係。」

這位哥哥一向是尊重他弟弟的見解的,在社交界還沒有解決這問題之前,他自己也斷不定他弟弟是對呢還是不對;但是在他自己這方面,他絲毫也不反對,於是他就同阿列克謝一道上樓去看安娜。

在他哥哥面前,像在任何人面前一樣,弗龍斯基對安娜稱呼·您。對待她如同對待一個極其親密的朋友一樣;但是大家都明白,他哥哥知道他們的真正的關係,於是他們談到安娜要到弗龍斯基的田莊上去的事。

弗龍斯基儘管社會經驗豐富,但由於他現在新的處境,他還是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按說他應該明白社交界對於他和安娜是關閉了的;但是現在他腦子裡產生了一些模糊的觀念,以為那只是舊日的情形,至於現在,由於迅速的進步(他不知不覺地成了各種進步的擁護者了),輿論已經改變了,他們會不會被社交界接待,這個問題還難逆料。「當然,」他想,「她是不會再被宮廷社會接待的了,但是親密的朋友們能夠而且應當用正當的眼光來看這件事情。」

人可以用同一個姿勢盤腿一連坐好幾個鐘頭,要是他知道沒有什麼會阻止他改變姿勢的話;但是假使人知道他必需盤腿這麼繼續坐下去,那麼就會痙攣,腿就會開始抽搐,竭力想伸到他願意伸去的地方。這就是弗龍斯基對於社交界所體驗到的。雖然他心裡明白社交界的門對他們是關閉了,他卻要測驗測驗現在的社交界改變了沒有,會不會接待他們。但是他不久就覺察出來雖然社交界對他個人是開放的,但是對安娜卻關閉了。正像貓捉老鼠的遊戲,那舉起來讓他進去的胳臂,卻立刻放下來攔住了安娜的路。

弗龍斯基最先遇到的彼得堡社交界的婦人是他的堂姐貝特西。

「到底回來了!」她快活地招呼他。「安娜呢?我多麼高興啊!你們住在什麼地方?我可以想像得到,在你們愉快的旅行之後,你們會覺得我們的彼得堡有多麼令人討厭啊;我可以想像你們在羅馬的蜜月。離婚的事怎樣了?全辦妥了嗎?」

弗龍斯基注意到貝特西聽到安娜還沒有離婚的時候,她的熱忱就冷下去了。

「我知道,人家會攻擊我的,」她說,「但是我還是要來看安娜。是的,我一定要來。我想你們在這裡不會久住吧?」

她真的當天就來看安娜;但是她的語調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她顯然在炫耀她自己的勇敢,而且希望安娜珍視她的友情的忠實。她待了不過十分鐘,談了些社交界新聞,臨走的時候說:

「你們還沒有告訴我什麼時候辦理離婚呢?縱令我不管這些規矩,旁的古板的人卻會冷淡你們,直到你們結婚為止。現在這簡單極了。casefait。1你們星期五走嗎?很抱歉,我們不能再見面了。」——

1法語:這是一件普通的事。

從貝特西的語調,弗龍斯基就該明白他在社交界不得不遭到的冷遇;但是他對他自己的家庭又作了一番努力。對他的母親他不存什麼希望。他知道,他母親,在她們最初認識的時候是那樣喜歡安娜的,現在因為她破壞了她兒子的前程對她是冷酷無情的了。但是他對他嫂嫂瓦里婭寄予很大的希望。他想像她總不會攻擊人,會爽快地果斷地去看安娜,而且在她自己家裡接待她。

弗龍斯基在他到達的第二天去看她,發現她獨自一個人在那裡,就率直地表明瞭他的願望。

「你知道,阿列克謝,」她聽了他的話之後說,「我是多麼歡喜你,我是多麼願意為你盡力,但是我卻保持沉默,因為我明白我對你和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都無能為力,」她說,特別慎重地說出「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這個名字。「請不要以為我在批評她。決不是的!也許我處在她的地位也會這樣做。我不要而且也不能詳細說明,」她說,膽怯地瞥著他的憂鬱的面孔。「人只能就事論事。你要我去看她,請她到這裡來,好恢復她在社交界的地位;但是要明白,我不能夠這樣做。我的女兒們也快長大了,而且為了我丈夫的緣故,我不得不在社交界生活。哦,就假定我去看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她會了解我不能請她來這裡的,就是請她來也要佈置得使她不致遇到對這件事抱有不同看法的人;這樣反而會使她生氣,我不能夠提高她的……」

「哦,我以為她並不比你們所接待的千百個婦人墮落!」弗龍斯基變得更加憂鬱地打斷了她的話,於是默默地站了起來,知道他嫂嫂的決心是不可動搖的了。

「阿列克謝!不要生我的氣。你要了解這不能怪我,」瓦里婭開始說,帶著膽怯的微笑望著他。

「我並不生你的氣,」他仍然憂鬱地說,「但是我感到加倍難過。這樣一來,我們的友誼會破裂。即使不是破裂,至少也會淡薄下去,這也是使我感到難過的。你明白,這對於我,也是沒有別的辦法。」

說了這話,他就離開了她。

弗龍斯基知道再努力也是徒勞的了,他們必須在彼得堡捱過這幾天,就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一樣,避免和他們以前出入的社交界發生任何關係,為的是不受到對於他是那麼難堪的不快和屈辱。他在彼得堡的處境最不愉快的地方,就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和他的名字似乎到處都會碰到。隨便談什麼話,都不能不轉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身上去,隨便到什麼地方去都不能不冒著碰見他的危險。至少弗龍斯基是這樣感覺的,正如一個指頭痛的人,感覺得好像故意似地那痛指頭老是碰在一切東西上面一樣。

他們住在彼得堡對於弗龍斯基更痛苦的是他看到安娜心中總是有一種他所不能理解的新的情緒。有時她似乎很愛他,而一會她又變得冷淡、易怒和不可捉摸了。她在為什麼事苦惱著,有什麼事隱瞞了他,而且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那毒害了他的生活的屈辱,那種屈辱,以她的敏銳的感覺,在她一定是更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