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節

二十一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他同貝特西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談話中,明白了所期望於他的就是讓他的妻子安寧,不要去攪擾她,而他的妻子本人也希望這樣,從那時起,他感到這樣心煩意亂,自己簡直沒有主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現在需要什麼,於是就完全聽從那些十分高興過問他的事情的人的話,他什麼事都無條件地同意。直到安娜離開了他的家,英國家庭女教師差人來問他,她和他一道吃飯呢,還是分開,直到這時候,他才第一次明確地看到自己的處境,他感到十分驚恐了。

這種處境最痛苦的地方就是他怎樣也不能夠把他的過去和現在聯絡而且協調起來。擾亂他的心的,並不是他和他妻子一道幸福地度過的過去的歲月。從那個過去過渡到發覺他妻子不貞的那段時間,他已經痛苦地度過了;那種處境是痛苦的,但是他還可以理解。假如那時他妻子向他說明了不貞之後就離開他的話,他也許會感到傷心和不幸,但是不會陷入像他現在所處的這樣一種莫名其妙的絕境。他怎樣也不能夠把最近他對他的生病的妻子和另一個男人的孩子的饒恕、感情和愛同現在的處境協調起來;好像是作為那一切的報酬一樣,他現在落得孤單單一個人,受盡屈辱,遭人嘲笑,誰也不需要他,人人都蔑視他。

他妻子走後的頭西天,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照常接見請願人和他的秘書長,出席委員會的會議,去餐廳吃飯。他自己也不瞭解為什麼要這樣做,他這兩天當中拚命保持著鎮靜的、甚至是淡漠的態度。在回答如何處理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房間和東西的問題的時候,他拚命抑制自己,裝得好像在他看來,已經發生的事情並非沒有預見到而且也並非什麼怪事。他的目的達到了:在他身上誰都覺察不出失望的樣子。但是在她走後的第二天,當科爾涅伊把安娜忘記付清的一家時裝店的賬單交給他,並且報告說店員在外面等候著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吩咐把那個店員叫進來。

「大人,冒昧來打擾您,請您原諒!但是假如您要我們直接去問夫人的話,能否請您把她的住址告訴我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在店員看來好像在沉思,他突然轉過身去,在桌旁坐下。讓他的頭埋在兩手裡,他就這樣坐了很久,他好幾次想要說話,都突然中止了。

科爾涅伊明白了他主人的心情,叫那店員下次再來。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他再也不能保持堅定沉著的態度了。他吩咐卸下等候著他的馬車,說他不接見任何人,他不吃飯了。

他感到他不能忍受眾人的輕蔑和冷酷的壓力,那種輕蔑和冷酷,在那店員的臉上,在科爾涅伊的臉上,在這兩天中他遇到的所有人的臉上都毫無例外地清楚地看出來。他感覺到他逃脫不掉人們對他的憎惡,因為那憎惡並不是由於他壞,如果那樣,他可以努力變好一點),而是由於他的可恥的、討厭的不幸引起的。他知道,就因為這個,因為他悲痛得心都要碎了,他們才對他這樣殘酷。他感到人們會毀滅他,如同一群狗咬死一隻痛得直吠叫的、受盡折磨的狗一樣。他知道擺脫人們的唯一辦法就是把自己的傷痕隱藏起不讓他們看見,因此他無意識地在這兩天中就竭力這樣做,但是現在他感到自己再也無力繼續進行這種寡不敵眾的鬥爭了。

他的絕望因為意識到他在悲痛中是完全孤獨的而更加深了。不但在彼得堡,他找不出一個可以談心的人,一個會同情他,不把他當高官顯宦,不把他當社會上的人物,而只把他當作一個痛苦的人那樣來同情的人;實際上,他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這麼一個人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小就是孤兒。他們兩兄弟。他們記不得他們的父親,阿列克謝·亞歷山特羅維奇十歲的時候他們的母親就死去了。財產很少。他們的叔父卡列寧,一員政府大官,曾經是先帝的寵臣,把他們撫養大了。

以優異成績在中學和大學畢業之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靠他叔父的提挈,立刻在官場中嶄露頭角,從那時起他就完全委身於政治野心中了。無論在中學或大學,無論以後在官場中,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從來沒有和什麼人深交過。他哥哥是他最親近的人,但是他是在外交部服務的,而且終年在國外,他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結婚後不久就死在國外。

在他做省長的時代,安娜的姑母,一個當地的富裕的貴婦人,把她的侄女介紹給他——他雖已中年,但是作為省長卻還年輕——而且使他處於這樣一種境地,要麼向她求婚,要麼離開這個城市。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躊躇了很久。那時贊成這事的理由和反對的理由一樣多,而又沒有斷然的理由可以使他放棄他那遇到疑難慎重行事的原則。但是安娜的姑母通過一個熟人示意他,他既已影響了那姑娘的名譽,他要是有名譽心就應當向她求婚才對。他求了婚,把他的全部感情通通傾注在他當時的未婚妻和以後的妻子身上。

他對安娜的迷戀在他心中排除了和別人相好的任何需要;現在在他所有的相識中,他沒有一個知心朋友。他的交遊很廣,但卻沒有友誼關係。有許多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可以邀請來吃飯,可以請求他們參與他所關心的事務,聲援他所要幫助的人,他可以和他們坦率地討論別人的事情和國家大事;但是他和這些人的關係僅僅侷限於給習慣風俗嚴格限定了的一定的範圍,不能越出一步。他有一個大學時代的同學,畢業以後兩人交情很好,他可以對他訴說他個人的苦惱;但是這個朋友現在卻在遼遠地方的教育界當督學。在彼得堡的人們中,最親密最談得來的就是他的秘書長和醫生。

秘書長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斯柳金是一個誠實、聰明、善良、而又有道德的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到他對他本人很有好感;但是他們五年來的公務生活彷彿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妨礙他們推誠相見地談心的障礙。

在公文上簽字以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默了好久,瞥了瞥米哈伊爾·瓦西里耶維奇,幾次想要說話,卻又說不出來。他已準備了這樣一句話:「您聽到了我的不幸嗎?」但是結果他只照常說了一句:「那麼替我把這辦好吧?」

就打發他走了。

另一個是醫生,他也對卡列寧很有好感;不過他們之間老早就有一種默契,就是:兩人都忙得不可開交,沒有一點空閒。

關於他的女友,其中首先是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完全沒有想到。一切女人,單單是作為女人,對於他都是可怕和討厭的。

二十二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忘了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但是她卻沒有忘記他。在他孤獨絕望的最痛苦的時刻,她來看他了,未經通報,就一直走進他的書房。她發現他兩手捧著頭,就像原來那副姿勢,坐在那裡。

「j’aiforcélaconsigne,」1她說,邁著迅速的步子走進來,由於興奮和急遽的動作而沉重地喘息著。「我一切都聽到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親愛的朋友!」她繼續說,緊緊地把他的手握在她的兩手裡,用她那優美而沉思的眼睛凝視著他的眼睛——

1法語:我破壞了禁令。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著眉立起身來,抽出他的手,給她搬過來一把椅子。

「您不坐嗎,伯爵夫人?我是因為身體不好不見客呢,伯爵夫人,」他說,他的嘴唇抖動了。

「親愛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重複說,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突然她的眉尖揚起,在她的額上形成了一個三角形,她的又醜又黃的臉變得更醜了;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感覺到她在替他難過,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這一來他也感動了;他抓住她那胖胖的手,開始去吻它。

「親愛的朋友!」她用激動得斷斷續續的聲調說。「您不應該陷入苦惱中。您的苦惱是巨大的,但是您會得到安慰。」

「我垮了,我毀了,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放了她的手,卻還是凝視著她的淚水盈盈的眼睛。「我的處境實在可怕,因為我無論在什麼地方,就是在我本身,都找不到支援。」

「您會找到支援的;不要在我身上尋找,雖然我求您相信我的友情。」她說,嘆了口氣。「我們的支援就是愛,上帝所賜予我們的愛。上帝的負擔是輕的。」她帶著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熟悉的那種狂喜的目光說。「上帝會支援您,援助您!」

雖然在這幾句話裡她分明被自己的崇高情感感動了,雖然她的話裡含有最近在彼得堡傳播開的、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來是多餘的、那種新的神秘的熱忱,但是現在聽起來,在他還是愉快的。

「我是軟弱的。我毀了。我什麼都沒有預料到,現在我還是什麼都不明白。」

「親愛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重複著。

「這並不是惋惜現在已失掉的東西,不是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繼續說。「我並不為那個難過。但是我現在所處的這種境地使我不由得在別人面前感到羞愧。這是不對的,但是我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完成那崇高的饒恕行為的——那使我和大家都非常感動的——並不是您,而是活在您心中的上帝,」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狂喜地抬起眼睛。「所以您不要以為您的行為是可恥的。」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起眉頭,於是彎起兩手,他把手指扳得噼啪地響。

「得管一切瑣瑣碎碎的事,」他用尖細的聲音說。「人的力量是有限度的,伯爵夫人,我已經達到最高限度了。整天我得處理,處理由於我的這種新的孤獨境遇而來的(他加重說·而·來·的這幾個字)家務事。僕人啊,家庭女教師啊,賬目啊……這些小小的磨難使我心力交瘁了,我不能忍受了。在吃飯的時候……昨天,我幾乎要離開飯桌。我受不了我兒子望著我的那種眼光。他並沒有問我這一切的意義,可是他想要問,我真受不了他的那種眼光。他怕看我。但是還不只這樣……」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本來想說拿到他這裡來的那張賬單,但是他的聲音顫抖起來,於是他住嘴了。那開列在藍紙上的帽子和絲帶的賬單,他一想起就不由得憐憫起自己來。

「我明白的,親愛的朋友,」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說。「我一切都明白。援助和安慰,您在我身上是找不到的,雖然我來就是為了要幫助您,如果我能夠的話。要是我能夠把這一切瑣碎的、屈辱的操勞從您肩上卸下來的話……我明白,女人的話和女人的照管是需要的。您肯把這事託付給我嗎?」

默默地、感激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緊緊握住她的手。

「我們一道來照顧謝廖沙。實際事務不是我所擅長的。但是我要承擔下來,我要做您的管家婦。不要感謝我。我這樣做並不是自己……」

「我不得不感激您呢!」

「可是,親愛的朋友,千萬不要向您剛才所說的那種感情屈服——不要以為基督徒的最崇高的品質是可恥的!·心·裡·謙·遜·的,必得尊榮。您不要感謝我。您應當感謝上帝,祈求上帝的援助。只有在上帝心中,我們才能得到平靜、安慰、拯救和愛!」她說,於是抬起眼睛仰望天上,她開始祈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根據她的靜默看出這個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現在聽著她的話,這些表白,以前他即使不覺得討厭,也覺得是多餘的,但是如今卻似乎是自然而令人安慰的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是不喜歡這種新的熱忱的。他是一個僅僅在政治方面對於宗教感到興趣的信徒,那種容許各種新的解釋的教義,正因為它替爭論和分析大開方便之門,所以在原則上是使他感到不愉快的。他以前對於這個新教義採取了一種冷淡的甚至敵視的態度,和醉心新教義的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從來沒有爭論過,而只是沉默而小心地避開她的挑釁。現在,第一次,他高興地聽著她的話,內心裡沒有反對。

「我非常,非常感謝您呢,感謝您的言語和您的行為,」他在她祈禱完了的時候這樣說。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又一次緊緊握住她朋友的兩手。

「現在我要動手工作了,」她沉默了一會之後,揩乾臉上的淚痕,微笑著說。「我要到謝廖沙那裡去。只有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才來向您請示,」說著,她站起身來,走出去了。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走進謝廖沙的房間去,在那裡用眼淚潤溼了嚇慌了的小孩的臉頰,她告訴他,他父親是一個聖人,他母親已經死了。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履行了她的諾言。她當真擔負起安排和管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家務的職責。可是當她說實際事務非她所擅長的時候她並沒有誇張。她吩咐的事沒有一件行得通,所以都得改變,而這些就都由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僕人科爾涅伊變通辦理了;他現在無形中管理著卡列寧的全部家務,在替主人換衣服的時候,就悄悄地、謹慎地報告了需要他知道的一切事情。但是利季婭·伊萬諾夫娜的幫助仍然具有很大的效果;因為她給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精神上的支援,使他意識到她對他的愛和尊敬,特別是因為,她想起來都覺得快慰的是,她差不多使他完全皈依了基督教;那就是說,她使他從冷淡的、疏懶的信徒變成了最近在彼得堡逐漸風行的,那種基督教義的新解釋的熱心而堅決的擁護者。對於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來說,相信這種新解釋是容易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像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和抱著同樣見解的其他人們一樣,完全缺乏那種心靈上的深刻的想像力,藉著那種能力,由想像所引起的概念才變得這樣生動,勢必和旁的概念,和現實協調一致。死,在不信教的人是存在的,對於他卻並不存在,而且,因為他具有完整無缺的信仰,而自己又是那信仰的裁判者,所以在他靈魂裡沒有罪惡,他在這塵世上就已經得到完全的拯救——他並不覺得這些概念裡面有什麼不可能的、不可想像的地方。

固然,對他的信仰這種看法的膚淺和謬誤,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也模模糊糊感覺到了,而且他也知道,當他完全不想他的饒恕是由神力所主使,而只是按照自己的直感行事的時候,比現在他時時刻刻想著基督在自己心中,想著在公文上簽字也是執行基督的意志的時候,他感到更幸福。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絕對需要這樣想;需要在他的屈辱中有一個崇高的立足點,哪怕是假想的也不要緊,從那方面,被大家蔑視的他,也可以蔑視別人,因此他死死抱住這種幻想的解救,就像是抱住真的解救一樣。

二十三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在她還是一個非常年輕的多情的少女的時候,嫁給了一個富裕的、身分很高的人,一個很和善、很愉快、耽於酒色的放蕩子。結婚後兩個月,她丈夫就拋棄了她,對於她的熱烈的愛情的保證,他只用嘲笑甚至敵意來回答,那種敵意,凡是瞭解伯爵的善良心腸,看不出多情的利季婭身上有什麼缺點的人都無法解釋。從那時起,雖然他們沒有離婚,卻分居了;但是每當丈夫遇見妻子的時候,他總是用那種無從解釋的惡毒的嘲笑對付她。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早已不愛她丈夫了,但是從那時起她就不斷地愛上什麼人。她同時愛上了好幾個人,男的和女的;凡是在哪一方面特別著名的人,她差不多全都愛上了。她愛上了所有列入皇族的新親王和親王妃;她愛上一個大僧正、一個主教、一個牧師;她愛上一個新聞記者、三個斯拉夫主義者、愛上過科米薩羅夫1,愛上過一個大臣、一個醫生、一個英國傳教師,現在又愛上了卡列寧。這一切互相消長的愛情並沒有妨礙她和宮廷與社交界保持著最廣泛而又複雜的關係。自從卡列寧遭到不幸,她把他放在她的特殊保護之下以後,自從她關心他的幸福,在卡列寧家服務以後,她感覺得她所有的其他的愛都不是真實的,而現在她真正愛的僅僅是卡列寧一個人。她現在對他所抱著的感情在她看來比她以前的任何感情都強烈。分析她的這種感情,拿它和她以前的感情相比較,她清楚地看出了她是不會愛科米薩羅夫的,如果不是他救了皇帝的性命;她也不會愛裡斯季奇·庫吉茨基2,如果沒有斯拉夫問題;但是她愛卡列寧卻是愛他本人,愛他那崇高的、未被瞭解的靈魂,他那在她聽來很可愛的、帶著拖長聲調的尖細的聲音,他的疲倦的眼睛,他的性格,他那青筋隆起的柔軟白皙的手。她不僅高興看見他,而且還在他臉上尋找她給予他的印象的痕跡。她希望不只她的話,而且她整個的人,都使他喜歡。為了他的緣故,她現在比以前更注意修飾了。她發現自己常常這樣幻想:假使她沒有結過婚,而他也是自由的,那會怎樣呢。他走進房間來的時候,她總是興奮得滿臉通紅,而當他對她說了句什麼好聽的話的時候,她簡直掩飾不住歡喜的微笑——

1科米薩羅夫(1838—1892),農民,科斯特羅馬的制帽商人。據說是他打落兇手的手槍、救了俄皇亞歷山大二世的性命,後被封為貴族。

2里斯季奇·庫吉茨基(1831—1899),塞爾維亞政治家,反抗土耳其及奧地利對塞爾維亞的影響。

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處在劇烈的激動中已有好幾天了。她聽到安娜和弗龍斯基在彼得堡。一定要使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看不到她,甚至一定要使他不知道那個可怕的女人和他在一個城市裡、他隨時可以遇見她這個痛苦的事實。

利季婭·伊萬諾夫娜通過她的熟人探聽到·這·些·可·惡·的·人——她這樣叫安娜和弗龍斯基——要做什麼,於是在這幾天當中她就竭力指導她的朋友的行動,使他不致於碰見他們。一個年輕副官,弗龍斯基的朋友——她通過他得到了訊息,他希望通過利季婭·伊萬諾夫伯爵夫人得到一種特權——報告她說他們已經辦完了事務,明天就要走了。利季婭·伊萬諾夫娜已開始平靜下來,可是第二天早晨就接到了一封信,她懷著恐怖的心情認出了信上的筆跡。這是安娜·卡列寧娜的筆跡。信封是用樹皮一樣厚的紙做的;在長方形的黃紙上有大寫的姓名的花字,那信發出令人怡悅的香氣。

「誰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