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想什麼呢?」
「我?我在想……不,不,去寫去吧;不要分了你的心,」
她說,噘著嘴。「我現在要挖這些小洞了,你看!」
她拿起剪刀,開始挖著。
「不,告訴我是什麼事吧,」他說,在她身旁坐下,注視著小剪刀的迴圈的動作。
「啊,我在想什麼呢?我在想莫斯科,想著你的後腦。」
「為什麼恰恰我得到這樣的幸福呢!這太不自然,太美滿了,」他說,吻她的手。
「我覺得正相反;我覺得越是美滿,就越是自然。」
「你的小發卷鬆了呢,」他說,小心地把她的頭扭過來。
「小發卷,啊,是的。不,不,我們正忙著工作呢!」
但是工作並沒有再進展下去,當庫茲馬進來通報茶已經擺好的時候,他們才愧疚地跳開了。
「他們從城裡回來了嗎?」列文問庫茲馬。
「他們剛回來,正在解開東西。」
「快來,」她走出書房的時候對他說,「要不然,我不等你來就把所有的信都看了。讓我們去兩人合奏吧。」
只剩下一個人,把原稿放進她買來的新紙夾以後,他在那隨著她一同出現的安著精美配件的新洗臉架旁洗了手。列文對自己的想法微笑著,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一種近似懊悔的感情苦惱著他。在他現在的生活中有一些可恥的、脆弱的、他所謂加菩亞1式的地方。「這樣子生活下去可不對,」他想——
1加菩亞,義大利古都名。加菩亞式即懶惰的、享樂的意思。
「快三個月了,我差不多什麼也沒有做。今天,差不多是第一次,我開始認真地工作,而結果怎樣呢?我剛開了個頭,就拋開了。就連我的日常事務,我也差不多都丟開了。我差不多沒有步行或是乘車到田莊上視察過。我有時捨不得離開她,有時看她一個人太悶。我曾經想,結婚前的生活沒有多大意思;結婚後真正的生活就會開始了。可現在呢,差不多三個月過去了,我從來沒有這樣懶散地虛度過時光。不,這是不成的,我一定得開始。自然,這不是她的過錯。一點也不能怪她。我自己應當堅強一點,保持我的男子的獨立性。要不然,我就會養成這樣的習慣,並且使得她也習慣於這樣……
當然不能怪她,」他自言自語。
但是任何一個感到不滿的人,要他不歸咎於別人,特別是和他最親近的人,是很難的。而列文模糊地感覺到,雖然不怪她本人(什麼事都不能怪她),但是要怪她所受的那種太淺薄無聊的教育。(「那傻瓜恰爾斯基!我知道她想阻止他,卻不知道怎樣阻止。」)「是的,除了對家務事有興趣(那種興趣她是有的),除了對裝飾和broderieanglaise有興趣以外,她沒有別的真正的興趣了。無論對我的工作,對田莊,對農民也好,無論對她相當擅長的音樂也好,對讀書也好,她都不感興趣。她什麼也不做,就十分滿足了。」列文在心裡責備她,卻不瞭解她正在準備進入那快要到來的活動時期,到那時,她又要做丈夫的妻子,做一家的主婦,還要生產、撫養和教育小孩。他不知道,她本能地感到了這點,正在準備迎接這種沉重的勞動,並不為她現在盡情享受無憂無慮和愛情幸福的時刻而責備自己,同時她正在快樂地築著她的未來的巢。
十六
當列文走上樓去的時候,他的妻子正坐在新的茶具後面的新的銀茶炊旁,她讓老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坐在一張小桌旁邊,給她倒了一滿杯茶,正在讀多莉的來信。她經常不斷地和他們通訊。
「您看,您的好太太讓我陪她坐一會兒哩,」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說,向基蒂親切地微笑著。
在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的這句話中,列文覺察出來最近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和基蒂之間的不快已經結束了。他看到雖然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因為新主婦奪去了她的權柄而覺得傷心,但是基蒂還是征服了她,使她愛上她了。
「你瞧,我看了你的信,」基蒂說,把一封文理不通的信交給他。「這大概是那個女人寫來的。你哥哥的……」她說。
「我沒有看完。這兩封是我家裡和多莉寫來的。真想不到啊!多莉帶著塔尼婭和格里沙去參加了薩爾馬茨基家的兒童舞會哩!塔尼婭扮了侯爵夫人。」
但是列文沒有聽她的話。他紅著臉接過他哥哥從前的情婦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的信,開始讀起來。這是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寫來的第二封信了。在第一封信裡,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說他哥哥無緣無故地把她趕走了,並且,以動人的、單純的口吻補充說,雖然她又陷於貧窮,但她卻什麼也不要求,也不希望,只是想到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身體這樣壞,沒有她在身邊,也許會死去,就覺得十分難受,因此請他弟弟照顧他。這一回她寫的完全不同了。她找著了尼古拉·德米特里耶維奇,又在莫斯科和他同居了,並且同他一道搬到一個省城裡,他在那裡謀得了一個職位。但是他和長官吵了架,又回到莫斯科來,不料在路上病了,病得這麼重,恐怕要一病不起了,她這樣寫著。「他老惦念著您,而且,他一個錢都沒有了。」
「看這封信吧;多莉在信上提到你哩,」基蒂帶著微笑開口說;但是注意到她丈夫變了臉色,她就突然住了口。
「什麼事?怎麼回事呀?」
「她來信說我哥哥尼古拉快要死了。我要去看他。」
基蒂的臉色立刻變了。關於扮侯爵夫人的塔尼婭,關於多莉的念頭,全都消失了。
「你什麼時候去?」
「明天。」
「我和你一道去,好嗎?」她說。
「基蒂!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責備地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反問,因為他聽了她的提議很惱火,不願意接受而生氣了。「為什麼我不能去?我不會妨礙你的。我……」
「我去是因為我哥哥快要死了,」列文說。「可是你為什麼要……」
「為什麼?為了和你一樣的原因。」
「在對於我來說是這樣重要的時刻,她卻只想著她一個人在家無聊,」列文想。在這麼重要的事情上還用這種藉口,這就使他生氣了。
「這是不行的,」他嚴厲地說。
阿加菲婭·米哈伊洛夫娜,眼看著一場爭吵快要發生,輕輕地放下茶杯,出去了。基蒂連注意都沒有注意到她。她丈夫說最後一句話的口吻刺傷了她,特別是因為他顯然不相信她所說的話。
「我對你說,假如你要去,我也要跟你去;我一定要去!」
她急促而憤怒地說。「為什麼不行?你為什麼說不行?」
「因為天知道這是到什麼地方去,要走什麼樣的路,要住什麼樣的旅店。你會妨礙我的,」列文說,極力想冷靜下來。
「決不會的。我什麼也不需要。你能夠去的地方,我也能夠……」
「哦,那麼,不說別的,單說那個女人在那裡,你怎好跟她接近。」
「我不知道,也不要知道,什麼人什麼東西在那裡。我只知道我丈夫的哥哥快要死了,我丈夫要去看他,我也要跟我丈夫一同去,為的是……」
「基蒂!別生氣吧。可是你稍微想一想:這是一件這麼重要的事,想到你會夾雜一種軟弱的感情,一種不願意一個人留在家裡的感情,我很難受。哦,你如果一個人悶氣的話,那麼就到莫斯科去吧。」
「你看,你總是把卑鄙齷齪的動機加在我身上,」她含著屈辱和憤怒的眼淚說。「我沒有什麼,既不是軟弱,也不是……我只覺得我丈夫受苦的時候,跟他在一起是我的義務,但是你安心要傷害我,你安心不瞭解我……」
「不,這是可怕的!做這樣的奴隸!」列文叫著,立起身來,再也抑制不住他的憤怒了。但是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得好像是在自己打自己一樣。
「那麼你為什麼要結婚?你本來可以很自由的。你為什麼要結婚,假如你後悔的話?」她說,跳起來,跑到客廳去了。
當他追上她去的時候,她正在嗚咽。
他開始說話,竭力找話來與其說是說服她,不如說是安慰她。但是她不聽他,隨便他說什麼也不理睬。他彎下腰,拉住她那隻在抗拒他的手。他吻她的手,吻她的頭髮,又吻她的手——她卻始終沉默著。但是當他用兩手捧著她的臉,叫了聲「基蒂!」的時候,她突然恢復了鎮靜,哭了一會,於是他們就和好了。
決定了明天一同去。列文對妻子說,他相信她要去只是為了幫忙,同意有瑪麗亞·尼古拉耶夫娜在他哥哥身邊也沒有什麼不方便;但是他在動身的時候心裡對她和對自己都很不滿意。他不滿意她,是因為在必要的時候她不能夠下決心讓他一個人去;(不久前他還不敢相信他有被她愛上的幸福,現在卻因為她太愛他了反而感到不幸,這在他想來是多麼不可思議啊!)他不滿意自己,是因為自己沒有堅持下去。在他內心深處,他更不同意的,是她認為和他哥哥在一起的那個女人不算一回事,他懷著恐怖想到她們之間可能發生的一切衝突。想到他的妻子,他的基蒂,會和一個娼婦待在一個房間裡,單隻這個念頭,就使他恐怖和嫌惡得戰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