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節

「我們祈求主賜他們以完美的愛、平安和幫助,」整個教堂似乎都散播著大輔祭的聲音。

列文聽到這句話,它打動了他的心。「他們怎麼覺察出來我需要的是幫助,正是幫助呢?」他想起他最近的一切恐懼和懷疑,這樣想。「我知道什麼呢?如果沒有幫助的話,在這種可怕的境況中我能夠做什麼呢?」他想,「是的,現在我需要的正是幫助。」

當執事唸完了祈禱的時候,神父手裡拿著一本書轉向新郎新娘:「永恆的上帝,汝將分離之二人結合為一,」他用柔和的唱歌般的聲調念著,「並命定彼等百年偕老;汝曾賜福於以撒與利百加,並依照聖約賜福於彼等之後裔;今望賜福於汝之僕人康斯坦丁與葉卡捷琳娜,引彼等走上幸福之路。汝為吾輩之主,仁愛慈善,光榮歸於聖父、聖子與聖靈,萬世無窮。」「阿門!」看不見的合唱隊的聲音又在空中迴盪起來。

「‘將分離之二人結合為一’,在這句話裡含著多麼深刻的意義,和我此時此刻所感到的心情多麼調和啊,」列文想。

「她也和我的心情一樣嗎?」

轉過臉去望著,他遇到了她的目光。

從那神色,他斷定她所理解的也和他一樣。但是這是一個誤會;她差不多完全沒有理解祈禱文中的語句;她實際上連聽都沒有聽。她既聽不進去,也不能夠理解,有一種感情是這樣深厚,充滿了她的胸膛,而且越來越強烈。這是因為那件一個半月來一直縈繞在她心中的事情,那件在這六個星期曾經使她又歡喜又苦惱的事情終於實現而感到的歡喜。當她在阿爾巴特街那幢房子的客廳裡穿著褐色衣服走到他面前,默默無言地許身於他的那一天——在那一天,那個時刻,她心裡似乎已經和過去的整個生活告別,而開始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新的、不可思議的生活,雖然實際上舊的生活還是和以前一樣繼續著。這六個星期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又最痛苦的時期。她的整個生活,她的一切慾望和希望都集中在這個她還不理解的男子身上,把她和這個男子結合起來的是一種比這個男子本身更加不可理解的感情,那種感情時而吸引她,時而又使她厭惡。而同時她卻依然繼續在原來的生活條件下生活著。過著舊的生活,她對她自己感到恐懼,她對自己的全部過去,對於各種東西,對於習慣,對於曾經愛過她的、仍舊愛著她的人們——對於因為她的冷淡而感到難過的母親,對於她以前看得比全世界都寶貴的、親切而慈愛的父親,她對於這一切抱著那種不可克服的完全冷淡,她自己也感到恐懼。有時她因為這種冷淡而感到恐懼,有時她又高興使得她產生冷淡心情的原因。除了和這個人在一起生活以外,她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希望;但是這種新的生活還沒有開始,她連明確地想一想也不可能。只有期待——對於新的未知事物懷著的恐懼和歡喜。而現在,期待、躊躇和拋棄舊生活的那種惋惜心情——都要終結,新的將要開始。由於她自己毫無經驗,這種新生活不能不是可怕的;但是,不論可怕也好,不可怕也好,這已經是六個星期以前在她心中實現了的事情,現在不過是對於早已在她心中實現了的事實最後加以認可罷了。

又轉向講經壇,神父費力地拿起基蒂的小小的戒指,要列文伸出手來,把戒指套在他的手指的第一個關節上。「上帝之僕人康斯坦丁與上帝之僕人葉卡捷琳娜締結良緣。」又把一枚大戒指套在基蒂的柔弱得可憐的、淡紅的纖細手指上,神父又說了同樣的話。

新郎新娘好幾次竭力想領會他們該做的事,而每一次都出了錯,神父就小聲糾正他們。最後,完成了一切應有的儀式,用戒指畫了十字之後,神父又把大的戒指給了基蒂,小的給了列文;他們又困惑了,把戒指傳來傳去地傳遞了兩次,還是沒有做他們該做的事。

多莉、奇里科夫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來糾正他們。結果引起一陣混亂、低語和微笑;但是新郎新娘臉上的莊嚴的感動的表情並沒有變;相反,在他們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們看上去卻顯得比以前更嚴肅莊重,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向他們低聲說,他們應當各自戴上自己的戒指的時候,他嘴唇上的微笑卻不由地消逝了。他覺得任何微笑都會傷害他們的感情。

「汝從太初以來創造男女,」他們交換了戒指之後神父誦讀著,「汝將女人配與男子作為彼之內助,生兒育女。主乎,吾輩之上帝,汝曾依照聖約,以真實之天福,賜與汝所選拔之僕人,即吾輩之祖先,世世代代,未嘗中絕,今望汝賜福於汝之僕人康斯坦丁與葉卡捷琳娜,以信仰,以同心同德,以真理,以愛而使彼等永締百年好合……」

列文越來越覺得他抱著的一切關於結婚的觀念,關於如何安排他的生活的夢想都只是孩子氣的,而且感覺得這是一件他以前從來不瞭解的事,現在他更不瞭解了,雖則他正在親身經歷;在他的胸膛中,戰慄越來越高漲了,抑制不住的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睛。

整個莫斯科,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聚集在教堂裡了。在舉行婚禮期間,在燈火輝煌的教堂裡,在服飾華麗的婦人和少女,和打著白領帶、穿著燕尾服或是制服的男子的圈子中間,一種合乎禮儀地低聲的談話一直不斷。談話多半都是男子發起的,那時婦人們都在全神貫注地觀察結婚儀式的全部細節,那些儀式總是那麼令她們心醉的。

在最靠近新娘的小圈子裡,是她的兩個姐姐:多莉和從國外回來的二姐,嫻靜的美人利沃夫夫人。

「瑪麗為什麼穿紫色衣裳?那就和在婚禮席上穿黑色一樣不合適哩!」科爾孫斯基夫人說。

「以她的臉色那是她唯一的補救辦法了,」德魯別茨基夫人回答。「我奇怪他們為什麼要在傍晚舉行婚禮,像商人一樣……」

「這樣更好哩。我也是在傍晚結婚的,」科爾孫斯基夫人回答說,於是她嘆了口氣,想起了那一天她有多麼嫵媚,她丈夫又是怎樣可笑地愛著她,而現在一切都變得兩樣了。

「據說做過十次以上伴郎的人,永遠不會結婚。我倒希望做一個當了十次伴郎的人,來確保自己的安全,可是這位置已經有人佔據了,」西尼亞溫伯爵向對他有意的美貌的恰爾斯基公爵小姐說。

恰爾斯基公爵小姐只報以微笑。她正望著基蒂,想著什麼時候她將和西尼亞溫伯爵站在基蒂現在的位置上,到那時她將如何使他回憶起他今天的戲言。

謝爾巴茨基對老女官尼古拉耶夫夫人說,他想要把花冠戴在基蒂的假髻上使她幸福。1——

1俄俗,舉行結婚儀式時,伴郎把沉重的金屬花冠捧在新郎新娘的頭上,照迷信的說法,把花冠真的戴上去,會使他們幸福。

「不應該戴假髻呢,」尼古拉耶夫夫人回答,她早已下了決心,如果她追求的那個老鰥夫娶她的話,婚禮將是最簡單不過的。「我不喜歡這種鋪張的排場。」

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正和達裡婭·德米特里耶夫娜談著話,詼諧地向她斷言婚後旅行的風俗之所以流行是因為新婚夫婦總感到有些害羞的緣故。

「您弟弟可以誇耀了。她真是可愛極了哩。我想您有點羨慕吧。」

「啊,這樣的時代對我來說早已過去了,達裡婭·德米特里耶夫娜,」他回答說,他的臉上突然顯出一種憂鬱而嚴肅的表情。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正和他姨妹談論著他想出的一句關於離婚的俏皮話。

「花冠得理一理,」她回答說,沒有聽他的話。

「她的容顏憔悴成這樣,多可惜啊!」諾得斯頓伯爵夫人對利沃夫夫人說。「可是他還是配不上她的一個小指頭呢,是不是?」

「不,我倒非常喜歡他——並不是因為他是我未來的beaufrère1,」利沃夫夫人回答說。「他的舉止多麼大方!在這種場合,要舉止大方,要不顯得可笑,真不容易呢。他沒有一點可笑的地方,也沒有緊張不自然的地方;看得出來他很感動。」——

1法語:妹夫。

「我想您希望這樣吧?」

「可以這樣說。她始終是很愛他的。」

「哦,我們看看他們哪一個先踏上氈子。我給基蒂出了主意呢。」

「這沒有關係,」利沃夫夫人說,「我們都是順從的妻子;

這是我們的本性。」

「啊,我故意搶在瓦西里前頭踏上氈子。你呢,多莉?」

多莉站在她們旁邊,她聽著她們說,卻沒有回答。她深

深感動了。淚水盈溢在她的眼眶裡,她一開口就不能不哭出來。她為基蒂和列文歡喜;她一面回憶自己結婚那一天,一面瞥著容光煥發的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她忘記了現在的一切,只回想起自己的純潔無瑕的初戀。她不但回憶起她自己,而且回憶起她所有的女友和知交;她想起她們一生中也曾有過這樣最嚴肅的一天,她們也曾像基蒂一樣戴著花冠站著,心裡懷著愛情、希望和恐懼,捨棄過去,踏入神秘的未來。在她想起的這些新娘中間,她也想起了她親愛的安娜,最近她聽到她要離婚了。她也曾是這樣純潔,也曾戴著香橙花冠,披著白紗,站立著。而今呢?

「這真是奇怪啊,」她自言自語。

注視著結婚儀式的一切細節的不只是新娘的姊妹、朋友和親屬;那些完全陌生的單單是走來看熱鬧的女人也都在興奮地觀看著,屏著氣息,唯恐看漏了新娘新郎的一個舉動或是一絲表情對那些冷淡的男子的嘮叨,忿忿地不回答,常常是不聽,他們盡在說些戲謔的或是不相干的話。

「她為什麼滿面淚痕?她是迫不得已才出嫁的嗎?」

「她嫁給這麼好的男子還有什麼迫不得已的?是一位公爵吧,是不是?」

「那穿白緞子服裝的是她姐姐嗎?你聽那執事在哇啦哇啦地說:‘妻子應當畏懼丈夫’哩。」

「是丘多夫斯基寺院的合唱隊嗎?」

「不,是西諾達爾內的。1」——

1西諾達爾內合唱隊是俄國最古老的職業合唱隊之一。

「我問過聽差。他說他馬上就要帶她到鄉下去。據說很有錢啊。所以才把她嫁給他了。」

「不,他們這一對配得才好哩。」

「哦,瑪麗亞·弗拉西耶夫娜,你還爭論說披肩隨便披哩。你看那個穿著深褐色衣服的——聽說她是一位公使夫人——她的裙子箍得多麼緊……褶子往這邊一搭往那邊一搭的!」

「這新娘真是一個可愛的人兒啊——就像一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綿羊!不管你們怎樣說,我們女人家終歸是同情我們的姊妹的。」

這些就是擠進了教堂門裡的一群看熱鬧的女人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