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節

「我十分感謝你對我的信賴。」他溫和地用俄語重複說了他在貝特西面前用法語說過的話,就在她的身邊坐下。當他用俄語對她說話的時候,他用了俄語中「你」這個字眼,而這個「你」就使安娜怒不可遏。「對於你的決心,我非常感謝。我也認為弗龍斯基伯爵既然要走了,也就沒有什麼必要到這裡來。不過,如果……」

「但是我已經這樣說了,為什麼還要重複呢?」安娜懷著抑制不住的激怒突然打斷他的話。「沒有什麼必要,」她想,「一個人要來向他愛的女人,為了她他情願毀掉自己,而且事實上已經毀掉了他自己,而她沒有他也活不下去!一個人要來向這個女人告別,沒有什麼必要!」她緊閉著嘴唇,垂下她的閃光的眼睛,看著他那青筋凸起的雙手,那雙手正在慢慢地互相揉搓著。

「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吧,」她稍微冷靜了一點補充說。

「這個問題我讓你來決定,我很高興看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口說。

「看到我的願望和您的一致,」她急急地替他把話說完,看到他說得這樣慢,而她又預先知道他要說的一切,她激怒了。

「是的,」他承認道,「而特維爾斯基公爵夫人干預最難辦的家務事真是豈有此理。特別是她……」

「說到人們議論她的話,我一句都不相信,」安娜連忙說。

「我知道她實在很關心我。」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她焦灼地摩弄著她的睡衣的纓絡,帶著那種難堪的生理上的憎惡感望著他,為了這種感覺,她責備自己,可是她又抑制不住它。她現在唯一的希望是不看見他,免得看了討厭。

「我剛才吩咐了去請醫生,」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我非常好,何必給我請醫生?」

「不,小的總哭,他們說奶媽的奶不夠。」

「為什麼當我請求讓我喂她奶的時候,你不准我喂?不管怎麼說(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知道「不管怎麼說」是什麼意思),她是一個嬰兒呀,他們會折磨死她呢。」她按鈴吩咐把孩子抱給她。「我要求喂她奶,可是不允許我,現在又來責備我了。」

「我沒有責備……」

「是的,您在責備我!我的上帝!我為什麼不死掉!」她嗚咽起來了。「原諒我,我又激動了,我不對,」她說,抑制著自己。「但是請走開……」

「不,像這樣下去是不行的,」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離開妻子的房間時,這樣斷然地自言自語。

在世人眼中他的這種難以忍受的處境,他妻子對他的憎恨,以及一種神秘的粗暴力量的威力——那力量違反他的精神傾向去左右他的生活,要求他遵照它的命令列事,改變他對妻子的態度,這種處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明顯地擺在他眼前。他清楚地看到,整個上流社會和他妻子都對他期望著什麼,但期望的究竟是什麼他卻不明白。他感覺到這正在他的心中引起一種破壞了他的內心平靜和他的全部德行的憤怒心情。他認為,為了安娜本人,最好是和弗龍斯基斷絕關係;但要是大家都覺得這不可能,他甚至願意容許這種關係重新恢復,只要他的孩子們不受到羞辱,他不失掉他們,也不改變他的處境。這縱然很壞,但是總比完全破裂好一些,完全破裂就會置她於絕望和羞辱的境地,使他失去他喜愛的一切。但是他感到無能為力,他預先就知道大家都會反對他,他們不許他做他現在看來是那麼自然而又正確的事情,卻要強迫他去做那錯誤的,但在他們看來卻是正當的事情。

二十一

貝特西還沒有走出大廳,就在門口碰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他是剛從到了一批新鮮牡蠣的葉利謝耶夫飯店來的。

「噢!公爵夫人!多麼愉快的會見啊,」他開口說。「我去拜訪過您呢。」

「片刻的會見,因為我就要走了,」貝特西說,微笑著,戴上手套。

「等一下再戴手套,公爵夫人,讓我吻吻您的手。在恢復舊習慣中,我再沒有比對吻手禮更感激的了。」他吻了吻貝特西的手。「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您不配再見我呢,」貝特西微笑著回答。

「啊,是的,我才配哩,因為我變成一個十分嚴肅的人了。我不僅管我自己的事,還管人家的事呢,」他帶著意味深長的臉色說。

「啊,我真高興!」貝特西回答,立刻明白他說的是安娜。於是回到大廳,他們在一個角落裡站住。「他會折磨死她,」貝特西用含意深長的低聲說。「這樣可不成,不成啊……」

「您這樣想,我很高興,」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帶著嚴肅、痛苦而又同情的臉色,搖了搖頭說,「這就是我來彼得堡的原因。」

「全城的人都在議論紛紛,」她說。「這是一種難以忍受的處境。她一天天消瘦了。他不理解,她這種女人是不能玩弄自己的感情的。兩者之中必擇其一:或是索性讓他把她帶走,或者就積她離婚。這樣會活活悶死她。」

「是的,是的……正是這樣……」奧布隆斯基嘆了口氣說。

「我就是為了這事來的。就是說不是專為了那事……任命我做了侍從,自然我應該來道謝。但是主要的事是要解決這個問題。」

「哦,上帝保佑您!」貝特西說。

把貝特西送到門廊,又一次在她的手套上面,在那脈跳的地方吻了吻她的手,向她喃喃地說了一些使她笑也不是,惱也不好的不成體統的話以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就走到了他妹妹那裡。他看見她在流淚。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雖然剛才還很興高采烈,但是立刻而且十分自然地陷入了一種和她的心境相一致的、同情的、傷感的心境。他問她身體怎樣,今天早晨她過得怎樣。

「非常,非常難受。今天和今早和所有過去和未來的日子,」她說。

「我想你是陷入悲觀了。你應該振作起來,你應該正視人生。我知道這是很難的,但是……」

「我曾聽到人說,女人愛男人連他們的缺點也愛,」安娜突然開口說,「但是我卻為了他的德行憎恨他。我不能和他一道生活。你要明白,看見他我就產生一種生理的反感,這使得我精神錯亂。我不能夠,我不能夠和他一起生活。我怎麼辦呢?我一向是不幸的,我常常想一個人不能夠更不幸了;但是我現在所處的這種可怕的境地,我簡直不能想像。你相信嗎?明知道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一個了不得的人,我抵不上他的一個小指頭,但我還是恨他。為了他的寬大,我恨他。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

她本來想要說死的,但是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不讓她說完。

「你有病而且很激動,」他說,「相信我,你未免太誇大了。

並不見得有這樣可怕。」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微一笑。無論誰處在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地位,對於這種絕望的事情,是決不敢微笑的(那微笑是會顯得無情的),但是在他的微笑裡含著這麼多親切和幾乎女性一般的溫柔,使得他的微笑不但不傷害人的感情,而且令人感到安慰鎮定。他的柔和的、安慰的言語和微笑像杏仁油一樣有緩和鎮定的作用。而安娜立刻感到了這個。

「不,斯季瓦,」她說。「我完了,完了!比完了還壞哩!我還不能夠說一切都已經過去;相反的,我感到還沒有過去。我像一根拉得太緊的弦,一定會斷的。但是卻還沒有了結……

而這結局會是很可怕的呢。」

「不要緊,可以把弦慢慢地放鬆。天無絕人之路。」

「我想了又想。唯一的……」

他又從她的恐懼的眼色明白了她所想的唯一的出路就是死,他不讓她說完。

「一點也不是,」他說。「聽我的話。你不能夠像我一樣看清你自己的處境。讓我很坦白地把我的意見告訴你吧。」他又加意小心地露出他那杏仁油一樣的微笑。「我從頭說起:你和一個比你大二十歲的男子結了婚。你沒有愛情,也不懂愛情就和他結了婚。讓我們承認,這是一個錯誤。」

「一個可怕的錯誤!」安娜說。

「但是我重複說一遍,這是木已成舟的事。後來,我們不妨說,你不幸又愛上了一個不是你丈夫的男子。這是不幸;但這也是一樁木已成舟的事。你丈夫知道了這事,而且饒恕了你。」他每說一句就停一停,等待她反駁;但是她沒有回答。

「就是這樣。現在的問題是:你能不能夠和你的丈夫一道生活下去?你願不願意?他願不願意?」

「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但是你自己說過你忍受不了他。」

「不,我沒有這樣說。我否認這話。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

「是的,但是讓……」

「你不能理解。我覺得我是倒栽在一個深淵裡,但是我不應該救我自己。而且我也不能夠……」

「不要緊。我們會鋪上一塊什麼東西,把你托住。我瞭解你,我知道你自己不能說明你的希望、你的感情。」

「我什麼,什麼也不希望……除了希望一切都完結。」

「但是他看到了這個,知道這個。難道你以為他為此苦惱得沒有你那麼厲害嗎?你痛苦,他也痛苦,這樣有什麼好處?而離婚可以解決一切困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好容易說出了他的主要意思,意味深長地望著她。

她沒有說什麼,不同意地搖了搖她那留著短髮的頭。但是從她那突然閃耀著昔日的美麗的臉上的表情看來,他看出她所以不抱這種希望,只是因為這在她看來是不能得到的幸福罷了。

「我非常替你們難過!要是我能辦妥這件事,我將會多麼快樂!」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更加大膽地微笑著說。「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但願上帝准許我說出我心中的感受。我要到他那裡去了。」

安娜用夢幻般的、閃耀的眼睛看著他,沒有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