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節

十一

大家都參與這談話,只有基蒂和列文除外。開頭,當他們談論一個民族對另一個民族的感化力的時候,列文不禁想到他對於這個問題所抱的見解;但是,以前在他眼中看來是那麼重要的這些思想,現在卻好像在夢裡一般在他的腦子閃過,引不起他絲毫的興趣了。他甚至奇怪他們怎麼會這樣起勁地談論這種對於誰都沒有益處的事情。基蒂也是一樣,對於他們談論的婦女的權利和教育問題,她本來應該感到興趣的。她想起她在國外的朋友瓦蓮卡,想起她那痛苦的寄人籬下的生活時,她是怎樣頻繁地想這個問題啊,她是怎樣常常納悶假使她不結婚會落到一個什麼樣的結局,而且為了這事,她是怎麼常常和她的姐姐爭辯啊!但是現在這一點也引不起她的興趣了。她和列文在私下談話,簡直不是談話,而是一種神秘的心心相印,那使他們越來越接近,使他們兩人心中產生了一種對他們正在踏入的未知世界又歡喜又恐懼的心情。

開頭,基蒂問列文去年怎樣看到她在馬車裡的,列文為了回答這個問題,就把他怎樣從割草場沿著大路走回家去,偶然遇見了她的始末告訴她。

「那是很早,很早的早晨。您一定剛剛醒來。您的maman還睡在角落裡。那是一個美好的早晨。我一面向前走,一面思索四駕馬車裡坐的是什麼人。那是繫著鈴鐺的四匹駿馬,一剎那間,您閃過去,我看見您在視窗——您這樣坐著,兩手拉住帽子上的帶子,而且在想什麼想得出了神,」他微笑著說。

「我多麼想要知道那時候您在想什麼,是想什麼重要的事嗎?」

「我不是披頭散髮嗎?」她想著,但是看到他回憶起這些詳細情景時流露出的歡喜的微笑,她感到她給與他的印象是非常好的。她紅了臉,高興地笑了。

「我當真不記得了哩。」

「圖羅夫岑笑得真有趣!」列文說,歎賞著他的濡潤的眼睛和搖晃的身體。

「您很早就認識他嗎?」基蒂問。

「啊,有誰不認得他呢!」

「我想您一定覺得他是個壞人吧?」

「不是壞,只是一無足取罷了。」

「啊,您錯了!您可不要這樣想!」基蒂說。「我以前也非常瞧不起他,但是他,他真是一個非常可愛、心腸好極了的人呢。他有一顆黃金一般的心。」

「您怎麼覺察出他的心來的?」

「我們是好朋友哩。我很瞭解他。去年冬天,在……您來看過我們以後不久,」她說,流露出一種負疚的同時又是信賴的微笑,「多莉的孩子全害了猩紅熱,那時候碰巧他來看她。您想想吧,」她低聲說,「他那麼替她難過,他留下來,幫助她照顧小孩。是的,他在他們家住了三個禮拜,像保姆一樣照看孩子們。」

「我把那次害猩紅熱的時候圖羅夫岑的事告訴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呢,」她探過身去對她姐姐說。

「是呀,那真是了不起,真是難得哩!」多莉說,向覺察出她們在談他的圖羅夫岑的方向瞥了一眼,對他溫和地微笑著。列文又一次朝圖羅夫岑望了一望,詫異他以前怎麼沒有覺察出這個人的優點。

「我真是抱歉,抱歉得很,我以後再也不住壞裡想人了!」

他快活地說,真實地表白出了他現在的心情。

十二

在已經談開的關於婦女權利的談話裡,涉及到某些在婦女面前不便討論的關於結婚權利不平等的問題。佩斯措夫在吃飯的時候好幾次接觸到這些問題,但是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留心地引他轉移話題。

當他們從桌旁站起身來,婦人們已經走出去的時候,佩斯措夫沒有跟了她們去,卻轉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開始述說這種不平等的主要原因。據他的意見看來,夫妻間的不平等在於:妻子不貞和丈夫不貞在法律上和在輿論上,所受的處罰不平等。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急急地走到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面前,敬了他一支雪茄。

「不,我不抽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沉著地回答,於是好像故意要顯出他並不怕這個話題似的,他帶著冷冷的微笑轉向佩斯措夫。

「我想這種意見是根據事件的性質本身來的,」他說著,想要走到客廳裡去;但是正在這時候,圖羅夫岑突然出其不意地向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話了。

「您該聽到普利亞奇尼科夫的事了吧?」圖羅夫岑,香檳酒喝得興奮起來了,正在等機會來打破那苦惱了他很久的沉默。「瓦夏·普利亞奇尼科夫,」他說,他那濡潤的、紅紅的嘴唇上掛著溫和的微笑,他特別是對那最主要的客人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說話,「他們告訴我,他今天在特維爾和克維茨基決鬥,把他打死了。」

正好像人總要故意刺傷痛處一樣,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現在感覺到這場談話不幸盡在碰觸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痛處。他又想把他妹夫引開去,但是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自己懷著好奇心問了:

「普利亞奇尼科夫為了什麼決鬥呢?」

「為了他的妻子。他的行為真不愧為一個堂堂的男子!要求他決鬥,把他打死了!」

「噢!」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漠不關心地說,於是揚起眉毛,走進客廳。

「您來了,我多麼高興呵,」多莉在客廳的穿堂迎著他,含著驚惶的微笑說。「我有話要和您談。我們在這裡坐一會吧。」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還是帶著他揚起眉毛使他顯出的那種冷漠的表情,在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身旁坐下,假裝出笑容。

「是的,」他說,「特別是我正要請您原諒,向您告辭。我明天就要動身了。」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堅信安娜是清白的,眼前這個冷酷無情的男子竟那麼滿不在乎地想要毀掉她的無辜的朋友,這可使她感到自己臉都氣白了,嘴唇顫抖起來。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她說,以毅然決然的態度望著他的眼睛。「我問您安娜的近況,您沒有回答我。她好嗎?」

「我看她很好,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回答,沒有望著她。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原諒我,我本來沒有權利……但是我愛安娜,就像愛自己的妹妹,而且也尊敬她;我求您,我懇求您告訴我你們中間發生了什麼?您看到她什麼地方不對?」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皺著眉,差不多閉上了眼睛,垂下頭來。

「我所以感到不能不改變我對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的態度,那理由,我想您的丈夫已經告訴了您吧?」他說,沒有望著她的眼睛,卻不高興地望了一眼正走過客廳的謝爾巴茨基。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能夠相信!」多莉說,用一種有力的姿勢把她那瘦骨嶙峋的雙手緊握在自己胸前。她迅速地立起身來,把手放在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袖口上。「這裡有人打擾。請到這邊來吧。」

多莉的激動影響了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他站起身來,順從地跟著她走進兒童的課室。他們在一張鋪著被削筆刀劃滿刀痕的漆布的桌子旁坐下。

「我不,我不相信!」多莉說,極力想捉住他那回避著她的目光。

「人可不能不相信事實,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特別強調事實這個字眼。

「但是她做了什麼呢?」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說。「她究竟做了什麼呢?」

「她無視自己的責任,欺騙了自己的丈夫。那就是她做的事。」他說。

「不,不,不會有這種事的!看在上帝面上,您一定是弄錯了,」多莉說,用手按住兩鬢,閉上眼睛。

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只用他的嘴唇冷冷地笑了一笑,想要問她和自己表示他的確信不疑的信心;但是這種熱誠的辯解,雖然不能動搖他,卻刺痛了他的創傷。他帶著更激昂的態度說話了。

「當妻子親口告訴她丈夫這個事實,告訴他,她八年來的生活和兒子,——這一切都是錯誤,而她要重新開始生活的時候,那就很難得弄錯了,」他忿忿地說,哼了一聲。

「安娜和罪惡——我不能把這兩者聯絡起來,我不能相信!」

「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他說,現在正視著多莉的善良而激動的臉,覺得他的話不由得流暢起來了,「我倒寧願還有懷疑的餘地。我懷疑的時候,固然很苦,但卻比現在好。我懷疑的時候,我還有希望;但是現在什麼希望都沒有了,可還是懷疑一切。我是這樣懷疑一切,我甚至憎恨我的兒子,有時候簡直不相信他是我的兒子了。我真不幸。」

他沒有必要說這些話。達裡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在他望著她的面孔的時候立刻看出了這個;她替他難過起來,而認為她朋友是清白的信念也開始動搖了。

「啊,這真可怕,可怕呀!但是您難道當真決定要離婚嗎?」

「我決定了採取最後的手段。我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她含著眼淚說。「啊,不,不要說再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吧,」她說。

「這就是這種苦難所以可怕的地方,它不像遭到旁的苦難——比方失敗或是死亡——那樣,人可以平靜地來忍受,而這樣他卻不能不有所行動,」他說,好像在揣度她的思想似的。

「人不能不擺脫這種屈辱的境地:人不能過三角關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