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亞比寧立起身來,默默無言地浮上一絲微笑,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列文一番。
「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是很吝嗇的,」他帶著微笑轉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簡直買不成他的任何東西。我買過他的小麥,出了很大價錢哩。」
「我為什麼要把我的東西白送給您?我不是在地上拾來的,也不是偷來的。」
「啊唷!現在哪能偷呢?一切都得依法辦理,一切都得光明正大,現在要偷是辦不到的啊。我們老老實實地在商量。這樹林價錢太高,實在不上算。我要求稍稍讓點價,哪怕是一點點。」
「但是這筆生意你們已經講定了沒有?如果講定了,那就用不著再討價還價;可是如果沒有的話,」列文說,「我買這座樹林。」
微笑立刻從里亞比寧的臉上消失了,剩下的是兀鷹一般的、貪婪殘酷的表情。他用敏捷的、骨瘦如柴的手指解開常禮服,露出衣襟沒有塞進褲腰裡的襯衫、背心上的青銅鈕釦和錶鏈,連忙掏出一個裝得鼓鼓的破舊皮夾來。
「請收下這個,樹林是我的了,」他說,迅速地畫著十字,伸出手來。「收下這筆錢,樹林是我的了。里亞比寧做生意就是這樣,他不喜歡錙銖計較,」他補充說,皺著眉,揮著皮夾。
「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不會這樣急的,」列文說。
「唉呀!」奧布隆斯基驚愕地說。「你知道我答應了呀。」
列文走出房門,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里亞比寧望著門口,微笑著搖了搖頭。
「這完全是年輕氣盛——簡直是孩子脾氣哩。哦,我買這個,憑良心說,請您相信吧,完全是為了名譽的緣故,就是要人家說買了奧布隆斯基家的樹林的不是別人而是里亞比寧。至於贏利,那可就聽天由命了。我對上帝發誓。現在請在地契上簽字吧……」
一點鐘之後,這商人仔細地掩上衣襟,扣上常禮服,契約放在口袋裡,坐上他那遮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馳回家去。
「喔,這些紳士!」他對管賬說,「他們都是一模一樣哩!」
「對啦,」管賬回答,把韁繩交給他,扣上皮車篷。「可是我要為這宗買賣向您道賀呢,米哈伊爾。伊格納季奇。」
「哦,哦……」
十七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上樓去,口袋被那商人預付給他的三個月的期票塞得鼓鼓的。樹林的買賣已經成交了,錢已到了他的口袋裡,打獵成績又很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高興之至,因此他特別要想排遣列文心上的不快情緒。他希望在吃晚飯的時候讓這一天像開始一樣愉快地完結。
列文確實是悶悶不樂的,雖然他極力想要對他這位可愛的客人表示親切和殷勤,但是他仍然控制不了他的情緒。基蒂沒有結婚這個喜訊開始漸漸地使他情緒波動起來。
基蒂沒有結婚,卻生病了,並且是因為愛上了一個冷落了她的男子而病重的。這種侮辱彷彿落在他身上了。弗龍斯基冷落了她,而她又冷落了他列文。因此弗龍斯基有權利輕視列文,所以他是他的敵人。但是列文並沒有想到這一切。他只模糊地感覺得這件事有什麼東西侮辱了他,而現在他倒不是因為傷害了他的事情而惱怒,而是對於眼前的一切都吹毛求疵。出賣樹林這樁愚蠢的買賣,那樁使奧布隆斯基受騙上當並且是在他家裡成交的騙局,激怒了他。
「哦,完了嗎?」他在樓上遇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時說。
「你要吃晚飯嗎?」
「好的,我不會拒絕的。我到了鄉下胃口不知有多好呢,真奇怪呀!你為什麼不請里亞比寧吃東西?」
「啊,那個該死的傢伙!」
「可是你是怎樣對待他的呀!」奧布隆斯基說。「你連手都不跟他握。為什麼不跟他握手呢?」
「因為我不和僕人握手,而僕人比他還好一百倍呢。」
「你真是一位頑固分子呀!打破階級界限是怎樣講的呢?」
奧布隆斯基說。
「誰喜歡打破就請便吧,但這卻使我作嘔。」
「我看你是個十足的頑固派呢。」
「真的,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就是什麼人。我就是康斯坦丁·列文,再不是別的什麼了。」
「而且康斯坦丁·列文情緒很不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微笑著說。
「是的,我情緒不好,你可知道為什麼?就為了,對不起——你那樁愚蠢的買賣……」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溫和地皺起眉頭,就像一個人無辜地受到嘲弄責罵一樣。
「啊,算了吧!」他說。「什麼時候不是一個人賣了一件什麼東西馬上就有人說‘這值更多的錢’呢?但是當他要賣的時候,卻沒有誰肯出錢……不,我知道你恨那個不幸的里亞比寧。」
「也許是那樣。可是你知道為什麼嗎?你又會叫我是頑固派,或旁的什麼可怕的名字!但是看著我所屬的貴族階級在各方面敗落下去,實在使我懊惱,使我痛心,不管怎樣打破階級界限,我還是情願屬於貴族階級哩。而且他們家道敗落下去並不是由於奢侈——那樣倒算不了什麼;過闊綽生活——這原是貴族階級份內的事;只有貴族才懂得這些門徑。現在我們周圍的農民買了田地,這我倒也不難過。老爺們無所事事,而農民卻勞動,把懶人排擠開了。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我為農民歡喜。但是我看到貴族們之所以敗落下去,完全是由於——我不知道怎樣說才好——由於他們自己太幼稚無知的緣故,我實在有點難受。這裡一個波蘭投機家用半價買到了住在尼斯的一位貴夫人的一宗上好的田產。那裡值十個盧布一畝的地,卻以一個盧布租賃給一個商人。這裡你又毫無道理地奉送三萬盧布給那流氓。」
「哦,那麼怎麼辦呢?一棵樹一棵樹地去數嗎?」
「自然要數呀!你沒有數,但是里亞比寧卻數過了。里亞比寧的兒女會有生活費和教育費,而你的也許會沒有!」
「哦,原諒我吧,可是那樣去數未免太小氣了呢。我們有我們的事業,他們有他們的,而且他們不能不賺錢。總之,事情做了,也就算了。端來了煎蛋,我最喜愛的食品哩。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還會給我們那美味的草浸酒……」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桌旁坐下,開始和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說笑起來,對她說他好久沒有吃過這樣鮮美可口的午飯和晚飯了。
「哦,您至少還誇獎一句哩,」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說,「但是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無論你給他什麼東西吃——即使是一塊麵包皮——他吃過就走開了。」
雖然列文極力想控制自己,但他仍然是陰鬱而沉默的。他想要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個問題,但是又下不了決心,而且找不出適當的話語或機會來問。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已經下去到他自己房間裡去了,脫了衣服,又洗了洗臉,而且穿上皺邊的睡衣,上了床,但是列文還在他的房間裡徘徊著,談著各種瑣碎的事情,就是不敢問他要知道的事。
「這肥皂製造得多麼精美呀!」他說,看著一塊香皂並將它開啟,那是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放在那裡預備客人用的,但是奧布隆斯基並沒有用。「你看,這簡直是一件藝術品呢。」
「是的,現在一切東西都達到了這樣完美的境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眼淚汪汪地,悠然自得地打了一個哈欠。
「比方劇場和各種遊藝……哎—哎—哎!」他打著哈欠。「到處是電燈……哎—哎—哎!」
「是的,電燈,」列文說。「是的,哦,弗龍斯基現在在什麼地方呢?」他突如其來地問,放下了肥皂。
「弗龍斯基?」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停止打哈欠。「他在彼得堡。你走後不久他就走了,從此以後他一次都沒有到過莫斯科。你知道,科斯佳,我老實告訴你吧,」他繼續說,把胳膊肘支在桌上,用手託著他那漂亮紅潤的臉,他那善良的、溼潤的、昏昏欲睡的眼睛像星星一般在他臉上閃爍著。
「這都是你自己的過錯。你見了情敵就慌了。但是,像當時我對你說過的,我斷不定誰佔優勢。你為什麼不猛打猛衝一下呢?我當時就對你說過……」他僅僅動了動下巴額,打了個哈欠,並沒有張開口。
「他知不知道我求過婚呢?」列文想,望著他。「是的,他臉上有些狡猾的、耍外交手腕的神氣,」他感到自己臉紅了,默默地直視著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睛。
「假使當時她那一方面有過什麼的話,那也不過是一種外表的吸引力而已,」奧布隆斯基說。「他是一個十足的貴族,你知道,再加上他將來在社會上的地位,這些倒不是對她,而是對她的母親起了作用。」
列文皺著眉頭。他遭到拒絕的屈辱刺痛了他的心,好像是他剛受的新創傷一樣。但他是在家裡,而家中的四壁給了他支援。
「等一等,等一等,」他開始說,打斷了奧布隆斯基。「你說他是一個貴族。但是請問弗龍斯基或者旁的什麼人的貴族身份到底是怎樣一種東西,竟然會瞧不起我?你把弗龍斯基看作貴族,但是我卻不這樣認為。一個人,他的父親憑著陰謀詭計赤手起家,而他的母親呢——天曉得她和誰沒有發生過關係……不,對不起,我把我自己以及和我同樣的人倒看做是貴族呢,這些人的門第可以回溯到過去三四代祖先,都是有榮譽的,都有很高的教養(才能和智力,那當然是另外一個問題),他們像我父親和祖父一樣從來沒有諂媚過誰,從來也沒有依賴過誰。而且我知道許多這樣的人呢。你以為我數樹林裡的樹是小氣,而你卻白白奉送了里亞比寧三萬盧布;但是你徵收地租以及我所不知道的什麼等等,而就卻不,所以我珍貴我祖先傳下來的或是勞動得來的東西……我們才是貴族哩,而那些專靠世界上權貴的恩典而生活的,以及二十個戈比就可以收買的人是不能算的。」
「哦,你在影射誰呢?我倒很同意你的意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誠懇而又溫和地說,雖然他感覺到列文也把他歸入了二十個戈比就可以收買的那一類人中。列文的激動使他真地覺得很有趣。「你在影射誰呢?雖然你說的關於弗龍斯基的話有許多是不正確的,但是我不說那個。我老實告訴你,假使我處在你的地位,我就一定要同我一道回莫斯科去,然後……」
「不,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這在我說來都無所謂,我告訴你吧——我求了婚,被拒絕了,而卡捷琳娜·亞歷山德羅夫娜現在對於我來說不過是一個痛苦而屈辱的回憶罷了。」
「為什麼?瞎說!」
「但是我們不談這個了吧。請你原諒我,如果我有什麼唐突的地方,」列文說。現在他說出了心事,他又變得像早晨那樣了。「你不生我的氣吧,斯季瓦?請你不要生氣,」他說,微笑著,拉住他的手。
「當然沒有,一點也沒有!而且沒有理由要生氣呢。我很高興我們把話都說明白了。你知道,早上打獵照倒是很有趣的。去不去呢?我今晚情願不睡,我可以從獵場直接到車站去。」
「好極了!」
十八
雖然弗龍斯基的內在生活完全沉浸在熱情裡,但是他表面的生活仍然毫無變化地而且不可避免地沿著那由社交界與聯隊生活和種種利害關係構成的慣常軌道進行。聯隊的利益在弗龍斯基的生活中佔了重要的地位,這一方面是因為他愛聯隊,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聯隊愛他。聯隊裡的人不但愛弗龍斯基,而且也敬重他,以他而自豪;引以自豪的是,這個人,既有錢,又有才學,還有導致功成名就、飛黃騰達的前程,而他竟把這一切完全置之度外,而在全部生活的利益中把聯隊和同僚們的利益看得高於一切。弗龍斯基理解同僚們對他所抱的這種看法,因此除了愛好這種生活之外,他還感覺得不能不保持這個名譽。
這是不消說的,他並沒有對任何一個同僚談過他的戀愛事件,就是在最放蕩不羈的酒宴中(實際上他從來沒有醉到完全失掉自制力的程度)也從不曾洩漏他的秘密。他還堵住了任何想要暗示他這種關係的輕率的同僚的口。但是,雖然這樣,他的戀愛還是傳遍了全城;大家都多多少少準確地猜到他和卡列寧夫人的關係。大多數青年人都很羨慕他,也無非是為了他的戀愛中那種最討厭的因素——卡列寧的崇高地位,以及因此他們的關係在社交界特別聳人聽聞等等。嫉妒安娜,而且早已聽厭了人家·稱·她·貞·潔·的大多數年輕婦人看見她們猜對了,都幸災樂禍起來,只等待著輿論明確轉變了,就把所有輕蔑的壓力都投到她身上。她們已準備好一把把泥土,只等時機一到,就向她擲來。大多數中年人和某些大人物對於這種快要發生的社交界的醜聞感到不快。
弗龍斯基的母親,聽到他的戀愛關係,起初很高興,因為在她看來沒有什麼比上流社會的風流韻事更能為一個翩翩少年生色的了;還有,那就是卡列寧夫人,那麼使她中意而且講過不少她自己兒子的情況的,竟然也和所有旁的美麗端莊婦人的行徑一樣——至少照弗龍斯基伯爵夫人看來是那樣。但是她最近聽到她兒子拒絕了人家給他的一個對於他的前途關係重大的位置,只是為了要留在聯隊裡,可以常會見卡列寧夫人,而且她聽到許多大人物因此都對他不滿,她這才改變了看法。還有叫她心焦的是,從她聽來的關於這個關係的一切看來,這並不是她所讚許的那種美豔的社交界的風流韻事,而是像她聽說的那樣一種可能使他幹出愚蠢的維特式的、不顧一切的熱情1。自從他突然離開莫斯科以後,她就沒有看見過他,因此她差她的大兒子去叫他來看她——
1維特是歌德的名著《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主人公,為了他所愛的女友綠蒂同別人結婚而自殺。
這位長兄也不滿意他的弟弟。他沒有分析他的戀愛是一種什麼樣的戀愛,偉大的還是渺小的,熱情的還是非熱情的,輕佻的還是嚴肅的(他自己也姘上了一個舞女,雖然他已經有了子女,所以他在這些事情上倒是很寬大的);但是他知道這戀愛事件是那些大家都要去奉承的人所不喜歡的,因此他不贊成他弟弟的行為。
除了軍職和社交以外,弗龍斯基還有一個嗜好——騎馬。
他是愛馬如命的。
今年規定了要舉行士官的障礙賽馬。弗龍斯基報了名,買了一匹英國的純種牝馬,雖然他沉醉在戀愛中,但是他依然熱烈地、雖說是有節制地嚮往著即將舉行的賽馬……
這兩種熱情並不互相牴觸。相反地,他需要超出他的戀愛以外的事務和消遣,這樣他可以擺脫那使他過分激盪的情緒而得到鎮靜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