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節

「是,老爺,」瓦西里回答,然後他拉住了馬頭。「播種得多好呀,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他討好地說,「頭等的哩。

只是好難走呵!靴子上好像拖了一普特泥土一樣。」

「你們為什麼不把泥土篩過呢?」列文問。

「哦,我們把它捏碎就行了,」瓦西里回答,拿起一把種子來,把泥土在手心裡揉了幾揉。

他們把未篩過的泥土裝上車,是不能責怪瓦西里的,但這事還是叫人煩惱。

列文曾經不止一次地試過平息自己的惱怒、使一切似乎不如意的事變得稱心如意起來的老辦法,那辦法他現在又在試用了。他瞧著米什卡怎樣幾步跨上前來,晃動著粘在兩隻腳上的大泥塊;於是下了馬,他從瓦西里手裡接過篩子來,親自動手播種。

「你在什麼地方停止的呢?」

瓦西里用腳指指一個地點,於是列文儘量走向前去,把種子散播在地裡。地裡像在沼地裡一樣地難走,列文播完一行的時候,已經滿頭大汗,於是他停住腳步,把篩子還給瓦西里。

「哦,老爺,到了夏天,可不要為了這一行的緣故罵我呀,」

瓦西里說。

「呃,」列文快活地說,已經感到了他運用的方法的效力。

「哦!到夏天您再看看吧。它會顯得兩樣的。您看我去年春天播種的地方。播種得多麼好!我盡了力,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您知道,我替我親生父親做事也不過如此呢。我自己不喜歡做事馬虎,我也不能讓別人這樣。對東家有好處也就是對我們有好處。請看那邊,」瓦西里指著那邊的田地說,「真叫人開心啦。」

「這真是一個明媚的春天呵,瓦西里。」

「是呀,像這樣的春天,老年人都記不起來了呢。我在家的時候,我家的老頭子也播種了小麥,有一畝的光景。他說你簡直辨別不出這小麥和稞麥有什麼不同呢。」

「你們播種小麥有好久了嗎?」

「啊,老爺,是您前年教給我們的啦。您給了我一蒲式耳1種子。我們賣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就都種上了。」——

11蒲式耳合36公斤。

「哦,留心捏碎泥塊,」列文說,向馬跟前走去,「看看米什卡。要是收成好的話,每畝給你半個盧布。」

「謝謝,老爺。我們本來就很感謝您呢。」

列文跨上馬,向去年種的苜蓿地,向已經耕過準備播種春麥的田地馳去。

在殘梗中發出芽來的苜蓿長勢良好。它又復甦了,不斷地從去年小麥的殘莖中綠油油地長起來。馬在泥裡一直陷到了踝骨,從冰雪半溶解了的泥濘裡一拔起蹄子來,就發出噗哧噗哧的聲音。在耕地上面,騎馬是完全不可能的;馬僅僅在結上一層薄冰的地方可以立足,在冰雪溶解了的畦溝裡,它就深陷進去。耕地情況良好;兩天之內它就可以把地和播種了。一切都很美滿,一切都很愉快。列文順著涉過溪流的路回去,希望水已經退去。他果然涉過了溪流,驚起了兩隻野鴨。「一定還有水鷸呢,」他想,正當他走到回家的轉彎路上的時候,他遇見了管林人,證實了他猜想有水鷸是猜對了。

列文縱馬向家馳去,為的是趕上吃飯,準備好獵槍在傍晚去打獵。

十四

當列文興致勃勃地馳近家門的時候,他聽到大門外有鈴響。

「哦,一定是從車站來的人吧,」他想,「莫斯科的火車正是這時候到達的……會是誰呢?萬一是尼古拉哥哥呢?他不是說了:‘我也許到溫泉去,或者也許到你那裡來。’」最初一瞬間他感到驚慌和困惑,恐怕尼古拉哥哥的到來會擾亂他春天的快樂心境。但是他由於懷著這樣的心情而羞愧,於是立刻他無異敞開了心靈的懷抱,懷著柔和的喜悅和期待,現在他從心底希望這是他哥哥。他策馬向前,從洋槐樹後面飛馳出來,他看見了一輛從車站駛來的租用的三匹馬拉的雪橇,和坐在裡面的一位穿皮大衣的紳士。這不是他的哥哥。「哦,但願是個談得來的有趣的人就好啦!」他想。

「噢,」列文快活地叫起來,把兩隻手高高地舉了起來。

「來了一位貴客!噢,我看見你多麼高興呀!」他叫,認出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

「我可以探聽確實她結了婚沒有,或者她將在什麼時候結婚,」他想。

在這美好的春日裡,他感覺得想到她也一點不傷心。

「哦,你想不到我來吧,呃?」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下了雪橇,他的鼻樑上、面頰上、眉毛上都濺上泥,但是卻健康和快活得紅光滿面。「第一我是來看你,」他說,擁抱他,和他親吻,「第二是來打獵,第三是來買葉爾古紹沃的樹林。」

「好極了!一個多麼美好的春天呀!你怎麼坐雪橇來呢?」

「坐馬車恐怕還要糟呢,康斯坦丁·德米特里奇,」和他相識的馬車伕回答。

「哦,我看見你真是非常,非常高興呀,」列文說,浮上純真的孩子般的歡喜的微笑。

列文領他的朋友到一間客房裡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行李也搬進了那房間——一隻手提皮包,一支套上槍套的獵槍,一隻盛著雪茄煙的小口袋。趁他一個人在那裡洗臉換衣的時候,列文走到賬房去吩咐關於耕地和苜蓿的事。一向非常顧到家庭體面的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在前廳遇到他,向他請示如何設宴招待。

「隨你的意思去做吧,只是要快一點。」他說了,就走到管家那裡去了。

當他返回來的時候,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洗了臉,梳好頭髮,喜笑顏開的,正從他房裡走出來,他們就一道上樓去。

「哦,我終於到你這裡來了,真是高興得很!現在我才明白你在這裡埋頭乾的那種神秘事業是什麼。說起來我真羨慕你呢。多好的房子,一切都多麼好啊!這麼明朗,這麼愉快,」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忘記了並非一年四季都是春天,都像今天這樣天清氣朗。「你的乳母簡直可愛極了!繫著圍裙的美麗的使女也許會更合意些;但是以你的嚴肅的修道院式的生活,這樣子最好了。」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講了許多有趣的訊息,列文特別感到興味的是他哥哥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打算在夏天到鄉間來看他。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一句也沒有提到基蒂和謝爾巴茨基家;他只轉達了他妻子的問候。列文感謝他的體貼周到,十分高興他的來訪。在他獨居的時間內,他總是有許多不能對他周圍的人表達的思想感情累積在心裡,現在他把春天那種富有詩意的歡喜、他農事上的失敗和計劃、他對他讀過的書的意見和批評、以及他自己的著作的大意——那著作,雖然他自己沒有覺察到,實際上是以批評一切有關農業的舊著作為基礎的——一一向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傾吐。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原是很有風趣,什麼事情只要稍一暗示就能領悟,在這次訪問中格外妙趣橫生了,列文在他身上覺察出好似有一種特別和藹可親和新的又尊敬又體貼他的態度,那使得他非常高興。

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和廚師盡力想把晚餐弄得分外豐盛,結果兩位餓慌了的朋友不等正菜上桌就大吃起來,吃了不少黃油麵包、鹹鵝和醃菌,列文末了還吩咐盛湯來,不要等餡餅,廚師原來特別想以餡餅來使客人驚歎的。雖然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吃慣了完全不同的飯菜,他依然覺得一切都很鮮美;草浸酒、麵包、黃油,特別是鹹鵝、菌、蕁麻湯、白醬油子雞、克里米亞葡萄酒——一切都精美可口。

「妙極了,妙極了!」他說,在吃過燒肉之後點燃了一支粗雪茄煙。「我到你這裡來感覺得好像是由一艘喧鬧顛簸的汽船上登上了平靜的海岸一樣。那麼你認為工人本身就是一個應當研究的因素,農事方法的選擇都是由這個因素來決定的嗎?自然我完全是個門外漢;但是我想理論和它的應用對於工人也會有影響的。」

「是的,可是等一等;我並不是在談政治經濟學,就是在談農業科學。它應當像自然科學一樣來觀察現存的現象,對於工人應當從經濟學的、人種學的觀點來觀察……」

正在這個時候,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端著果醬走進來。

「啊,阿加菲婭·米哈伊羅夫娜,」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吻了吻自己的肥胖的指尖,「多麼鮮美的鹹鵝,多麼鮮美的草浸酒啊!……是出發的時候了吧,你看怎樣,科斯佳?」

他補充說。

列文望著窗外正從樹林光禿禿的梢頭後面落下去的太陽。

「是的,是時候了哩,」他說。「庫茲馬,套馬車吧,」於是他跑下樓去。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走下去,小心地親手取下他那獵槍漆匣的帆布套,開開匣子,動手把那貴重的新式獵槍裝配起來。庫茲馬已經猜測到會得到一大筆酒錢,寸步也不離開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替他穿上了長統襪和靴子,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也樂於把這些事交給他辦。

「科斯佳,請吩咐一聲,要是商人里亞比寧來了……我約了他今天來的,就領他進來,叫他等我……」

「哦,你原來打算把樹林賣給里亞比寧嗎?」

「是的。你認得他嗎?」

「我當然認得。我和他有過交易,是‘一言為定’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大笑起來。「一言為定」是商人最愛說的話。

「是的,他說話的那副神氣好笑極了。它知道它的主人要到什麼地方去啊!」他補充說,輕輕拍了拍拉斯卡,它正在列文身邊跳來跳去,低吠著,一會兒舐舐他的手,一會兒又舐舐他的靴子和他的槍。

當他們出來的時候,馬車已停在門口了。

「雖然不遠,但我叫他們套了馬車;不過你要願意我們就走著去!」

「不,我們還是乘車去的好,」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說,跨進了馬車。他坐下來,把虎皮毯蓋在膝上,點燃了一支雪茄煙。「你怎麼不抽菸?雪茄是這麼一種東西,並不完全是享樂,而是享樂的頂峰和標誌。哦,這才算得是生活啊!多麼好呀!

我真想過這樣的生活呢!」

「可是誰阻撓你呢?」列文微笑著說。

「不,你才是個幸運兒哩!你隨心所欲。你喜歡馬——就有馬;狗——就有狗;打獵——就打獵;耕作——就耕作。」

「也許是因為我喜愛我所有的東西,卻不為我所沒有的東西苦惱的緣故,」列文說,想起了基蒂。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理會了他的意思,望著他卻沒有說一句話。

奧布隆斯基憑著素常的機敏注意到列文怕提起謝爾巴茨基家,因此一句話也沒有說到他們,為此列文非常感激他;但是現在列文很想探聽一下那樁使他那麼痛苦的事情而又沒有勇氣開口。

「哦,你的事情怎樣?」列文說,覺得只想自己的事情是不應當的。

斯捷潘·阿爾卡季奇的眼睛快活地閃耀著。

「我知道你不承認一個人有了一份口糧的時候還會愛好新的麵包卷——照你看來,這是一種罪惡;但是我認為沒有愛情就無法生活,」他說,照自己的意思理解了列文的問話。

「我有什麼辦法呢?我生性如此。實在說,那對別人並沒有什麼害處,卻能給予自己那麼大的樂趣……」

「呀!那麼又有什麼新鮮事情嗎?」列文問。

「是的,老弟,有呀!你知道奧西安型1的女人……就像在夢裡見過的那樣的女人……哦,在現實中也有這種女人……這種女人是可怕的。你知道女人這個東西不論你怎樣研究她,她始終還是一個嶄新的題目。」——

1奧西安是三世紀傳說中克爾特人的英雄和彈唱詩人馬克芬森(1736—1796)於一七六五年發表的浪漫主義的《奧西安之歌》中的女主人公。奧西安歌頌堅貞不屈和自我犧牲的女性。

「那就不如不研究的好。」

「不。有位數學家說過快樂是在尋求真理,而不在發現真理。」

列文默不作聲地聽著,不管他怎樣費盡心力,他還是一點也體會不了他朋友的感情,理解不了他的情緒和他研究那種女人的樂趣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