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9節

「假使沒有你,天知道會出什麼事呢!你多幸福呵,安娜!」

多莉說。「你的心地是光明磊落的。」

「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skeletons1,像英語所說的。」——

1英語:隱私。

「你沒有什麼skeletons,你有嗎?你的一切都是那麼明白。」

「我有!」安娜突然說,於是意外地流過眼淚之後,一種狡獪的、譏諷的微笑使她的嘴唇縮攏了。

「哦,你的skeletons至少很有趣,不憂鬱。」多莉笑著說。

「不,很憂鬱哩。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在今天走,不在明天?這事坦白說出來是叫我很難受的;我要向你說,」安娜說,果斷地往扶手椅裡一靠,正視著多莉的臉。

多莉看到安娜的臉一直紅到耳根,直到她脖頸上波紋般的烏黑鬈髮那裡,這可使她驚駭了。

「是的,」安娜繼續說。「你知道基蒂為什麼不來吃飯?她嫉妒我。我破壞了……這次舞會對於她不是快樂反而是痛苦,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但是實在說起來,並不是我的過錯,或者是我的一點兒小過錯,」她說,細聲地拖長「一點兒」三個字。

「啊,你說這話多像斯季瓦啊!」多莉笑著說。

安娜感到受了委屈。

「啊不,啊不!我可不是斯季瓦,」她說,愁眉緊鎖。「我所以對你說,就因為我不容許我自己對自己有片刻的懷疑,」

安娜說。

但是就在她說這話那一瞬間,她已經感到這並不是真話;她不但懷疑自己,而且她一想到弗龍斯基就情緒激動,她所以要比預定的提早一點走,完全是為了避免再和他會面。

「是的,斯季瓦告訴我你和他跳了瑪佐卡舞,而他……」

「你想像不出這一切弄得多麼可笑。我原來只想撮合這門婚事的,結果完全出人意外。也許違反我的本意……」

她漲紅了臉,停住了。

「啊,他們立刻覺察出來了!」多莉說。

「但是假如在他那方面有什麼認真的地方,我就會失望了,」安娜打斷她。「我相信都會忘記這件事的,基蒂也就不會再恨我。」

「總之,安娜,老實說,我並不怎麼希望基蒂結成這門婚事。假使他,弗龍斯基能夠一天之內就對你鍾情,那麼這門婚事還是斷了的好。」

「啊,天啊,那樣就太傻了,」安娜說,當她聽見了縈繞在她心中的思想用言語表達出來的時候,愉悅的紅暈又泛露在她的臉上了。「我現在離開這裡,和我那麼喜歡的基蒂成了敵人,噢!她是多麼可愛啊!但是你有辦法補救的吧,多莉?

呃?」

多莉幾乎禁不住笑了起來。她愛安娜,但是她看到她也有弱點,覺得很高興。

「敵人?那是決不會的。」

「我那樣盼望你們大家都愛我,就像我愛你們一樣,而現在我更加愛你們了,」安娜眼淚盈眶地說。「噢,我今天多傻啊!」

她用手帕抹了一下臉,開始穿起衣服來。

正在動身那一刻,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姍姍來遲地回來了,他紅光滿面,散發出酒和雪茄的氣味。

安娜的情緒感染了多莉,當她最後一次擁抱她小姑的時候,她低低地說:

「記住,安娜,你給我的幫助——我永遠不會忘記。記住我愛你,而且永遠愛你,把你當作我最親愛的朋友!」

「我不懂得你為什麼這樣說呢,」安娜說,吻她,遮掩著眼淚。

「你過去了解我,你現在也瞭解我。再見,我的親愛的!」

二十九

「哦,一切都完結了,謝謝上帝!」這就是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向她那堵住車廂過道,直站到第三次鈴響的哥哥最後道別的時候,浮上她的腦海裡的第一個念頭。她坐在軟席上安努什卡旁邊,在臥車的昏暗光線中向周圍環顧著。「謝謝上帝!明天我就看見謝廖沙和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了,我的生活又要恢復老樣子,一切照常了。」

雖然還懷著她那一整天的煩惱心情,安娜卻高興而細心地安排好她的旅行。她用靈巧的小手開啟又關上紅提包,拿出一隻靠枕,放在膝上,於是小心地裹住她的腳,舒舒服服地坐下來。一個有病的婦人已經躺下睡了。另外兩個婦人和安娜攀談起來。一個胖胖的老婦人一邊裹住腳,一邊對火車裡的暖氣發表了一點意見。安娜回答了幾句,但是看見談不出什麼味道來,就叫安努什卡去拿一盞燈來,鉤在座位的扶手上,又從提包裡拿出一把裁紙刀和一本英國小說。最初她讀不下去。騷亂和嘈雜攪擾著她;而在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又不能不聽到那些響聲;接著,飄打在左邊的窗上、粘住玻璃的雪花,走過去的乘務員裹得緊緊的、半邊身體蓋滿雪的那姿態,以及議論外面颳著的可怕的大風雪的談話,分散了她的注意力。這一切接連不斷地重複下去:老是震動和響聲,老是飄打在窗上的雪花,老是暖氣忽熱忽冷的急遽變化,老是在昏暗中閃現的人影,老是那些聲音,但是安娜終於開始讀著,而且理解她所讀的了。安努什卡已經在打瞌睡,紅色小提包放在她膝上,她那一隻手上戴著破手套的寬闊的雙手握牢它。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讀著而且理解了,但是讀書可以說是追蹤別人的生活的反映,因此她覺得索然寡味。她自己想要生活的慾望太強烈了。她讀到小說中的女主人公看護病人的時候,她就渴望自己邁著輕輕的步子在病房裡走動;她讀到國會議員演說時,她就渴望自己也發表那樣的演說;她讀到瑪麗小姐騎著馬帶著獵犬去打獵,逗惱她的嫂嫂,以她的勇敢使眾人驚異的時候,她願竟自己也那樣做。但是她卻無事可做,於是她的小手玩弄著那把光滑的裁紙刀,她勉強自己讀下去。

小說的主人公已經開始得到英國式的幸福、男爵的爵位和領地,而安娜希望和他一同到領地去,她突然覺得他應當羞愧,她自己也為此羞愧起來。但是他有什麼可羞愧的呢?「我有什麼可羞愧的呢?」她懷著憤怒的驚異自問。她放下書來,往後一仰靠到椅背上,把裁紙刀緊握在兩手裡。沒有什麼可羞愧的。她一一重溫著她在莫斯科的經過。一切都是良好的、愉快的。她回想起舞會,回想起弗龍斯基和他那含情脈脈的順從的面孔,回想起她和他的一切關係:沒有什麼可羞恥的。雖然這樣,但是就在她回憶的那一瞬間,羞恥的心情加劇了,彷彿有什麼內心的聲音在她回想弗龍斯基的時候對她說:「暖和,暖和得很,簡直熱起來了呢。」「哦,那又有什麼呢?」她堅決地自言自語說,在軟席上挪動了一下。「那有什麼關係呢?難道我害怕正視現實嗎?哦,那有什麼呢?難道在我和這個青年軍官之間存在著或者能夠存在什麼超出普通朋友的關係嗎?」她輕蔑地冷笑了一聲,又拿起書本來;但是現在她完全不能領會她所讀的了。她拿裁紙刀在窗戶玻璃上颳了一下,而後把光滑的、冰冷的刀面貼在臉頰上,一種歡喜之感突然沒來由地攫住了她,使她幾乎笑出來了。她感到她的神經好像是繞在旋轉著的絃軸上越拉越緊的弦。她感到她的眼睛越張越大了,她的手指和腳趾神經質地抽搐著,身體內什麼東西壓迫著她的呼吸,而一切形象和聲音在搖曳不定的半明半暗的燈光裡以其稀有的鮮明使她不勝驚異。瞬息即逝的疑惑不斷地湧上她的心頭,她弄不清火車是在向前開,還是往後倒退,或者完全停住了。坐在她旁邊的是安努什卡呢,還是一個陌生人?「在椅子扶手上的是什麼東西呢?是皮大衣還是什麼野獸?而我自己又是什麼呢?是我自己呢,還是別的什麼女人?」她害怕自己陷入這種迷離恍惚的狀態。但是什麼東西卻把她拉過去,而她是要聽從它呢,還是要拒絕它,原來是可以隨自己的意思的。她站起身來定一定神,掀開方格毛毯和暖和大衣上的披肩。一瞬間她恢復了鎮定,明白了進來的那個瘦瘦的、穿著掉了鈕釦的長外套的農民是一個生火爐的,他正在看寒暑表,風雪隨著他從門口吹進來;但是隨後一切又模糊起來了……那個穿長背心的農民彷彿在啃牆上什麼東西,老婦人把腿伸得有車廂那麼長,使車廂里布滿了黑影;接著是一陣可怕的尖叫和轟隆聲,好像有誰被碾碎了;接著耀眼的通紅火光在她眼前閃爍,又彷彿有一堵牆聳立起來把一切都遮住了。安娜感覺得好像自己在沉下去。但是這並不可怕,卻是愉快的。一個裹得緊緊的、滿身是雪的人的聲音在她耳邊叫了一聲。她立起身來定了定神;她這才明白原來是到了一個車站,而這就是乘務員。她叫安努什卡把她脫下的披肩和圍巾拿給她,她披上,向門口走去。

「您要出去嗎?」安努什卡問。

「是,我想透一透氣。這裡熱得很呢。」

於是她開開門。猛烈的風雪向她迎面撲來,堵住門口和她爭奪車門。但是她覺得這很有趣。她開了門,走出去。風好像埋伏著等待著她,歡樂地呼嘯著,竭力想擒住她,把她帶走,但是她抓牢了冰冷的門柱,按住衣服,走下來,到月臺上,離開了車廂。風在踏板上是很猛烈的,但是在月臺上,被火車擋住,卻處於靜息的狀態。她快樂地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含雪的空氣,站立在火車旁邊,環顧著月臺和燈火輝煌的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