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2節

「您來參加這次舞會嗎?」基蒂問。

「我想免不了要去的。拿去吧,」她對塔尼婭說,她正在想把那寬鬆的戒指從她姑母的雪白的、纖細的手指上拉下。

「我真高興您去呀。我真想在舞會上看見您呢。」

「那麼,要是我一定得去的話,我想到這會使您快樂,也就可以聊以自慰了……格里沙,別揪我的頭髮,它已經夠亂了呢,」她說,理了理格里沙正在玩弄著的一綹散亂了的頭髮。

「我想像您赴舞會是穿淡紫色的衣裳吧?」

「為什麼一定穿淡紫色?」安娜微笑著問。「哦,孩子們,快去,快去。你們聽見了沒有?古裡小姐在叫你們去喝茶哩,」

她說,把小孩們從她身邊拉開,打發他們到餐室去了。

「不過我知道您為什麼想拉我去參加舞會。您對於這次舞會抱著很大的期望,您要所有人都在場,所有人都去參與呢。」

「您怎麼知道的?是呀。」

「啊!您正在一個多麼幸福的年齡,」安娜繼續說。「我記得而且知道那像瑞士群山上的霧一般的蔚藍色煙靄,那煙靄遮蔽了童年剛要終結的那幸福時代的一切,那幸福和歡樂的廣闊世界漸漸變成了一條越來越窄的道路,而走進這條窄路是又快樂又驚惶的,雖然它好像輝煌燦爛……誰沒有經過這個呢?」

基蒂微笑著,默不做聲。「但是她是怎樣經過這個的呢?我真願意知道她的全部戀愛史啊!」基蒂想著,記起了她丈夫阿列克謝·亞歷山德羅維奇的那副俗氣的容貌。

「我知道一件事。斯季瓦告訴我了,我祝賀您。我非常喜歡他呢,」安娜繼續說。「我在火車站遇見了弗龍斯基。」

「啊,他到了那裡嗎?」基蒂問,臉漲紅了。「斯季瓦對您說了些什麼?」

「斯季瓦全說給我聽了。我真高興……我昨天是和弗龍斯基的母親同車來的,」她繼續說:「他母親不停地講著他。他是她的嬌子哩。我知道母親們有多麼偏心,但是……」

「她母親對您說了些什麼?」

「啊,多得很呢!我知道他是她的嬌子,但還是可以看出他是多麼俠義呀……比方說,她告訴我他要把他的全部財產都讓給他哥哥,他還是一個小孩的時候,就做出了驚人的事,他從水裡救起了一個女人。總而言之,他簡直是一位英雄呢,」

安娜說,微笑著,想起他在火車站上給人的兩百盧布。

但是她沒有提起那兩百盧布。不知怎的,她想起這個來就不愉快。她總覺得那好像和她有點什麼關係,那是不應當發生的。

「她再三要我去看她,」安娜繼續說。「我也很高興明天去看看這位老夫人呢。斯季瓦在多莉房裡待了這麼久,謝謝上帝,」安娜補充說,改變了話題,就立起身來,在基蒂看來,她心中好像有什麼不快似的。

「不,我第一!不,我!」孩子們叫嚷著,他們剛喝完了茶,又跑回他們的安娜姑母這裡來了。

「大家一起!」安娜說,於是她笑著跑上去迎接他們,抱起這一群歡天喜地叫著、鬧著的小孩,把他們一起摔倒在地上。

二十一

多莉在大人們用茶的時候才走出房間。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沒有出來。他一定是從另外一扇門走出了妻子的房間。

「我怕你住在樓上冷,」多莉向安娜說,「我要把你搬到樓下來,這樣我們就更挨近了。」

「啊,請不要為了我麻煩吧,」安娜回答,凝視著多莉的面孔,竭力想要弄清有沒有和解。

「你住在這兒,光線太亮了一點哩,」她的嫂嫂回答。

「我敢對你說,我無論在什麼地方總是睡得像土撥鼠一樣呢。」

「在談什麼問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從他書房裡走出來,這樣問他妻子。

由他的聲調,基蒂和安娜兩人都聽出來已經和解了。

「我要把安娜搬到樓下來,但是必須掛上窗簾。誰也不會做,我還得親自動手,」多莉向他回答。

「天曉得,他們完全和好了沒有呢,」安娜聽了那種冷淡安靜的聲調,這樣想。

「啊,得了,多莉,總是自找麻煩,」她丈夫回答。「哦,要是你願意的話,一切都由我去做好了……」

「是的,他們一定和好了,」安娜想。

「我知道你是怎樣做法的,」多莉回答。「你吩咐馬特維去辦那辦不到的事,自己倒跑開去了,而他會弄得一團糟,」多莉這麼說的時候,她的嘴唇翹上去,露出她素常那種譏諷的微笑。

「完完全全和解了,完完全全,」安娜想,「謝謝上帝!」於是慶幸著和解是由她一手促成的,她走到多莉面前,吻了吻她。

「沒有那麼回事。你為什麼老瞧不起我和馬特維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含著輕微的笑意向他妻子說。

那一整晚,多莉,像平常一樣,對她丈夫說話時聲調裡總帶點譏諷,而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是滿足和快活的,但也不至於看上去好像他得到饒恕以後就忘掉了他的罪過。

在九點半鐘,奧布隆斯基家裡圍著茶桌進行的特別歡樂和愉快的家庭談話,被一樁表面看來很簡單、但不知怎的卻使大家都覺得奇怪的事情所擾亂了。談到彼得堡共同的熟人時,安娜急忙立起身來。

「我的照片簿裡有她的照片,」她說;「我也順便讓你們看看我的謝廖沙,」她補充說,露出母性的誇耀的微笑。

近十點鐘,她在平時正和她兒子道晚安,並且常在赴舞會之前先去親自招呼他睡了,現在她竟離開他這麼遠,她感覺得難過;不論他們在談什麼,她的心總飛回到她的一頭鬈髮的謝廖沙那裡。她渴望著看看他的照片,談談他。抓住第一個口實,她站起身來,邁著輕快的、穩定的步伐去拿照片簿。通到她房間的樓梯正對著大門的溫暖的大樓梯口。

恰巧在她離開客廳的時候,鈴聲從門廊傳來。

「這會是什麼人呢?」多莉說。

「來接我還嫌早,來看旁的人又太遲了,」基蒂說。

「一定是什麼人送公文來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插嘴說。當安娜走過樓梯頂的時候,一個僕人跑來通報有客人來,而客人本人就站在燈光下。安娜朝下面一望,立刻認出來弗龍斯基,一種驚喜交集的奇異感情使她的心微微一動。他站定了,沒有脫下外衣,從口袋裡掏出一件什麼東西來。恰好在她走到樓梯當中的一剎那,他抬起眼睛,看見了她,他面部的表情罩上了一層困惑和驚惶的神色。她微微點了點頭,就走過去,聽到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在她背後大聲叫他進來,以及弗龍斯基用平靜的、柔和的、沉著的聲調謝絕。

安娜拿著照片簿轉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斯捷潘·阿爾卡季奇告訴他們,他是來問他們明天請一位剛到的名人吃飯的事的。

「他怎樣也不肯進來。他真是一個怪人呢!」斯捷潘·阿爾卡季奇補充說。

基蒂漲紅了臉。她以為只有她才知道他為什麼來這裡,又為什麼不肯進來。「他到了我家裡,」她想,「沒有遇到我,猜想我一定在這裡,但是他又不肯進來,因為他覺得太晚了,而且安娜又在。」

大家交換了眼色,沒有說什麼話,開始觀看安娜的照片簿。

一個男子在九點半鐘去拜訪朋友,詢問關於計劃中的宴會的細目,沒有進來,這本來沒有什麼特別和奇怪的;但是他們卻都覺得奇怪。尤其安娜覺得奇怪和蹊蹺。

二十二

當基蒂和她母親走上那燈火輝煌的,兩旁佈滿鮮花,站立著穿紅上衣、搽了發粉的僕人的大樓梯的時候,舞會剛開始。從舞廳裡傳來了好像是從蜂房傳來的、不絕的、不疾不徐的究n聲;當她們站在兩旁擺著花木的梯頂上,在鏡子面前最後整理她們的頭髮和服裝的時候,她們聽到舞廳裡樂隊開始奏第一場華爾茲舞時小提琴的準確的、清晰的音調。一個穿便服的矮小老人,在另一面鏡子前理了理他兩鬢的白髮,身上散發著香水的氣味,在樓梯上碰見她們,讓開了路,顯然是在歎賞他所不認識的基蒂。一個沒有鬍髭的青年,一個謝爾巴茨基老公爵稱為「花花公子」的社交青年,穿著敞開的背心,邊走邊整理他的雪白領帶,向她們鞠躬,走過去了之後又迴轉來請求和基蒂跳一場卡德里爾舞1。因為第一場卡德里爾舞她已經答應了弗龍斯基,所以她答應和這位青年跳第二場。一個軍官,扣上他的手套,在門邊讓開路,一面撫摸著鬍髭,一面在歎賞玫瑰色的基蒂——

1卡德里爾舞是一種四人組成二對,包含六個舞式的舞蹈。

雖然基蒂的服裝、髮式和一切赴舞會的準備花了她許多勞力和苦心,但是現在她穿了一身套在淡紅襯裙上面罩上網紗的講究衣裳,這麼輕飄這麼隨便地走進舞廳,彷彿一切玫瑰花結和花邊,她的裝飾的一切細節,都沒有費過她或者她家庭片刻的注意,彷彿她生來就帶著網紗和花邊,頭梳得高高的,頭上有一朵帶著兩片葉子的玫瑰花。

在走進舞廳之前,老公爵夫人,想要替她理好絲帶的皺褶的時候,基蒂稍稍閃開去。她覺得她身上的一切都該是生來完美的、優雅的、無須乎整理。

這是基蒂最幸福的日子。她的衣裳沒有一處不合身,她的花邊披肩沒有軃下一點,她的玫瑰花結也沒有被揉皺或是扯掉,她的淡紅色高跟鞋並不夾腳,而只使她愉快。金色的假髻密密層層地覆在她的小小的頭上,宛如是她自己的頭髮一樣。她的長手套上的三顆鈕釦通通扣上了,一個都沒有鬆開,那長手套裹住了她的手,卻沒有改變它的輪廓。她的圓形領飾的黑天鵝絨帶特別柔軟地纏繞著她的頸項。那天鵝絨帶是美麗的;在家裡,對鏡照著她的脖頸的時候,基蒂感覺得那天鵝絨簡直是栩栩如生的。別的東西可能有些美中不足,但那天鵝絨卻的確是美麗的。在這舞廳裡,當基蒂又在鏡子裡看到它的時候,她微笑起來了。她的赤裸的肩膊和手臂給予了基蒂一種冷澈的大理石的感覺,一種她特別喜歡的感覺。她的眼睛閃耀著,她的玫瑰色的嘴唇因為意識到她自己的嫵媚而不禁微笑了。當她還沒有跨進舞廳,走近那群滿身是網紗、絲帶、花邊和花朵,等待別人來請求伴舞的婦人——基蒂從來不屬於那群婦人——的時候,就有人來請求和她跳華爾茲舞,而且是一個最好的舞伴,跳舞界的泰斗,有名的舞蹈指導,標緻魁梧的已婚男子,葉戈魯什卡·科爾孫斯基。他剛離開巴寧伯爵夫人,他是和她跳了第一場華爾茲舞的,於是,觀察著他的王國——就是說,已開始跳舞的幾對男女——他看見了剛走進來的基蒂,就邁著舞蹈指導所獨有的那種特殊的、輕飄的步子飛奔到她面前,連問都沒有問她願不願意跳,他就伸出手臂抱住她的纖細腰肢。她朝周圍望望,想把扇子交給什麼人,於是他們的女主人向她微笑著,接了扇子。

「您準時來到了,多麼好啊,」他對她說,抱住了她的腰,「遲到真是一種壞習氣。」

彎起她的左手,她把它搭在他的肩頭上,她那雙穿著淡紅皮鞋的小腳開始敏捷地、輕飄地、有節奏地合著音樂的拍子在光滑的鑲花地板上移動。

「和您跳華爾茲舞簡直是一種休息呢,」他對她說,當他們跳華爾茲舞開頭的慢步的時候。「妙極了——多麼輕快,多麼précision1。」他向她說了他差不多對所有他熟識的舞伴都說過的話——

1法語:準確。

聽了他的稱讚她笑了笑,越過他的肩頭繼續環顧著舞廳。她不像一個彷彿覺得舞廳裡一切面孔都溶成了仙境般幻影的那樣初次跳舞的少女;她也不是一個舞得太多以致把舞廳裡一切面孔都看熟了而且膩煩了的少女。她是介於兩者之間,她很興奮,但她也能夠沉著冷靜地去觀察周圍的一切。在舞廳的左角她看見社交界的精華聚在一起。那裡有胸頸赤裸到不能再赤裸的美人麗姬,科爾孫斯基的妻子;有女主人;有克里溫的禿頭閃耀著,凡是有上流人的地方總可以找到他;青年人向那個方向眺望著,卻不敢走近前去;在那裡,她的眼睛也看見了斯季瓦,看見了穿著黑天鵝絨衣裳的安娜的優美身姿和頭部。他也在那裡。基蒂自從拒絕列文以後,就再也沒有看見過他。用她的遠視眼光,她立刻認出了他,甚至還覺察到他在看她。

「再跳一回嗎?您不疲倦吧?」科爾孫斯基說,微微有些氣喘了。

「不,謝謝您!」

「我送您到哪裡去呢?」

「卡列寧夫人來了,我想……送我到她那裡去吧。」

「遵命。」

於是科爾孫斯基放慢腳步跳著華爾茲舞一直向左角的人群舞去,一面不斷地在說:「pardon,mesdames,pardon,parbdon,mesdames.」1於是穿過花邊、網紗和絲帶的海洋航行著,沒有觸動一根羽毛,他急劇地旋轉著他的舞伴,以致她那穿著薄薄的、透明長襪的纖柔腳踝露了出來,而把她的裙裾展成扇形,遮蓋了克里溫的兩膝。科爾孫斯基鞠著躬,整了他的敞開的襯衣胸襟,就挽著她到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那裡去。基蒂滿臉漲紅,把她的裙裾從克里溫的膝上拉開,於是,微微有點暈眩地向周圍望著,尋找安娜。安娜並不是穿的淡紫色衣服,如基蒂希望的,而是穿著黑色的、敞胸的天鵝絨衣裳,她那看去好像老象牙雕成的胸部和肩膊,和那長著細嫩小手的圓圈的臂膀全露在外面。衣裳上鑲滿威尼斯的花邊。在她頭上,在她那烏黑的頭髮——全是她自己的,沒有攙一點兒假——中間,有一個小小的三色紫羅蘭花環,在白色花邊之間的黑緞帶上也有著同樣的花。她的髮式並不惹人注目。引人注目的,只是常常披散在頸上和鬢邊的她那小小的執拗的發鬈,那增添了她的嫵媚。在她那美好的、結實的脖頸上圍著一串珍珠——

1法語:對不起,太太們,對不起,對不起,太太們。

基蒂每天看見安娜;她愛慕她,而且常想像她穿淡紫色衣服的模樣,但是現在看見她穿著黑色衣裳,她才感覺到她從前並沒有看出她的全部魅力。她現在用一種完全新的、使她感到意外的眼光看她。現在她才瞭解安娜可以不穿淡紫色衣服,她的魅力就在於她的人總是蓋過服裝,她的衣服在她身上決不會惹人注目。她那鑲著華麗花邊的黑色衣服在她身上就並不醒目;這不過是一個框架罷了,令人注目的是她本人——單純、自然、優美、同時又快活又有生氣。

她站著,像平常一樣把身子挺得筆直,而當基蒂走進這一群的時候,她正在跟主人說話,她的頭微微轉向他。

「不,我不苛責,」她答覆某個問題說,「雖然我還不大清楚那件事,」她繼續說,聳了聳肩膀,就立刻浮上溫柔的庇護的微笑轉向基蒂。用急速的、女性的瞥視,她打量著基蒂的服裝,把頭點了一點——輕微到差不多看不見,但是基蒂卻理會到了——對她的裝飾和容貌表示讚許之意。「你跳到這房間裡來了,」她補充說。

「這是我最忠實的助手,」科爾孫斯基說,向他以前還未曾見過面的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鞠躬。「公爵小姐使舞會生色不少呢。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跳一場華爾茲舞吧。」他說,彎了彎腰。

「哦,你們認識嗎?」他們的主人問。

「有什麼人我們不認識呢?我妻子和我像白狼一樣,人人都認識我們呢,」科爾孫斯基回答。「跳一場華爾茲舞吧,安娜·阿爾卡季耶夫娜?」

「如果可能不跳的話,我還是不跳吧,」她說。

「但是今晚是不可能的,」科爾孫斯基回答。

正在那一瞬間,弗龍斯基走上前來。

「哦,今晚既然不能不跳,那麼我們就開始吧,」她說,不理睬弗龍斯基在向她鞠躬,她急速地把她的手搭在科爾孫斯基的肩上。

「她為什麼不滿意他呢?」基蒂想,看出了安娜是存心不向弗龍斯基回禮。弗龍斯基走到基蒂面前去,向她提起第一場卡德里爾舞的事,而且表示他這麼久沒有去看她,覺得很抱歉。基蒂一邊讚賞地注視著安娜跳華爾茲,一邊在聽他的話。她期望他要求和她跳華爾茲,但是他竟沒有這樣做,她驚異地望著他。他微微紅了臉,連忙請求和她跳華爾茲,但是他剛把手挽住她的腰,邁出第一步的時候,音樂就突然停止了。基蒂凝視著他那和她捱得那麼近的臉,這沒有得到他反應的情意綿綿的凝視,在以後好久——好幾年以後——還使她為了這場痛苦的羞辱而傷心。

「pardon,pardon!1華爾茲,華爾茲!」科爾孫斯基從這房間的另一端叫著,抓住了他最先碰到的一位年輕小姐,就開始跳起舞來——

1法語:對不起,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