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封信的下面一部分是用法文寫的,用不整齊的連筆字型寫在另一張紙上。我逐字地把它翻譯過來:不要相信我信上所寫的病情;誰也猜想不到它有多麼嚴重。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再也起不了床啦,不要錯過一分鐘,立刻帶著孩子們回來。也許我還可以再擁抱你一次,再為你祝福一番;這是我最後的唯一希望。我知道,這對你是多麼可怕的打擊;不過反正遲早從我這裡或者從別人那裡,你會得到這種打擊的;讓我們堅強地,靠著上帝的恩典,盡力忍受這種不幸吧!讓我們聽從上帝的意旨吧。
不要認為我所寫的是病中胡思亂想的夢囈;恰恰相反,這時我的思想極其清楚,我十分鎮靜。不要以為這是一個怯懦的靈魂的虛妄的、模糊的預感,而用這種希望來安慰自己。不,我覺得我知道,我所以知道,是因為上帝已經給我啟示,我活不長了。
難道我對你和孩子們的愛情會隨著我的生命而完結嗎?我明白這是不可的。此刻我的感情是非常強烈的,我無法設想,沒有它我就不能理解生存的這種感情,有朝一日會消滅。沒有對你們的愛,我的靈魂就不能存在。象我的愛這樣的感情,若是有朝一日會消滅的話,那它就不會產生,單憑這一點,我就知道它會永久存在。
我將不再和你們在一起;但是我堅信我的愛永遠不會離開你們,這種想法使我的心靈得到慰藉,我十分平靜地、毫無畏懼地等待著死神的來臨。
我很平靜,上帝知道,我一向把死看作是過渡到更美好的生活,現在也還是這樣看;但是為什麼眼淚使我窒息?……為什麼要使孩子們失去親愛的母親?為什麼要使你遭到這麼沉重而意外的打擊?當你的愛情使我的生活無限幸福的時刻,我為什麼要死去呢?
讓上帝的神聖意旨實現吧。
由於淚眼模糊,我再也不能寫下去。也許我再也見不到你。我的無價的朋友,為了今生你給予我的一切幸福,我感謝你;我會祈求上帝酬報你。別了,親愛的朋友;記住,我雖然不在了,但是我的愛情隨時隨地都不會離棄你。別了,沃洛佳!別了,我的寶貝!別了,我的文雅們——我的尼古連卡!
難道有一天他們會忘記我嗎?!
這封信裡還附著米米用法文寫的一張便箋,內容如下:
她對您講的這種悲慘的預感,已經被醫生的話充分證實了。昨天夜裡,她吩咐立刻把這封信付郵。我以為她是在說吃語,於是我決定等到今天早晨,並且決定拆開看看。我剛一開啟,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就問那封信我怎麼處理了,吩咐我說,如果還沒有寄走就燒掉。她不住地這麼說,而且肯定地說這會使你們痛苦萬分。如果您希望在這位天使離開我們之前看一看她,那就不要拖延歸期。原諒我寫得這麼潦草。我已經三夜沒有睡了。您知道我多麼愛她!
四月十一日,在我母親的寢室裡守了一整夜的娜達麗雅-薩維什娜告訴我說,媽媽寫好這封信的第一部分時,把信放在身邊的小桌上,就寢了。
「我得承認,」娜達麗雅-薩維什娜說,「我自己在安樂椅上打盹了,我織的襪子從手裡掉下去。」半夜十二點多鐘,我在夢中聽到彷彿她在講話;我睜開眼一看:她,我的寶貝,坐在床上,兩手這樣交叉著,淚如雨下,‘那末說,一切就完了?’她只說了這麼一句,就用雙手把臉捂上。
「我跳起來問:‘怎麼回事?’
「‘哦,娜達麗雅-薩維什娜,但願你知道我剛剛夢見了誰?’
「不論我怎麼追問,她都不對我講了。她只叫我把小桌移近些,又寫了幾行字,叫我當面把信封上,立刻送走。以後,情況就愈來愈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