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隔離病區,瑪麗莎重新閱讀病歷。後到的兩個病人是卡羅爾-蒙哥馬利和布萊恩-塞斯特醫生。兩人都有高熱、撕裂性頭痛和嚴重的腹絞痛。儘管這些症狀聽起來普通,其劇烈的程度卻足以讓人警覺。兩份病歷都無旅行和接觸動物的記錄。
瑪麗莎收集好必需的取樣工具,穿戴了防護用具,去看卡羅爾-蒙哥馬利。病人是女性,比瑪麗莎大一歲。瑪麗莎不得不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她才肯合作。她是律師,在城裡一家大型聯合事務所工作。雖然神志清醒,也能說話,她的病態還是顯而易見。
瑪麗莎問她最近是否旅行過。回答沒有。是不是認識扎布拉斯基?認識。是她的眼科醫生。最近就診過嗎?是的,就在四天之前。
瑪麗莎取了樣,心情沉重地離開病房。她憎恨對一種無法醫治的疾病下診斷。發現反映早期暴發的資訊只算小小的安慰。這一資訊又勾起自洛杉磯起就縈繞心頭的問題,為什麼里克特醫生的有些病人傳染了,有些卻沒有呢?
換了一套防護用具,瑪麗莎去探望布賴恩-塞斯特醫生。她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的是同樣的回答。不過問到是不是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病人時,塞斯特回答不是。等到一陣腹絞痛平息之後,他又補充說:「我從來沒有看過眼科。」
「那你跟他一塊工作過嗎?」瑪麗莎問。
「偶爾給他做麻醉。」塞斯特醫生說,臉被又一陣疼痛扭曲了。恢復之後,他說:「我跟他一起打網球的次數要比跟他工作的次數多得多。四天之前還打過。」
取完樣,瑪麗莎離開病人,心中比先前更為疑惑了。她開始懷疑,這種病是否非得經過極為密切的接觸,尤其是粘膜接觸,才會傳染。因為打網球顯然超出了這條模式的範圍。
送走第二批樣品,瑪麗莎又拿起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病歷,詳細地讀了一遍病史,動手草擬給里克特醫生排過的那種日程表。補充上從扎布拉斯基太太和秘書那兒得到的材料,她發現還有必要找她們。雖然這樣的工作未曾幫助確定洛杉磯暴發的病毒宿主,瑪麗莎還是期望通過同樣的程式,找出除了兩個醫生參加了同一眼科會議之外的共同點。
十二點之後,杜布切克、弗裡蘭和萊恩醫生到了。看到他們,瑪麗莎如釋重負。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病情在繼續惡化。負責醫生要求做一些血常規化驗,以便確定病人的水合作用狀況。瑪麗莎是進退兩難:既要治療病人,又要保護醫院。她最後允許這些化驗在病人的病房裡做。
簡短地道了問候,cdc的醫生們便動手安裝流動實驗室,加強病人的隔離措施,只冷落了瑪麗莎一個人。萊恩醫生讓人抬進幾個大風扇。弗裡蘭醫生去了行政辦公室,研究改善檢疫的措施。
瑪麗莎回頭去看那些病歷,可是不一會兒便挖掘完了它們所能提供的資料。她起身漫步到流動實驗室。杜布切克脫了夾克,卷著袖子,正跟兩個技工一起工作。實驗裝置的自動化學分析部分有了電子故障。
「我能幫點什麼忙嗎?」瑪麗莎說。
「我想不出你能幫什麼忙。」杜布切克答了一句,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立刻轉向一個技工,建議換一個監測電極。
「我想花幾分鐘彙報一下我的發現。」瑪麗莎說,希望跟他談談扎布拉斯基也參加了聖迭戈醫學會議的事。
「只好等一下再說了。」杜布切克冷淡地說。「讓這個實驗室工作起來比流行病理論更重要。」
回到護士臺,瑪麗莎心潮起伏。她沒有料到,也不應該得到杜布切克的嘲諷。如果他想貶低她的作用,那算是如願以償了。坐在桌邊,瑪麗莎權衡起來。她可以留下,希望他回心轉意,方便時給她十分鐘。也可以離開,去睡上一會兒。她選擇了睡覺。她把資料放進公文包,下到一樓去取衣箱。
七點鐘,瑪麗莎被接線員如約叫醒了。她衝了浴,穿上衣服,發現對杜布切克的忿恨已經煙消雲散。他到底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呀。如果艾伯拉失控蔓延,是他,而不是自己,要承擔一切責任。
回到隔離病區,cdc的化驗員告訴瑪麗莎,杜布切克早上五點回旅館了。不知道弗裡蘭和萊恩在哪兒。
護士臺那裡有點忙亂。夜裡又有五個艾伯拉嫌疑病人住了進來。瑪麗莎蒐集了病歷。當她按先後次序排列時,發現扎布拉斯基醫生不見了。她問值班護士知不知道他在哪兒。
「今天早上四點剛過,扎布拉斯基醫生就死了。」
雖然在意料之中,瑪麗莎還是有點難過。在下意識裡,她一直盼望會出現一個奇蹟。她坐下來,把臉埋進雙手中,過了一會兒才強打起精神看新病歷。有事做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她不知不覺地伸手摸摸脖子,看有沒有腫塊。一個地方有點軟。會不會是個腫大的淋巴結?
叫瑪麗莎高興的是,cdc醫院傳染病計劃主任萊恩醫生來了。他的眼圈發黑,臉皮鬆弛,下巴上滿是胡茬,顯然又熬了一夜。瑪麗莎微笑起來。她喜歡他稍微矮胖的身材,團團多皺的臉。這讓她聯想起一個退休了的橄欖球運動員。他筋疲力盡地坐下,按摩著太陽穴。
「看起來這次會跟洛杉磯一樣糟糕。」他說。「又有一個病人在往這兒送。還有一個在急診室。」
「我剛剛開始看新病歷。」瑪麗莎說,突然為昨夜的離開而慚愧起來。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萊恩醫生說。「所有病人似乎都是從醫院傳染去的。我對此特別不安。」
「他們都是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病人嗎?」瑪麗莎問。
「那些是。」萊恩指著病歷說。「都在最近看過扎布拉斯基。不用說,他在做檢查時傳染給了他們。兩個新病人是塞斯特醫生的病人。在過去的十天裡他們動過手術。塞斯特做的麻醉。」
「那麼塞斯特自己呢?」瑪麗莎問。「你覺得他得病的途徑跟扎布拉斯基一樣嗎?」
「不是。我跟他仔細談過。他是扎布拉斯基的網球搭檔。」
瑪麗莎點點頭。「可是這樣的關係怎麼能傳染疾病呢?」
「在扎布拉斯基得病前大約三天,塞斯特在球局中間借用過他的毛巾。我認為問題就出在這兒。傳染途徑似乎是建立在體液直接接觸上。我認為扎布拉斯基跟里克特一樣,也是索引病例。」
瑪麗莎羞愧極了。她問了那麼多問題,卻功虧一簣,錯過了最緊要的一個。她告誡自己再也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要是我們知道艾伯拉最初是怎樣進入這個醫院的就好了。」萊恩醫生委婉地感嘆道。
杜布切克來到了護士臺。他也倦容滿面,臉卻颳得乾乾淨淨,也像平素一樣衣冠楚楚。看見他,瑪麗莎很驚訝。如果他是五點鐘離開的話,哪有時間淋浴換裝,更不用提睡覺了。
不等杜布切克插入他們的交談,瑪麗莎就搶先告訴兩位醫生,扎布拉斯基和里克特一起參加了聖迭戈醫學會議,並且住同一旅館。
「過去太久,無關緊要了。」杜布切克武斷地說。「那次會議是六個星期以前舉行的。」
「可那是兩個醫生之間唯一的聯絡呀。」瑪麗莎爭辯說。「我覺得應當繼續追查這件事。」
「隨你的便吧。」杜布切克說。「但是,我要你去一下病理部。今天早上他們要解剖扎布拉斯基。你要確保他們採取一切預防措施。告訴他們,我們需要速凍的肝、心、腦和牌的樣本,用來做病毒分離實驗。」
「腎呢?」萊恩插話。
「對了,腎也要。」杜布切克說。
瑪麗莎離開時覺得自己像一個使喚丫頭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得到杜布切克的尊重。接著她想起了是如何失去它的。於是,沮喪便被洶湧的憤怒取代了。
每天這個時候,病理部都是最忙碌的地方。瑪麗莎被引到解剖室。她知道在那兒能找到藍德醫生。不過一想起他那副傲慢自負的態度,她並不熱心跟他交談。
解剖室到處裝潢著白瓷磚和不鏽鋼。瀰漫的福爾馬林氣味叫瑪麗莎眼淚直流。一個解剖師告訴她,扎布拉斯基的解剖安排在三號室。「要是你想去,必須穿戴防護用具。那可是一個髒病例。」
她本來就害怕染上艾伯拉,因而樂意照辦。進了房間,藍德正要動手。看到她來,便從佈滿令人生畏的工具的桌上抬起頭來。扎布拉斯基醫生的屍體還盛在一個大透明塑膠袋內。上半部蒼白,下半部青紫。
「你好!」瑪麗莎歡快地打招呼。她已打定主意還是要拿出精神來。沒有得到回答。她向這位病理學家轉告了cdc的要求。他答應提供樣品。瑪麗莎接著建議戴護目鏡,解釋說:「不管是這兒還是洛杉磯,有些病人顯然是經由眼結膜傳染上的。」
藍德醫生咕噥了幾句,走了出去。回來時他已戴上一副塑膠護目鏡,並一言不發地遞給瑪麗莎一副。
「還有一件事。」瑪麗莎補充說。「cdc建議,在這種病人身上不要用電鋸,以免渣末亂飛。」
「我本來也沒打算用任何電動工具。」藍德說。「你或許對這類事大驚小怪,我可是跟傳染病打了一輩子交道了。」
「那我就不必警告你小心割傷手指了。」瑪麗莎說。「有一個病理師就是那樣得了病毒性出血熱死的。」
「我記得。」藍德醫生說。「那是拉沙熱。你還有什麼寶貴建議?」
「沒有了。」瑪麗莎說。病理師劃開塑膠袋,露出扎布拉斯基的屍體。瑪麗莎躊躇著是走還是留。猶豫不決導致了無所行動。她留下了。
藍德醫生對著懸在頭上、由腳踏板操縱的話筒開始描述屍體的外表。他的聲音讓瑪麗莎回想起在醫學院的日子裡熟悉了的特有的單調。當她聽藍德醫生描述到一塊縫合後癒合了的傷口時,驀地一驚,又回到現實。這是新發現,病歷上沒有。此外,病歷上也沒記右胳膊肘上的割傷和右大腿上硬幣大小的圓形傷疤。
「這些傷痕是生前有的還是死後碰的?」
「生前。」藍德醫生答道,毫不掩飾被打斷描述而生的憤奴
「你認為有多久了?」瑪麗莎不管他的火氣,繼續說,一邊彎腰細看。
「一個星期吧。」藍德醫生回答。「上下不超過三天。如果做了顯微切片檢查,我就能斷定了。不過對這種病人來說,我不認為有多大關係。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要繼續工作了。」
瑪麗莎被迫退了一步,思考著這些外傷。它們可能非常簡單,比方說,扎布拉斯基醫生打網球時跌了一跤。叫瑪麗莎感到不安的是,這些擦傷和縫合的傷口沒有記錄在病歷上。瑪麗莎受過的訓練是,凡是肉體上的發現都必須記錄在案。
一等藍德醫生結束解剖,看到所有組織樣品也正確地處理好了,她便決定去追查那些創傷的起因了。
瑪麗莎用病理部的電話打給扎布拉斯基醫生的秘書朱迪。電話鈴響了有二十次,還是沒人接。她不願打擾扎布拉斯基太太,便想找找泰伯索醫生。接著又改了主意,決定去扎布拉斯基醫生的辦公室走一趟。它一定就在醫院裡面。到得那兒,她發現朱迪已經回來了。
朱迪是一個細弱的女子,二十五歲左右。雙頰上有斑斑的染眉油汙。瑪麗莎看出她正在哭泣。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悲傷,更可能是因為害怕。
「扎布拉斯基太太也病了。」瑪麗莎一做完自我介紹,她就脫口而出這麼一句。「我剛剛跟她說過話,就在樓下急診室,馬上要進病房了。醫生認為她得俏是跟她丈夫一樣的病。我的上帝,難道我也要得這種病了嗎?會有些什麼症狀呢?」
瑪麗莎好不容易才讓她安靜下來,聽自己解釋在洛杉磯的暴發中,醫生的秘書並沒得病。
「不過我還是得離開這兒。」朱迪一邊說,一邊開啟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件毛衣,扔進一個硬紙盒。看來她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要走的不光是我,」她補充說。「我問過好幾個員工,他們也都要走。」
「我理解你的心情。」瑪麗莎說。她還不能確定整個醫院會不會一定得隔離檢疫。里克特診所的檢疫真是一場惡夢。
「我來這兒是想問一個問題。」瑪麗莎說。
「問吧。」朱迪一邊說,一邊繼續清理抽屜。
「扎布拉斯基醫生頭上有一個傷口,身上有幾處擦傷,好像跌倒過似的。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那不算什麼。」朱迪說,做了個表示無關緊要的手勢。「一個星期以前他去本地一個購物中心給太太買禮物,遭了搶,丟了錢包和勞力士金錶。我想是歹徒打了他的腦袋。」
原來如此。她站著注視朱迪把她的東西一一扔進紙盒,思索著還有什麼可問的。似乎沒有了。她道了再見,走回隔離病區。在很大程度上,她覺得跟朱迪一樣惶惶不安。
隔離病區失去了先前的平靜。隨著新到的病人也增加了許多護士。她看見萊恩醫生正在一些病歷上寫著什麼。
「歡迎你來到瘋人院。」他說。「又來了五個新病人,包括扎布拉斯基太太。」
「我聽說了。」瑪麗莎說,挨著萊恩醫生坐下。要是杜布切克也像他一樣,把自己當一個同事對待,那該多好啊!
「塔德-肖克利來了電話。是艾伯拉。」
瑪麗莎的脊樑一陣發寒。
「我們正在等州衛生局長來加強檢疫措施。」萊恩醫生繼續說。「好像有一部分醫院職工正在遺棄這個地方。有護士、化驗員,甚至醫生。泰伯索醫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湊足了這兒的人手。你讀了本地的報紙嗎?」
瑪麗莎搖搖頭表示沒有。她差點脫口而出,說如果留下就意味著被傳染,那自己也不願呆下去。
「頭條新聞是‘鼠疫歸來了!’」萊恩醫生做了個不屑的表情。「新聞界竟能如此不負責任。杜布切克不讓任何人跟新聞界交談。一切由他對付。」
病人專用的電梯門開啟的聲音吸引了瑪麗莎的注意。一輛活動病床出來,上罩一頂透明的塑膠隔離帳。經過瑪麗莎身邊時,她認出了那是扎布拉斯基太太。她再次不寒而慄,心中疑惑道,本地報紙的頭條大標題真的誇張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