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布古病毒幾乎同時在三個國際實驗室中被分離出來。它的結構與馬爾堡病毒相似、後者第一次被發現於1967年的一次毀滅性暴發。得病的是一些處理過烏干達綠毛猴的實驗室工作人員。新病毒以本巴北部的艾伯拉河命名。艾伯拉病毒顯然比馬爾堡病毒更致命,被認為是自淋巴腺鼠疫以來人類所發現的最厲害的微生物。
1976年11月16日
兩個月後,因為過去幾個星期不再發現新病例,雅布古的無名之病被認為是控制成功了。
1976年12月3日
本巴地區的檢疫令撤消了。空中航線重新開通。艾伯拉病毒終於返回它的來處——它在哪兒卻仍然是個謎。一支國際專家小分隊,成員包括曾在確定萊薩熱病毒發源地的工作中起了重要作用的美國疾病防治中心的西里爾-杜布切克醫生,考察了本巴地區,在哺乳類動物、鳥類和昆蟲當中搜尋艾伯拉病毒可能的宿主。這些病毒專家最終一無所獲,連一絲線索都沒找到。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
1987年1月14日
魯道夫-里克特醫生調整了一下眼鏡,俯視鋪在診所會議室圓桌上的廣告校樣。他是一個聲譽卓著的眼科醫生,身材高大,出生於西德,也是洛杉磯里克特診所的創立者。在他右邊,他弟弟兼合夥人威廉,商學院畢業生,也同樣關注地看著那些校樣。這些廣告是為下一季度診所的預付保健計劃招徐顧客的。這個計劃的物件是年輕人。他們相對來說比較健康,因而是醫療保健業的真正財源。威廉早就機敏地看準了這一點。
魯道夫喜歡這些校樣。這是他今天第一件順心的事。這一天開門不利。先是在聖迭戈高速公路的進口處跟人撞了一下車,使他的新寶馬轎車留下一個惹眼的凹痕。接下來是一例急診手術,使得門診積滯了不少病人。然後他給一個可憐的有著奇怪併發症的艾滋病人檢查視網膜,被病人一聲咳嗽噴了一臉唾沫。最後,一隻用來做眼皰疹研究的猴子咬了他一口。多倒霉的一天啊!
魯道夫撿起一份準備在《洛杉磯時報週刊》上登的廣告。無可挑剔。他向威廉點點頭。威廉示意廣告商繼續。接下來演示的是插在晚間電視新聞中的三十秒廣告。身著三點式泳衣的健美姑娘在馬利比海灘上跟英俊的小夥子打排球。它歌頌里克特診所這樣的醫療組織提供的預付保健計劃,比傳統的看病付錢辦法優越。魯道夫看著,聯想起百事可樂的一段耗費不貲的廣告,心裡格外得意。
在座的除魯道夫和威廉之外,還有十來個診所的醫生,包括高階住院醫師內瓦里。他們都是診所的董事,握有小部分股票。
威廉清了清嗓子,問大家對這些校樣還有什麼意見。沒有。廣告商走了。他們一致批准了這批廣告,又簡單地討論了一會兒為應付紐波特地區日益增多的顧客,再建一個分所的事,然後散會。
里克特醫生回到辦公室,興沖沖地把廣告校樣扔進公文包。這間辦公室相當豪華。要知道,他的年薪在合夥人中相對較低。不過年薪在他乃是次要的收入。他所握有的股票不斷上漲,帶來的紅利相當可觀。不管是里克特診所還是里克特醫生,經濟狀況都可以說是相當穩定而富裕。
處理了幾個積壓的門診,他照例去檢視病房裡做過手術的病人。那是兩個有疑難病史的視網膜剝落病例。他們恢復得不錯。回辦公室的路上他想,作為診所唯一的眼科醫生,他幾乎沒有多少手術可做。這令人心煩。不過與當地其他同行相比,他還算幸運。可以說是事業有成。為此他很感激弟弟。是他八年前說動了自己開辦診所的。
他脫下白大褂,換上藍運動夾克,提著公文包離開診所。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兩層的停車庫幾乎是空的,而白天它總是滿滿的。威廉已經打算要擴建它了。不單是為了多停車,也為報稅折舊。對此,魯道夫並不在行,也不願費心。
就這樣全神貫注地思考診所的經濟,他沒有發覺車庫的陰影裡有兩個人正在等著他。甚至到他們尾隨而來他也沒有覺察。那兩個男人身著黑色西裝。其中個子較高的一個有一條胳膊似乎僵直在一個彎曲的姿勢上,像是肘關節不能活動,因而手上的漲鼓鼓的公文包便好像是高高地懸提著的。
里克特醫生走近自己的汽車,這才發覺身後明顯加快了的腳步。一種不祥之感湧上他的喉頭。他使勁嚥了一下,緊張地回顧一眼,看見那兩個人了。他們看上去正衝自己而來。當他們從頭頂上的燈光下經過時,里克特看出他們衣著整齊,穿著乾淨的襯衫,系絲質領帶。這叫他輕鬆了幾分。儘管如此,他還是加快了動作,繞過車尾,掏出鑰匙開啟駕駛座一邊的車門,公文包向裡一扔,偏身進了熟悉的皮沙發座椅。正要關門,一隻手攔住了他。里克特躊躇地抬眼,看見一張冷漠的臉。正是尾隨而來的兩人之一。看到里克特疑惑的目光,這人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里克特醫生再次試著關門。那個人從外面把門牢牢地拉住。
「醫生,請告訴我現在幾點好不好?」那人客氣地問。
「當然好,」里克特醫生說,心中暗喜這人的出現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看了看手錶。可是沒等他來得及報出時間,就被粗暴地拽出了汽車。他做勢掙扎了一下,馬上就被制服。一側臉捱了一拳,金星直冒,倒在地上。一雙手粗暴地搜尋他的皮夾,接著是布的撕裂聲。一個人說了句:「生意人!」口吻很是輕蔑。另一個人介面說:「拿上他的公文包。」里克特覺得手錶也被從手腕上擼走了。
事情來得快也結束得快。里克特醫生聽著腳步聲遠去,一扇車門砰地關上,接著是車胎在平滑的水泥地上吱吱尖叫。他躺著一動不動地過了一會兒,慶幸自己還活著。他找著了眼鏡,一戴上便發覺左鏡片碎了。作為一個外科醫生,他最關心的是一雙手,所以在起身之前就已檢查了一下。站起來之後,再看身上其他部分。白襯衫和領帶都沾了油泥,夾克掉了一粒釦子,留下一個馬蹄形的小破口子。褲子從前右口袋被撕到了膝蓋。
「我的上帝,多倒霉的一天啊!」他自言自語道。早上的撞車跟這會的遭劫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找著了鑰匙,回到診所的辦公室,打電話給警衛。兩人爭辯了一會要不要報警。診所聲譽是他猶豫的主要原因。此外,警方以往的政績也叫他灰心。他一邊權衡著報不報警的得失,一邊打電話給妻子,解釋說得晚一點回家。接著他來到洗手間,從鏡子裡檢查了一下臉。右頰有一處擦傷,沾了不少車庫地上的細沙。他一邊用消毒液清洗傷口,一邊計算給搶走了多少財物。皮夾裡有將近一百元現金,所有的信用卡和身份證,包括加州的行醫執照。但是最叫他心痛的是手錶。那是妻子送的禮物。嗨,再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好了,他想。這時,有人敲了外間屋子的門。
警衛帶著一副討好的歉意,說這種事還從來沒有過。要是他當時在場就好了。半個小時之前他還按例巡視過車庫呢。里克特醫生安慰他說,他不想追究誰的責任,他關心的只是如何採取必要的措施,以保今後不再發生這類事情。接著他又解釋了不讓報警的原因。
第二天,里克特醫生覺得不太舒服。他以為是受了驚嚇和一夜沒睡好的緣故。可是到了下午五點三十分,他已糟得起意取消和情人——診所病歷部秘書所訂的約會了。最後他雖然去了她的公寓,不過離開得很早以便休息。到了自己床上,卻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第三天他是真的病了。從裂隙燈1前一站起來就頭暈目眩。他竭力不把這跟那隻咬它的猴子和唾了他的艾滋病人聯絡在一起。他很清楚,艾滋病是不會因這種偶然的接觸傳染的。叫他憂慮的是那種尚未可診斷的超級感染。到了三點三十分,他起了寒戰,伴著有如週期性偏頭疼那樣劇烈的頭痛。他意識到高燒發作了,便取消了下午其餘的預約,離開診所。這時,他已相當肯定自己得了流感。回到家,妻子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色和紅紅的眼圈,立刻打發他上床。到了八點,頭太疼了,不得不吃一片止痛藥。九點,胃又劇烈地痙攣起來,還伴著腹瀉。
1裂隙燈,檢查眼睛用的燈。
妻子想打電話叫內瓦里醫生。里克特卻說她大驚小怪,說他會好的。他吃了幾粒安眠藥,然後睡著了。早上四點他就醒了,踉踉蹌蹌跑到廁所,吐了幾口血。妻子嚇壞了,扔下他一個人在廁所,自己去打電話叫救護車送他去診所。他這次沒有抱怨。他已沒有力氣抱怨。他意識到自己活這麼大還從沒這樣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