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半就夠了

3月12日,星期三,拉爾波瓦先生收到一封信,裝在這個普通訊封裡的正是地產信貸銀行的通知。

星期四下午一點,他坐上開往巴黎的火車,兩點,1000張一千張法郎面值的鈔票交到了他手裡。

當他用哆哆嗦嗦的手清點鈔票時——這可是蘇珊的贖身費呀!——在一輛停在離銀行大門不遠的汽車裡,有兩個男人在談話。其中一位頭髮灰白,那張生氣勃勃的臉和他那身小公務員的裝束打扮很不協調,這就是總探長加利拉爾。老加利拉爾是亞瑟-羅平的死對頭。他對福朗方隊長說:

「還不算晚,提前了五分鐘,咱們馬上就能看見那個老夥計了。無論如何,再也不能讓拉爾波瓦從咱們眼前溜走了。不然,他會按約好的地點和方式去和亞瑟-羅平接頭,用50萬法郎換回那姑娘,那可就木已成舟了。」

「為什麼這傢伙不讓咱們一同去呢?那多簡單,拉上咱們,他就能保全一百萬了。」

「不錯。可是他害怕,如果他想讓別人上當,他就找不回女兒了。」

拉爾波瓦走出銀行,在卡皮西納略盡頭拐上了林蔭大道,沿著左邊的人行道慢慢走遠了。

拉爾彼瓦徑直走一個報亭前,挑了張報紙,付了錢,開啟一版,一邊走,一邊看起來——當然是伸著胳膊舉著報紙看的,因為他沒戴老花鏡。突然,他一個箭步跳進一輛停在人行道邊上的小汽車,汽車肯定一直沒有熄火,馬上就開走,繞過馬德萊教堂消失了。

但汽車在馬勒澤爾布林蔭大道口上拋錨了,拉爾波瓦先生只好從車上下來。

與此同時,他又不失時機地跳上了路過的第一輛出租馬車。

出了羅亞爾宮廣場地鐵站後,又跳進另一輛馬車,趕到交易所廣場,坐上地鐵。然後,在維裡埃大街他第三次叫了汽車,這一切自然都沒能逃過探長加利拉爾和隊長福朗方的眼睛。

他按約定找到了住在克拉佩隆路25號的法蒂南先生的家。

當拉爾波瓦先生跨進律師書房的門時,掛鐘時針正指三點。他馬上問:「他給我定了三點,他自己沒來嗎?」

「還沒有到呢!」

拉爾波瓦先生坐下來,一邊直瞪瞪地看著自己的手錶,又不安地問:「他會來嗎?」

「先生,您向我問的正是我最想知道的一件事,我還從來沒有象現在這樣心神不定呢!無論如何,他來是要冒大險的,兩星期以前,這幢大樓一直受到嚴密監視……他們並不信任我。」

「這可不是我的錯!」那老師一下子激動起來:「沒什麼可能指責我的,我一直盲目服從:我在他指定的時間取了錢,按他規定的方式到了您家。為了對我可憐的女兒負責,我一絲不差的履行了我的諾言,他卻沒履行他的!」

拉爾波瓦掏出鈔票,把錢分成數量相同的兩迭,呆呆地坐在那兒,只是不時地豎起耳朵,聽聽有沒有人按門玲?

隨著時間的消失,他越來越焦躁不安。德蒂甫先生也感到坐如針氈。

拉爾波瓦先生已經全垮了,兩手放在錢上,結結巴巴地說:

「只要他來!上帝!只要他來!為了找回我的蘇珊,我可以把錢都給他!」

門開了,有一個聲音:「拉爾波瓦先生,一半就夠了。」

一個衣著考究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拉爾波瓦馬上認出來,正是在凡爾賽舊貨市場同他攀談的那位。亞瑟-羅平小心地關好門,不慌不忙地摘下手套。德蒂南先生不知所措地小聲說:

「可是,您沒有按門鈴……我也沒聽見門響……」

「門鈴和門如果響起來,那就沒意思了。我畢竟來了,這才是問題的實質所在。」

「您拿我女兒怎麼樣了?」教師喊起來。

羅平說:「我的上帝,先生,看您急的!好,放心吧,您的女兒馬上會回到您的懷抱裡了!」

他踱了幾步,然後,像大貴族發表頌辭似地說:「拉爾波瓦先生,我讚賞您剛才表現出來的應變能力。如果那輛荒唐的汽車不拋錨,到星型廣場見面就行了,德蒂南先生也免得為這次來訪擔驚受怕。總而言之,這些都是咱們講妥的。」

他看到了兩迭鈔票,喊道:

「啊,好極了,一百萬都在這兒,我們別再浪費時間了。」

亞瑟-羅平先後從兩迭錢裡各抽出二十五張,一併交給德蒂南先生。

「親愛的先生,這份是拉爾波瓦先生的酬金,這份是亞瑟-羅平的。我們應該付給您這麼多。」

他又把這五萬法郎遞給了拉爾波瓦先生。

「您在寫字檯裡發現了什麼東西嗎?」德蒂南先生忍不住插嘴問道:「我的意思是,為什麼這件傢俱成了您關心的物件。」

「歷史的原因,親愛的先生。儘管與拉爾波瓦等先生的見解相反,除彩票之外——而且我當時並不知道彩票的事。寫字檯裡沒有任何財寶。我非常想買下它,而且一直在找它,只是因為這張有花瓣的葉枝柱頭的、用紫杉木和桃花芯木做的小寫字檯,是在波蘭瑪麗-瓦爾芙斯卡那所小小的秘密住宅裡發現的。在一個抽屜上刻著:‘獻給拿破崙一世,法蘭西皇帝,陛下忠誠的僕人:芒西永’。這行字上面,還有用刀尖刻的這樣幾個字:送給你,瑪麗。後來,拿破崙又讓人做了一張一模一樣的桌子送給了約瑟芬皇后。因此,人們在瑪爾梅松宮參觀的寫字檯只是件複製品,比起我收藏的那件來,它太不完美了。」

拉爾波瓦說道:「嗨,如果我在舊貨攤那兒就知道這些,我會馬上把它讓給您的!」

亞瑟-羅平笑道:「那麼,一百萬就屬於您一個人了,23組514號彩票贏的數目可不小哇!」

「那樣,您也不必去綁架我女兒啊。」

「我親愛的先生,您錯了,拉爾波瓦小姐沒有被綁架。其實,是她自己高高興興地當了人質,幾乎是她自己要求的!一個象小姐這樣聰明的姑娘,再加上她心底裡還藏著那麼甜蜜的感情,決不會拒絕拿到自己的嫁妝!」

德蒂南先生聽得十分有趣,又插了一句:

「最難以想象的是您居然與她談妥了。拉爾波瓦小姐能隨便與別人攀談嗎?」

「當然不是與我,我沒有認識她的榮幸。我的一個女朋友很願意參加談判。」

「這無疑就是汽車裡的金髮女郎吧!」

「正是。她們在學校附近碰了一次頭,一切都安排好了。此後,拉爾波瓦小姐和她的新朋友就旅行去了。她們訪問了比利時和荷蘭,當然,旅行方式是最愜意、對年輕姑娘最富有教益的。」

這時,前廳門鈴響了,三短,兩長。她們來了。亞瑟-羅平向金髮女郎講了幾句,然後對拉爾波瓦小姐行了個禮。

「小姐,為您所受的這一切磨難,我懇求您原諒。」

「痛苦!不,我太幸福了,噢,如果我可憐的父親能和我在一起的話。」

「那就更好了。再擁抱他一次吧!快利用這個機會——這可真是個天賜良機,和他談談您的表兄。」

「我的表兄?什麼意思?我……我不懂……」

「不,您懂……您的菲力浦表兄,就是您珍藏著她的書信的那個小夥子。」

蘇珊臉紅了,為了掩飾窘態,又撲到了父親懷裡。

羅平看著父女二人,頗受感動:

「真是善有善報!多麼動人的場面!幸福的父親,幸福的女兒。羅平,這幸福是你的傑作!」

隨後,他又走到窗邊:

「好漢加利拉爾還在路上守著嗎?哎呀,他不在那兒了!」

拉爾波瓦先生心裡不由得一動。現在,女兒已經找回來了,現實感又回到他身上。逮捕他的對頭,就能得到那五十萬!他本能地向前走了一步。

有人按了一下門鈴。

羅平猛地做了個手勢阻止住拉爾波瓦先生,冷冷地、專橫地說:

「先生,您在那兒別動,想想您的女兒,放理智點兒,否則……德蒂南先生,您還有什麼賜教?」

拉爾波瓦象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站在那兒,律師也一動不敢動。

他從兜裡搗出一隻金殼大懷錶:

「拉爾波瓦先生,現在是3點42分。我允許您在3點46分出這書房,不許早一分一秒,說好啦?」

「他們會破門而入的!」德蒂南先生又忍不住了。

「親愛的先生,您忘記法律了?加利拉爾絕不敢闖進法國公民的住宅。」

幾分鐘後,拉爾波瓦毫不遲疑地走向前廳,羅平和金髮女郎已經不在了。

他開啟門,加利拉爾衝進來,「這位女士……她在哪兒?羅平呢?」

他撩開一個篩幔,看見一道長長的樓梯,一直通到廚房,加馬瑪爾沿著樓梯跑下去,看見傭人樓梯口的門上了鎖,便從窗子裡對一個警察喊道:

「沒人出來吧?」

「沒有!」

他又喊起來:「哈!他們留在大樓裡了!……他們肯定躲在房間裡了!他們逃不掉啦!我的小羅平,讓你嘲弄我,這次你可得到報應了!」

他讓手下搜查。晚上七點,保安局長迪杜伊先生親自到了克拉作佩隆路。他先向一直守著大樓的警察詢問了情況,然後,跟著德蒂南先生進了臥房。在那兒,他看見一個人,或者,毋寧說只看見兩條腿在地毯上蹬來蹬去,而上半身卻鑽迸了壁爐裡。

迪杜伊先生笑道:「好啦!好啦!加利拉爾,您象個煙囪工似的能找到什麼?」

探長在壁爐裡已經搜了半天了,臉弄得黑漆漆的,制服上滿是菸灰,兩眼閃著狂熱的光,簡直認不出來了。

他小聲抱怨著:

「您認為他鑽進煙囪裡了?」

加利拉爾從壁爐煙囪裡沒找到亞瑟-羅平,這才緩過勁兒來,用沾滿菸灰的五指抓住上司的袖子,氣憤地問:

「局長,您認為他們在哪兒?他們不會化成煙飄出去!」

「當然不會。可是,他們還是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