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路易氣得一跺腳。
「卡塞雷斯這混蛋只是個工具,」他咬牙切齒地罵道,「是別人躲在他背後,收買他,讓他行動。就是那兇手本人。我識破了他的手法。在關鍵時刻,他又一次想擺脫我。」
「我認為他是自願的。」總理說,「照一同寄來的信的說法,他的那些材料是一些照片。今早你要是沒有被捕,那些材料的原件今晚就會送到巴黎一家大報發表。我們對此可不能掉以輕心。」
「可是,總理先生,」堂路易叫道,「既然卡塞雷斯在外國,買下材料的兇手又逃跑在外,來不及把他的威脅付諸實行,因此,不必擔心材料送到報館了。」
「你知道什麼呢?敵人一定採取了一些防備措施。再說,他也可能有同謀。」
「他沒有。」
「你怎麼知道沒有?」
堂路易注視著瓦朗格萊,說:
「總理先生,您究竟是想說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儘管我們受到卡塞雷斯的威脅,壓力很大,總監先生還是希望儘可能弄清弗洛朗斯-勒瓦瑟扮演什麼角色,因此昨晚沒有中斷你的追查。後來追查沒有結果,他才希望至少趁堂路易還在我們控制之下時逮捕亞森-羅平。要是我們放了他,那些照片肯定會發表,你就會發現我們在公眾面前被置於何等荒唐可笑的境地。而恰巧在這時候你要求我們放了亞森-羅平。要知道這樣放人是非法的,隨意的,叫人不能容忍的。因此我只好拒絕你的要求。」
他不說話了,過了幾秒鐘,又補充一句:
「除非……」
「除非……?」堂路易問道。
「除非,除非作為交換,你不向我提那樣特別那樣奇怪的建議,我才同意不顧那荒唐事可能招來的麻煩,釋放亞森-羅平。」
「可是總理先生,我覺得,要是我把真正的罪犯,謀殺……的兇手給您送來……」
「這事用不著你辦……」
「要是我向您擔保,總理先生,任務一完成,立即趕回來,投案自首,再進監牢呢?」
瓦朗格萊聳聳肩膀。
「以後呢?」
一陣沉默。兩個人各不相讓。顯然,像瓦朗格萊這樣的人決不滿足於諾言。他要的是明確的,幾乎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
堂路易又說:
「總理先生,您也許會允許我把為祖國乾的幾件事計算在內?……」
「你詳細說說看。」
堂路易在房間裡走了幾步,又踱口總理先生對面,說:
「總理先生,一九一五年五月,傍晚時分,有三個男人來到帕西碼頭的陡坡。那兒有一堆沙子。幾個月以來,警方在搜查一批裝了三億金法郎的袋子。那是敵人在法蘭西耐心收購的,正準備運出去。三人中,一個叫瓦朗格萊,一個叫德斯馬利翁。第三個是邀請他們來的人,他請瓦朗格萊部長用手杖戳戳沙堆。金子在那裡。幾天以後,已決定與法國聯盟的義大利,收到了一筆四億金法郎的預借款。」
瓦朗格萊似乎大吃一驚。
「誰也不知道這段歷史。是誰告訴你的。」
「第三個。」
「第三個叫什麼名字?」
「堂路易-佩雷納。」
「是你!是你!」瓦朗格萊叫道,「發現藏金地點的原來是你嗎?在那兒的是你嗎?」
「是我,總理先生。您當時間我該怎樣給我獎賞。我今天才要求酬報。」
總理充滿嘲弄意味地笑了幾聲,回答道:
「今天嗎?這就是說,四年以後?太晚了,先生。一切都結清了。戰爭結束了。別翻那些陳年舊帳了。」
堂路易顯得有些困惑。不過他繼續道:
「一九一七年,薩雷克島發生丁一些駭人聽聞的慘案。總理先生,您是知道這件事的。不過堂路易-佩雷納的干預,他的方案……您肯定不知道……」
瓦朗格萊擂了一下桌子,提高嗓門,親密地呼喊著對方的名字。這表明他的態度有了變化:
「行呵,亞森-羅平,幹得好哇!你要真打算贏我,該付出的代價就得付!你跟我提到過去或將來乾的事。你以為對那亞森-羅平來說,這樣就收買我瓦朗格萊的良心了?見鬼去吧!你想想,你作了那麼多案子以後,尤其是發生了昨晚的變故之後,你和弗洛朗斯-勒瓦瑟在公眾眼裡,將是,已經是製造這場慘案的主犯。我說什麼?是真正的唯一的罪犯。如今弗洛朗斯還潛逃在外,你卻要我釋放你!就算行吧,可該死的!開個價吧,別猶豫了。」
堂路易又開始走起來。他身上在作最後的思想鬥爭。正要報出賭注時,又感到一絲猶豫,欲言又止。最後,他停下步子,打定主意。既然必須付出代價,那就付吧。
「總理先生,我不討價還價。」堂路易肯定地說,面容姿態都極為坦誠,「我要向您贈獻的,肯定是極不同凡響極其巨大的禮物,遠遠超出了您的想象。可是這禮物就是再不同凡響再大,我也不吝惜它,因為弗洛朗斯-勒瓦瑟的性命岌岌可危。不過我的義務,在於尋求一種少受損失的交易。可您的話使我失去了希望。我只好如您所要求的,也如我所決定的,把牌攤在桌上打。」
年老的總理大喜。不同凡響極其巨大的東西!這會是什麼東西呢?有什麼東西配得上這種形容詞呢?
「說吧,先生。」
堂路易坐在瓦朗格萊對面。他們兩個就像一對平等談判的對手。
「很短,總理先生。一句話就可概括我向祖國的政府首腦提出的交易。」
「一句話?」
「一句話!」堂路易肯定道。
於是,他望著瓦朗格萊的眼睛深處,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
「為了得到二十四小時的自由,一分鐘也不多要,為了信守明早回來,或者帶回弗洛朗斯以向您表明我的無辜,或者獨自一人投案自首再入監牢的諾言,我向您贈獻……」
他頓了一頓,鄭重其事地說:
「總理先生,我贈獻給您一個王國。」
這話口氣太大了,大滑稽,太愚蠢,只能叫人聳肩膀。只有傻瓜和瘋子才說得出這種話。
可是瓦朗格萊無動於衷。他知道在這種場合,這人是不會開玩笑的。
他深知這一點,因此,他這個對重大政治問題司空見慣,知道保守秘密是如此重要的人,本能地瞧了警察總監一眼,似乎德斯馬利翁先生在場礙事。
「我堅決要求總監先生聽我的報告。」堂路易道,「他比任何人都更能判斷這份禮物的價值,有些部分,他還判斷得十分精確。再說,我相信德斯馬利翁先生不會不知趣,使我生氣。」
瓦朗格萊不禁笑起來。
「你也許幫過他什麼忙?」
「總理先生,正是如此。」
「我倒很想知道……?」德斯馬利翁先生說。
「您如果硬要知道……好吧,四年前,我們在帕西碼頭陡岸上秘密行動的那天晚上,我曾答應您,德斯馬利翁先生,讓您當上警察總監,那時您只是個下級官員。我恪守了諾言。有三位部長提名,使您得到了這個任命。那三位部長都聽我的指揮。您要我點出名來嗎?……」
「不必了!」瓦朗格萊笑得更粲然了,「不必了!我相信你的話。我相信你無所不能。至於你,德斯馬利翁,別做出這個樣子。受這樣一個人的抬舉不是什麼丟臉的事。說下去,亞森-羅平。」
他的好奇心沒有止境。堂路易贈獻的東西有沒有實際上的價值,他並不關心,甚至,他其實並不相信會有什麼實際價值。他所希望知道的就是:這傢伙到底有多大的氣魄,他真誠而公正地提出的要求,究竟有什麼神奇的新鮮的事情作根據。
「您允許嗎?」堂路易問。
他站起身,走到壁爐前,從牆上摘下一幅西北非的小地圖,攤到桌子上,拿東西壓住四隻角,說:
「總理先生,有一件事,有一件事讓總監困惑。我知道還派人作了調查。這就是最近三年,尤其是在外籍軍團時,我的時間——不如說亞森-羅平的時間是怎麼打發的。」
「這是按我的命令去調查的。」瓦朗格萊插話道。
「有什麼結果呢?」
「沒有。」
「因此,歸根結底,我在戰爭期間的所作所為,你們並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來告訴您吧,總監先生。尤其是,讓法蘭西知道:她最忠誠的兒子為她所幹的事情是完全公正的……不然……不然,哪天別人又可能指責我逃避戰爭,做些毫無價值的事情。那樣就太冤枉我了。總理先生,您也許記得,我只是在內心發生真正可怕的災難之後才加入外籍軍團的。我甚至還試圖自殺。我想死。我想摩洛哥人的子彈會賞給我所向往的長眠的。可是命運卻不答應,似乎我的命還不該完結。於是該發生的事情發生了。漸漸地,死神躲開了我,我不知不覺又喜歡生活了。幾個相當光榮的戰功完全恢復了我的自信和我對行動的渴望。我又生出了新的夢想。我又有了新的理想。我一天比一天需要更大的空間、更大的獨立性、更廣闊的地平線,更意想不到,更屬於個人的感覺。外籍軍團這個收容了我的英雄集體、溫暖的大家庭,我對它十分熱愛,但它卻滿足不了我的行動需要。一九一四年十一月,當我聽說歐洲燃起戰火時,我正在朝一個宏偉的目標前進,雖說我還不能清楚地看到那個目標,但它在神秘地吸引著我。我在西班牙宮廷有些權勢很大的朋友。在馬德里與巴黎之間的談判之後,我被召回馬德里,接著又被派往巴黎執行秘密使命。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實地看看究竟能怎樣更好地為法國的利益服務。
我辦成了三四件大事,如三億金法郎那件,並在促使義大利參戰這件事上出了一分力。不過說實話,我覺得它們都是次要的。我有更有價值的事要做。現在我知道是什麼了。我發現了可能會使法國屈居下等的弱點。我尋求的目標展現在我眼前。使命一完,我就回到摩洛哥。一個月以後,我就被派到南方,踏入了柏柏爾人的埋伏。我本可以好好鬥一個,但我沒有那樣做,有意做了他們的俘虜。
總理先生,我的全部故事就在這兒。被俘以後,我反倒自由了。另一種生活,我渴望的生活在我眼前展開了。
不過,這次險遇差點弄糟了。俘虜我的四十八個柏柏爾人,是北方一個大部落派遣的小分隊。這個部落常年在阿特拉中部山脈一帶洗劫勒索。小分隊先回到宿營地。那裡有好多頂帳篷,住著首領的妻小家眷,由十幾個男人看守。卸下搶來的財物以後,小分隊又出發了。走了八天。對我來說,路程相當艱難,因為我是反剪著雙手,跟在他們騎馬的人後面步行。到了一個狹窄的高原,那裡懸崖陡峭,怪石林立。石頭之間,有許多人的屍骨和法國人的刀槍碎片。
他們在那裡立了一根柱子,把我綁在上面。看劫持我的那幫人的模樣,又根據聽到的幾句話來判斷,我明白我必死無疑了。他們先要割下我的耳朵、鼻子、舌頭,然後,大概就是腦袋了。
然而,他們先忙著吃飯。他們走到附近的井旁,吃著東西,除了不時笑著向我描述他們給我留著的好處,也不來管我。
又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來折磨我。這時刻更合他們的意。
確實,天剛麻麻亮,他們就團團圍住我,嚎著,吼著,還夾雜著女人的尖叫。當我的影子遮住了他們頭天在沙上劃出的一條線以後,他們不作聲了。他們中一個負責對我操刀的人朝我走過來,命令我伸出舌頭。我服從了。他一手撩起呢斗篷的一角,用它捏住我的舌頭,另一隻手抽出匕首。
我永遠忘不了他目光裡的那分殘忍和詭黠的快樂。那是個以折斷鳥兒翅膀腳爪為樂事的頑童的目光。我也永遠忘不了那人看見自己的匕首隻剩了半截,剛好插在鞘子裡不掉出來,又短又醜,根本傷不了人時那傻眼的模樣。
他惱羞成怒,大叫大罵,立即撲到一個同伴跟前,抽出他的匕首。又一次傻了眼。這一把匕首也差不多齊柄折斷了。
於是,他們一陣喧嚷,都抽出自己的刀子,都氣得嗷嗷大叫。四十五個男人,四十五把刀子都斷了。
首領朝我撲過來,似乎他把這不可思議的現象歸咎於我。這是個老頭子,又高又瘦,有些佝僂,瞎了一隻眼,看上去猙獰可怖。他抽出一支大號手槍,用槍管頂著我,樣子是那樣難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扣動扳機。可是槍沒響。
他再扣一次。槍還是沒響。
那些人立即手忙腳亂,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地在柱子周圍排好,把各自手上的步槍、手槍、卡賓槍,西班牙的者式喇叭口火槍一齊舉起來瞄準我。扳機扣動了,可是沒一顆子彈射出來。
這是什麼奇蹟!真應該瞧瞧他們那副模樣!我向你們發誓,我從沒有那樣開心地笑過。這終於使他們明白了。於是有人跑回帳篷換上新火藥,有的趕緊裝子彈。可是槍又沒響!我是傷不了的。我一直笑著,笑個不停!
用槍是不行了。他們又用不下二十種辦法來對付我。用手扼我,用槍托揍我,用石子擊我。可都沒有用。要知道他們有四十多人呀!
老頭領搬起一塊大石頭,滿臉仇恨地走過來。在兩個手下幫助下,他把大石頭舉在我頭頂上,然後放下……可是我眨眼之間,掙脫了繩子,往後一跳,站到離老頭子三步遠的地方,伸出雙手,手上握的,正是我被俘那天被他們繳去的兩支左輪手槍。那可憐的老頭子看到這場面,真是目瞪口呆。
不過這只是幾秒鐘的事情。老首領一會兒也哈哈大笑起來,像我那樣,笑聲裡充滿嘲諷的意味。在他那糊塗腦瓜看來,這兩支手槍也和他們那些不中用的武器一樣,是打不響的。他拾起一塊大石頭,舉起手,準備朝我臉上扔過來。他那兩個追隨者也跟著撿了石塊。其他人也少不了學樣……
「放下爪子,不然我就開槍了!」我喝道。
那首領扔出了石頭。
我低頭躲過。與此同時開了三槍。首領和那兩個追隨者倒地身亡。
「看誰還敢試試?」我問道,眼睛掃視著人群。
他們還有四十二人。我槍裡有十一顆子彈。我看他們沒動,就把一把槍插回腋下,從口袋裡掏出兩盒子彈。這就是說,還有五十顆子彈。
我又從腰帶上抽出三把寒光閃閃的尖刀。
有一半人表示願意投降,站到我身後。
另一半人也跟著屈服了。
戰鬥結束了。總共才持續了四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