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麼想的時候,又記起瑪麗-安娜-弗維爾也曾給他留下這樣的印象。他是不是應該回到最初的看法,認為瑪麗-安娜有罪,因為她也像索弗朗這個同謀,像弗洛朗斯一樣善於做戲?或者,他應該相信,這個男人有幾分正直?
「後來呢?」他問。
「後來嘛,我在中部一個城市落了腳。」
「弗維爾夫人呢?」
「她住在巴黎的新房子裡。她和丈夫都不提過去那段事了。」
「你怎麼知道的呢?是她寫信告訴你的?」
「不。瑪麗-安娜是個恪守本分、盡職盡責的女人,觀念極為死板,從不給我寫信。但弗洛朗斯應聘給您前面的房主瑪洛內斯庫伯爵當秘書和讀報員,常常在她房裡與瑪麗-安娜見面。瑪麗-安娜從沒有一次提到我,對吧,弗洛朗斯?瑪麗-安娜不可能提到我。但她的生活與靈魂卻充滿了愛情,充滿了對過去的回憶,對吧,弗洛朗斯?到後來,這種遠離她,另居一隅的日子,我實在過不下去了,我來到了巴黎。這是我們的不幸。
這大約是一年前的事。我在魯爾大街租了一套房子,儘量深居簡出,悄悄過日子,生怕教伊波利特-弗維爾知道了,而找瑪麗-安娜吵鬧,擾亂她的安寧。只有弗洛朗斯一個人知道我回了巴黎,不時來看我。我很少出門,只有斷黑時去布洛涅樹林最偏僻的地方走一走。可是,狠下決心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有一晚,一個星期三的晚上,大約十一點鐘,我不知不覺走上了絮謝大道,從瑪麗-安娜房前走過。偏偏就那麼湊巧,那晚上天氣溫暖,夜色清朗,瑪麗-安娜正好站在窗邊,看見我走過,肯定認出了我。我幸福極了,兩條腿直哆嗦。從此,我每逢星期三晚上就從她家經過。瑪麗-安娜有她的社交生活,也要尋找消遣,她丈夫的地位也使她經常要外出應酬,但幾乎每個星期三,她都留在家裡,佇立在窗前,賜給我那分出乎意料的、總是那麼新鮮的快樂。」
「快點說吧!」堂路易渴望知道下文,要求道,「講快點。講那些事實……說吧!」
因為,他突然擔起心來,生怕聽不到下面的解釋了,他突然發現,加斯通-索弗朗的話像真話一樣,鑽進了他的心坎。儘管他努力抵拒,它們還是戰勝了他的成見,他的理由。其實,在他交織著愛情和嫉妒的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迫使他相信,眼前這個男人,這個迄今為止他視為可惡情敵的男人,這個當著弗洛朗斯的面大聲宣佈他愛瑪麗-安娜的男人說的是真話。
「快說吧,」他再次催促道,「時間寶貴。」
索弗朗搖搖頭。
「不能快了。我的話,在下決心說出來之前,早就一句句斟酌過了。一句也不能少。因為您不可能在某個單個的事實上面,而只能在所有事實的聯絡上,在儘可能忠實的敘述裡,找到問題的答案。」
「為什麼?我不明白……」
「因為事實隱藏在敘述裡。」
「不過這個事實,是你們的無辜,對吧?」
「不對,是瑪麗-安娜的無辜。」
「可我並沒說她有罪!」
「可有什麼用,如果您不能證明她無罪的話。」
「嗬!正是你該給我提供證據呀。」
「可我沒有哇。」
「什麼?」
「我是說,我要求您相信的事,我沒有任何證據。」
「那麼,我是不會相信的。」堂路易叫道,語氣十分氣惱,「不,決不會相信的!你要是拿不出最有說服力的證據,那麼,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到目前為止,我說的每一句,您都相信了。」索弗朗直截了當地說。
堂路易不說話了。他轉過眼睛瞧瞧弗洛朗斯-勒瓦瑟,覺得她望他的眼神沒有那樣怨恨了,似乎她希望盡力讓他接受已經給他留下的印象。
堂路易低聲道:
「繼續說吧。」
這兩個男人的神態真是怪。一個斟詞酌句,把每句話都說得簡明扼要,另一個認真地聽,掂量每一句話的意思。兩個人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心平氣和,好像在冷靜地尋求解決一個良心問題的辦法。他們根本不注意外面發生什麼事,也根本不考慮將來會出現什麼情況。當務之急,就是讓一個人說下去,一個人聽下去,不管會引起什麼後果,也不管警方如何加強了包圍。
「再說,我們也說到了最要緊的事情,」索弗朗嚴肅地說,「說明這些事情,會向你顯示我們的誠意。您聽起來肯定覺得新奇,可我會不折不扣地按照事實來講。有一次,我去布洛涅樹林散步時,不巧叫伊波利特-弗維爾撞見了。出於小心,我馬上換了住所,搬進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那座小房子住了下來。弗洛朗斯去那兒見過我幾次。我甚至謹慎得叫她不要來看我,甚至叫她把信也不要寄到我的住處,只寄到郵局待領。這樣我就完全放心了。我在完全與世隔絕,十分安全的環境裡工作。我什麼也不指望,也沒有任何危險,任何可能的危險在威脅我們。然而,當警察總監帶著手下人衝進我家逮捕我時,我才聽說伊波利特-弗維爾和埃德蒙父子被殺,我心愛的瑪麗-安娜被抓的訊息。對我來說,借用一句最通俗又最確切的成語,這訊息好似晴天霹靂。」
「不可能!」堂路易叫道,語氣又變得忿急、憤怒,「不可能!事情都發生半個月了。我不信你就沒有聽說。」
「聽誰說?」
「報紙上說!更可能聽這位小姐說。」堂路易指著弗洛朗斯叫道。
索弗朗口氣肯定地說:
「報紙?我從不看報。怎麼?不相信?每天浪費半個鐘頭去瀏覽那些報道政治蠢事和社會醜行的訊息,難道是一種義務?一種不可抗拒的需要?難道我們不能想象有隻讀科學雜誌和小冊子的人存在?這種情況確實少有,但少有並不能證明沒有。
另一方面,發生兇殺案的那天早上,我已通知弗洛朗斯,要出門三個星期。臨到最後一刻,我改變了主意。但她並不知道,她以為我動身了,不知到了哪兒,無法把弗維爾父子被殺,瑪麗-安娜被抓的訊息告訴我。後來人家指控拄烏木手杖的男子有罪時,她同樣也沒法把人家開始偵察我的訊息告訴我。」
「哼!」堂路易叫道,「你別想抵賴,說那拄烏木手杖的人,那跟蹤韋羅偵探,在新橋咖啡館偷走他的信的……」
「那不是我。」索弗朗打斷他的話。
看到堂路易聳聳肩膀,他又加重語氣道:
「那絕對不是我。這裡面肯定有個說不清楚的錯誤。我從沒有去過新橋咖啡館,我向您發誓。您必須相信這是實話,百分之百的實話。再說,我喜歡過清靜日子,也不得不過清靜日子,這種情況與我不理世事的生活完全相符。我再說一遍,我什麼也不知道。猛一下聽到那訊息,恍如五雷轟頂。您明白,正是因為這點,我才產生了出乎預料的反應,出現了一反本性的精神狀態,流露出最原始最野蠻的本能。您想想,先生,人家觸碰了我在世上最神聖的東西:瑪麗-安娜被投入了監獄!瑪麗-安娜被指控犯了雙重謀殺罪。我急得發瘋了!我先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假意與警察總監周旋,然後我推倒一切障礙,打倒昂瑟尼探長,擺脫了馬澤魯隊長,從窗戶跳下來。我只有一個念頭:逃跑。只要得到自由,我就要救出瑪麗-安娜。那些人要擋我的路?那就讓他們倒楣吧。他們有什麼權利,竟敢攻擊一個最純潔的女人?那天我只殺了一個人……要是撞在我手裡,我會殺十個,二十個!昂瑟尼探長的性命算什麼?那些倒楣鬼的性命有什麼要緊?誰叫他們把瑪麗-安娜關進牢房?誰叫他們攔住我,不讓我去救她?」
加斯通-索弗朗慢慢激動起來。他努力剋制自己,臉上的肌肉都抽搐起來,終於冷靜下來。可是他的聲音仍然發顫,身體仍然激動得直哆嗦,沒法掩飾。
他接著說下去:
「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我甩掉了總監的人馬,轉過拐角,正以為自己完了的時候,弗洛朗斯在那兒救了我。半個月來的案情,弗洛朗斯都知道。雙重謀殺案發生的第二天,她就知道了。她給您讀報,與您討論報上的文章,她就是從報上知道的。正是在您身邊,正是聽著您的議論,她才得出這個看法,再說,發生的事情也讓她認為,瑪麗-安娜的敵人,唯一的敵人,就是您。」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是我?」
「因為她看到您行動,」索弗朗大聲說道,「因為我和瑪麗-安娜攔在您和莫寧頓遺產之間,先把瑪麗-安娜,再把我除掉,對您比對任何人都重要。再有……」
「再有……」
加斯通-索弗朗猶豫一下,清楚地說道:
「再有,因為她確實知道您的真名。在她看來,亞森-羅平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一陣沉默。此時此刻,這種沉默是多麼沉重!在堂路易-佩雷納的目光注視下,弗洛朗斯臉不變色心不跳。在那張木然的臉上,看不出絲毫內心的激動。
加斯通-索弗朗又說道:
「瑪麗-安娜的朋友弗洛朗斯嚇慌了,為了反對亞森-羅平才投入了戰鬥。為了撕開亞森-羅平的假面目,她寫了,或確切地說,請人寫了發表在《法蘭西回聲報》上的那篇文章。文章草稿,您線上團裡面發現了。一天早上,她聽見亞森-羅平和馬澤魯隊長通電話,準備立即捉拿我。為了救我,她冒著砸死人的危險,開動機關,放下那塊鐵板,把亞森-羅平關在電話間裡,自己又匆忙坐汽車趕來報信,可是警察已經湧入了我家,信沒報成,卻及時把我救了。
她對您的擔心、仇恨,她當時都告訴了我。在擺脫追捕我的人那二十來分鐘裡,她匆匆地把案情大致講了一遍,並提到了您在其中起的主要作用。我們當時就想了個反擊的計策,好讓警方懷疑您是此案的同謀。我讓人去給警察總監送信,弗洛朗斯回到公館,把那半截手杖藏在沙發墊子下面。這個反擊沒有什麼力量,又沒有達到目的。可是使我們直接交上了手。我也只好拼命地投入了。
這就是我針對您的一連串企圖。我潛入公館,藏在弗洛朗斯房中,試圖——我瞞著她,我向您發誓——毒死您。弗洛朗斯對這種行為極為憤慨,痛加譴責,我也許應該改弦易轍,可是,我跟您再說一遍,我已經瘋了,完全瘋了,覺得只有除掉您,才可能救出瑪麗-安娜。因此,有一天早上,在絮謝大道,我跟上了您,朝您開了一槍。當天晚上,我又在您的汽車上動了手腳,想把您和馬澤魯隊長打發掉。
這一次,您又大難不死,逃脫了我的報復。而一個無辜者,那個司機成了您的替死鬼。弗洛朗斯聽到噩耗,傷心絕望,痛不欲生,終於使我答應她的請求,不再殺人。再說,我自己也對這些暴行害怕了,老是想著死在我手裡的那兩條人命,不得安寧,便改變計劃,只去想著怎樣策劃越獄,救出瑪麗-安娜。
我有錢。我買通了獄卒,卻沒有暴露意圖。我與供應商和醫務所的人串通好了。我為自己弄到了司法專欄編輯的名片,每天都去法院,在預審庭的走廊裡走來走去,希望碰上瑪麗-安娜,給她一個眼色,一個手勢,或許悄悄說上幾句話,鼓起她的勇氣。
她的確在繼續遭受折磨。您又弄出了伊波利特-弗維爾那些神秘信件,給她帶來極可怕的打擊。那些信是什麼意思?是從哪兒弄來的?難道人家無權認定是您策劃的這個陰謀嗎?難道不是您把它們交給人引起可怕的議論的嗎?弗洛朗斯可以說是日以繼夜地監視您。我們尋找一線光亮,尋找蛛絲馬跡,好使我們看得更清楚一點。
昨天早上,弗洛朗斯發現了馬澤魯隊長。她聽不清馬澤魯跟您說了什麼話,但無意中聽到了朗熱諾先生和弗爾米尼村這兩個人名地名。朗熱諾!她記起了伊波利特-弗維爾這個老朋友。那些信莫非是寫給他的?您和馬澤魯隊長坐汽車動身,難道不是去尋找他嗎?
過了半個鐘頭,我們坐火車去阿朗松,也想去作一番調查。下了火車,我們叫了一輛汽車,到了弗爾米尼村周圍,極為謹慎地找人打聽事情。得知你們大概也瞭解到的事情,也就是朗熱諾先生已死的訊息之後,我們決定去他的寓所看看,就進了他的莊院,但弗洛朗斯突然發現您也在花園裡。弗洛朗斯無論如何要我避開您,就拖著我穿過草坪,躲到矮樹林後面。不料您還是跟過來了。我們見到一座倉房,就去推門。門微微開了一條縫,我們就進去了,摸黑走到雜物堆中間,碰到一架樓梯,就爬到閣樓上躲起來。這時您進來了。
以下的事情您都知道:您發現了兩具乾屍,弗洛朗斯不小心碰倒了雜物,把您的注意力吸引了過來,您向我們進攻,我順手操起身邊的鐮刀反擊,後來您開槍了,我們從天窗逃走。我們擺脫了您。可是晚上在火車上,弗洛朗斯暈過去了。我照料她的時候,發現她肩膀上中了一槍。只是擦破了皮,並不很疼,可是讓她神經極為緊張。您是在芒斯車站看見我們的,對嗎?您看見我們的時候,她頭靠在我肩膀上睡著了。」
這番話說的是深藏的事實,索弗朗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顫抖。堂路易聽得聚精會神,一次也沒有打斷。他憑著那神奇的注意力,把索弗朗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刻記在腦海裡。他一邊聽,一邊彷彿覺得,在他心裡,有時浮現起另一個弗洛朗斯,一個真正的弗洛朗斯,擺脫了他的一切偏見和誤解的弗洛朗斯的形象。
然而,他還是沒有放棄成見。弗洛朗斯是清白的,這可能嗎?不,不可能。他親眼目睹的證據,他的理智所判斷的證據,都一致反對這種論斷。忽然一下,弗洛朗斯就不是原來他眼裡的那個女人,那陰險、狡詐、殘忍、血腥、邪惡的女人,他一時還接受不了。不,不可能。這個人很會說謊,把謊話說得很圓,使人看不出真假,分不清黑白。
他是在說謊!他是在說謊!不過,這謊言聽起來多麼舒服!讓人多麼欣慰!這個虛構出來的弗洛朗斯多麼美啊!這個受命運驅使,幹了她憎惡的事情,但完全與謀殺案無關的弗洛朗斯,這個問心無愧、善良、富有同情心、兩眼炯炯有神、兩手雪白的弗洛朗斯多麼美啊!聽信這番話,陶醉在這番美夢裡,該是多麼愜意的事情!
加斯通-索弗朗偷偷地打量這位過去的敵人的臉色。他靠近堂路易,臉色激動,興奮,再也不極力剋制滿腔激動的情緒,滿腔熱烈的感情。他低聲說:
「您相信我的話,對吧?」
「不……不……」堂路易說,想頂住他的感染。
「您必須相信。」索弗朗斬釘截鐵地說,「您必須相信我的愛情的力量。我為了愛情可以做一切。瑪麗-安娜是我的生命。如果她死了,我也只有一死了之!啊!今天早上,我從報上讀到不幸的她割脈自殺的訊息,心如刀絞!這都是您造成的,都是伊波利特那幾封信造成的!啊!現在我想幹的,不再是除掉您,而是想用最殘忍的刑罰折磨您。可憐的瑪麗-安娜,她受了多大的苦哇!您沒有回來時,我和弗洛朗斯在外面轉了一天,打聽她的訊息,先是在監獄周圍,後來又去了警察總署和法院。我就是在法院,在預審庭的走廊裡碰上您的。那時您對一群記者說出了瑪麗-安娜-弗維爾的名字。您說她是無罪的!您說您發現了對她有利的證據!
啊!先生,我對您的仇恨頓時煙消雲散了。轉眼之間,敵人變成了同盟軍,變成了人們跪著懇求援助的主宰。您真有勇氣,放棄了自己的原有看法,表示要全力以赴,拯救瑪麗-安娜!我的心兒怦怦直跳,因為我感到快慰,我看到了希望。我離開那兒,去與弗洛朗斯會合,大喊著告訴她:
「瑪麗-安娜有救了!他說她是無罪的。我想見他。我要跟他說話。」
這樣,我們就來到這裡。弗洛朗斯沒有放鬆警惕,求我暫緩見您,等您幹出幾件事情,證明您的態度確實改變了再說。我答應了她的要求,可我決心已下。讀了報上發表的您的看法,我的主意更加堅定了。無論如何,我要儘早把瑪麗-安娜的命運交給您安排。一個鐘頭也不能耽誤。我等您一回到家,就上來了。」
此時的加斯通-索弗朗,已不再是開頭那個冷靜沉著的男人。他作了幾星期的鬥爭,付出極大的努力,白費了許多精力,早已精疲力竭。此刻他顫抖著,一隻膝抵著堂路易身旁的扶手椅,兩隻手攀著堂路易的臂膀,語不成聲地說:
「我求求您,救救她……您有這個能力……對,您有這個能力……我在與您作鬥爭當中學會了認識您……當然您的守護神保護您,躲過了我的幾次攻擊,但保護您的,更有一種運氣。您與別的男人不同。喏!喏!一開始我瘋狂地追擊您,您卻不殺我,單是這一事實,單是您聽我講述經過,聽取我們三人都是無辜的這個令人料想不到的事實,就說明您是很了不起的了!我在等您回來,準備向您說出事實真相時,就直覺地感到了這一點!您並沒有受人引導,全憑自己的理智,大聲疾呼瑪麗-安娜是無辜的,我看得很明白,只有您才能救她,而且只有您才能救出她。啊!我求求您,救救她吧……從現在起,就去救她吧……不然,過不了幾天,她就沒命了。她是不可能過牢房裡那種日子的。您明白,她想尋短見……沒有什麼事情能阻止她……一個人想要自殺,別人能阻止得住嗎?……她要是死了,那該會多可怕呀!……啊!如果司法當局一定要一個罪犯,那麼他們想要什麼口供,我就作什麼口供好了。一切罪名我都承擔,一切懲罰我都接受,只要放瑪麗-安娜出來!救救她吧……我,我先前不知道……現在不知道該幹什麼……把她救出牢房,別讓她尋短見……救救她……我求求您……」
他那張焦急得變了形的臉上,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弗洛朗斯俯著身子,也哭了起來。堂路易忽然一下覺得自己也極為焦灼慌亂起來。
儘管從談話開始以來,他就慢慢地形成一種新的看法,但可以說直到這時他才猛一下意識到。他突然發現,索弗朗的話,他毫無保留地相信了。現在,在他看來,弗洛朗斯也許並不像他原先有權認為的那樣,是個可惡的女人,而是一個目光坦誠、心靈與相貌都美的女人。他突然得悉,這兩個人,還有那個瑪麗-安娜——他們愛她,想方設法救她,行動卻是那樣笨拙,他們三人都被套在一個鐵圈裡,憑他們自己的努力,是無法衝破的。而這個鐵圈是由一隻陌生的手,是他,堂路易-佩雷納極為無情地套上去的。
「啊!」他說,「但願還來得及!」
他百感交集,思緒如潮,各種想法猛烈地在他腦子裡相匯、相撞。他確信他們無罪,他覺得快樂,又覺得恐懼,覺得失望,又覺得憤怒,他的身子搖搖晃晃。他拼命掙扎,要擺脫這極可怕的惡夢。他彷彿覺得一個警察已經把沉重的手搭上了弗洛朗斯的肩膀。
「我們一起離開!一起離開!」他恐懼地一跳,叫道,「留在這裡才蠢呢!」
「可是公館叫他們包圍了……」索弗朗說。
「那又怎麼樣?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再抓……不行,絕對不行。我們必須一同戰鬥。當然,我心裡還有疑團……可是你們會打消它的。我們一起來救弗維爾夫人。」
「可是警察包圍了我們,拿他們怎麼辦?」
「走出去就是了。」
「韋貝副局長呢?」
「他不在這兒。只要他不在,一切就由我負責。走吧,跟著我,離遠一點。等我示意以後,你們才可以……」
他扯開門閂。握住門把手,正準備開門,外面有人敲門。
是膳食總管。
「嗯,」他說,「為什麼來打擾我?」
「先生,保安局的副局長韋貝先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