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房間裡保持了原貌。不過,所有的檔案紙頁都被拿走或者碼好了。工作臺上沒有留下一本書或小冊子。在電燈光下,可以見到黑皮面上和桃花心木的框飾上蒙了一層灰塵。
「喂,亞歷山大老夥計,」他們坐下後,堂路易叫道,「你有什麼感覺?再來這兒,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吧?不過,這一次,再也不必把門閂緊鎖好了。倘若今夜——四月十五日之夜真要發生什麼事情,那就讓它發生吧。給那幫傢伙百分之百的自由。由你們定吧,先生們。」
堂路易雖然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並不輕鬆。如他所說,他一想起他未能制止的那兩樁可怕的謀殺案,眼前一浮現那兩具屍體,心情就格外沉重。他還不無激動地想起他與弗維爾夫人那無情的對質,想起那女人的絕望表情,想起她被捕的情景。
「跟我說說她的事兒。」他對馬澤魯說,「她真的想自殺?」
「是啊,」馬澤魯說,「是真的。而且是以本該使她害怕的方式:她把被單和衣服撕成一條條的,編織成繩子,上吊自盡。費了好大的勁,又是用舌節律牽引法,又是作人工呼吸,才把她救過來。眼下,據說已脫離了危險。可是還得派人守著。因為她發誓還要自殺。」
「她沒有供認什麼嗎?」
「沒有。她一直咬定自己是清白無辜的。」
「檢察院的意見呢?警察總署怎麼看?」
「老闆,對她的看法怎麼又改得了?預審已經一點一點確認了對她的指控。尤其是已經無可否認地證實,只有她才可能接觸到蘋果,只有她才可能在頭天晚上十一點到第二天早上七點這段時間裡接觸到蘋果。而且,蘋果上不容置疑地留下了她的齒痕。您認為世上有兩個人的頜部能留下完全一樣的齒痕嗎?」
「不……不可能。」堂路易肯定地說,一邊想到了弗洛朗斯-勒瓦瑟……「不可能,這種說法不經一駁。事實俱在,明明白白。那個齒痕可說是現行犯罪的證據,當場起獲,不容抵賴。不過,那上面,有沒有人做了什麼手腳呢?……」
「有誰作了手腳呢,老闆?」
「沒有……只是一個想法,老是纏著我……再說,你也明白,那裡面有那麼多不正常的東西,那麼多奇怪的巧合、矛盾之處,我甚至不敢輕易相信什麼,怕第二天又被事實推翻。」
他們低聲地聊了很久,反覆琢磨著案情。
將近午夜時,他們關了頂燈,說好兩人輪著睡。
一個又一個鐘頭過去了,和他們頭一次來這裡值夜時一樣,大馬路上響著那遲遲不歸的馬車和汽車的聲音。鐵路上傳來火車的汽笛聲。之後是同樣的寂靜。
一夜過去。
沒有任何警報。沒有任何事件。
拂曉,外面開始熱鬧起來。這時正是堂路易值班的時刻。他在房間裡聽到的,只是馬澤魯的呼嚕聲。
「我弄錯了嗎?」他尋思,「那捲莎士比亞里收的指令,也許是別的意思?或者是指去年幾個日子發生的事情?」
隨著日光從半閉的百葉窗裡透過來,他開始生出一絲隱隱的不安。半個月以前那一夜,也是沒有半點異常之處,可是一覺醒來,兩具屍體躺在他身邊。
七點鐘,他叫道:
「亞歷山大?」
「嗯!什麼事,老闆?」
「你沒死吧?」
「您問什麼?我死了沒有?沒有,老闆。」
「你有把握這麼說?」
「當然!您不是也好好的嘛,老闆。您為什麼沒死呢?」
「唉!不久也會輪到我了。那幫匪徒,他們不會放過我的。」
他們還在屋裡待了一個鐘頭。然後,佩雷納開啟窗戶,推開百葉窗。
「嗬,亞歷山大。你也許是沒死。可是……」
「可是什麼……」
「你臉色發青。」
馬澤魯苦笑了一下。
「真的,老闆,我跟您說實話,我值班時,您睡著了,我真是提心吊膽哩。」
「你害怕?」
「一直怕到頭髮尖上去了。我覺得隨時都會發生什麼事兒。可是您呢,老闆?您的氣色也不好……難道,您也……」
他看見堂路易的臉上顯出驚訝之色,就不再說下去了。
「出了什麼事,老闆?」
「瞧……桌子上……那封信……」
馬澤魯往桌子上瞧去。
在工作臺上,果然有一封信,或確切地說,一封郵簡,封口已經順著虛點撕開了。信封上寫了地址、貼了郵票,蓋了郵戳。
「是你放的嗎,亞歷山太?」
「老闆,您在開玩笑吧。您明明知道這隻可能是您放的。」
「這隻可能是我……可是,確實不是我……」
「那是誰呢?……」
堂路易拿起郵簡,細細檢查,發現地址和郵戳都被人刮過,看不清收信人的姓名和住址,寄發的地址和日期卻十分清晰:
「巴黎,一九一九年一月四日。」
「三個半月以前寄出的。」堂路易說。
他翻到背面。那裡寫有十來行字。他立即叫起來:
「籤的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的名字!」
「是他的筆跡。」馬澤魯說,「我認識他的字。錯不了。這是什麼意思?伊波利特-弗維爾寫的信,而且是死前三個月……」
佩雷納大聲念道:
親愛的朋友:
唉!早幾日寫信告訴你的事,我今日只能進一步肯定。陰謀正在加緊進行。我不清楚他們的計劃,更不知道他們將如何執行。不過一切跡象表明,結局就在眼前。我在她眼裡看出來了。她有時望我的眼神非常奇怪!啊!多麼卑鄙的傢伙!誰會想到,她竟做得出……我真不幸,可憐的朋友。
「是伊波利特-弗維爾籤的名。」佩雷納接著說,「我向您肯定,這確實是他……今年元月四日,寫給一個朋友的。我們不知這個朋友叫什麼名字,可是我發誓,我們會查出來的。這個朋友會向我們提供所有必要的證據。」
馬澤魯嘆道:
「證據!等他提供證據,早就不必要了!這就是證據。弗維爾先生自己提供的證據。‘結局就在眼前。我在她眼裡看出來了。’她,就是他夫人,就是瑪麗-安娜-弗維爾。丈夫的證詞,肯定了我們所知的對她的一切指控。您說呢,老闆?」
「你說得有理。」佩雷納道,「你說得有理。這封信是關鍵。只是……」
「是哪個鬼東西送來的呢?昨夜我們守在這裡,有誰進來過?這可能嗎?因為只要進來人,我們總會聽見……這就是讓我驚奇的地方。」
「事實是……」
「不是嗎?半個月以前發生的慘案,已經夠奇怪的了。但終究我們是守在外面,案子是在這裡面發生的。而昨夜我們兩人是守在裡面,而且就挨著這張桌子。昨夜桌上連一點紙屑都沒有,今早起來卻發現了這封信。」
他們仔細察看現場,沒有發現半點線索。他們把公館裡上上下下都看了一遍,沒有發現藏了什麼人。再說,即使公館裡藏了人,要進這間工作室,怎麼可能不引起他們注意呢?這問題沒法解開。
「別再找了。」佩雷納說,「毫無用處。這種事情總有縫隙,哪天陽光透過看不見的縫隙照進來,就會慢慢清楚的。把這封信交給總監看看。告訴他我們守夜的情況。請他准許我們四月二十五日夜裡再來。那一夜又會有信送來。我倒要看看,第二封信會不會是聖靈給我們送來的。」
他們關上房門,走出公館。
他們往右拐,朝米埃特大街走,去坐汽車。走到絮謝大道盡頭,堂路易偶然轉過頭,望一望馬路。
一個男人騎腳踏車超過他們。
堂路易剛好看到他那張無須的臉,那炯炯有神地盯著自己的眼睛。
「當心!」他大喊一聲,猛地推了馬澤魯一把。警察隊長打了個趔趄。
那人伸直手臂,舉著手槍。接著一聲槍響。子彈從堂路易的耳邊呼嘯而過。幸好他彎腰躲得快,沒有傷著。
「我們快追。」他說,「你沒受傷吧,馬澤魯。」
「沒有,老闆。」
他們立即往前追,一邊叫:「抓歹徒。」可是,這大清早的,空蕩蕩的馬路上行人稀少。那人拼命蹬車,越來越快,到了奧克塔夫-弗伊耶街,一拐彎,就不見了。
「混蛋!走著瞧吧,看老子不逮著你!」堂路易罵道,放棄了追趕。
「可您不知道那是誰,老闆。」
「我知道。就是他。」
「是誰?」
「那個拄烏木手杖的傢伙。他剃掉了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不要緊,我認出他了。正是昨天早上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從他家樓梯上向我們開槍的傢伙。殺死昂瑟尼探長的就是他!啊!鬼東西,他怎麼可能知道我在弗維爾公館過夜呢?難道有人跟蹤,盯梢?是誰呢?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呢?又是怎樣跟的呢?」
馬澤魯想了想,說:
「您記得吧,老闆,您昨天中午打電話給我,約好在弗維爾公館過夜。誰知道呢?您低聲說話也不管用,還是被人聽去了。」
堂路易沒有回答。他想到了弗洛朗斯。
這天早上,送郵件來的不是勒瓦瑟小姐。堂路易也沒喚她來。他看見她好幾次給新來的僕人派活。接下來,她大概回了自己的房問。因為他再也不見她露面。
下午,他吩咐備車,去絮謝大道,和馬澤魯執行總監的命令,繼續在公館裡搜查。不過,他們沒有什麼收穫。
回到自己的公館,已是下午六點。他和馬澤魯一起吃晚飯。晚上,他想去往烏木手杖的人家裡檢查檢查,就仍帶著馬澤魯,一起坐汽車出發,吩咐司機往理查德-華萊士大道開。
汽車駛過塞納河,沿著右岸行駛。
「快一點。」他雙手合成喇叭狀,對新司機喊道,「我開慣了快車。」
「老闆,會出車禍的。」馬澤魯說。
「沒有危險。」堂路易道,「只有那些傻瓜才出車禍。」
他們到了阿爾瑪廣場。汽車這時朝右邊駛去。
「筆直走。」堂路易吼道,「走特羅卡代羅街。」
汽車轉了過來。可是,它突然左右閃了三四下,就飛快地衝上人行道,撞在一棵大樹上,翻了車。
一會兒工夫,就有十幾個行人跑過來,打碎玻璃,開啟車門。堂路易第一個爬出來。
「沒事。我沒一點事。」他說,「你呢,亞歷山大?」
行人幫著把馬澤魯拖出來。他有幾處挫傷,有幾個地方碰到了,但是沒有受重傷。
只是司機從座位上衝了出去,躺在人行道上,一動不動,頭上血流如注。
大家把他抬到一家藥店。十分鐘後他就斷氣了。
馬澤魯陪送司機去了藥店,頭暈得很,便吃了一服活血藥,又回到汽車旁。他發現兩個警察在察看事故,收集證詞,但老闆不見了。
的確,佩雷納走了。他跳進一輛計程車,叫司機儘快開到他家。他在廣場下了車,跑進大門,穿過院子,走上了通往勒瓦瑟小姐房間的走道。
上了臺階,他敲敲門,也不等裡面的人回答,就闖了進去。
客廳門是開著的。弗洛朗斯出來了。
他把她推進客廳,氣憤地說:
「好了。出事了。不過不是原來的僕人做的手腳。因為他們已不在公館裡,而且下午我開車出去過了。因此,是晚上六點到九點這段時間,有人潛入車庫搞的破壞,把操縱桿銼掉了四分之三。」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說,樣子十分驚慌。
「您完全明白。那幫匪徒的同謀絕不在新招來的僕人裡面。您完全明白,這一招肯定成功。確實,它成功了,只是叫人大失所望。死的不是我,而是另外一個人。」
「別這麼說好不好,先生!您叫我害怕!……出了什麼事?……到底怎麼啦?」
「汽車翻了。司機死了。」
「啊!」她叫道,「多可怕呀!您以為是我,我可能做了……啊!死了人,多可怕!可憐的司機……」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站在佩雷納對面,隔得很近。只見她臉色變得慘白,像是昏倒似的,閉上了眼睛,身體搖搖晃晃。
就在她要倒地的一刻,佩雷納趕緊抱住她。她想掙扎出來,但是沒有氣力。佩雷納扶她在一張扶手椅上躺下。她一遍又一遍地嘆息:
「唉!可憐的司機……可憐的司機……」
佩雷納一手託著姑娘的頭,另一隻手掏出手帕,替她擦去額上的汗水和臉上的淚水。她也許完全失去了知覺。因為她聽任佩雷納照料,沒有表示半點反抗。佩雷納也不再動了,只是緊張地盯著他眼前的這張嘴巴。平時這張嘴嫣紅嫣紅的,此刻則十分蒼白,好像失血過多。
他輕輕地用兩根指頭分開她的上下唇,就像分開一朵玫瑰花的花瓣似的。她的兩排牙齒顯露在他眼前。
她的牙齒雪白,整齊漂亮。也許牙齒比弗維爾夫人的稍小一點,而牙床或許更寬。可是他知道什麼呢?誰又能肯定它們咬東西,不會留下同樣的齒痕呢?他知道,這種假設是說不過去的,是不能接受的奇蹟。可是,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件件都是這個姑娘有罪的證明,無不表明她是最兇狠、最殘忍、最冷酷、最可怕的罪犯!
她的呼吸漸趨平緩。她嘴裡均勻有致地吐著氣。他感到她的氣息輕輕地拂過他的面頰,像幽蘭的清香一般醉人。於是他忍不住再彎下身子,離她那麼近那麼近,以致心旌搖盪起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姑娘的頭放回椅背,才從那芳唇微啟的美麗面龐上收回目光。
他直起身子,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