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往烏木手杖的人

虎牙 莫里斯·勒布朗 第2頁,共2頁

「對……一輛計程車……」

「我們要找到那輛車。司機看報後會來找我們的……」

韋貝搖搖頭說:

「總監先生,除非那司機不是一夥的。再說,就算我們找到了那輛車,難道加斯通-索弗朗那號角色還不懂消滅痕跡麼?總監先生,不會那麼順利。」

堂路易一聲不響地參加了初次搜查,又留在馬澤魯身邊陪了他一會兒。這時他說:「是啊,不會順利的,尤其是明明逮住了的人都讓他逃跑了。嗯,馬澤魯,昨晚我跟你說什麼來著?不過,這傢伙也確實厲害!他也不是孤家寡人,亞歷山大。我敢肯定:他有一幫同謀……遠的不說,我家就有……你明白嗎,我家就有?!」

他仔細問了索弗朗的態度和被捕時的細節,就回到自己位於波旁宮廣場的公館。

他要作的調查自然與一些奇怪的事情有關。如果說,加斯通-索弗朗在獵取柯斯莫-莫寧頓遺產過程中玩的陰謀值得他注意,那麼勒瓦瑟小姐的表現同樣讓他驚訝。

他與馬澤魯通話時勒瓦瑟小姐那聲驚叫,他是不可能忘記的,她那驚慌的面部表情他也忘不了。這不是他那句話,又是什麼東西引起的呢?他當時間馬澤魯說:「你說什麼?弗維爾夫人想自殺?」事情明擺著,自殺的訊息和勒瓦瑟小姐的驚慌之間,顯然有一種聯絡,佩雷納不能不努力探索答案。

他徑直進了工作室,立即檢查電話間的門洞。門洞是拱形的,約兩米寬,很低矮,只掛著一幅絨布簾子。簾子幾乎總是撩起來的,裡面的情形一目瞭然。簾子下邊,在裝飾用的蔥形線腳之間,有一個活動按鈕,一按,鐵幕就落下來了。兩個鐘頭以前,他就是碰上了這道鐵幕。

他把鐵幕收落了三四次。試驗表明整套機械裝置狀況良好,沒有外力操縱不可能自動落下。因此,是否可以得出結論:那姑娘想置他佩雷納於死地呢?可是她這樣做出於什麼動機呢?

他差不多就要搖鈴喚她進來,決心問個明白。可是躊躇之後,終於沒有搖鈴。他從窗戶裡看著她緩緩地走過院子,柳腰款擺,步幅和諧。一縷陽光照亮她那滿頭金髮。

上午餘下的時間,他一直坐在沙發上吸菸……他不舒服,對自己,對事件本身都不滿意。現在他在混沌中掙扎,不但沒有發現一絲半縷真相的光亮,反而被攪得撲朔迷離、黑上加黑。他渴望行動,可是一旦動起來,就碰到新的障礙,讓他無法實行自己的意願,而且在這些障礙上,他看不出半點對手的個性特徵。中午,他搖鈴吩咐僕人送飯來。膳食總管端著托盤,走進工作室,激動地叫道:

「先生,警察總監前來拜訪。」

這表明公館上下都知道堂路易所處的進退維谷的境地。

「嗯,」佩雷納道,「他在哪兒?」

「下面,先生。我起初不知道……想通知勒瓦瑟小姐。可……」

「你能肯定?」

「這是他的名片,先生。」

佩雷納接過來一看,上面果然印著:

居斯塔夫-德斯馬利翁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藉著頭上的鏡子,觀察波旁宮廣場的動靜。有五六個人在廣場上踱步。他認識他們,就是平常監視他的那些人。昨晚他把他們甩了,現在他們又來站崗了。

「沒有加人。」他尋思,「那好,沒有什麼可擔心的。總監對我沒有惡意。這正是我所料到的。我相信,我救了他的命並不吃虧。」

德斯馬利翁先生走進來,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韋貝陪同他進來,甚至連佩雷納應該得到的敬意也不屑於表示……

作為回答,堂路易裝出沒看見他的樣子,只端上一把扶手椅。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手背在身後,在房裡踱起步來,似乎要深思熟慮之後,才開口說話。

沒人打破沉默。堂路易安詳地等著。倏地,總監停住步子,問道:

「離開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以後,您是徑直回的公館吧,先生?」

堂路易接受了這種審問式的談話方式,回答道:

「是啊,總監先生。」

「待在工作室裡?」

「待在工作室裡。」

德斯馬利翁先生停了停,又說:

「我是在您之後三四十分鐘走的,坐汽車徑直回了總署。我在那裡收到了一封快信,您可以看看。您會注意到,信是九點半在交易所投郵的。」

堂路易接過快信,讀到下邊這些大寫的句子:

謹通知您:加斯通-索弗朗逃走後,與同夥佩雷納會合。如您所知,佩雷納就是亞森-羅平。亞森-羅平向您提供索弗朗的住址,是為了甩掉他,獨吞莫寧頓的遺產。今早他們和好了。亞森-羅平告訴索弗朗一處安全的隱蔽住所。他們接頭和同謀的證據很容易找到。索弗朗把他無意中帶在手上的半截手杖交給亞森-羅平。您可以在佩雷納先生工作室裡找到那半截手杖,就在兩個窗子之間的沙發坐墊下面。

堂路易聳聳肩。這封信十分荒謬,因為他沒有離開工作室半步。他不慌不忙地把信摺好,還給總監,沒有附加任何評論。他打算讓德斯馬利翁先生完全掌握對話的主動權。

總監問他:

「對這個指控,您怎麼回答?」

「我不作任何回答,總監先生。」

「可它很明確,而且也容易驗證。」

「很容易,總監先生。沙發就在兩扇窗戶之問。」

德斯馬利翁先生等了兩三秒鐘,接著走近沙發,拿起坐墊。

那半截手杖赫然躺在一個坐墊下面。

堂路易忍不住做了個驚愕與氣憤的動作。他壓根兒也沒想到會有這種奇蹟。這件事弄得他措手不及,十分狼狽。不過他還是忍住了。不管怎麼說,沒有什麼東西能證實這半截手杖就是加斯通-索弗朗拿在手裡,無意中帶出來的那半截。

「另外半截在我這裡。」總監說,「韋貝副局長在理查德-華萊士大道上撿起來的。喏,就是這個。」

他從大衣內袋裡抽出那半截,去對這半截。

兩截手杖正好對上,而且嚴絲合縫。

又是一陣沉默。佩雷納有些窘困,就像那些老是被他這樣折磨和欺侮的人一樣。他還沒有回過神來。加斯通-索弗朗是靠了什麼神通,竟能在這短短的二十分鐘裡,潛入這所房子,進入這間工作室?只有假定他在公館裡有一個同謀,事情才稍稍說得過去。

「這件事推翻了我的預見。」他想,「這次我逃不掉了。我逃過了弗維爾夫人的指控,打消了綠松石的嫌疑,可是德斯馬利翁先生不會同意我今天作一次類似的嘗試的,加斯通-索弗朗和瑪麗-安娜-弗維爾一樣,也想通過把我拖進去,讓我被逮捕,來把我排斥在戰鬥之外。」

「喂,」總監不耐煩了,喝道,「回答呀,為你自己辯護呀!」

「不,總監先生,我不需要為自己辯護。」

德斯馬利翁先生跺著腳,抱怨道:

「既是這樣……既是這樣……你已經招認了……你已經……」

他抓住窗戶把手,就要往外推。只要吹一聲哨子,警察就會衝進來,任務就完成了。

「總監先生,需要我叫您那些偵探嗎?」堂路易問。

德斯馬利翁先生沒有回答,放了窗戶把手,又在房間裡走起來。佩雷納正納悶他為什麼這麼猶豫時,猛一下總監又站在他前面,說:

「如果我把手杖看作無效的證據,或確切地說,看作與你無關的事情,因為它毫無疑問證實了某個僕人的叛變,如果我只看重你對我們的幫助,總之,我讓你自由,你覺得如何?」

佩雷納忍不住微笑起來。儘管出了手杖事件,儘管事情表面上對他不利,但在案子似乎變糟的時刻,事情還是朝著他一開始就預見到的方向。也就是他在絮謝大道調查時告訴馬澤魯的方向發展。人家還是需要他的。

「自由?」他問,「不再派人監視了?再也沒有人跟蹤我?」

「沒有了。」

「要是新聞界繼續圍繞我的名字大作文章,要是有人利用一些無稽之談、一些巧合,大造輿論,要是有人要求對我採取措施,怎麼辦?……」

「不會採取什麼措施的。」

「那我沒什麼可擔心的?」

「沒有。」

「韋貝先生將放棄對我的成見?」

「他至少會像放棄了一樣行動,對嗎,韋貝?」

副局長悶聲悶氣地咕噥幾句。嚴格說起來,這不能算作同意。堂路易立即嚷道:

「那麼,總監先生,我有把握贏得勝利,而且是按司法機關的需要和意願。」

這樣,局面就變了。經過一系列非同一般的事變,警方本身也不得不折服於堂路易-佩雷納的非凡素質,承認他已經乾的和可能幹的一切,決定支援他,向他求助,並且可以說,將領導偵破工作的大權交給了他。

這種尊敬是讓人高興的。可是這僅僅是向堂路易-佩雷納表示的嗎?難道亞森-羅平,那可怕的、桀驁不馴的亞森-羅平就無權要求自己的一份嗎?難道能夠認為,德斯馬利翁先生心底並不承認這兩個人物就是一個人?

只是警察總監的神態不容許對他的內心想法有絲毫懷疑。他向堂路易提議訂一個條約,這類條約,司法機關常常不得不簽訂,以便達到目的。條約訂立了,這方面的事就不需多說了。

「你不問我什麼情況嗎?」總監道。

「要問的,總監先生。報上說,在倒楣的韋羅偵探口袋裡,發現了一個筆記本。那本子上記了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私人帳目,開銷啦,等等。哦!我忘了,還有一張女人相片……關於那張相片,我還沒有得到半點情況……再說,我不認為她與案子有關,因此沒把她告訴報社。喏,你瞧,就是這張。」

佩雷納接過相片,渾身一顫。這點反應沒有逃過德斯馬利翁先生的眼睛。

「你認得這女人?」

「不……不……總監先生,我以為……不……只是有點相像罷了……也許是一家人。讓我再去查對一下,如果您能把相片留在這兒,讓我晚上再還的話。」

「晚上再還?行。你就還給馬澤魯隊長吧。另外,我要吩咐他與你商量商量,怎樣偵破莫寧頓遺產案。」

這次的談話到此結束。警察總監走了。堂路易一直把他送到門口臺階上。

出門的時候,德斯馬利翁先生回過頭來,簡單地說:

「今早你救了我的命。要不是你,索弗朗這匪徒就……」

「嗨!總監先生,這種小事就別說了。」堂路易打斷他的話。

「是的,我知道,這種事你是做慣了的。不過,還是請你接受我的謝意。」

警察總監向他行了個禮,似乎是向那位貨真價實的西班牙貴族,外籍軍團的英雄堂路易致敬。至於韋貝,他將兩手插在口袋裡,像是戴了嘴套的狗一樣從佩雷納身邊走過,仇恨地瞪了這個對手一眼。

「見鬼!」堂路易想,「只要有機會,這傢伙是不會放過我的。」

他從一個窗戶看到德斯馬利翁先生的汽車開走了。保安局的人馬緊跟他們副局長,離開了波旁宮廣場。包圍撤除了。

「現在,要動手了!」堂路易說,「沒有人礙腳礙手。我可要甩開膀子幹了。」

他把膳食總管叫來。

「給我上飯。另外,你告訴勒瓦瑟小姐,讓她吃過飯就來見我。」

他朝餐廳走去,上桌吃飯。德斯馬利翁先生留下的那張相片,他放在旁邊,側著身子細細打量。

相片有些發白,磨舊了,就和所有在皮夾裡或檔案堆裡抽來抽去的相片一樣。不過相片中的人樣子還是很清晰的。這是一個姑娘的肖像,她穿著舞會用的裙子,雙肩雙臂都裸露在外頭,頭上插著花和葉子,笑吟吟地,光彩照人。

「勒瓦瑟小姐,」他囁嚅了幾次,「真是她嗎?」

相片一角,有幾個模糊不清的字母,他仔細辨認出「弗洛朗斯」幾個字,大概是姑娘的名字。

他反覆念著:

「勒瓦瑟小姐……弗洛朗斯-勒瓦瑟……她的相片是怎麼夾到韋羅偵探的本子裡去的呢?給這所房子的前主人、那個羅馬尼亞伯爵讀報的姑娘與這個案子是什麼關係呢?」

他想起鐵幕,想起《法蘭西回聲報》上那篇攻擊他的文章,他在公館裡發現了文章的草稿。他尤其想到那半截手杖,那是怎麼帶進他工作室的呢?

他努力開動腦筋,想弄清這些事情,弄清勒瓦瑟小姐扮演的角色。他兩眼緊盯著那張相片,心不在焉地注視著那漂亮的嘴巴,嫵媚的微笑,優美的頸部,豐滿圓潤的肩膀。

門突然開了。勒瓦瑟小姐走了進來。

這時,佩雷納倒了一杯水,送到嘴邊,正準備喝。她搶上前幾步,抓住他的手臂,奪過玻璃杯,砸在地毯上,摔碎了。

「您喝了嗎?您喝了嗎?」她氣急敗壞地問。

他肯定地回答說:

「沒有,我還沒有喝。怎麼啦?」

她結結巴巴道:

「那瓶裡的水……那瓶裡的水……」

「怎麼?」

「那水裡有毒。」

他一躍而起,使勁抓住姑娘的手,問道:

「有毒!您說什麼?快說!您肯定有毒?」

儘管他很能控制自己,但聽了這話後還是心驚膽戰。他知道那幫歹徒用的毒藥的效力,親眼目睹了韋羅偵探和弗維爾父子的屍體,明白自己若是也服了毒藥,決不可能免於一死。這種毒藥可不會對誰好對誰壞,誰服了它都別想活。

姑娘不作聲了。佩雷納命令道:

「回答我的話!您肯定有毒?」

「不……只是我的想法……一種預感……肯定是偶然……」

好像她後悔說漏了嘴,努力想作些彌補。

「哦,哦,」他嚷道,「可我還是想知道……您並不肯定這隻瓶裡的水有毒?」

「並不肯定……但是,它可能有……」

「可是,剛才……」

「剛才我確實是這樣認為……不過,不……不……」

「要弄清楚不難。」佩雷納說,伸手去拿水瓶。

可她比他還快,一把把水瓶抓過來,砰地在桌上砸碎了。

「您幹什麼?」他惱怒地叫道。

「我弄錯了。因此,您不要把這件事看得太重要……」

堂路易快步走出餐廳。他喝的水,是按照他的吩咐,從配膳室後部的濾水器取來的。配膳室在廚房過去,通往餐廳的走道盡頭。

他跑到濾水器那兒,從一塊擱板上取了只碗,斟了一碗水,順著走廊,拐彎進了院子,喚小狗米爾扎過來。那隻狗正在馬廄那邊嬉戲。

「喏,喝吧。」他把碗放在狗面前。

小狗喝了起來。

但它馬上就不喝了,接著一動不動,四肢僵直,全身發硬,打了個激靈,嘶啞地哀叫了兩聲,轉了兩三個轉,就倒在地上。

「它死了。」佩雷納摸摸它的頭說。

勒瓦瑟小姐已經追了過來。佩雷納轉身對她吼道:

「真的有毒……您知道……可是,您是怎麼知道的?」

她氣喘吁吁的,等心跳緩了下來,才回答說:

「我看見另一條小狗在配膳室喝水,死了……去報告了司機和馬車伕……他們都在馬廄……然後我就跑來告訴您。」

「那麼,沒有什麼可懷疑了。可是既然如此,您為什麼還說不能肯定呢?」

馬車伕和司機從馬廄出來了。佩雷納拉起姑娘,說:

「我有話要跟您說。去您那兒談。」

他們走回走道的分岔口。在安裝了濾水器的配膳室旁邊,另有一條過道,通往三級臺階。臺階上面,是一道門。

佩雷納推開門。

這是勒瓦瑟小姐住的套問。他們進了客廳。佩雷納把大門和客廳門都關緊。

「現在,我們好好談一談。」他堅決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