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山雀別墅

他小心地拉了門鈴。這肯定是一個好方法。兩姐妹中,誰也不會想到要他出示具有法律效力的證件的。另外,如果韋貝爾已經問過伊莎貝爾的話,那麼都德維爾是決不會忘記告訴他的。不會的,警署對伊莎貝爾根本就不感興趣。他甚至不知道還有這個人呢。

沒有人來開門。他拉得更響一些了。一個一個的問題問過去,他最終肯定會得到某些重要的情況的……可是她們還要讓他乾等多久呢?……再次拉響門鈴,只是更加用力。他在確信自己確實白費力之前又等了一會兒。媽的,如果她們不做任何反應的話,那就說明她們已經走了。從什麼地方?……從另一扇門。他把另一扇門忘掉了,就是朝向塞納河的那一扇。他趕緊跑過去。從這一邊,肯定有條近路可以通向城裡。在這種情況下,她們肯定很著急。為什麼?就是這封信……

他一個想法接著另一個想法,突然變得狂躁起來了。這裡剛剛發生了某個事情,而且可以說是在他的眼皮底下發生的。這也許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可是他卻一點兒也沒覺察到!現在,他再也無法介入了,即使他能夠追上這姊妹倆。他要對她們說什麼呢?在房子裡,他應該是最強大的。在街上,他失去了所有的優勢。這封信到底寫了些什麼東西,能夠讓兩個女人這麼快地就走了呢?也許搜一搜別墅就能找到它。有時候,在非常緊迫的情況下,或者在盛怒之下,人們會把帶來壞訊息的信件揉成一團,把它丟了……

他開始用萬能鑰匙試著開鎖,而且一下子就成功了。大門開啟了。他穿過沒有很好修葺的,好像是被遺棄了的花園。房子只是簡單的一棟,他沒費什麼力氣就進到了裡面。他透過廚房的玻璃窗看到的第一件東西,是奶油果子餅。盒子尚未來得及開啟。他從前廳走到飯廳,然後是客廳……傢俱是舊的,而且也不協調。它們應該是從某個拍賣行買來的。很顯然,這座別墅只是臨時落腳的地方,所以羅平又想起了糕點鋪的老招待的話:「人們很少見到她。」伊莎貝爾只能是從很遠的地方來這裡的。

在一個架子上,有幾本不值錢的聖經和許多照片。第一張是個很小的孩童,極可能是貝阿特里斯的兒子。第二張是一位威嚴的、蓄著八字白鬍須的老者,這無疑是蒙科爾內祖父了。第三張上表現出的是一對尚年輕的夫婦,騎在一輛雙座腳踏車上。男的很自豪地坐在前面,漫不經心地扶著車把;女的戴著扁平的狹邊草帽,穿著腳踏車運動員的蓬鬆寬大的裙裝。羅平把照片翻轉過來,上面寫有日期:一九○四年六月二十日。這個人臉上的某些東西是體現在貝阿特里斯的俊俏的臉上的。他極有可能是她的父親。那麼另外一個人就是她的母親了。

還有三張小照片,是年輕人的,他們的年齡介乎二十至三十五歲之間……短頭髮,留有鬍子和上髭。眼睛都是炯炯有神的,樣子很像蒙科爾內。是堂兄弟?可能吧。他們的名字都寫在了照片的背後:費利西安、馬蒂亞斯、拉斐爾……也許有必要把他們每人都詢問一番,至少也應該瞭解他們一下。都德維爾兄弟倆該有事幹了。

羅平很迅速地看了一下樓上:兩間臥房和一間洗澡間。衣櫥裡的衣物不多。爐子也已經很長時間未生火了。房子裡又冷又潮溼。「非得神經衰弱的人才能住在這裡。」他這麼想。

他走下樓來,隨便地走進廚房,但馬上就高興地叫了起來。信件就放在桌子上,上面壓著奶油果子餅。在匆忙之中,姊妹倆把它遺忘在這裡了。

羅平露出了快意的微笑。他先認真地看了看信封。上面是勒芒的郵戳。地址寫得雄渾有力。他展開信。在時間下面,發信人寫上了自己的姓名:

費利西安-多更安少校

聖安德烈醫院——勒芒(薩爾特省)

羅平開始讀了起來,慢慢地,為了不遺漏任何細小的東西

親愛的表妹:

我知道你在收到這封信時將會十分驚訝。「怎麼,」你會想,「他還敢給我寫信!」是的,我敢給你寫信,因為我認為,在我們得以僥倖活下來的可怕事件發生之後,我們昔日的爭吵確實沒有理由存在了。尤其是這些爭吵是我們父輩之間的爭吵。我們卻有點怯懦地承受著它所產生的後果。我們本不應該去分擔他們的仇恨。因此我不願意再回到過去。所以說,雙方都有錯誤,我們不要再去談論它啦。

我從報紙上得知可憐的格扎維埃出了事,我這封信也是寫給貝阿特里斯的,為了向她表示我的情意。但是我的信的重點仍然是在你這一邊,因為我知道你是非常能體諒人的。跟你在一起,我知道事情能夠很好地解決,你將是我與你姐姐的中間傳話人。你是一個很稱職的傳話人,我希望這樣。我們和解與我們大家都於四月三日聚集到楓丹白露的貝朗戎公證人那裡,為了開啟遺囑,是同等急迫的事情。我從他那裡得知,我們祖父的死現在已經被正確認定。而由於他又是我們的叔祖父,韋基一蒙科爾內的遺產繼承人(還記得這位好人的可怕的性格嗎?),有可能會出現許多的困難。它們只能在我們一次性地終結我們的各種各樣的荒謬之後,才能消除,這是先決條件。我的兄弟們跟我的意見完全一致。在這方面,你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不過你應該想一想,我親愛的伊莎貝爾,我們將會變得怎樣。

其實,我們已經有多少年不見面了?七年、八年?……其間那麼多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從此,我也就沒有了時間概念。我總覺得我們是在先人的生活中一塊兒做著遊戲。而馬蒂亞斯幾乎沒受任何損害地撤了出來。他只輕微地中了毒氣,又回到了間接稅務部門的工作崗位上,但是人們把他臨時安排到了勒芒,等待著更好的機會。我本人,在轉了好幾個單位之後,被安排在了特魯瓦地區的手術隊。戰爭結束,我也完全枯竭了,而且被那流血的場面撕碎了心。我不知道何時才會回到蘭斯。在等待期盼中,我獲得了被調往勒芒的機會。我應該很快就要復員了。

為什麼馬蒂亞斯和我,我們想盡一切辦法都要回勒芒來呢?就是為了呆在可憐的拉斐爾的身邊。「身邊」只是說話的表達方式,因為他在夏特爾,但是我們能夠經常去看他。他還是老樣子。唉!我們不能說他精神失常,可我們也不能說他頭腦清醒。健康中心的主任都說他明顯地好多了。證明是:他幫助看門人,花工……他甚至還去城裡採購東西,因為特別缺少人手。總務是一位漂亮的女人,他們還特意為他準備了一個單間,這樣就免得他與病人們接觸。他有時意識特別清楚。他會回憶起往事,他談得很有理智,好像是別人教過的一樣。然後,突然間,他的思想混亂了,他又在某種內心的夢幻中消沉下去。這真可怕,尤其是當人們想起他是一個多麼出類拔萃的人的時候。所幸的是,在他發病初期表現出來的狂躁、粗暴已經在他被從巴黎轉到夏特爾之後就完全消失了。他是安靜的。他給我們指路,因為他已經忘記了我們之間所產生過的不快。他從來不忘記向我們打聽你們的情況,我們當時就認為,常此以往,這種情況就無法讓人忍受了。現在正是我們重修昔日的信賴和友好關係的極佳時候。我敢肯定,如果他看到你——你知道他是多麼想念你的——這次相聚的衝擊對他或許是有益的。這就是為何我對我們全體聚集在公證員處的會面寄予如此大的期望的原因。

我希望你能看到,幾個月後,馬蒂亞斯能夠回到蘭斯,我本人準備接受一位新的被保護人。如果一切進展順利,我就會把拉斐爾接到我的身邊。但首先我得復員。因此,明天我會坐十二點三十三分的火車去部裡,三點三十九分,我會到達蒙帕納斯。由於我沒有時間到芒特去走一趟,所以特別懇請你能來車站等我一等。待我拜會過部裡之後,我打算去蒙代伊家看一看。我另有信給他們,內容與我在這封信中跟你講的相同。我是從公證人貝朗式那裡得到你的地址的。弄到它確實還費了一些勁呢。

親愛的伊莎貝爾,我必須說明,只要一想到要再見到你,我就高興得不得了。我常常想我們過去的假期生活。我們那時多麼無憂無慮!我們多麼融洽!城堡包容了我們多少夢呀!現在它怎麼樣了?它可能會被炸燬,已經變成廢墟了。在整個戰爭年代,我心裡發緊地盯著地圖,看著軍事行動的進展。我們美麗的韋基-蒙科爾內從來沒有不標在戰火區域之中的。如果它被毀,那我們的青年時代就被這些廢墟裹挾著埋葬掉了。

期待早日相見。我親愛的伊莎貝爾,我深情地擁抱你。

費利西安

附言:我差一點忘記把馬蒂亞斯的地址給你了:三十一號,雅各賓人街-勒芒。

羅平把信放下。在他的機靈的大腦中,一個計劃已經生成了。費利西安信上寫的日期是前一天的,那就是說,他今天要坐火車了。很好姊妹倆被剛剛得知的情況弄得激動不已,匆匆地跑到火車站去,趕回巴黎,像她們的表兄要求的那樣,去蒙帕納斯接他。太好啦。去監視旅行者,打攪他們的相互擁抱、眼淚、感情的吐露,儘管很少吧。然後再去尾隨三人小集團?這絕沒有什麼用處,沒有用。應該做的是,在半路攔截醫生,也就是說在火車上。費利西安同樣也會驚奇地看到警探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向他詢問蒙代伊家的情況。可是無論驚奇與否,只好隨它去吧。羅平覺得自己應該行動了,要在他們重逢之前採取行動,尤其是在韋貝爾之前行動。為能把醫生幽禁起來,他會高興得發狂的,因為他很快就會把手伸過來的。這隻老狐狸,韋貝爾。

羅平始終被這種奇妙的預感支配著,它使他獲得過如此多的成功。他知道,從內心深處,他要不惜一切代價地第一個審問費利西安-多夏安。其中有一點一定要弄清楚:如果拉斐爾有病,那麼他的表妹貝阿特里斯這一邊就沒有神經錯亂的表現嗎?也許在這個家庭中有這種毛病?一個共同的祖先或許是一個酗酒者?表面看來,與五十法郎的鈔票或者恐嚇信沒有任何聯絡。可是隻要拼命地把那些好像不能並存的東西攪到一起,羅平才能從其中發現真情。現在他開始對這個奇怪的、破裂的家庭感興趣了。對如此隱居的伊莎貝爾,對這個半痴呆的拉斐爾,以及這些難以宣佈的遺產繼承問題感興趣了!

他看了一下時問。糟糕!費利西安已經上火車了。他轉身進到客廳,又認真地審視了一下照片。少校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認出他來還是比較容易的。他把所有的門關起來,拖著那條腿,朝火車站走去,也不管自己的嘗試到底能有幾分成功的機會。

否則他不會弄錯的。去巴黎的特別快車早在半個小時之前就已經開走了,這正好說明了姊妹倆為何如此匆忙了。他看了一下出發時刻表。下一班車到得太晚,他無法從蒙帕納斯火車站再換上車。「說到底,」他想,「我這裡在自找麻煩。可又為了掙到什麼呢?什麼也沒有。絕對沒有。說到底,這件事已經成了與自尊心息息相關的事情了。阿希爾是對的,當他說我是無可改悔的人時!」

他慢慢地折回身,但突然又覺得有希望了。一輛計程車已經在人行道旁停了下來。司機正在幫一位老婦人下車,然後不無吃力地把一隻捆著的箱子從車頂的行李架上取下來。也許並沒有一切全完。就在司機把箱子提到過秤處時,羅平認真研究了一下貼在牆上的時刻表。從勒芒來的特別快車到達朗布依埃的時間是兩點五十五分。現在時鐘指著一點十五分。如果能夠追上特別快車,他就會有四十分鐘時間用來找到醫生,並跟他談話。可是這能行嗎?汽車夠不夠快呢?在等司機回來的這段時間,他檢查了一下計程車。這是一輛潘阿一勒瓦索牌車,已經有十年的歷史了,它的底盤好像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司機回來了。

「您有空兒嗎?」

「那要看啦,您去哪兒?」

「去朗布依埃。」

「見鬼!這可不是近路。」

「二十法郎小費。如果我們在差一刻三點趕到的話……二十法郎是您的,十法郎是‘它’的。」羅平補充道,同時把手放到了發動機罩上。

「上車吧。」

汽車十分急地發動起來了,羅平馬上就意識到要誤火車。在兩點十分時,計程車剛剛穿過凡爾賽。

「我們肯定趕不上了。」

「媽的!我可不能開得再快了。」

「獎金加倍。」

車子稍微快了一點,二十分鐘後開過了特拉普。羅平手裡抓著表。他已經汗流浹背了。

「埃薩爾那一段在修路。」司機沉著地說,「不過只要不爆輪胎,還是能準時到達的。不要太激動。我,從凡爾登……」

羅平根本就沒有聽。他當時真想把這位好人打蒙,坐到他的座上,抓著方向盤,加大油門。汽車在一段最近剛鋪了石子的路面上顛簸著。一輛蒸汽壓路機停靠在一邊。兩點四十分。

「這裡是勒佩萊。」司機說道,「您看我們走得不錯吧。」

村莊一閃而過,計程車到了朗布依埃。兩點五十三分。羅平甚至在汽車尚未在車站停穩之前就把錢塞進了計程車司機的手中,然後一跛一跛地跑了起來。

兩點五十四分。他買了一張頭等車票。在特別快車剛在彎道上露面時就走到了月臺上。

「因為我們的少校旅行是享受減價待遇的,」羅平推斷著,「他就決不會在三等車廂裡。我應該到二等車廂或頭等車廂去找他。」

火車很長。他在最近的一節車廂上了車,穿過車廂和摺篷,他在尋找費利西安-多夏安。車上乘客很少,沒有一個像少校的。他走到頭等車廂,突然在列車的首部站住了。多夏安就在這裡。獨自一人呆在車廂裡,他在睡覺,頭垂到了胸前,軍大衣半敞著。羅’平把門推向一邊。進去後坐到了他的對面。

「是費利西安-多夏安先生吧?」

他俯下身子,嘴角上掛著極友好的微笑。車子的顛簸使軍官的腦袋搖晃了起來。軍大衣敞得更開了。制服上裝上染了血。羅平馬上就明白了。多夏安已經死了。心臟的地方捱了一刀,制服的兩粒紐扣之間划著的細細刀痕證明了這一點。

處於這種情況下,羅平知道,一定要保持高度的冷靜。他沉著地朝車廂走廊上望了一眼。外面沒有一個人。車廂在特拉普排程站的軌道上顛著。很快就要到凡爾賽了。沒有時間好浪費了。他又回到了死屍旁,用扒手般靈巧的手指搜著死者的身。在錢包裡,有一封信,摺疊的幾何形狀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可憐的人,他也收到了一隻小紙船。他驚愕地開啟它,看到:

該輪到你走啦。

這一次,事情的發展結果很悽慘。像蒙代伊一樣,軍官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一威脅的嚴重性,否則他肯定會在給伊莎貝爾的信中有所暗示的。這兩個人的無憂無慮的行為舉止,並非不令人感到奇怪,他們對已經十分明顯的恐嚇掉以輕心了。其中有些事情是無法解釋的。他們這兩個人,本應該扔掉這滑稽的紙張的……難道蒙代伊在宣告他沒把這恐嚇當一回事時,是在撒謊嗎?因為最終,他把這封信放在了資料夾中。而多夏安卻極認真地把它放到了錢包裡。兩個表兄弟恰恰是再過幾個小時就要會面了。是巧合嗎?……

羅平把信又放進錢包裡,把錢包又放回死者的口袋中,然後把軍大衣的對襟往一塊兒扯了扯。他忙乎著,同時密切注意著自己身後發生的一切。但是沒有一個旅客露面。他重新關好包廂的門,走到另一節車廂去。此時車子快到凡爾賽了,速度也已經減了下來。最起碼的謹慎告訴他應該在這兒下車。真遺憾!多好的機會,可以在蒙帕納斯火車站看到怪異的小姐的機會失去了。她每週一,是要跟姐姐一塊兒吃奶油果子餅的。